物语系列 Monster Season(物语系列十四)

作者：西尾维新

第一卷 忍物语 第一话 忍·芥末 001-010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００１

贴交归依是今年春天刚就读私立直江津高中的一年级学生，加入女篮社，而且当然对这两件事后悔不已。就读直江津高中这种高水平的升学学校令她后悔，加入实在不像是升学学校运动社团的斯巴达式女篮社也令她后悔。

原因在于直江津高中的女篮社昔日有一位超高中级的超级明星，真的是在全国大赛大显身手。虽然这位学姊如前面所说已经退休，但是只有严苛的训练内容成为遗痕由后进继承。

明明不强却进行艰苦训练的运动社团。

烂透了。

眷恋黄金时代光景的过时训练，「既然一样是人类，我应该也做得到」的这种想法，只是膨胀自我的投影。

何况那位超级明星的学姊，最后也因为左手臂受伤而早早退休，不就实际证明斯巴达式的训练毫无意义，甚至会造成反效果吗……那么为何那个社团依然采用青蛙跳的训练？

就算这么说，贴交归依也不想缴交退社申请书。如果教练或队长冷酷宣告「你没才华所以放弃吧」，她应该会感到庆幸乐于抽身而退，不过说来可惜，斯巴达式的女篮社的向心力很强，这好像也是超级明星在籍时代的余痕。

向心力很强，代表连带责任很重。

自己退出之后，会对队友造成何种影响？想到这里，连牢骚都不方便说……要是说了「想退出」这三个字，就不再是她自己一个人的问题。

即使是只令人觉得错误百出的顽固传统，她也不想成为断绝传统的原因……但愿这个不好的传统，在和我无关的地方自然消灭。基于连带责任的责任推卸。其他队友大概也抱持类似的动机，被类似的绳索束缚，忍受着艰苦的训练。想到这里就觉得大家都是笨蛋。

就这样，贴交归依今天也不情不愿参加社团活动直到校门即将关闭，在昏暗的夜路上，拖着这几个月肌肉酸痛症状未曾消退的双腿踏上归途。

队友回家的方向都不一样，和班上朋友们放学的时间也不一致（老实说，因为社团活动太辛苦，她逐渐和班上的朋友们疏远），女生像这样独自回家称不上安全，但她心想，干脆现在来个暴徒袭击她算了。

要是受重伤，就可以无忧无虑退社了。

她自己也觉得太钻牛角尖，却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毫无意义留下的负面遗产，即使认为会造成反效果却还是继承下来，她对此感到疲惫至极。

成绩也一直走下坡。

社团活动在考前终究会暂停，却很难逃离「记得要自主训练」、「记得要私下练习」的无言压力，导致高中生活的第一次段考成为国中时代无法想象，凄惨到不忍卒睹的结果。这样下去的话，期末考的名次可能创下三位数的纪录。

总之，也不能把一切怪到社团活动。

直到短短几个月之前，她都暗自评价自己或许是神童，但是集结在私立升学学校的人们，成绩优秀到令她觉得这个评价很丢脸……甚至沮丧心想自己或许会成为直江津高中创始以来的吊车尾。

啊啊，所以想被暴徒袭击。

袭击我吧。折磨我吧。

将我的人生变得乱七八糟吧。

这可以成为停止社团活动的理由，也肯定能藉此免于参加期末考……在住院期间好好用功追回进度吧。没错，即使不是神童，我也绝对属于聪明的人种。

现在肯定还能重新来过。

这种想法是逃避现实吗？

（逃避现实……是从现实逃离？还是逃进现实？）

抛弃梦想与希望，专心面对现实。

真要说的话，这也是一种逃避现实吧……无论如何，在贴交归依放学回家的路上，没出现握着棍棒往她脑袋狠狠打下去的暴徒。不管祈求几次、祈求几天，都还是没出现。

啊啊，不然的话，不是暴徒也没关系。

在转角被车撞也行，飞机精准掉下来也行……只要能让我解脱，怎样都好。

即使不是现实……是幻想也没关系。

比方说……

是的，即使是妖魔鬼怪───

「来到这个国家就深刻觉得……没有其他话语比『我开动了』这四个字更令本大爷不以为然……用『感谢招待』这四个字答礼简直是糟蹋。」

即将走到三岔路口的时候。

如同要方便暴徒从背后袭击，故意看着手机画面踏出脚步，更正，是拖着酸痛双腿移动的贴交归依，听到某人光明正大从正前方搭话。

如同自报名号是绝对不能退让的礼仪。

「本大爷是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

希望成真了。或者该说绝望成真了。

如此心想的贴交归依终于抬头向前。

００２

好久没来医院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阿良良木历并不是特别讨厌打针，也没有白袍恐惧症───我反倒喜欢白袍。讲个秘密，我也让女友穿过白袍……用自动铅笔玩打针游戏。

即使如此，我最近也没机会接近大大小小的医院（甚至因而罹患这种欲求不满的症状），因为在我高中时代的十七岁春假，美得令人背脊结冰的金发金眼吸血鬼吸了我的血，使我在短短两周的期间化为吸血鬼，后遗症就是我如今几乎和伤痛与疾病无缘。

健康程度优良到惹人厌。

要是贸然到医院接受诊察，反常的再生能力与卓越的视力反倒会为人所知，我可能会被当成人体实验的样本……所以就读大学之前的健检，我也编个借口躲掉。

为了享受多采多姿的校园生活，再怎么谨慎都不会过当……即使如此，这次我依然像这样踏入直江津综合医院，因为比起亲生父母更令我不敢反抗的某个大人直接叫我过来。

卧烟伊豆湖小姐。

「历历，这名患者你怎么看？」

在第四病栋五楼的某病房，卧烟以医生般的口吻这么说───征求我的见解。我念的是理学院，不是医学院，不过若要这么说，卧烟也不是医生。只是以这个人的能耐，就算拥有几张医生执照都不奇怪……现在当然不是正在玩医生游戏，总之听到她的催促，我看向病床上的「患者」。

这间个人病房不算大，其实我进房的时候就已经看见这名「患者」，不过老实说，我难以直视───反射性地移开目光。

感觉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躺在病床的患者是……

「……木乃伊。」

是的。

虽然穿上住院用的病患服，但至少不是活人───看起来不是。

「这是木乃伊吧。而且是人类的木乃伊。」

我在高中时代看过猿猴的木乃伊，不过这句木乃伊即使干枯至极，从骨骼与头部残留的头发来看也肯定是人类。

即使不是活人，也是死人。

「不不不，历历，这也不是死人喔。」

「……那个，卧烟小姐，可以请您差不多别再叫我『历历』了吗？我已经是大学生了。」

「大学一年级就像是刚出生的宝宝喔。我当时也是这样。还在牙牙学语。」

毫无着力点。

哎，说了也没用吧。即使我成年了，年龄不详的这个人应该也会继续亲切地叫我「历历」吧……话说回来，「也不是死人」是什么意思？

「即使是这个状态，这个人依然还『活着』。」

卧烟随口这么说。语气沉稳却不会装作过度严肃，完全是专家风范，而且是专家总管的风范。

然而，对于不是专家的我来说，这句话我完全不能当成没听到。

这具木乃伊活着？卧烟这么说？

我原本已经开始猜测，这可能是某间寺庙运来的肉身佛之类……不过仔细想想，卧烟的嗜好没有差到让这种东西躺在医院病床。

「心脏在跳动，鼻子也在呼吸。生体反应正常到惹人厌。虽然没有意识，却没有死亡……如果觉得我在说谎，你就确认一下吧。」

「要我确认……」

听她这么说，我战战兢兢将手伸向沉睡的木乃伊心脏───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被警告了。

「等一下，历历。这个人是女生，所以不准摸胸部。要像个绅士，牵起淑女的手确认脉搏就好。」

女生？毕竟干枯成这样，所以木乃伊的性别不明───不过，先不提是不是淑女，卧烟说这是女生，是女孩子，我可不能充耳不闻。

「……那么，恕我失礼。」

我碰触木乃伊的右手腕。毕竟是木乃伊，我担心会不会一碰就碎，所以提醒自己动作要相当慎重，不过她干燥的皮肤比想象中还要充满弹力。

而且脉搏确实在跳动。扑通，扑通，扑通。

「话说在前面，并不是血液在流动───虽然心脏在跳动，血液却没流动。只有空气在流动。」

卧烟说。

「空气空虚地流动。就像是空壳。」

「…………」

我听着卧烟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当真的这番话，轻轻拨开木乃伊的头发，慎重确认这名「女生」的颈子。

正如预料，颈子开了两个小小的洞。

彷佛被蛇咬的洞。

或者是被鬼吸的洞。

「…………」

「这具木乃伊的名字是贴交归依。是历历曾经就读的直江津高中女学生……虽然这么说，但她是今年入学的新生，我想你应该不认识她。」

「……是被吸血鬼袭击吗？」

意外听到母校的名称，我暗自吓了一跳，却还是向卧烟确认无须多说的这件事。虽然无须多说到令我不耐烦，但就算这样也不得不问。

我逐渐明白她叫我过来的原因了。

「好像是。听说她是在社团活动结束之后，在放学途中撞见的。」

「真是短暂的和平啊。」

我只说得出这种感想。

并不是要假装自己开悟。

不过，从我被吸血鬼袭击的那个春假开始的一连串骚动，明明肯定已经在毕业典礼的时候打上终止符，居然在短短的几个月之后像这样发生新的事件。

不，这种程度的事件，在这个世界或许经常发生，只是我不知道罢了───不然卧烟「无所不知的大姊姊」这个职业就无法成立。

天底下居然有这种商机。

不是缝隙市场，而是缝隙死场吗？

「换句话说，这孩子……记得叫做贴交？她现在化为吸血鬼了吗？」

「应该认定是化为吸血鬼失败了。」

卧烟耸肩说。

「这很常见。像历历这样成功的例子才罕见。只不过，从吸你血的吸血鬼角度来看，你的例子就某方面来说才是彻底失败。」

卧烟说完看向医院独特的油毡布地板……看向我的影子。

当然，影子里没反应。

现在是大白天。

「虽然活着，却只是没死……只有血液被吸干的木乃伊。不是濒死的半死不活。不过……」

当时的我或许也会变成这样……话是这么说，但我在发毛的同时也暗自松了口气。

贴交被吸血鬼吸干血液，成为不知道活着还是死亡的木乃伊，我完全不想说这是她运气好。就算这样，只要没死就还有希望。

肯定有方法让她回复为人类，就像是昔日的我那样。在这个状况，她没成功化为吸血鬼，我甚至觉得是不幸中的大幸。

甚至觉得是绝望中的希望。

我那时候只能自己努力钻研想方法，不过这次打从一开始，全知的专家卧烟就出马了……即使不能乐观看待，也肯定有方法能拯救这孩子。

「『拯救』是吧。我家的夏威夷衫在这种状况是怎么说的？」

「……您家的夏威夷衫是怎么说的，我已经忘光了，不过卧烟小姐，您应该不会说『我不救她，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这种话吧？」

「你明明记得嘛。」

卧烟一边苦笑，一边接话说下去。

「当然，我是为了拯救这孩子，拯救贴交小妹而来到这里。不过历历，原本不爱出门的我像这样一开始就出差过来，要是你单纯觉得『我很可靠』，我还是会为难的。」

她这么说。

她说了什么？

「嗯？这是什么意思？卧烟小姐，如果您说您不可靠，那还有谁可靠？」

「你讲得真窝心，不过在说明这件事之前，我们先移动吧。」

「移动？要去哪里？」

「要巡房。历历你好像不讨厌医生游戏，我就介绍下一个患者给你吧。」

００３

卧烟不是医生也不是职员，却能把这间医院当成自己家通行无阻，我原本对此百思不解，不过看到隔壁病房的病床也一样躺着类似的木乃伊，就觉得将本次事件委托给她这位专家的人应该是这间医院的院长，这样的解释很合理。

体内水分几乎都被夺走，却不知为何没有死亡。接连送来两名这样的患者，难怪现代医疗会举白旗投降……轮到怪异专家出马了。

「她叫做本能焙，一样是直江津高中的学生，不过是二年级，所以历历你说不定也认识这个孩子。」

可惜我不认识。

高中时代的我，不常和学弟妹交流。

不只如此，我也没那么融入学校，会跨学年掌握各学生的姓名……既然现在是二年级，那她在我三年级的时候是一年级吧。

既然这样，我说不定至少看过她，但她化为木乃伊又穿上病患服，我也没办法以人相判别……若要我说实话，我甚至无法分辨她和躺在隔壁病房的木乃伊。

「躺在路上的贴交小妹木乃伊被路人发现，是前天发生的事。在自家床上化为木乃伊的本能小妹被母亲发现，是昨晚发生的事。」

「一天一人吗？速度挺快的。」

「不一定是一天一人。或许人数更多，只是没人发现大量的木乃伊。目前看起来是锁定直江津高中的女学生下手，但这或许是一百人中的两人。」

一百人中的两人。这推测绝对不夸张吧。

我认识的吸血鬼曾经大发豪语说，只要数个月吸一个人的血就活得下去，但是另一方面，要是失去自制心，食欲也足以吸光全世界人类的血。

不过，基本上目前应该基于卧烟的推测来思考……身分不明的吸血鬼锁定直江津高中的女学生下手。

身分不明……不对。

是我认识的吸血鬼。

「那个……卧烟小姐，难道您在怀疑忍那家伙？她确实曾经是在直江津高中女学生之间议论纷纷的吸血鬼，可是……」

「不不不，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喔。是现在听你说才察觉的。我并不是基于这个原因，把正在享受大学生活的你找过来，只是希望你这个当地人协助，避免出现第三个……或是第一○一个受害者。偶尔试着拯救素昧平生的女孩，也别有一番风情吧？」

卧烟说得像是在揶揄我的过往经历。我无从反驳……毕竟我曾经为了拯救我身边范围遭遇困难的人们而奋起，结果却害得不在我身边范围的人们遭遇困难。

不过，这下子该怎么办？

像这样突然连续目睹两具木乃伊，又得知这是女高中生的木乃伊，我必然也会被道义层面的使命感驱使，不过基本上，一口答应卧烟的要求是很危险的事。

摸不透的大人，就某方面来说比吸血鬼可怕。

我无法立刻回答而沉默下来。

「其实现在是我想依赖历历的局面喔。想依赖可靠的历历。」卧烟说。「坚持想躲在幕后的我不得不出马，现在是这种状况。如果这么说还不够，那我也可以这么说……我正在准备叫余弦那家伙回来。」

「咦……叫影缝小姐回来？」

这或许没什么好惊讶的，但是我惊讶得不得了───比连续目睹两具木乃伊还惊讶。至少卧烟这段话的效果比她预期的更好。

叫余弦那家伙回来。

影缝───影缝余弦确实是专门对付不死怪异的阴阳师，却很难认定她是正当的专家。不只如此，她还是这个世界上最偏离正道的专家。以前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和卧烟一起工作的那时候，即使面临和不死怪异有关又相当危险的状况，卧烟也坚持不找影缝小姐帮忙。

换句话说，卧烟判断这次的事态比「那时候」严重。

既然这样，我能置身事外吗？虽然我完全不爱母校（在学时期甚至讨厌那所升学学校），却也不忍心装作毫无关系。

而且，虽说我当时几乎没有跨学年的交流，却也不是完全不认识学弟妹……想到她们可能遭到吸血鬼的毒手化为木乃伊，我果然静不下心。

「……可是以实际问题来说，既然影缝小姐会来，我应该没有出场的余地，反倒可能拖累。如果是基于各种原因化为吸血鬼，导致严重后遗症的高中时期就算了，但我升上大学之后，症状完全平稳下来了。」

「看来没错。原本热血到不行的历历，现在好像完全平稳下来了，大姊姊我好寂寞喔。」

真敢说。

「不过，余弦的行动力也没有好到随传随到的程度。因为如你所知，她有一些特殊的苦衷，所以再怎么赶路，也要好几天才能抵达这座城镇……这几天可能会直接牵动到受害者的人数。」

原来如此。

由此来看，我是时间多到用不完的大学生，行动力比高中时代更好。今天也像这样自主请假没去上代数课，轻易答应卧烟的邀约。

说实话，我和影缝发生过各种事，所以单纯在心情上不方便和她见面，不过既然这么说，我也可以在她抵达这座城镇之前终结这个怪异现象。

无须多说，以卧烟的立场，她也希望这样。

「对了。既然影缝小姐要来，我得跟斧乃木小妹说一声……话说卧烟小姐，不用通知斧乃木小妹吗？」

「那孩子正在忙另一份工作。一份不能告诉你的秘密工作。」

「？」

什么工作？

最近的斧乃木好像和千石走得很近，这么一来我就不方便主动试探……但是听卧烟明讲这是秘密，我就很好奇。

「大事之前的小事也是大事喔。真要说的话，这是后面集数的伏笔。虽然这么说，但我不想和以往一样勉强你。如果历历理直气壮滔滔不绝说明自己再也不想涉入这种会刺激内心创伤的事件，那我会断然收回委托。到时候我会改找贝木过来。」

「请交给我吧。」

无论怎么想，我都不认为卧烟会让那个骗徒在这种现象的事件参一脚，但是既然她提到这个名字，我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为了让那家伙远离这座城镇，我愿意做任何事。

这座城镇谢绝骗徒。

「我觉得大部分的城镇都谢绝骗徒就是了。总之，我当然不会要求做白工。既然要让你背负不少风险，亲切的大姊姊我会提供足够的回报喔。」

「不少风险」是吗……

哎，既然可能要应付吸血鬼，就不能一直悠哉躲在安全地带……何况这次的事件被判定比死尸累生死郎复活的那时候还危险，那我参与的时候也必须做出相当的觉悟。

不过，如果问我是否想要相应的回报，我其实不想要……坦白说，我害怕从卧烟那里收到任何东西。

缘分或恩情愈深，愈容易深陷其中。

像这样每次都被找过来，感觉如同我过多久都无法真正从高中毕业。

不过在我这么思考的时候，卧烟像是看透我内心想法般开口了。

「历历，如果你愿意协助解决这个怪异现象，那么直到你大学毕业的这四年左右，我发誓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也不会联络你……到时候你就好好享受和怪异或专家无缘，快乐又阳光的校园生活吧。」

「真……真的吗？」

「真的。我这辈子从来没说谎以及绑双马尾。」

卧烟绑双马尾的模样，有机会的话我还真想看，不过她这个提案比双马尾更吸引我……不，从某个角度来看，她就像是宣布要和我绝交，发誓到这种程度也令我舍不得（我好任性），但是无论如何，如果可以完全脱离她动不动就说得像是卖我人情的这种生活，将会是最令我开心的回报。

哎，卧烟是骗徒的学姊，不知道她的誓言有多少可信度（说不定她也绑过双马尾），但是无论有没有立下这个承诺，现状我还是不能视若无睹。

如同护城河完全被填平。

说起来，对于卧烟来说，我绝对不是一张易于利用的牌。我在这一点没资格说影缝小姐。我的问题在于行动过于草率。说到高中三年级的阿良良木历多么不按照卧烟的计算与指挥行动，我自己都觉得很惨───每次回忆都只能反省当时的行为举止。

卧烟不得不使用我这张不成材的牌，如此严重的事件发生在我的家乡。既然这样，我无论如何总不能撒手旁观吧……也对。

偶尔拯救素昧平生的人也不错。

「我知道了。请容我在不影响学业的范围协助吧。但我不想为家人添麻烦，只有这部分请您多多费心。」

「啊啊，这部分我当然会处理妥当。余弦与月火小妹的关系，无所不知的大姊姊我可是了如指掌……哎呀呀。」

刚好就在卧烟获得我协助的这个时间点，她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不对，这里是医院，所以收到来电的可能是ＰＨＳ。这位大姊姊总是随身携带许多不同种类的通讯机器。

「喂？嗯。嗯……嗯。」

讲电话的卧烟，每次应声的音调都比前一声低。

这位大姊姊基本上是不适合严肃气息的轻松风格，不过顺着电波传送过来的情报，好像让这样的大姊姊笑不出来。

「历历，有个遗憾的消息。」

卧烟挂断电话之后说。

「发现第三个受害者了。一样是直江津高中的女学生。」

００４

昔日就读私立直江津高中时的阿良良木历，与现在开始就读国立曲直濑大学的阿良良木历。若问这两者有什么最明显的差异或变化，最适合的答案应该是「通学方式」。高中时代的我基本上是骑脚踏车或徒步上学，但我到大学上课的时候，手握的居然是汽车方向盘。

我开的是福斯的金龟车。如果说这是我脚踏实地挥汗打工，买下车况良好的中古车再自己翻新的成果，应该会给人不错的印象，不过这是爸妈庆祝我毕业赠送的新车。

我自己都觉得被宠坏了。

父母的这份疼爱，我意外地不像叛逆期那样抗拒而是自然接受，这或许才是最明显的差异与变化吧……不提这个，我离开医院之后，让卧烟坐进这辆金龟车的后座，载着她前往怪异现象的现场。

说到为什么坐后座，是因为副驾驶座固定安装儿童座椅───我的副驾驶座是幼女的指定席。

「记得小忍的外表不是八岁左右吗……？即使不该和完美模式相比，不过既然能坐儿童座椅，她是不是稍微长大了？」

「稍微长大的孩子塞在儿童座椅，坐得不太自在的那种感觉，我很喜欢。」

「这样啊……历历，这件事最好避免告诉别人喔。无所不知的大姊姊我也不想知道这件事。」

我们轻松进行这种玩笑对话前往目的地。或许该说果然吧，目的地是直江津高中的通学道路。距离医院不是很远，所以很快就到了。

木乃伊刚被发现不久，我以为会有看热闹的人群或是已经有警察赶到，不过事发现场反而空荡荡到吓我一跳……虽说通学时间早已结束，不过民生用路会冷清到这种程度吗？

我对此感到疑惑，不过这好像是卧烟安排的。

专家的专业领域，以结界驱除闲杂人等。

虽说理所当然，不过本次接受卧烟指示行动的人，好像不只我一个。团体行动是卧烟的强项，看来搜索队早早立下成果，发现了和已经就医的两人一样化为木乃伊的受害者。

早早。或者应该说晚了一步。

发现第三个受害者，不能说这是好事。

「为了怕生的历历，我也已经请搜索队离开这里，所以你可以慢慢调查事发现场喔。」

卧烟说。

很高兴她这么贴心，但我没怕生到那种程度。

总之，以卧烟的立场，大概是不想将旗下的心腹，将「真正的协助者」介绍给我这个临时成员吧。我可以理解这份心情。

因为我是不好的教材。

「虽然这么说，超常结界在白天的住宅区也有极限。加快节奏进行吧。等等在视觉上的冲击应该会很强，所以历历，请你充分做好心理准备。」

卧烟一边说，一边从停在路肩的金龟车后座下车……都已经连续让我目睹两具女高中生的木乃伊了，她怎么还在说这种话？疑惑的我也跟着下车，但我随即体认到她的建言何其有益。

推测是第三个受害者的「她」被发现的地点，正确来说是隔着通学道路的护栏，一间看不出端倪的简陋小屋。

总之，这间木造建筑原本应该有某种用途，但如今看起来像是不明的积木工艺……进入小屋也顶多只能遮阳，缝隙多到这样别说躲雨，连风都挡不住。

屋内的干枯木乃伊令我说不出话。

穿着病患服躺在医院病床的木乃伊，和穿着高中制服如同路倒般倒卧在这间莫名其妙小屋的木乃伊，两者的视觉效果截然不同。

鞋子脱落，衣服凌乱，书包掉在一旁。

这些细节死缠着我，要我体认到这是现实……体认到这虽然是怪异现象，却绝对没有奇幻之类的要素，是真实上演的光景。

体认到现实与妄想没有区别。

我率直后悔了，觉得自己踏入外行人不该插手的领域───如果允诺的对象不是卧烟，我甚至想就此夹着尾巴跑掉。

话是这么说，但我这时候无法好好运用全身表现出惊慌模样。

我反倒想在专家面前打肿脸充胖子……我尽量假装冷静，走向这具木乃伊。

「这女生看起来也是没有成功化为吸血鬼。」

我像是了然于心般说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感想，并且蹲了下来，想要和刚才在医院做的一样，捧起「她」的手腕检查脉搏。就在这个时候───

「历历，危险！」

卧烟喊得这么大声也很稀奇，却是在所难免。

我蹲在木乃伊旁边没多久，「她」就像是背后上了发条般弹起来，反而朝我伸出手───不对，不是手，是手指。

不是手指，是指甲。

木乃伊要搔抓我───要将我抓烂。

「唔，唔哇！呃……」

被女高中生按倒在地，就某些状况来说可能是刺激又快乐的体验，然而地点是诡异的简陋小屋，女高中生又是木乃伊，加入这两个条件之后，我实在开心不起来。我刚才为了检查脉搏而贸然接近木乃伊，如今却基于另一个目的（防卫目的）用力抓住「她」的双手手腕。

我以这种方式防御女高中生没贴美甲片的十根爪子，但这招对牙齿不管用。反倒因为我抓住她的双手，使得自己的双手也被封锁。

木乃伊就这么把我按倒在地想咬我，但我可不能以咬还咬。

虽然我体验过各式各样的吻，不过木乃伊女孩终究不在我的好球带。即使如此依然热情逼近的木乃伊嘴唇，以及嘴唇后方闪亮的利牙，最后是由专家发挥本领封锁。

与其说是封锁，反倒该说卧烟是解放───开放了。她将简陋小屋窗户像是破布的窗帘拉开。

顿时射入屋内的阳光，如同聚光灯打在木乃伊身上，「她」因而停止动作。简直和太阳能人偶刚好相反，木乃伊照到阳光之后就停止动作，如同失了魂（前提是魂还在）瘫软压在我身上。

这就某方面来说也很恐怖，不过冒失的我似乎勉强脱离险境了。

以最小限度的处置就帮外行大学生善后的卧烟眼中，应该不把这种状况当成险境吧……原来如此，虽说失败却也是吸血鬼，所以会害怕日光。

这么说来，木乃伊躺的病房，窗帘果然是关上的……除此之外，那间病房应该也在各方面做好封锁木乃伊的措施吧。

即使失去意识，即使失败，吸血鬼依然是吸血鬼。

光是接近就有危险。

「对……对不起，卧烟小姐。我擅自乱来了。」

与其说是擅自乱来，应该说是爱面子的结果。

一点都没成长，我自己都讨厌起我自己……要是化为吸血鬼失败的木乃伊吸我的血，不知道我是否会化为吸血鬼，但我差点就精确又缜密地重现十七岁春假的往事。

我抱着丢脸的想法，从木乃伊下方爬出来……此时卧烟对我说「不，历历，你立功了喔」这句莫名其妙的安慰。

立功？

「这孩子好像叫做口本教实。直江津高中一年级。因为个子高，所以我原本以为她可能是三年级，最近的孩子发育得真快。」

卧烟已经不再看我，而是拿起木乃伊旁边地上的书包翻找学生手册或钱包等物品，好像在收集受害者的个人情报。第一个木乃伊是一年级，第二个木乃伊是二年级，所以第三个是三年级……这样的数列并没有真实上演。

「那个……卧烟小姐，您说的『立功』是什么？」

「口本小妹要用指甲袭击你的时候，捏在她手上的单字本掉到地上。历历你已经不是高中生了，但你记得吗？用来背英文单字的那个工具。」

卧烟这么说，并且头也不回就将单字本扔给我。我当然记得。考大学的时候受过不少照顾。

我接住单字本。看来口本学妹不算用功，这本单字本几乎是全新的。单字本只有第一页使用过，以红色原子笔的潦草字迹写在上面的甚至不是英文单字。

『Ｂ７７７Ｑ』

「……？这是什么？」

「天晓得。顺带一提，用来写这几个字的笔也掉在单字本旁边，连笔盖都没盖好。简直像是被吸血鬼袭击的时候，口本小妹一时慌张，总之想要先把这几个字记下来。」

卧烟若无其事这么说，拿起附吊饰的女高中生手机滑啊滑。可惜手机好像上了锁，即使是擅长使用通讯机器的专家也无法分析内容。

不提这个，单字本。

其实她想背单字吗……怎么可能。

这反倒是……

「话说回来，口本小妹好像是这个时代令人佩服的爱书人，她书包里有艾勒里‧昆恩的著作喔。『给读者的挑战书』的权威大师艾勒里‧昆恩。」

而且艾勒里‧昆恩也是「死亡讯息」的权威大师───不过口本只是没成功化为吸血鬼，没死掉也没被杀，所以在这种场合说成死亡讯息也不太对。「Ｂ７７７Ｑ」吗……

「推理迷小扇看到这个暗号应该会开心吧。虽然这么说，但也不能拜托那孩子协助就是了。」

「没错。她也是直江津高中的学生，但是可能反而使得黑暗更加深沉……希望她至少在缓刑期间安分一点。」

缓刑期间啊。说得真好。

那孩子好像不是很安分，这边却也没必要故意刺激她的好奇心。只不过，要是继续有直江津高中的学生受害，那名黑暗少女可能会自己行动。

伤脑筋。如果在高中时代，这时候我会毫不犹豫拜托羽川……不，等一下。

「卧烟小姐，可以让历历我挽回名誉吗？」

「嗯？什么事？」

「这段死亡讯息……或许应该说是生存讯息，我在解读这方面有头绪。这本单字本请暂时让我保管。」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不在意喔。『生存讯息』吗……讲得真妙。把『死亡讯息（dying message）』说成『用餐讯息（dining message）』的双关语很常见，不过说成『生存讯息』就很创新了。能早期发现那个证物是你的功绩。我来负责『这个』吧。」

卧烟很干脆地将这方面交给我，不过与其说是给我机会雪耻，应该说她好像在鉴识的时候发现更重要的线索。

卧烟依然看着口本的手机。严格来说，专家以犀利目光注视的不是上锁的手机本身。

是正如其名吊在手机当装饰的吊饰。

「……卧烟小姐，吊饰怎么了吗？」

就我这个外行人看来只是平凡的吊饰。两个象征英文字母「Ｋ」的饰品挂在绳子上───无须猜测，应该是口本教实（KUCHIMOTO‧KYOUMI）的姓名缩写。

像这样把个人情报吊在手机上，我觉得即使手机上锁也没意义吧……

「如果只有这样，当然只是常见的可爱饰品。不过，第二个受害者本能焙小妹的手机也挂着类似的吊饰，这么一来就另当别论了吧？」

「咦？……您说类似的吊饰？」

「姓名缩写的饰品。她叫做本能焙，所以是『Ａ‧Ｈ』……但是设计风格一样。这当然可能只是巧合，单纯是落伍大姊姊我不知道的流行风潮。」

毕竟第一个受害者贴交小妹的手机没有任何装饰───卧烟慎重补充这句辩解之后说下去。

「不过，除了同为直江津高中的女学生，受害者说不定还有别的共通点，那么在查明这个失落环节的同时，就可能查出神秘吸血鬼的真面目。」

００５

卧烟安排的救护车，将第三具木乃伊口本教实和前两具木乃伊一样载往直江津综合医院。我以余光看着救护车离开，独自开着金龟车前往曲直濑大学。

至少要出席下午的课程。不是基于大学生的可嘉心态，是要去找我心目中的人选，解读受害者留下的生存讯息。

今天的第五堂课刚好是喜欢的暗号学，所以命日子肯定会出席。

食饲命日子。

她是我在大学新认识的朋友。毕竟是我的朋友，所以毫不例外是个怪人，不过重点在于食饲命日子是对我来说不知道隔了几年之后终于结交，和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都市传说或怪异奇谭毫无关系的朋友。老实说，光是这样就不枉费我努力考上大学了。

真庆幸我当年努力用功准备考试。

抵达曲直濑大学，在有点迟到的时间进入暗号学教室一看，照例有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今天停课。

大学就是会发生这种事。

不过也有好消息。我要找的学生待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她没读书也没滑手机，也没趴在桌上睡觉，就只是坐着发呆。

「哟，命日子。」

「啊，阿良良木同学，欧啦～～今天停课喔。」（注１）

「欧啦～～看来没错。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这段时间原本就预定待在这里……吗？」

命日子像这样傻乎乎地回答，就像是听我这么问才首度疑惑自己为什么坐在停课的教室。

回想起来，第一次和这家伙交谈的时候，记得也是这种感觉。我在停课的课程迟到，遇见独自无所事事坐在教室里的命日子。

总归来说，命日子极度不擅长变更既定的行程。即使停课，只要决定这个小时在这间教室度过，就会按照这个时间表行动。

她是个怪咖。没我怪就是了。

而且多亏这样，我今天才能像这样见到她。她是这种个性的朋友，所以要打手机约时间也挺难的。

「有个东西想给你看一下。」

在无人的教室里，我抓准机会坐在命日子身旁，立刻说明来意。

「既然是你的要求，那就没问题喔～～我什么都会看喔～～」

「就是这本单字本。」

隔了好久终于结交到和怪异无关的朋友，所以我比照先前对待老仓那样，尽量小心避免将命日子卷入怪异相关的事件，慢慢和她建立友谊，但如果只是这种程度应该没问题。应该说，来到大学果然会有形形色色的家伙，这个散发温吞气息，像是活在不同时间流速的女大学生，明明不是推理迷却喜欢解读暗号，是个相当奇怪的人。

这家伙就像是过于沉迷暗号而就读数学系，虽然今天停课，不过负责这门暗号学的教授也很欣赏她，她是一年级的明日之星。

听说她将来的目标是进入警视厅的网络犯罪对策课……所以在无法依赖羽川与小扇的现在，若要找朋友讨论这方面的事情，我想不到比命日子更好的人选。这段暗号是木乃伊留下的死亡讯息，应该说生存讯息，但我没有连这件事都告诉她。

也绝对不会把她介绍给卧烟。

如果想保护珍贵的友谊，划清界线很重要。

「『Ｂ７７７Ｑ』……嗯～～？」

好像引起她的兴趣了。虽然从表情不好辨识，不过基本上命日子对于没兴趣的事物会视若无睹。

如果贸然将「我什么都会看喔～～」这句承诺完全当真，前后就会完全搭不上，还好她应该真的有在看。

「单字本啊～～好怀念耶～～嗯？这一页的后面也有写东西喔。」

「咦？后面？」

在那间简陋小屋，我只是随手翻阅就判断几乎整本空白，不过说得也是，这是单字本，所以背面也有写笔记的空间……

我果然不适合饰演侦探角色。

粗心与看漏的问题太多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口本近乎整本空白的单字本，没有奇妙到只有背面写得密密麻麻，背面和正面一样几乎空白。但正如命日子的指摘，只有写着「Ｂ７７７Ｑ」的第一页背面，以比起正面更潦草的字迹写着「２３１」……「２３１」？

「Ｂ７７７Ｑ」与「２３１」？

我毫无头绪。那么暗号迷呢？

「嗯，不懂。」

「居然不懂？」

「是啊，不懂。比我聪明的你，为什么解不开这种程度的暗号？我不懂。」

换句话说，就是她已经解开暗号的意思吗？

注１：西班牙文的问候语「¡Hola」。

００６

我对命日子说想请她喝茶当谢礼，但她说接下来还有课所以郑重拒绝。我接下来一样有课，但我和命日子不同，时间相当弹性。我和高中时代一样完全不排斥逃课。

也单纯因为我没时间。

这是和吸血鬼有关的怪异现象，所以我想在天黑之前能做多少算多少。有备无患。

即使面对不知道是生是死，位于生死界在线的木乃伊，我都差点被撕碎。要是对上吸血鬼本身……

总之，既然由卧烟运筹帷幄，应该不至于演变成战斗，但前提是能够在影缝小姐抵达之前解决事件。

因此，我依照汽车导航走最短路线，从曲直濑大学的停车场前往直江津综合医院。一抵达就拨打先前和卧烟分头行动时问到的ＰＨＳ号码，询问口本被送到哪间病房。既然是第三具木乃伊，我胡里胡涂觉得大家干脆入住同一间大型病房算了，不过以卧烟的立场，好像反而希望各自分开。

总之，要是女学生们亲近的人（主要是家人）贸然共享情报，事情可能会闹大。三人始终以「原因不明的怪病」个别治疗，基于保护隐私的名目，秘密处理本次毛骨悚然的奇异现象，以免造成恐慌。

不过，保密当然也有极限吧……

「嗨，历历，你回来得真快。」

口本学妹和前两人一样穿上病患服躺在病床，在她身旁像是在施行某种法术（封印吸血鬼？）的卧烟转身看我。

「暗号解开了吗？如果你说解开了，我会很开心喔。这边发生一件麻烦事，所以我想要好消息。」

「哇，居然在我不在的时候发生麻烦事，真难得。」

「一点都没错。」

她没回应我的玩笑话，看来真的遇到堪称麻烦的麻烦事───不过说来可惜，我带来的好消息不足以相抵。

多亏命日子，问题所在的暗号确实解开了，但是我一样搞不懂意思───只不过，这也是外行人的判断。

要是将命日子的解答（解读）告诉卧烟这位专家，或许就能顺利得知其中的意义。

「预定专攻暗号学的大学朋友，十秒就帮我解开了。要说不够尽兴确实不够尽兴，不过毕竟是高中生想的暗号。」

不是无法解读的暗号。

我将单字本放在病床旁边的柜子，简短说明。

「『Ｂ７７７Ｑ』。分解之后就是『Ｂ』与『Ｑ』夹了三个『７』。那么，『Ｂ』与『Ｑ』这两个英文字母的共通特征是什么呢───像这样向您卖关子会没完没了对吧？」

「不，我听得很愉快喔。就这么继续吧。」

就算这么催促……

她明明应该察觉了，却配合让我有机会回复名誉，我好开心。和她交谈就会发现她意外地不错。

「哎，总归来说，『Ｂ』与『Ｑ』的大写完全不一样，但如果改成小写就是『ｂ』与『ｑ』，只是上下颠倒，但形状一样───而且说到形状一样，阿拉伯数字也有形状一样的配对吧？」

「没错，和ＵＮＯ一样。」

「我不知道是否和ＵＮＯ一样就是了。」

是「６」与「９」。

然后如各位所见，「６」与「９」、「ｂ」与「ｑ」，彼此果然都是一样的形状───换句话说，只要代入再代入，「Ｂ７７７Ｑ」等于可以写成「６７７７９」。

「Ｂ７７７Ｑ」＝「６７７７９」。

「嗯，原来如此。到这里我懂了。不过，『６７７７９』这段数字意味着什么？接下来的解释呢？」

「我朋友虽说想专攻暗号学，但和我一样是数学系的大学生，所以看到这种数列，基于天性就会想进行质数分解。」

「真麻烦的天性啊。」

「是啊。不过用不着进行质数分解，『６７７７９』可以分割成三个质数，也就是『６７／７／７９』。这是明若观火的事实。」

「怎么可能明若观火？是暗若观灵吧？」

卧烟傻眼般耸肩。

看来这位无所不知的大姊姊，也不敢说自己摸透了暗号迷兼质数迷的天性。

「所以？接下来的问题是要怎么解释『６７／７／７９』对吧？」

终究不必连质数是什么都要逐一说明的样子，卧烟要求我继续说明。她真会使唤别人。

「刚才将英文字母转换成阿拉伯数字对吧？这次要反过来将阿拉伯数字转换成英文字母，这是正统的解读法。」

「唔……所以是『Ｓ／Ｄ／Ｖ』吗？」

真敏锐。

没错……「６７」是从「２」开始计算的第十九个质数。同样的，「７」是第四个质数，「７９」是第二十二个质数。

从「Ａ」开始计算的第十九个字母是「Ｓ」，第四个字母是「Ｄ」，第二十二个字母是「Ｖ」。

「６７／７／７９」＝「Ｓ／Ｄ／Ｖ」。

「既然你说十秒就解读到这里，最近的大学生也不容小觑耶。到目前为止没什么好挑剔的，但我还不知道『Ｓ／Ｄ／Ｖ』意味着什么。还有后续吧？」

「嗯……您应该早就发现了，单字本那一页的背面也有写字……以和正面一样的字迹写着『２３１』。」

「我没发现喔。可以不要太看得起大姊姊我吗？我不忍心害年轻人失望。『２３１』？随便就能用『３』整除，所以当然不是质数吧。记得莫理斯‧卢布朗那本小说的书名是《３１３》？」

「她刻意写在背面，所以不应该当成暗号，而是解释为提示用的副钥匙……我想单纯只是在显示顺序。」

「顺序。换句话说，正面的暗号解出三个字母之后，要用『２、３、１』的顺序排列吗？所以『Ｓ／Ｄ／Ｖ』是『Ｄ／Ｖ／Ｓ』……」

「Ｓ／Ｄ／Ｖ」＝「Ｄ／Ｖ／Ｓ」。

恐怕是为了让成品更漂亮，为了表现出三连７的「７７７」，才加上这道将暗号重新排列复原的程序吧。

我也觉得「Ｂ７７７Ｑ」比「７７ＱＢ７」漂亮得多。

总结如下。

「Ｂ７７７Ｑ」＝「ｂ７７７ｑ」＝「６７７７９」＝「６７／７／７９」＝「Ｓ／Ｄ／Ｖ」＝「Ｄ／Ｖ／Ｓ」。

命日子，你高估我是「比你聪明的阿良良木同学」，我率直感到开心，但我没办法解到这一步。

但暗号迷命日子只能解读到这里。就算「Ｓ／Ｄ／Ｖ」＝「Ｄ／Ｖ／Ｓ」，还是一样搞不懂其中的意思。

现阶段只能解读到这里。

所以如果卧烟又问「我还不懂耶，应该还有后续吧？」这个问题，我只能举白旗投降。

「…………」

不过，这位无所不知的大姊姊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述说感想，而是按着嘴角摆出静静思索的样子。

正如我的期待，她有一套专家特有的解释吗？「Ｄ／Ｖ／Ｓ」该不会是专家使用的专业术语吧……例如「德古拉‧吸血鬼‧不会死」的简称之类……我在思考这种蠢事的时候，卧烟开口了。

「虽说是简称，不过这算是一种缩写喔，历历。」

就像是在规劝我的胡涂想法。

「例如……是『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这种姓名的缩写。」

「Ｄ／Ｖ／Ｓ」＝「DEATHTOPIA‧VIRTUOSO‧SUICIDEMASTER」。

００７

卧烟用来举例的这个名字具体到不行，但她好像不打算继续说明。「历历，谢谢你。托福应该找得到大方向了。」她道谢之后断然结束话题。

「也帮我谢谢你的朋友。」

「好的……」

掌握主导权的队长都这么总结了，我也不能打破砂锅问到底……总之，既然卧烟不说明，或许代表我别知道比较好。至少目前别知道比较好……

无论如何，第三具木乃伊口本教实所留下存活讯息的解读工作，至此暂时放在一旁……我个人比较在意另一件事。刚才我进入这间病房的时候，卧烟挂着愁眉苦脸的表情。

她刚才说，发生了一件麻烦事。

所以她想要好消息。

卧烟嘴上在道谢，表情却绝对没有拭去忧愁，所以我带来的可能不是好消息而是坏消息，不过关于我不在时发生的麻烦事，我可不能不表兴趣。

「形容成麻烦事算是太夸张了。应该说早知道应该先知会历历你一声……这件事就某方面来说是一种缘分。没有啦，我从吊饰猜测受害者除了就读同一所学校可能还有更多共通点，所以重新调查了女高中生的隐私。」

「如果只听这段话，还真听不出卧烟小姐究竟是哪方面的专家。」

「结果我得知意外的事实。她们三人都参加同样的社团。」

「同样的社团？」

啊啊，既然这样，即使她们不同年级，交情却好到会挂着同款的吊饰也不奇怪吧……我当时没加入社团，所以几乎不知道跨学年的友谊是何种形式。

那么，不只是口本与本能，第一具木乃伊贴交即使没挂同款吊饰，也以共通的失落环节相连。不过，这种事哪里麻烦了？

反倒是万万岁吧？

比起我不惜专程前往大学，不惜劳烦朋友之后获得的情报，感觉这个线索更具体也更可能成为解决事件的路标……

「顺带一提，她们参加的社团是女子篮球社。」

「啊啊。」

我懂了。完全懂了。

「那里」是专精各种妖魔鬼怪无惧一切的卧烟唯一想回避，感觉得到亲姊姊影子的组织……直江津高中女子篮球社。

卧烟远江。

她是卧烟的姊姊，是大姊姊的姊姊，这位大姊姊的姊姊有个女儿叫做神原骏河───现在就读直江津高中三年级的女高中生，也是女篮社的前队长。

对我来说，神原是少数有所交流的学妹之一。正确来说，我认识她的原因，在于她是我女友的学妹，总之木乃伊这个关键词套用在神原身上真的不太妙。

即使不提这个，直江津高中的女篮社也有点特殊……在那所正经古板的升学学校，是颇为异质的存在。

即使除去怪异，也是特异的组织。

既然受害的三名女高中生都是那个女篮社的社员，感觉不可能以单纯的巧合来解释……不过坚持认定原因就在这里也很危险。

忘记是什么时候了，专家这么说过。

怪异都具备相应的理由。

是的，我在十七岁的春假被吸血鬼吸光血液，也是基于必然的理由。

若说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必然……

「只能深入调查了吧。呃　　换句话说……这件事最好由我来吧？」

「嗯。因为我不应该再和骏河有所往来了。」

所以这就是「早知道应该先知会历历你一声」这句开场白的意思吧……以前在怪异相关，而且是吸血鬼相关的事件，不得不藉助神原「左手」之力的时候，卧烟甚至还使用假名。

卧烟把接近姊姊当成此等禁忌。

不同于忍野，个性大而化之的这个人，只在这部分严格以对。

「何况现在的骏河失去『左手』───不对，应该说『取回』。受不了，贝木也真是多管闲事。多亏这样，我少了一个继承人。」

「……想到上次的事件，我也一样不希望太常把她拉下水。不过……」

我看向病床……看向化为木乃伊的女高中生，第三名受害者口本教实。

重新确认她干枯的模样之后，我不得不这么说。

「只不过，神原退出女篮社也很久了，不一定拥有可用的情报。」

「但还是拜托你了。那孩子跟母亲一样善于交际，应该不会完全不认识现役的学妹。可以的话，我想要所有社员的名单。」

「知道了。」

我嘴上允诺，内心却不免沉重。这边再怎么谨慎提防，只要一个不小心，神原就可能主动插手而且一个劲地往前冲……我绝对不想重蹈上次的覆辙。

我看向右手的手表确认现在时间，确认高中正在上第六堂课。看来应该可以在天黑之前见到神原。

和命日子不同，既然对象是考生神原，先打个电话知会再过去比较好吧……干脆只用电话问个清楚？不过毕竟是这种事件，还是当面讲比较好吧……

「除此之外，我翻找随身物品之后得到的情报，也一起告诉你吧。在调查事发现场的阶段，成为第三具木乃伊的这孩子，我推测可能是在今天早上被吸血鬼袭击，不过她好像是在昨天凌晨受害的。」

「昨天？那个，所以……虽然是第三个被发现的，不过口本学妹是第二个受害者？」

「嗯，就是这样。她失踪了整整一天以上，我联络家属才得知这件事。整理一下吧，直江津高中一年级的贴交归依在前天晚上遇袭，而且吸血鬼在当天还没天亮的时候，袭击同为直江津高中一年级的口本教实。虽然不知道是带进破屋再吸血，还是吸血之后将木乃伊搬进破屋，总之都是在晚上行凶。凶手按照吸血鬼的习性，在太阳东升之后的白天休息，等到夜晚再度来临，前往直江津高中二年级学生本能焙的自家卧室，朝她的脖子咬下去。」

虽然顺序更改，但是无论如何，我原本以为一天出现一名受害者的速度挺快的，但这个假设轻易被推翻了。嗯，虽然是马后炮，但这不是什么好情报。

居然有大胃王的吸血鬼。

「这么说来，记得吸血鬼进入别人家或别人房间的时候，不是需要许可吗？可是第二个……第三个受害者本能焙，是在自己卧室的床上被发现的。」

「这部分我只能回答因人而异，也要视状况而定。有时候是这样，有时候不是这样。不过，如果吸血鬼是死尸累生死郎那种年薪五亿圆的超帅八头身，应该没有女高中生会拒绝他进房吧。」

我不确定死尸累生死郎的年薪是否五亿，但卧烟说得也是真理，是常理……说不定和我们对于口本教实的推测一样，神秘吸血鬼是在路边将女高中生吸血化为木乃伊，再将她运回房间……但还是猜不透凶手为何要这么做。

「当然，可能还有其他受害者，所以不限直江津高中的女高中生，我会注意全镇寻找干枯木乃伊。真是的，别说怪异奇谭，我觉得甚至是在寻找古代文明。目前搜索范围只限于这座城镇，不过依照状况可能要扩大范围。」

「……找八九寺帮忙会比较好吗？」

说到城镇，现在成为土地神的那个迷路孩子，应该掌握镇上的大小事吧……她或许知道某些情报。

「唔～～很难说。那孩子确实很可能知道什么，不过既然是神，坦白说她现在明显属于怪异那一边。」

「嗯……」

靠着老交情让那家伙夹在人类与怪异之间两难，我也于心不忍吧。

毕竟神也有自己的立场。要是诉诸友情，害得那家伙跌落神坛，那个迷路孩子将会没有迷路的余地，就这么直接下地狱。

北白蛇神社的参拜道路，铺着直达地狱的道路。

这可不只是令我过意不去的程度。

「那么，无论如何，我先准备等等去见神原吧。顺便把那家伙的房间收拾干净。」

「这是哪门子的顺便？抱歉我侄女为你添麻烦了。」

比不上您就是了。

哎，你们这家人都是这样吧。

「卧烟小姐，您接下来要怎么做？」

「虽然你跟搜索队的大家都在忙工作，不过很抱歉，我要借用医院的空床位睡个午觉。因为晚上必须采取行动。即使再怎么装年轻，到了这把年纪，熬夜还是很难受。」

说得也是。

既然吸血鬼是夜行性，为了对应对方的行动，这边也得调整生理时钟，睡觉也是工作之一吧。

顺带一提，多亏后遗症，我不必像卧烟规划睡眠时间，熬夜一两天也没什么影响。这是在考季稍微派上用场的吸血鬼体质。

「对了。话说卧烟小姐，这次的事件要怎么告诉忍？到了晚上，我想她应该也会醒来吧。」

死尸累生死郎复活的那时候，除了神原，我也一样请忍野忍协助，不过玻璃心的那个幼女真的称不上管用。

甚至可以说她真的扯我后腿。

总之，当时也得考虑一些隐情，所以也不能全盘批判，我也不打算这么做，但如果要聪明活用当时的反省，或许应该预先将那个家伙排除在外。

虽说她封印在我的影子，不是半吸血鬼化而是半奴隶化，但是那家伙基本上不会照我的意思去做。

「您想想，那家伙也是吸血鬼，而且或许认识对方对吧？到时候说不定真的会陷入两难。」

「也对。或许认识对方，也或许会陷入两难。」

卧烟话中有话般附和。

「哎，这件事我在睡觉的时候慢慢想。总之入夜之前先专心收集情报吧。」

「知道了。」

００８

我踩着油门开车前往神原家，同时思考那本单字本所写的文字，是否有可能不是存活讯息。

「Ｂ７７７Ｑ」＝「Ｄ／Ｖ／Ｓ」。

卧烟好像也立下某种假设，命日子的解读本身，我也觉得是对的。只不过，如果这是受害者即将化为木乃伊的时候一时情急留下的暗号，我觉得这暗号也太复杂了。

即使以暗号学的角度正确，但这果然不是推理小说……如果出题的是小扇，那我就可以接受，不过在被袭击的时候，即使对方不是吸血鬼而是暴徒，真的有余力思考第二十二个质数是什么，或是写成「７７７」比较好看之类的事情吗？

即使是以求学为本分的女高中生……也不一定吧。

坦白说，即使是不得不承认只靠数学能力考进大学，如今就读数学系的我，也很难在现在这样开车的时候在脑中正确列出质数……在遇袭陷入恐慌的状态，更接近是不可能的任务。

哎，羽川应该做得到，命日子也做得到吧……即使口本教实姑且可能是古今罕见的天才儿童，不过如果只看那本空白的单字本，还是很难认定她是热中求学的优等生……

如果是以艰苦训练闻名的女篮社社员，那就更不用说……包括接下来要见面的神原在内，那个社团的运作系统必须相当无视于学生的本分才能成立。

这么一来，应该推测那不是存活讯息，更不是死亡讯息，而是「凶手」吸血鬼的署名才妥当吧？

署名，犯行声明，宣战布告，自我表现。

要怎么说都可以，不过这么一来，这就和卧烟随口所说，或是不小心说出口的「缩写」这个假设一致。不是受害者留下「凶手」的姓名缩写，而是「凶手」将自己的姓名缩写留在受害者的手中吧？

简直像是在……明示自己的身分。

……这样的话，（目前暂定的）第一个受害者贴交归依，以及（依照发现顺序的）第二个受害者本能焙，从这两人的随身物品或许也找得到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署名。

这件事告诉卧烟比较好吗？不，这种程度的可能性，连我这种程度的人都想得到，那位卧烟不可能想不到……即使没有，这个假设也不值得将养精蓄锐以备今晚的那个人叫醒一起检讨。

现在专心进行自己的任务吧。

想着想着，金龟车抵达神原居住的日式宅邸……虽然我还没完全摆脱脚踏车的魅力，不过汽车的机动力强太多了，甚至没空在移动的时候推理或推测。

放学回来还穿着制服的学妹，在打开的门前迎接我，看来是把自己当成停车的引导员……咦，学妹不只一人。

同样穿着直江津高中制服的一名女学生站在神原身旁。看领带颜色应该是三年级，不过她是谁？

「阿良良木学长，为您介绍，她是在篮球社时代和我同届的日伞。在我退休之后接任球队队长。」

我简单问候并且下车之后，神原为我介绍同班的这名朋友。直到不久前担任女篮社队长的同班朋友？原来如此，我事先在电话简单说明来意，所以她预先安排妥当。

真是成材的学妹。我完全配不上。

「阿良良木学长，初次见面，我是日伞星雨。久仰学长大名。」

「哈哈，反正不是什么好传闻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到不自然的程度。看来不是什么好传闻。

「站着聊也不太对，阿良良木学长，进来吧。爷爷奶奶正在旅行，到后天都不在家，不过茶我还是会泡的。」

「咦？慢着，可是，你的房间……」

「放心～～我知道。」

在我慌张的时候，日伞一副熟知细节的样子这么说。看来成材的学妹有个成材的朋友。神原有个能够容忍那个凌乱房间的同级朋友，得知这一点的我暂且放心了。虽然这么说，不过久居无益。

左手的长年问题已经解决，神原那家伙看起来精神百倍活力充沛，那我就赶快办完事情告辞吧。趁她发现我这个学长和她的亲戚阿姨混在一起之前。

「阿良良木学长，茶来了。没掺怪东西，所以放心喝吧。」

「不需要那句注释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或许只是很爱笑的日伞，在凌乱到夸张的这个房间，和首次见面的学长围桌而坐，她对此似乎不太抗拒。不愧是神原的朋友，真随和。

「不不不，我很怕生喔。和大剌剌的河河不一样。」

但我不这么认为。

还有，原来神原都被朋友称为「河河」吗……

可爱的学妹说神原大剌剌，我瞬间差点探出上半身，不过考虑到交情，日伞和神原比较亲近，我阻止她这么形容也不太对。

「不过，感觉阿良良木学长好像老朋友，我不觉得是第一次见到您喔。」

「说真的，到底把我传成什么样子啊……？」

她讲得像是神探科伦坡那样。

「因为您是从直江津高中毕业的唯一不良学生。」

原来那不是羽川自己的误解？

伤脑筋。

「虽然这么说，但我光是听到传闻就吓到发抖。不好意思，如果我紧张到有任何冒犯的地方请多多包涵。啊，我想向朋友炫耀，可以给我手机号码吗？」

天不怕地不怕。

另一方面，她毫不客气又亲人地将手机递给我，我确认她的手机吊饰是英文字母的「Ｓ‧Ｈ」……嗯，看来退休之后也会一直挂着。

那么神原呢？

啊啊，这么说来，这家伙是认识我之后才办了手机───发生过这种事。

「所以，关于女子篮球社的事……」

「好的好的，这边准备了资料。」

日伞学妹从学校背包利落取出硬壳文件夹。看起来像是班上的点名簿，不过从对话来看，应该是社团活动的名册吧。

「从我待在社团那时候，就等于是由日伞管理社团活动。毕竟我这种人不会想制作这种名册，做了也会弄丢吧。」

神原说。

嗯，看到明明前几天打扫过的房间现状如此凄惨，就知道这不是给朋友面子的谦虚说词。

虽说日伞升上三年级之后也退休，但她好像一直待到四月的招生大会，对于现在的二年级与一年级都清楚掌握。但是在我反射性伸出手的时候，她迅速举高双手将名册拿远。

如同避免对方偷球的篮球选手……其实不像。

「怎么了？日伞学妹，没人对你说『put your hands up!』吧？」

「嗯。那个……阿良良木学长。虽然不必强调，不过这是女高中生一百人份的个人情报对吧？」

日伞就这么高举名册笑着说。

一百人？

我看向神原。神原点了点头。

真的假的？女篮社多达一百人？

光是一年级与二年级就一百人……每个学年的社员多达五十人？得知具体数字之后，比起先前预测可能有不特定的多数人受害，更令我束手无策。

卧烟说过「一百人中的两人」，但这始终只是举例才对……

哎，不过，既然是打进全国大赛的运动社团，这种人数还算少吧……

「严格来说，不是每个学年五十人，是二年级七十六人、一年级二十四人，合计一百人。」

日伞说。

「所以，虽说这是我自己制作的，但是如果有人知道这种数据外泄，我会吃不完兜着走。」

「嗯。哎，我想也是。」

我不得不同意。我已经毕业，而且昔日是和女篮社八竿子打不着的回家社，这样的我想取得一百名女高中生的姓名住址与联络方式，基本上是自私的请求。

「是的。到时候我的血液会外流。」

她应该是在开玩笑，但我光是今天就看见三具被吸干血液的木乃伊，所以实在无法「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笑。

「是的。这不好笑。不只是姓名住址与联络方式，名册还记录身高体重三围以及是否有搭档。」

「日伞学妹，不好意思，可以劳烦你把那些部分涂黑吗？」

「明明光是这样就吃不完兜着走，要是将这份纪录交给以变态闻名的阿良良木学长就更不用说了……」

「以变态闻名？」

「不对，我说的是以学长闻名的阿良良木变态。」

如果你真的这么说，那后者比较过分。

我要不要现在就杀进直江津高中洗刷负评？

「日伞，变态是我的领域。也不准你和我的阿良良木学长聊得太和睦。」

「河河」在一旁发挥狭小的器量。

这家伙真的毫无明星光环……她这样居然是篮球社传说中的王牌。

不过，如果日伞身为前任队长想要保护个人情报，说起来她应该不会接受神原的邀请，带那本名册来到这间宅邸。

「原来如此。日伞学妹，我懂了。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想要那本名册，就要用街头篮球对决是吧？」

「不，我没这个意思。」

居然没有？我上衣都脱了耶？

「即使如此，我依然不惜冒着全身淌血的风险，也将这本机密名册借给阿良良木学长，是因为我期待您或许可以帮忙打破直江津高中女子篮球社的现状。」

「……？女子篮球社的现状？」

「日伞，向阿良良木变态要求到这种程度有点……」

带着险恶气息的话语使我纳闷时，神原像是规劝朋友般这么说。你刚才说我是阿良良木变态喔。

绝对不能把一百名女高中生的个人情报借给这种家伙吧？

「不不不，可是河河，对于现在的女篮，你也感受到责任吧？说不定更胜于我。」

「这……啊啊，阿良良木变态，这里说的女篮是女子篮球社的简称，绝对不是女子浴室的意思喔。」

「神原学妹，说我坏话的该不会是你吧？」

无论如何，两名前任队长好像也还没达成共识，不过都听到这里了，阿良良木变态我可不能轻易罢休。

而且，如果女子篮球社正面临什么麻烦事，或许意外和本次的连续木乃伊事件有着直接的关系。

「告诉我吧。我也不想平白要求别人协助。有困难的话我会帮忙。」

「阿良良木学长，很高兴您有这份心，不过您光是每周来帮我整理房间就够了喔。」

「河河，这样其实不够吧……？不要讲得害我不好意思拜托学长好吗？」

日伞蹙眉之后说下去。

「我们退休之后的女篮有够糟的。」

她以毫不拘谨的语气对我说。

说真的，她哪里怕生了？

「并不是具体来说哪里糟，不过气氛烂透了……先前为了宣泄准备考试的压力，我想去装个学姊的样子，可是去了体育馆一看，压力不减反增。」

当时她大概是摆出轻松的态度避免现场气氛凝重吧，不过这女生的个性挺厉害的……旁听朋友说明的神原摆出不好意思的样子，不过等一下，你应该对自己房间的现状感到不好意思吧？

「意思是神原和你这些黄金世代离开之后，球队变弱了？」

或许我应该更慎选言辞，不过缺乏语汇能力的我想不到其他的形容方式。

变弱。只是就某方面来说，这应该在所难免吧。

基于某种意义，神原过于特别。

不愧被誉为超级明星，在属于私立升学学校的直江津高中，她原本是比我更格格不入的学生……

「也对。因为我原本只是追着崇拜的战场原学姊用功准备考试啊。」

「顺带一提，我是不必用功也考得好的运动型女生。」

日伞就这么举着双手骄傲挺胸。

确实也有这种人。

「不过，并不是变弱喔。能够变弱反而好……所以说，是气氛变差了。」

「气氛───」

「不再是开朗愉快，充满向心力的女子篮球社。」

神原非常不情不愿地说明。一点都不像她。

「失去向心力，只留下连带责任。具体来说……」

神原骏河继续说。

「刊登在名簿的一百名成员之中，有五人失踪了。」

００９

日伞说「失踪」这种形容方式有点夸张，很像是我那个急性子学妹的风格，总而言之，现在不知去向的社员，一、二年级加起来共有五人。

说来惊讶，我已经知道这五人之中三人的名字。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

贴交归依、本能焙、口本教实。

到这里我还可以接受。

或许可以说这是卧烟巧妙操作情报，耍心机封锁情报的成果，化为木乃伊的女学生各自被当成罹患「怪病」，家属应该也不会对外张扬，所以三人都以外人无从知情的含糊理由来处理，也就是常见的无故缺席。

「失踪」。

就某方面来说，到这里为止都是顺理成章，不值得错愕或惊讶。问题在于又增加两名「失踪」女学生的这个事实。

我不想面对的事实。

这时候认定两人也遭受吸血鬼的魔掌终究太早下定论，即使不是如此，多达五人的学生「失踪」就足以当成重大事件吧。已经从高中毕业的我是这么想的，但是回忆在学时的各种状况，不得不做出「未必如此」的结论。

我已经说过自己高中时代动不动就逃课，不过在这种「不良学生」很少见的升学学校，若说我以外的学生都是优等生也不太对。

跟不上课程进度，不适应成绩至上的校风，这种吊车尾学生的末路，一言以蔽之就是───「不见了」。

可能是转学，可能是退学。

或者像是老仓育那样窝在自家不出门───「不见了」。

日伞说的确实没错，我这种「从直江津高中毕业的不良学生」真的很少见。

说「唯一」终究太夸张，不过大致上都撑不到毕业。

会不见───消失不见。如同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所以在直江津高中，某个学生变得「看不见」，不是什么特别异常的事态。

被视而不见的不是吊车尾学生本人，是升学学校有学生跟不上课程的事实。是现实问题。

总之，不只是直江津高中，私立高中总是会把损害校誉的事情压下来……

只不过，本次在女子篮球社发生的风波，之所以在校内也有点异质，原因在于这不是从课程或考试难度产生的麻烦事，是从训练或团队默契产生的麻烦事。

「虽然河河本人应该会否定，不过坦白说，直江津高中的女篮是源自神原骏河，为了神原骏河而存在，神原骏河专属的社团活动……毕竟自从加入社团那时候，我在某方面也是积极以这种方式诱导。」

日伞这么说。

「我至今也认为这种做法没错，正因如此，我们才成功打进全国大赛。问题在于河河左手受伤退休之后，这套体系就这么继承下来……我担任队长的时候，依然努力瞒骗大家，巧妙维持社团运作，但好像在我四月退休没多久就突然出毛病了。」

过高的目标，艰苦的训练，逃不掉的团体压力……

没有向心力，只有连带责任。

「运动比赛不是折腾到这种程度还要继续参加的东西，所以既然这么辛苦，我觉得干脆退出算了。」

个性本应有话直说的神原，此时以偏弱的语气这么说。大概因为这个社团是从她这个人开始的，所以也很难完全否定吧。

「即使想退出，也不想成为第一个退出的人吧？」

「我无法理解这种感觉。」

「河河你想必无法理解吧。」

日伞像是傻眼又像是搪塞般说。

「当然也有人退出喔。但不是缴交退社申请书而退出，是在练习的时候受伤退出。」

日伞说得像是那些人故意受伤退出……我不敢说自己不懂这种心情。

即使绝对不能相提并论，但我在准备考大学的时候也曾经受到诱惑，想要故意连续花好几个小时写题库把身体搞坏。虽然因为吸血鬼体质而没有成果，但我只能说当时的自己有毛病。

换句话说，就是有毛病。

现在的女子篮球社有毛病。

因为神原世代的这根支柱脱离───不，应该说这颗核心脱离。

「后来我觉得必须想点办法，召开三年级的校友会讨论一堆有的没的，总之并不是没有实行任何对策，但可能是造成反效果，这几天社员接连没来上学。不只如此，表面上像是没发生任何问题，所以更加恶质。觉得辛苦的孩子们，在练习告一段落之后，会充满奇怪的充实感或幸福感，对此感到麻痹；不小心说出丧气话的孩子，大家会群起批判，还从中获得奇怪的乐趣。」

「阿良良木学长，现行的体制也不方便由我们进行改革。之所以这么说，在于这个体制本身由我们这个世代建立，她们在做的事情和我们当年做的事情几乎一样。」

「没错，差别只在于个人的感受……不，我们或许果然也错误了。就像是指导者如果经历过体罚或过当阶级制度横行的那个时代，就会说『或许现在的时代不吃这套，不过那种做法有自己的好处』，坚持自己的论点。不过，我从加入社团直到退休，每天肯定都过得很快乐喔。」

这就不一定了。

只要得出结果就难以否定过程，这是事实，而且即使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只要实行的人不一样，印象就不一样，这也是无法否认的事实───不过既然是这么回事，我可以理解神原与日伞难以指导那群只是在效法她们的学妹们。

「校方下了封口令，终于觉得走投无路的这时候，阿良良木变态主动出击。我觉得这是上天的恩泽。」

把变态的主动出击当成上天的恩泽，看来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好啦，该怎么做？

时机确实是刚刚好。

在这个时代，如果不是这种时机，我觉得日伞甚至不会把这本名册的存在告诉我。不过若问这是必然还是偶然，我还不方便多说什么。

女子篮球社面临的这件麻烦事，是否和这座城镇现在发生的吸血鬼骚动有着直接关联性？日伞应该想不到我正是为了解决这个风波而奔走吧。

「唔～～……」

但是，我不禁稍微思考。

不是在对照我去年的经验……我想起来的是好同学羽川说过的话。

羽川翼当时果然面临麻烦事，虽然实在看不出来，内心却充满陷入绝境的感觉，在十七岁的春假冒出「想见到吸血鬼」的想法。

怀抱着渴望。

怀抱着绝望。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名为「现实」，名为「现实问题」的铜墙铁壁摧毁，羽川想见到这种超越理解的怪物。高中毕业之后就展翅前往海外的她也这么想过。

既然这样，对于社团活动抱持烦恼的女高中生，苦于面对高中生活的女高中生，也可能心想「干脆被吸血鬼袭击就能解脱了」，这样的推理是否过于牵强附会……？

不过，如果这种强烈的渴望───或是绝望，成为连结受害者的失落环节……

必须查出另外两名失踪女学生的下落。前提是她们还没化为木乃伊，不，即使已经被吸干也一样。

「日伞学妹，我知道了。我是个大木头，不认为自己可以介入女生之间的敏感问题，但是如果你愿意出借那本名册，我保证至少会全力以赴，避免你的学妹们有更多人失踪。」

「您愿意这么说就够了。」

我这段话无法造成任何慰藉，不过日伞这么说完就放下高举至今的双手，将名册递给我。

「话说回来，阿良良木学长，您有女友吗？」

０１０

如果回答「没有」会怎样？脸红心跳的我，对于被首次见面的女高中生捉弄感到羞耻，再度掉头返回直江津综合医院。

身为毕业生的我感觉内心消沉，但是如果只看结果，我很顺利获得女子篮球社的成员名册，虽然卧烟应该还在小睡为晚上做准备，但我抱着可能被称赞的期待抵达医院一看，专家已经在行动了。

她是不是只睡三十分钟左右？

她刚才说熬夜很难受，不过她可能和大部分的伟人一样不必睡太久吧……总之我在今天造访的第一间病房，直江津高中一年级的女子篮球社社员───贴交归依的木乃伊安置的个人病房，像是信鸽般将带回来的情报告诉卧烟。

「哇～～你在享受青春耶。」

她的第一句话是这种感想。

总之，没就读直江津高中，和我完全不同世代的卧烟，对于这件事的感想就是如此吧。

我实际知道神原骏河以超级明星的身分三头六臂大显身手的时代，女子篮球社现在的体制就我看来，老实说光听就觉得内心隐隐作痛，但我这份心情应该不可能分享给外人吧。

如同大一新鲜人的我，无法基于正确的意义理解勤劳或结婚这些主题，虽然方向不对，但肯定大同小异吧。

「我对此略感遗憾喔。大姊姊我也经历过青春时代耶？和忍野、贝木、影缝共度的青春……也是和姊姊共度的青春，不过，嗯，正如字面所示，当时是令我脸色铁青的春天。」

「……恕我冒犯了。」

不过，我着实无法想象卧烟等人的青春时代……更别说神原母亲───卧烟远江小姐的青春时代。

「如你所说，目前没有根据断言这件事和少女们的木乃伊化有关，却同样没有根据断言毫无关系。确实，明明已经没有学姊做为目标，为什么不惜牺牲学业也要被严苛的训练折磨得心力交瘁？怀抱这种郁闷心情的女子篮球社社员们，内心的黑暗吸引吸血鬼来袭……这样的假设具备一定的说服力。」

「怪异都具备相应的理由……是吗？」

「总之，无所不知的大姊姊我，就来说一件刚好知道的事情吧？即使是骏河在籍的时代，也肯定不完全是健全美丽的青春时代。因为不提她们自己的反省，那个侄女也绝对不是基于正向原因变成飞毛腿。」

说得也是。

超级明星并非打从出生就是超级明星，不只如此，那名少女是「被迫」成为超级明星。

因为向猿猴许愿。

「即使摆脱那只猿猴，也没摆脱青春期会有的烦恼。哎，为后辈心烦也是前辈的宿命。为了完成你拍胸脯保证的事情，这时候得加把劲才行。」

首先重点搜索另外两名「失踪」的社员吧───卧烟将我递给她的名册随手翻阅之后，像这样订下方针。

「当然也要确认这一百名左右的学生在哪里。官宫鹗、木石总和……都是二年级吗？」

「假设这两人已经遭到吸血鬼的毒手，那么五名受害者分别是三名二年级与两名一年级。」

这种整理毫无意义，而且明明没发现她们变成木乃伊的样子，思考到这种程度或许过于心急。

不过，虽说变得悲观是因为内心沉重，却也不能忽略这种讨厌的可能性。我想预先思考所有可能的状况，以便应付最坏的事态。

三比二……社员人数各年级的比例差不多就是这样。

「对了，卧烟小姐。我后来才想到，口本学妹单字本那段疑似生存讯息的字符串，您认为有可能是吸血鬼留下的署名吗？」

「我认为很有可能。」

卧烟很干脆地点头响应我的意见，看来果然早就检讨过这个可能性。缩写是吧。

「Ｄ／Ｖ／Ｓ」。

「不过，放在这里的贴交归依随身物品，或是隔壁病房本能焙的随身物品，都没找到类似的署名。生存讯息当然不例外，但是写在那本单字本的『Ｂ７７７Ｑ』如果是署名，所有木乃伊应该会留下同样的暗号。」

是这样吗……这部分居然也已经调查完毕，这个人真的在我离开的时候小睡过吗？

「以口本学妹的状况，她不是在大马路旁或民宅房间，是在被遗弃的破屋，那不就代表吸血鬼也不必在意他人的耳目，可以慢慢办事吗？」

我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感觉突兀。

不必在意他人的耳目？慢慢办事？

在意他人耳目而手忙脚乱的吸血鬼，简直是低俗的闹剧吧……既然这样，不知道是暗号的那段暗号，当成是贴交或本能的木乃伊遗物还比较对劲。

「历历，还有其他不对劲的点喔。吸血鬼像是艺术家在作品刻上名字那样留下署名，这种解释以怪异奇谭来说毛骨悚然又煞有其事，不过在这种场合，不觉得留下的作品应该是抱持自信的作品吗？」

再怎么样也不应该是失败的作品吧……卧烟说完从名册抬起头，看向病床的木乃伊。

对喔。

看到如此凄惨的木乃伊时，我这种外行人会停止思考，不过这些木乃伊始终是要化为吸血鬼却「失败」的木乃伊吧。再怎么满足自我表现的欲望，我也不认为艺术家会在失败的作品签名炫耀。

果然应该单纯把那段字符串解释成口本留下的生存讯息吗？

「我姑且试过鉴定笔迹，拿书包里笔记本的文字，比对单字本的红笔字，却没得出确切的结论。两者的笔迹看起来不一致，但如果是在吸血鬼袭击的时候边跑边写，当然会写得潦草。」

「我想也是……总之，无论是生存讯息或是署名，也没能怎样就是了。」

「以追捕的立场来看，自我表现欲望强烈的吸血鬼比较好找，方便多了。说到这里，我想以指挥官的身分，对你下达今晚的指令。」

「啊，好的。请问是什么指令？」

太阳终于即将下山。时间到。

再来是夜晚的世界。

情报的收集与讨论结束，无论如何，终于必须对怪异现象实际采取应对措施了。我和神原与日伞谈过之后，解决事件的动力提升到足以抵销内心的消沉，好啦，我要做什么？

「我原本很犹豫是否要拜托这件事……不过历历，看来只能请你这么做了。这是只有你做得到的事。」

卧烟一脸正经地说。

「请你拖住小忍一个晚上。」

第一卷 忍物语 011-020

０１１

「汝这位大爷是否对吾有所隐瞒？」

金发金眼的幼女。

吸血鬼的末路、吸血鬼的渣滓───昔日身为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受人敬畏的怪异之王，将近六百岁的怪异中之怪异，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变化到最后成为现在这副模样的忍野忍，在阿良良木家的历房间里提出这个疑问。

「喂喂喂，小忍，怎么劈头就讲这种话？你这样怀疑我，看来我们相依为命的关系也就此结束了。」

「哪能结束，分亦分不开了。吾正如所见，如同被钉上钉子般牢固束缚于汝之影子喔。」

「好了好了。小忍你看，我准备很多你爱吃的甜甜圈喔。黄金巧克力喔。」

「吾之主，就是这一点可疑至极喔。不准发出肉麻声。汝劈头即想隐瞒某些事吧？」

真是敏锐的家伙。锐如利牙。

十七岁的春天，朝我的脖子一口咬下，将我化为奴隶的传说吸血鬼，后来被成为吸血鬼的我反咬，反而化为奴隶───化为传说的奴隶。

只不过，嘴里说「吾之主」却完全不听我命令的这个奴隶，对于我有条有理无懈可击的态度似乎完全无法接受，反倒明显更怀疑我。

可恶，卧烟真是强人所难。对忍隐瞒事情，比对父母隐瞒事情还难。

因为这家伙和我是切也切不断，异体同心的关系。

如果和十七岁的春假一样面对吸血鬼接连展开激战或许比较简单，不过一旦由和平主义的专家暨稳健派的战略家发号施令，果然不会演变成这种王道剧情。

拖住忍直到天亮。

我不懂为什么非得这么做。我白天询问「关于这次的事件要怎么告诉忍」，卧烟一边睡一边回答的作战是这次不请忍协助，反倒要让忍远离这个事件。

这家伙真的被排挤了。

虽然不是在说女子篮球社，不过魑魅魍魉之间也有霸凌吗……哎，真可怜。

「不准以暗藏同情之眼神看吾。不准投以满满的怜悯之情。白天究竟发生何事？究竟见过何人？」

「喂喂喂，忍，你觉得我会和别人见面吗？」

「觉得。好歹跟别人见个面好吗？」

「别气别气。来，Mister Donut，这是半半圈喔。」

「汝这位大爷，即使讲这种话要转移话题……咦？一半是蜜糖波堤，一半是欧菲香？这是什么梦幻甜甜圈？有够扯！」

我斜眼看着一口口享用的幼女，计算明天天亮前的剩余时间。现在是晚上十点，所以距离日出还有大约七小时。

我努力得了吗……

极端来说，忍封印在我的影子，所以只要我坚持不移动，就可以一直监禁这个幼女，不过逼她原地待命也不太对。

即使是备受关照的卧烟委托我这么做，我也不想做出影响我和忍今后关系的举动。

分也分不开的关系，正是我想维持的关系。

「对了，忍。自从和你留下难忘回忆的那个春假，我就一直想问一件事。」

「既然想了长达一年半，为何不更早点问……？」

忍皱眉这么说，但我不敢说我是刚才为了拖延时间才想到这个问题。

「我在那个春假被你吸血，成为不死的吸血鬼对吧？你记得吗？你像是随时会消灭的时候，我说『这种死法很像我的风格，还不错』，挂着空虚的笑容，主动献出我的脖子……」

「汝之记性怎么了？准备考大学那时候用尽了吗？」

实际上是一边哭一边说。

先不提是哭是笑，总之当时我化为吸血鬼……不过卧烟在病房说过，这段过程也很可能失败。吸血鬼制作眷属的失败案例反而比较多。

检验过三具女高中生木乃伊的现在，我强烈感受到这个事实，连背脊都发凉。

这么一来，我突然好奇一件事。

「如果那时候我没成功化为吸血鬼，究竟会变成怎样？说起来，对于吸血之主来说，化为吸血鬼失败具备什么意义？」

就是这件事。

「咯咯！述说此事之时刻终于来临了吗？」

包括半半圈，忍将我准备的所有甜甜圈一扫而空，然后不可一世般一屁股坐下。慢着，我可没要接触这么重要的秘密。

「吾之主成长了耶。慢着，不老不死的话不会成长吧！」

「不准自己搞笑加吐槽。让我成长好吗？何况我不是不老不死了。你这一年让我看见哪门子的成长啊？」

别说成长，甚至还退化。

总之，既然从美丽的妖女变成可爱的幼女，这家伙千真万确正在退化……不过我问这个问题不只是单纯要拖延时间。

如果那时候没成功化为吸血鬼，我也会变成像是木乃伊那样吗？

而且在这种状况，命名为忍野忍的前身───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将会继续在鬼门关前徘徊，无法继续活下去吗？

对于吸血鬼来说，人类的血液是养分，既然没成功将吸血对象化为吸血鬼，也同时表示没成功摄取营养吗？

那个暑假，怪异之王确实是这么说的。

吸血鬼吸血之后，任何人毫不例外都会成为吸血鬼。没有取舍的选择，差别只在于吃光或吃剩。

反过来说，若要防止眷属无意义地增殖就不能吃剩……这是消化不良吗？

到头来，女高中生们的木乃伊化，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对于制作者来说，她们是不值得留下签名的失败作品吗？目前难以确认。

卧烟正在追捕的吸血鬼，究竟是基于什么目的（或是动机）找上直江津高中的女子篮球社社员吸血？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可以设定基准。

即使是暂定，我也想要一条参考线。

如果是单纯要摄取营养的食欲，那么留下皮包骨的木乃伊也不奇怪；如果是想增加眷属，那就是过于丢脸的连环失败。这个吸血鬼究竟想做什么？

「从结论来说，汝这位大爷当时若是没成功化为吾之眷属、吾之奴隶，应该会化为失去思考能力之丧尸吧。想想，汝忘了吗？曾几何时，吾等曾经在不同之时间轴看过活尸群。」

「啊啊……确实发生过这种事。」

对喔。

在当时的状况，我看见的不死之身是又软又滑，充满水气的腐烂肉块，这样的印象比较强烈，所以没连结到这次的木乃伊。不过听忍这么说，我才想到自己已经知道前例。

即使是那种强烈而且印象深刻的体验，从不同角度联想的时候依然会意外地遗漏。那么，假设失去思考能力和失去意识大同小异，那些丧尸是失败案例，而且是大量的失败案例……那么在那条时间轴的「不同路线的忍野忍」，说穿了是一种自暴自弃，没有目的与动机。

这次事件的吸血鬼也是自暴自弃吗？基于自暴自弃而暴饮暴食……像是乱发脾气般大闹人界，和克己的行事心态或精明的生活意义沾不上边。

不过，我认识的吸血鬼不多，不足以将各方面样板化……和我高中时代的朋友人数一样，单手就数得完。

我曾经是吸血鬼的时期（虽然对我来说堪称永远）只有短短两周左右，不把这样的我算在内，首先要提的就是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

猎杀同类的吸血鬼猎人，为了追杀怪异之王而来到日本的巨汉专家德拉曼兹路基……同为吸血鬼猎人，身穿白色学生服的专家艾比所特，严格来说是混血的吸血鬼，不过半吸血鬼应该可以算进来吧。

还有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第一个眷属───死尸累生死郎……

四人啊。他们不是人类，所以应该说四只？无论如何，样本数量太少，即使想分析本次案件吸血鬼的行为模式也无从参考……哎，一般人一辈子遇见一次吸血鬼就很够了，阿良良木历却在一年多的时间接近四只（加上这次是五只）吸血鬼，光是这样就可以说我的吸血鬼人生多采多姿吧。

不过全都和忍有关就是了───唔……不，等一下。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对了，这么一来，我也无疑遗漏了一件事……

说到和忍有关，即使没有直接的交集，但我还掌握另一只吸血鬼的存在吧？

没见过就是了。

但我知道。

这时候可不能遗漏。

不夸张，甚至无须形容，我敢说如果没有那只吸血鬼，就不会有现在的我。因为───

「忍，这么说来，我还没问过将你化为吸血鬼的吸血鬼，对我来说算是根源的吸血鬼是谁。」

「咯咯，述说此事之刻终于来临了吗？」

忍重复和刚才一样的表现方式，暴露她其实没什么料。

「打造吾，为吾取名之血亲，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吾述说其事迹之刻终于来临了。」

她这么说。

她刚才说了什么？

０１２

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

说来意外，我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甚至是今天白天刚听到的名字。

「Ｄ／Ｖ／Ｓ」。

也可以这么缩写。

我至此完全理解了。不，即使不是完全，却也大致理解了。难怪卧烟命令我今晚拖住忍。我原本怀疑这到底算不算工作，内心毫无头绪，觉得这是吃力不讨好的职责，但我大错特错。

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任务。

说起来，昔日天人永隔的第一眷属死尸累生死郎复活的时候，正是因为忍狂扯后腿，卧烟才难以判断本次事件是否要找忍帮忙。然而这次可不是眷属这么简单，是昔日的主子登场。

忍半开玩笑、半打趣地称我是「吾之主」，不过这次不一样，千真万确是她的「主人」。可能不会只有扯后腿那么简单。

以最坏的状况来说，原本认定无害的忍野忍将会积极站到另一边。原本只要吃几个甜甜圈就亲切到讨喜的这个幼女，将再度成为吸人鲜血的传说吸血鬼……

回归黑暗属性。

总之，正因为是当成传说流传至今的存在，所以身为专家总管的卧烟，不可能不知道堪称传说泉源的吸血主之名。她是无所不知的大姊姊。

因此，推测暗号的解答是「Ｄ／Ｖ／Ｓ」时，她瞬间猜到这是缩写。

曾经接连发生怪异奇谭，如果在无神时代还很难说，这种平凡无奇的地方都市，为什么会再度出现吸血鬼，如同在嘲笑苦心堆砌至今的和平？我一直对此感到不可思议（正因为不可思议，所以只能理解为怪异奇谭），但如果是基于这个理由就截然不同了，姑且可以做个解释。

名为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的吸血鬼，或许是来探访昔日的眷属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如同为了取回妖刀「心渡」而试着接触忍的死尸累生死郎。

不过以生死郎的状况，原本也有返乡的意义就是了……

「嗯？汝这位大爷，怎么啦？怕了？吾如此强劲、美丽却梦幻之吸血鬼，究竟是以何等造诣之夜行者打造，汝怕得不敢问了吗？咯咯，这亦难免。关于尸体城城主之怪谈，简直恐怖到连血液都会冻结。吾亦像这样颤抖不止喔。」

忍故意做出冒鸡皮疙瘩的动作，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和她来往许久的我也鲜少看她这么亢奋。

大概是聊到交情最深，关系最密切的对象吧。我的心情就像是先前看神原和日伞嬉闹的那个时候。就像是看见交情不错的学妹，和另一个交情更好的朋友聊得比我更开怀的那个时候。

日伞将我这种家伙也确实当成学长对待，是这个时代难得懂事的学妹，若要说我完全不觉得她凭什么和我的神原走那么近，那一定是骗人的。但也不算吃醋就是了。

现在回想起来，同样以眷属身分和死尸累生死郎对决的时候，我确实怀抱着近乎嫉妒的情感。这使得我脾气变差，也造成卧烟的困扰。当时我扯后腿的程度也不输忍。

不过，既然对方是吸血主，我就无法视为嫉妒的对象。

这不就像是在嫉妒女友的父亲吗……我反而想请对方说一些忍还是人类时的事迹，忍有个能像这样自豪述说的对象，我甚至也感到高兴。若能换个场景就更好了。

忍愉快述说的怪异奇谭主角，接连朝着直江津高中的女学生伸出魔掌───伸出鬼掌，我终究不太能挂着笑容聆听。

「哎，吾直到去年和汝这位大爷上演各种风波之前，亦几乎忘记自己原本是人类。和殊杀尊主亦已将近六百年没见面。咯咯，那家伙采取毫无轨道之生活方式，正是天生之吸血鬼，想必早已步入末路吧。」

「……忍，你说的『毫无轨道之生活方式』，具体来说是什么感觉？」

我提心吊胆询问。

当然不是因为害怕听到怪谈，是害怕面对真相。我要冷静，或许这一切都是我急着下定论。

急性子不就是我的老毛病吗？

「这个嘛，吾无论是怪异或任何东西都吃个痛快，那家伙和乱吃之吾不同，是注重美食之吸血鬼。一旦决定要吃什么就再也不会碰其他食物，拥有如此顽固之个性。」

这样啊。

换句话说，一旦决定吸血对象只限于某高中某社团的女学生，对其他人就连看都不看一眼吗？

「实际上，吾还是人类那时，殊杀尊主决定要吸吾血之后，差点因而饿死。总之，后来吾算是于心不忍才让那家伙吸血。空虚笑着说『这种死法很像吾之风格，还不错』这样……」

「你讲了和我一样的话喔。」

「血缘无可争论啊。」

很难说。这样下去别说争论，还可能演变成以血洗血……为了避免这样的结果，卧烟才会改变方针，要我站在盯紧忍的立场……

只是这么一来，我别知道这个事实比较好……应该按照无所不知大姊姊的计划，当一个一无所知的大学生。

正如猜测，直到前一秒都愉快述说的忍，突然像是回过神来。

「……咦？为何事到如今，吾突然像是慢了好几拍般聊起殊杀尊主？」

她歪过脑袋。糟了。

「记得开端是汝这位大爷问了问题……」

「真是的。问的时候不答，说的时候没说漏嘴，却在反问的时候自招，我这个人总是和大家不一样啊。」

「不对，就只是有问有答吧？」

唔唔……

用来克服危机的Mister Donut也已经用完。不管是无所不知或一无所知，阿良良木历已经成为大学生，终究不敢像是意大利型男那样以亲吻转移焦点。高中生那时候其实也很勉强。

距离天亮还很长，但我像这样进退两难的时候，我得到了援手。

响起某人轻敲房门的声音。

「来了来了，我这就开门喔。是小怜？还是小月？是我当爸爸的消息吗？」

「汝以此等兴致开门，若是母亲怎么办？」

「如果是妹妹当妈妈的消息，我怎么可以不祝福？欢迎光临～～或者是生日快乐～～」

但我开门一看，走廊没人。

「鬼哥哥，是这里喔。」

女童从窗户登场。

「生日快乐。」

０１３

和吸血鬼似是而非的不死之身，人形女童的尸体人偶（虽然不是重提刚才的话题，不过其存在本身比较像是丧尸，是科学怪人那种肉感系怪异），正千里迢迢要返回日本的专家影缝余弦使唤的式神───斧乃木余接，现在以布偶身分借住在阿良良木家的月火房间。

她负责近距离严格监视我与忍，判断我俩的无害认定是否妥当，不过这个女童式神只在这时候是我心目中的救命女神。

「嗨嗨，这不是斧乃木小妹吗？你来得正好。不用客气，坐到我大腿上吧。我的大腿是你的安全座椅。」

「汝这位大爷，讲此等肉麻话之前，先吐槽一下人偶姑娘敲门却从窗外出现之短剧技法好吗？」

「放轻松当自己家吧，斧乃木卿。」

「贵族？」

忍看我的视线愈来愈疑惑，不过从旁闯入的天敌，似乎使她暂时将疑念放在一旁。正合我意。

不管她说我肉麻还是感性，我打算顺水推舟，让幼女与女童像是高中时代那样上演一场安全座椅的话剧。

「幸好我现在没空在鬼哥哥的大腿上休息。」

不过斧乃木面无表情冷淡地这么说。不对，这孩子（虽说是「这孩子」，但她是使用一百年的尸体，是凭丧神）面无表情是一如往常的事。

因为她是尸体。

「托鬼哥哥的福，即使雇用我的阴阳师姊姊不在，我也得以忙碌工作喔。财源滚滚来喔。赚到合不拢嘴喔。」

但你并不是合不拢嘴的表情（面无表情）。

「赚到合不拢嘴是有诀窍的喔。」

「有这种诀窍的话，真希望你教我。」

不过，卧烟也说过……斧乃木正在负责另一份工作。

还说大事之前的小事也是大事。

既然这样，应该只是时间点凑巧对上，她并不是接到卧烟的指令，前来支持我盯紧忍。这么一来，她找我有什么事？

「怎么了？意思是没事不能来？」

「你是我的儿时玩伴吗？我的儿时玩伴可不是这种会撒娇的家伙喔。是如果没有羽川袒护就连大学都不敢来的儿时玩伴喔。」

「不知为何突然想看看鬼哥哥的混沌。」

「不准来看我的混沌。要来的话麻烦来看我的脸。」（注２）

现在正处于混沌的时间点就是了。问题在于还完全没有平息的征兆。

「咻！」

斧乃木跨过窗框进入房间。她不是吸血鬼，所以进房不必得到许可。

说真的，她刚才怎么敲门的？魔术吗？

「不，真的没事喔。我刚才出门一趟工作，好不容易回来一看，月火那笨蛋好像在房间里，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做什么。」

那个妹妹是粗鲁又旁若无人的国三学生，被称为笨蛋也在所难免，私底下却意外地正经。月火以为斧乃木是等比例的布偶，所以总不能从窗户爬进去，这个劳工不得已只好尝试以其他路线回家，不是从月火房间窗户，而是从我房间窗户进屋。

那么讲正经的，刚才她怎么敲门？是找家鸣妖怪帮忙？是灵异现象吗？

「不过，看来在这里也会打扰你们。总之，不算闲的我就此告辞躲进天花板夹层之类的地方，两位继续讨论吧───啊，对了对了。」

斧乃木匆忙准备离开，我还来不及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挽留的时候，她像是忽然想到般摸索胸口。

女童想从胸口拿出什么？

「你该不会想用『例外较多之规则』变成大奶吧？省省吧。斧乃木小妹，世间某些界线是不能跨越的。」

「我可不想被跨越人类Ｋ点的鬼哥哥这么教训喔。来，拿去。伴手礼。」

「伴手礼？」

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即使斧乃木号称是东奔西走的都市传说，影缝不在的现在，她的行动范围应该无法脱离这个区域。

不过，接过她递出的东西一看，没什么好奇怪的，不是「去了某某地方」的仙贝或饼干，是一张折起来的极薄和纸。

说穿了就是神签。

难道是在哪间神社求了签，想要当成伴手礼送我？因为神签或护身符之类的东西不方便扔掉？如果不是大吉，我可不会接受喔……我如此心想打开签纸。

「什么嘛。这不是迷路姑娘担任神明，那间北白蛇神社之神签吗？」

看向我手边的忍刻意发出声音，为我进行浅显的说明。

顺带一提，是「良吉」。

良吉。

搞不懂是好是坏。

「怎么啦，嘴里说是工作，却跑去迷路姑娘那边玩？那应该也找吾去吧？」

「不是去玩喔。虽说是新人（新神），真宵姊姊姑且是统治这座城镇的迷路孩子，既然要工作就得照规矩来，否则会尝到苦头……」

不知道感情是好还是不好，忍与斧乃木进行看似亲密的对话，我则是在这时候检视伴手礼神签的内容。

＼＼＼＼＼＼＼＼＼＼＼＼＼＼＼＼＼＼＼＼＼＼＼＼＼＼＼＼＼＼＼＼＼

爱情───要珍惜现在的女友！

学问───切勿大意，持之以恒努力下去喔！

健康───内心真的不太健康耶！

等人───主动去见面吧！

生意───言听计从很危险！

／／／／／／／／／／／／／／／／／／／／／／／／／／／／／／／／／

总觉得签文真是充满活力……

字句平顺，若说是八九寺的风格确实很像……如果「生意」指的是卧烟现在交给我的职责，感觉「言听计从很危险」正是我想要的指引。

真是痛快。

这是为了阿良良木而设的良吉，是良良吉……不对。

该注意的不是这一点，不，这一点也很重要，不过更该注意的是……

「斧乃木小妹，你不用去什么天花板夹层，在小月离开房间之前，你可以放轻松待在这里喔。」

我站了起来。

「因为儿童座椅与儿童，接下来要出门来场深夜的兜风。」

要去和等待我的人见面。

注２：日文「混沌」与「脸」差一个音。

０１４

我第一次见到八九寺真宵是在去年的母亲节，当时是迷路小学生的她，如今也已经是伟大的神明，基于立场，我要是过于随便跑去找她应该不太好，所以不只这次的吸血鬼事件，我平常总是提醒自己不要贸然求她帮忙（真的是字面所说的「求神」），但如果是她找我过去就另当别论。

卧烟吩咐我好好看着忍，却没要求我在自己房间监视。忍虽然有前科，也没被处以监禁之刑。

不是生存讯息或死亡讯息，也不算是改编成暗号的这段传言，八九寺以神签的形式托付给斧乃木转达，确实是神明特有的做法……

北白蛇神社。

建立在山顶，对我来说，对于这座城镇的任何人来说，都是关系深远、罪孽深重的神社。

如果我是鲁邦三世，应该会开着金龟车轻快上山，但我必须遵守道路交通法与常识，所以我将爱车停在路肩，让忍坐在肩膀上（我的肩膀也是儿童座椅），沿着漆黑的山路大步上山。

吸血鬼的后遗症，使得我虽然不到夜行性的程度，却适于在夜晚行动。这种时候的我不需要夜视镜。

「不过吾才想问，那个迷路姑娘找汝这位大爷有什么事？大家都这么想看吾主之混沌吗？」

是的，我在意的是这一点。不，不是指我的混沌，是八九寺找我的用意。八九寺自己也知道规矩（应该说卧烟将规矩灌输给她），所以行为举止不像以前那么自由奔放，不会没事把一般市民叫到山顶。

对于这座城镇正暗中发生的连续木乃伊吸血鬼骚动，她果然想讲几句话吗？

为什么要找我过去？别把怒火发泄在易于发泄的对象好吗？我个人很想这么说，但如果吸血鬼来访的原因又在忍身上，我这个管理者被究责也是在所难免。

这是没尽到善管注意义务。我是不是善良管理者就暂且不提。

老实说，感觉我是以八九寺找我为借口，巧妙摆脱忍的追问，不过要是上山之后又提到这件事，我就跑不掉了。

前门有少女，后门有幼女。

只能祈祷她找我是为了完全不同的事情。例如八九寺决定任命我担任儿童座椅，更正，担任神明座椅之类的（如果是这样，我会谨遵神旨）。

说真的，我这种走一步算一步的人生是怎么回事？不只是走一步算一步，甚至是闯一步算一步了。我没想到什么妙计，就这么成功登顶。

八九寺身穿白衣，正在接受瀑布冲打。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暗地里修行的样子终于被发现了。」

「这是哪门子的暗地里？以你这种做法，打在你身上的不是瀑布而是聚光灯喔。」

这座神社原本没有瀑布吧？

不准把神力乱用在这种搞笑的地方。

自由奔放的毛病完全没改。

「哎呀哎呀，彷佛出水芙蓉的好女人，应该不是我这个样子吧。」

居然不是？

八九寺划水爬出瀑布下方的水池……看起来确实是落汤鸡，和娇艳的感觉无缘。招牌双马尾也被水压打扁，白衣紧贴身体，看起来就只是难以行动。

哎，大概因为原本是蜗牛，总是和湿气为伍，所以她本人似乎不太在意。

此等宽容，正是神明的器量。

「所以呢，好久不见了，大海鹿哥哥。」

「确实很久不见，不过永远的小学五年级八九寺啊，即使你自己再怎么湿答答，也不准把朋友说得像是腹足纲后鳃目的软件动物。你全身湿透可不是因为我下了雨。如果你冲瀑布是为了这样叫我，那我深感歉意，不过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注３）

「抱歉，我口误。」

「不对，你是故意的……」

「我狗误。」

「还说不是故意的！」

「误狗我。」

「倒过来说也不是故意的？」

不对，你是故意的吧。

就这样，虽然感觉真的很久不见，但是经过完全感觉不到空窗期的这段例行拌嘴之后，我与八九寺彼此庆祝重逢。

「我也一直想见您喔，野武士姊姊。」

「谁是野武士啊，汝只是在玩拼字游戏，将忍者重组为野武士吧？吾之名为忍……慢着，吾亦得进行这种对话？」

「抱歉，我口误。」

「不对，汝是故意的。」

「我狗误。」

「还说不是故意的！」

「我误狗。」

「拼字游戏也不是故意的？」

幼女与少女看起来嘻笑得很开心。和动画版副音轨的世界观不同，温馨又和乐。

为什么到了番外篇才在针锋相对啊？一般都是反过来吧？

总之，忍在昔日的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时代，也凑巧被人们拱为神明，基于这层意义，她们的关系或许不只是幼女与少女，还有前辈与后辈的关系。

后辈吗？嗯……

「更正，拼字游戏哥哥。」

「你怎么还放不下这个哏？要是因为口误又产生新的口误，这段对话会永无止境喔。」

「更正更正，阿良良木哥哥。更加正点的阿良良木哥哥。我不惜劳烦忙碌的斧乃木姊姊在这么晚的时间找您来山顶，正是有要事相求。」

八九寺突然一脸正色这么说。在这种气氛突然故作正经，我不知道该怎么响应（我明明没冲瀑布，却觉得像是被泼了冷水），不过，即使她想出说错我名字的新版本，也不可能为此就委托人形女童传字条给我。

必须是有要事相求才行。

「其实，我想介绍幼女给阿良良木哥哥。」

「喔喔？看来是有什么隐情吧。」

「若没隐情就介绍幼女给汝，那么汝这家伙真的很危险吧？」

成功登顶之后依然不肯从肩膀下来的幼女，以手肘顶向我的头盖骨。

「正确来说不是介绍给阿良良木哥哥，而是介绍给忍姊姊。」

「呵呵。小忍，看来真正危险的是你喔。」

「不准让幼女骑在肩膀上还如此嚣张。不准耸肩，不然吾要紧抱喔。居然做出耸肩这种动作，汝这位大爷不知道某些事可做，某些事不可做吗？」

「需……需要说到这种程度吗？我只是耸个肩耶？」

「所以，迷路姑娘。汝想介绍幼女给吾？」

「是的。在这里。」

八九寺说完，沿着境内的参拜道路走向主殿。我们沿着年轻神明赤脚留下的湿脚印跟了过去。

「嗯。是前几天收容的迷路孩子……顺带一提，她全身赤裸喔。」

「哇，裸体幼女吗？不知道能不能改编成动画，算是在踩线边缘吧。」

「完全踩到红线了吧？小心点好吗？」

被吐槽了。

「在各个幼女都要小心点好吗？」

忍大概是说「在各个节骨眼都要小心点」吧。（注４）

居然玩这种双关语。

「话说，其实在小说亦踩到红线吧？」

「但是可不能避开这条路喔。因为你想想，我们是勇闯禁忌的社会派。」

「是勇闯禁忌的社会边缘派吧？」

不过说真的，我松了口气。

我对裸体幼女什么的完全没有头绪，不过看来和卧烟目前找我帮忙的事件是不一样───和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的事件不一样。

考虑到八九寺的出身，收容迷路的孩子对她来说不是神职，是天职。

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的创造者暨命名者其实是幼女，而且是裸体幼女……除非剧情往这种极为创新又荒唐的方向进展，否则应该和本次事件无关。我爬到山顶的同时，时钟指针也走到顶端，距离天亮还有五小时。

既然八九寺有事相求的对象是忍，如果在巧妙分散忍注意力的这段期间，卧烟（等人）让美食家吸血鬼事件落幕，就是最理想的结果。

只要影缝还没回国，殊杀尊主应该也不会被暴力肃清……这部分得感谢卧烟的和平主义。

「话说回来，阿良良木哥哥这边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嗯？」

「您脸上是这么写的喔。」

唔唔，虽说资历尚浅，却不愧是神……从我脸上看出我的混沌了吗？

话是这么说，但我决定这件事不该找她商量。现在和没有立场的那时候不一样。八九寺刚成为神，我不想害她夹在人类与怪异中间两难。

「哈哈哈，阿良良木哥哥，您意外不懂我耶。我不会两难喔，我一直都站在阿良良木哥哥这边。即使下地狱也不例外。如果和阿良良木哥哥一起下地狱，那么地狱也不是太差的地方。」

八九寺说着这种重义气的话语，在抵达主殿的同时打开门，但我顿时觉得被这样的挚友狠狠背叛。

如同圣洁的御神体躺在主殿内部地板上的，确实是裸体幼女。

是裸体幼女的木乃伊。

注３：大海鹿，又名黑斑海兔，日文汉字名为「雨降」。

注４：日文「幼女」与「节骨眼」音同。

０１５

肯定有人会说，无论是不是木乃伊，裸体幼女就是裸体幼女。相对的，也肯定有人会说，无论是不是幼女，裸体就是裸体───当然，也会有人说无论有没有穿衣服，木乃伊就是木乃伊。同样的道理，无论是穿着高中制服还是病患服，木乃伊就是木乃伊。

不过，如果场景是在夜晚神社境内，是在和电灯无缘的传统正殿里，那么这具娇小的木乃伊就像是完全量身打造过于融入现场。

舞台效果超群。

与其说是怪异现象，看起来更像是重要文化财。

如果可以这么说，那么当我暂时陷入恐慌的时候，是我头上的小小声音让我回复正常。

「殊……殊杀尊主？」

细语。

此时我慢半拍察觉到，将斧乃木称为「人偶姑娘」、在八九寺成为神统治城镇之后依然将她称为「迷路姑娘」的忍野忍，难得以名字称呼不是专家的对象。

殊杀尊主。

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忍刚才这么说？

「怎……怎么完全变了个样？」

「呃，喂，忍，你在说什么……」

「嘿呀！」

即使是干枯木乃伊的状态，她还是认得出昔日的主人？

来到山顶也坚持不肯从我肩膀下来，在完全变样这方面颇为不落人后的忍，把我的身体当成跳箱，双手撑着我的头部，华丽劈腿，大幅跳过我的身体。

然后在半空中翻两圈着地，作势要跑向裸体幼女木乃伊。幼女作势要跑向幼女。

「危险！忍，小心……」

我想起自己白天在通学道路旁边破屋尝到的苦头，连忙提醒忍。但是没发生我担心的事情。

木乃伊动也不动。不过像这样写出来，就觉得简直是废话……嗯嗯？先不提有没有穿衣服，也不提是不是女高中生或幼女，从木乃伊本身的性质来看，这具个体是基于不同的准则存在吗？

或许我也应该接近这具木乃伊确认脉搏与呼吸，身体却不听使唤……彷佛不是我自己的身体。感觉真的变得像是儿童座椅或跳箱。

「八九寺……」

「话说在前面，我可没有为了阿良良木哥哥而预先把幼女剥光喔。幼女木乃伊从一开始就光溜溜。」

慢着，我并不是想问这种问题……

「而且，她也没有一开始就是木乃伊。」

「所言何意？究竟发生何事？」

忍虽然反射性地冲过去，却好像没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她毫无意义地在木乃伊周围绕圈，转头看向八九寺询问。

「神啊，这座城镇目前究竟发生何事？」

即使忍不是问我，但她极为罕见使用这种语气，我也不禁紧张。

我们待在这里的这段期间，专家总管卧烟肯定也在巡逻夜间城镇，要追捕身分不明的吸血鬼。既然这样，推测是生产大量木乃伊真凶的身分不明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为什么偏偏以木乃伊的模样被藏匿在神社正殿？

她是被藏匿的───对吧？应该吧？

「…………」

无论如何，应该可以确定我与忍走到的这一步，已经大幅偏离卧烟的意图。

制作木乃伊的嫌犯，以木乃伊的模样被发现，简直是「去拿木乃伊反倒变成木乃伊」这句谚语的真实版。不对不对，按照这句谚语所说，接下来变成木乃伊的是我。

「忍，那具木乃伊，那个裸体幼女，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说起来，打造你又帮你取名的殊杀尊主居然是幼女就够惊人了，但她的外型原本就是没成为吸血鬼，如同丧尸的这副模样吗？」

头号嫌犯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如果按照推理小说的风格，应该这么说吗？

「不。真要说的话，此为干眠。」

忍以慎重又严肃的语气回答。

干眠。

另一种说法是隐生。

我在书上看过，号称和吸血鬼一样拥有不死之身的现实生物，非怪物而是生物的水熊虫，在保命时采取的紧急措施，就是这种极致的假死状态。

「不是活尸，是陷入类似病危之状态……迷路姑娘，汝即是为此找吾等过来吧？」

「嗯。来自海外的贵宾要是客死异乡，我这个统治者事后会不太好受。我也想知道这座城镇究竟正在发生什么事。为了知道事件真相，必须让这一位回复，所以想请阿良良木哥哥准备所需的药。」

八九寺说。

「你说的药……是什么？你说准备……要去哪里准备？」

吸血鬼原本就是不老不死，能对吸血鬼发挥药效的特效药，这个世界真的有药局开得出来吗？

「这个世界没有。不过那个世界有。如您所知。」

「那……那个世界？虽然你说如我所知，但我不知道啊？」

「阿良良木哥哥肯定知道喔。因为不久之前不是才去了一趟吗？我说的是地狱喔。血池地狱。」

八九寺这么说。

血池地狱。

对于医生或知名温泉都无法治疗的吸血鬼症状来说，这确实是非常适用的药效成分。

０１６

如果和阿良良木哥哥一起下地狱，那么地狱也不是太差的地方───八九寺刚才说的这段话，看来并不完全是比喻。为了让木乃伊状态、干眠状态的吸血鬼回复，看来我得再度前往地狱一趟。

我直到刚才都以为殊杀尊主是针对直江津高中女子篮球社社员下手的恶鬼，现在却为了她的健康而奔走，我不禁感到认知失调，但这是为了追究真相。

在那年春假懊悔不已的我，居然再度为了拯救濒死的吸血鬼而行动……真是充满鲜血的讽刺。

说起来，即使和女高中生一样（不管是否一样）以木乃伊的状态被发现，她（再说一次，没想到「Ｄ／Ｖ／Ｓ」居然是幼女）也没有因而摆脱嫌疑，不过可以确定事态极为扑朔迷离。

当然超越我的想象，也超越卧烟的想象。忍刚才说出的疑问，也一样是所有人的疑问。

这座城镇正在发生什么事？

究竟是什么样的怪异现象？

……连我这个冒失的大一学生都知道，询问「本人」是最快的做法。

即使不提这方面，比方说，即使忍的创造主是女高中生化为木乃伊的元凶，我也实在不认为可以就这么将光溜溜的幼女扔着不管……若是没厘清真相，我也对不起提供直江津高中女子篮球社名册的日伞学妹。

说起来很像是《潮来侦探工藤事件簿》那样，名侦探主动让受害者灵魂附身在自己身上解谜的推理剧情，不过当然没那么好。

因为，我再度要为了幼女前往地狱……而且这次是为了裸体的幼女前往血池地狱。

「不过，下地狱要怎么做？圣人君子如我完全想不到方法。」

「和平常一样找幼女或妹妹玩下流游戏，汝就能正常下地狱吧？」

虽说现在被封印，却因为是怪异而无法一起前往地狱的忍这么说。

讲得真简单，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不对，对忍来说并非事不关己。等同于创造主的吸血鬼正面临生死关头。

忍好像还没跟上状况，虽然没营造出太沉重的气氛，却也没有一直说笑。

不过，八九寺又如何？

八九寺原本是迷路的孩子，不过现在是神明，应该无法像上次那样，两个人一起前往地狱。

换句话说，虽然八九寺刚才讲得那么窝心，不过到头来，我这次依然得独自下地狱，也没有向导或导航。这种平凡无奇，极为理所当然的事态是怎样？

「哎，虽然这么说，但是也没办法。看来只能去一趟了。前往我的第二故乡───地狱吧。」

「吾差点重新迷恋汝，然而用不着在表面上说得如此帅气。汝上次在地狱仅仅待了一小时左右吧？」

「这是不合时节的返乡。」

「住家里通学的大学生讲这什么话？」

对于我这个即将下地狱的男人，幼女与少女讲得毫不留情。

「总之，先不提逗留时间，既然是第二次，阿良良木哥哥应该也习惯了。」

「不到习惯的程度啦……不过确实也有专家可以随意往来就是了。」

不过正经一点，具体来说要用哪种交通手段？

「抱着这么轻松的心情下地狱，阎魔大王的面子都挂不住了。」

八九寺说。

明明是提案人，她却毫不留情抨击我。

「总之，虽然没技术可言，不过使用上次的方法就好吧？」

「上次的方法是……」

我搜寻记忆。是的，那是去年应考当天凌晨的事情。

说巧不巧，地点就是我目前所在的这座北白蛇神社境内。当时卧烟几乎没进行任何说明，以近乎偷袭的手法送我下地狱。

她以手提的妖刀「心渡」将我的五体砍碎───就是这样的交通手段。

对喔，这么说的话，别名「怪异杀手」的那把妖刀，原本的持有者目前就在这里……

「啊？咦？那么，我接下来要被忍大卸八块？我在十七岁的春假都没遭遇这种事，居然是这么惊奇的展开？」

「与其说是展开，应该说是展开图。人体的展开图。忍姊姊，麻烦您了。」

「来啦。」

将我碎尸万段的步骤迅速安排妥当。忍张大嘴巴，将自己的手掌伸进喉咙深处的深处。

刚才说没技术可言，不过好久没目睹这项特技了。就像是没有机关也没有造假的魔术，散发妖光的大太刀无声无息从幼女体内拔出。

妖刀「心渡」。怪异杀手。

「呼呼呼，像这样以正当理由斩杀汝这位大爷之机会，吾等好久了。至今竟敢要吾坐在儿童座椅羞辱吾。」

「你……你明明都很开心啊！为什么事到如今说难受？呼什么呼，你平常的笑声去哪了？」

「复仇是放凉才美味之汤品喔。」

「我一直以为我俩的交情滚烫如火！……话说回来，我总觉得很少看你实际挥刀的样子……目前必须偷偷来，所以不能拜托卧烟下手，但你能够和她一样好好砍碎我的五脏六腑吗？」

「咯咯，不准小看吾。确实，至今连剧场版都没获得此等机会，但现在就让汝见识吾之奥义吧。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只为了送汝这位大爷下地狱。」

「你的执念太深了吧？」

「好好品尝吾持续钻研四百年之剑术吧。话说在先，可不是砍碎五脏六腑那么简单喔。吾之生死流有七大奥义───」

奥义一：「镜花水月」。

奥义二：「花鸟风月」。

奥义三：「百花缭乱」。

奥义四：「柳绿花红」。

奥义五：「飞花落叶」。

奥义六：「锦上添花」。

奥义七：「落花狼藉」。

「───还有同时施展七大奥义的生死流最终奥义：『七花八裂』！」

居然从头到尾说完了？我如此吐槽。

不过这时候的我，或许已经大卸八块了。

０１７

和化为吸血鬼的后遗症奋战，也就是堪称过着抗病生活的高中三年级，说来冒失，我出现了惯于死亡的倾向。

吸血鬼的不死特性，在我回复为人类之后依然明显残留，现在回想起来，我过于依赖这个特性。换个方式来说就是上瘾了。

死亡成瘾。

结果，不只是九死一生，而是以万分之一机率回复为人类的我，这次不必被任何人吸血，自然而然地差点再度成为吸血鬼。可以说是复发，也可以说我单纯是个不受教训的笨蛋。

先前我被卧烟砍碎全身下地狱，是为了将这种不死特性、怪异特性从我的灵魂分离出来，不过仔细想想，我现在或许正要重蹈覆辙。

如果和先前让自己习惯死亡一样，试着让自己习惯下地狱……

我不会失言说出「这是第二次所以很放心」或「已经习惯了」这种话。

毕竟小扇应该会笑着说「真是愚蠢」，老仓应该会气着说「去死吧」。

无论如何，我这个不受教训的笨蛋，就这么再度采取行动，踏出脚步，进行这场从根基摧毁人类生死观的地狱巡礼……

「……咦？」

我清醒之后，或者说我永眠之后，发现我身在天堂。

天堂。

或许是极乐，或许是净土，或许是乐园，或许是仙境。

虽然有各种形容方式，但总之和我上次被切片的时候截然不同，放眼所见的是至今从未见过的原始风景，更正，梦幻风景……这是什么？

一般来说会形容为美得无法以画笔呈现，但这幅光景，这幅充满光的景色，令我以为自己跳进画中世界。换个方式来说，我只在画中看过这种光景。

如果以我贫瘠的语汇能力来形容，就是美丽的大自然吧……但我内心留下的印象是「我这种家伙可以待在这里吗？」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像是来错地方，像是搞错状况。

如同在百货公司闲逛的时候误闯珠宝专区。

绿意盎然的大草原；远方描绘特别棱线的山脉；万里无云的美丽天空；挂着沉甸甸果实的青翠树木；五彩缤纷恣意绽放的花朵。

不经意觉得空气也好清新。

虽然不是以云霞为食的仙人，但每次呼吸好像就能多活一百岁……不过，别说延年益寿，我不是碎尸万段毙命了吗？

不是下地狱了吗？

「唔……也就是说，本应下地狱才对，却失误上了天堂？啊～～真是的，怎么这样。我平常的所作所为，会看的人就是会看耶。」

「一点都没错。您并没有您自己想的那么坏。」

为了摆脱混乱与打破现状，总之我轻声说些搞笑的话语想让内心镇静（这是我控制自己的方法，意外有效），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以为附近没有任何人，背后却传来这个声音。

这个人对我的自言自语起反应！

这时候一般来说都会羞耻到不行，但是这个声音清澈温柔到不输给周围的空气，我不只没慌张，甚至还平复心情。我转过身去。

即使站在那里的是裸体美女，我也没有混乱。

继裸体幼女之后是裸体美女。

这是哪门子的连续？

不过，如同裸体幼女是木乃伊，这位裸体美女也有第三个要素。而且更严格来说，无从断定这位裸体美女是否真的是美女。

因为美女戴着鬼面。

鬼面……讲详细一点就是鬼的面具。

毫不掩饰全裸示人，却只有脸蛋因为鬼面而完全隐藏的成年女性……结束高中生活就读大学的我，一直隐约期待原本不是十八禁而是十八解禁的私生活将会正式进入成人领域，不过我的成人领域走向好像怪怪的。

不是软玉温香的情欲路线，而是笔直走向江户川乱步的惊悚情色路线。

「…………」

不过，是我多心吗？

这位成年女性……这位戴着鬼面的全裸美女，我觉得似曾相识。即使看不出长相，鬼面后方露出的长长金发，一丝不挂却彷佛披着薄纱的美丽曲线，我都好像在哪里看过……

「以这种模样见人，请恕小女子失礼，阿良良木大人。」

确实很失礼。

我可没这么说。

来自面具另一侧，这个端庄温柔的声音，虽然没令我惊慌失措，但老实说我不知道如何反应……这个人是我认识的人吗？

这里必须是哪里，才可能发生这种事？

既然她戴着鬼面，这里果然是地狱吗？她是狱卒？翻开书籍才会知道，地狱真的充满多样性，可以说网罗五花八门的类型……或许其中也有金发窈窕性感裸体美女戴着鬼面修理亡者的地狱。

「像这样戴着面具，小女子我好害羞。」

看来比起全裸，隐藏脸蛋更令她感到害羞───不对，虽然我怀疑她可能是狱卒，不过这位美女和放眼望去的风景一样，彷佛是艺术画作描绘的美女，即使找遍她的全身，她的裸体也没有丝毫的低俗或下流感。

应该说……我甚至觉得这片风景是为了这位鬼面美女而存在的背景。她的全裸就是如此耀眼。

不，实际上，如果她没戴鬼面，她的耀眼或许会毁掉我这种人的眼睛吧……啊啊，为了避免这份美丽伤害我，所以她才像这样藏起脸蛋吗？

……美丽？

「你是……国色天香姬？」

「是的，也有人这么称呼。但在天堂这里，请叫小女子我为雅赛劳拉姬。」

她这么说。

成为忍野忍之前，成为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之前，以无与伦比的身心之美毁灭国家，正如字面所述的倾国美女───雅赛劳拉姬这么说。

天堂的美女这么说。

０１８

「这里是天堂，所以裸体比较自然。是自然中的自然。恕小女子冒昧，像阿良良木大人这样穿着衣服才不自然。如何？阿良良木大人要不要也脱衣服？」

「是吗？我知道了。」

「请不要当机立断脱衣服。」

到底要不要我脱？

不过，她这样光明正大展露胴体，也确实让我觉得自己是错的。

「国色天香姬」，雅赛劳拉姬吗……我回想起来了。

严格来说，我并没有见过这位女神……至少在现世，在现实世界没见过。

没有实际见过，所以细节容我省略，不过我从直江津高中毕业，还没进入曲直濑大学的这段交接期，我曾经在镜之国所建立的城堡，很荣幸地谒见了「国色天香姬」。她美丽到令人光是和她见面就想死。

那时候也是，明明隔着帘幕交谈，我却差点自杀。和她毁灭的王国国民一样自杀。

「总之……要说接受的话确实能接受。『国色天香姬』……雅赛劳拉姬成为天堂的居民，想必没人胆敢对此有意见吧。」

不妙，我的语气也早早变得怪怪的。

天经地义。

不只是天堂居民，说她是天堂的女王大人，我也能接受。

以目前所见，即使是视野如此辽阔的大草原，我却完全没看见其他人，想到这里就觉得女王大人或许连天堂都会灭了……哎，这是玩笑话。

不提这个，雅赛劳拉姬待在这里没什么好奇怪的……阿良良木历待在这里才奇怪。

八九寺与忍于公于私都断定我死后会下地狱。那我为什么会升天？

「因为是小女子我邀请阿良良木大人过来的。」

「啊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既然这样反倒是理所当然吧。」

「嘻，阿良良木大人真是的，这可不是这么快就心领神会的事情喔。」

她笑得好开心，以高雅的态度吐我槽。

从她愿意配合我搞笑来看，她不只美丽又温柔，也是个好人。

她笑得真甜。和那个咯咯笑的幼女差太多了，截然不同。

这一位真的是那个旁若无人的幼女前身，是那个胡作非为妖女的前身吗？

「……几个月前，我从吸血鬼特性分离出来，下了地狱。同样的，在六百年前，雅赛劳拉姬化为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时候，当时『死亡』的美丽灵魂也分离出来，上了天堂吗？」

如果强行类推，就会是这么回事。

隔着鬼面看不出表情，不过说来厉害，赤裸的人体意外能表达内心的想法。雅赛劳拉姬扭动身躯，不以话语就肯定我的猜测。

话说，总觉得这位女神说话时都带着动作。她本人想必是千百个不愿意，但是无可否认，她的美丽举止不只渗入骨子里，还渗入灵魂深处。

我可不能输。

这是一场别具风格的话剧。

「不过，这样的您为什么找我这种人过来？我实在承担不起……」

「……看来只有鬼面还不够。阿良良木大人，借您的鞋子一用喔。」

「是，遵命。」

我听话恭敬递出球鞋，雅赛劳拉姬穿上鞋子……裸体美女穿着男用球鞋，戴着鬼的面具。

由此产生的些许亵渎感，使我顿时回神。

俄然回复自我。

不过在这个场面，身为凡人的我或许不该冒出这种想法。

至少我不认为天堂会发居留证给我。

「雅赛劳拉姬，您为什么找我来天堂？我必须到血池地狱采集那里的水，更正，采集那里的血回到现世才行……」

「阿良良木大人，别说得这么冷漠，请您陪伴不知世事的小女子我一段时间吧。这里是以小女子我的故乡仿造的喔。」

她应该是好人，但不愧是公主，行事我行我素……她开始讲评风景。

美丽的公主讲评美丽的风景。

「小女子我的故乡，就是小女子我毁灭的各国之中，第一个受害的国家。」

「…………」

各国。第一个受害的国家。

这段发言好沉重。

以倾国美女的立场来说也是空前绝后。

「听您说空前绝后，小女子我也无从反驳，只能甘愿承受吧。只不过，阿良良木大人的那位朋友，或许总有一天会做出类似的事。」

嗯？她说的是谁？

说到哪个朋友具备国家级的影响力，我顶多想得到羽川……

「……因为美丽而毁灭国家，我至今对此都没什么概念……雅赛劳拉姬，即使没有您，那些国家也迟早会毁灭吧？」

虽然这种说法不构成任何慰藉，但我不得不这么说……她不该像这样把一切当成自己的责任，背负起这无限大的责任。

虽然不是在说女子篮球社的连带责任，但是公主的背过于娇柔，难以背负这一切。只不过即使娇柔，也并非脆弱到一碰就坏。

正因为全裸，所以我知道。

她的背部透露坚强的意志。

「盛者必衰。不，再美丽的事物也迟早会毁灭。阿良良木大人，这是您要说的意思吗？既然这样，藉由被殊杀尊主吸血而获得永生的小女子我，不得不说实在过于贪婪了。」

雅赛劳拉姬垂下肩膀。垂下美丽的肩膀。

是的。忍所说关于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的传说相当偏颇，虽然断断续续说出这名吸血主的人品个性，但是「雅赛劳拉姬」成为「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原因，「雅赛劳拉姬」成为「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的原因，这些具体的部分她几乎都没提及。

是刻意不提吗？还是因为发生在六百年前，所以她忘了？

一般来说，这么重大的事件不可能忘记，所以应该解释为她难以启齿。毕竟以忍的个性，后者的可能性很高。

忍就是如此草率，甚至会在她漫长的人生中，在她的生命中，忘记自己曾经是人类的这个事实。她曾经说过，看到想回复为人类的我，使她久违想起自己曾经是人类。

……她自己在那个时候又如何呢？

如同八九寺现在这样，或是千石之前那样，昔日被拱上神明宝座的时候，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拒绝邀请，继续保持自己吸血鬼的身分，但在她从人类变成吸血鬼的那个时候，她的心境又是如何呢？

曾经想回复为人类吗？

还是说立刻就……忘记自己原来的人类身分？

如前面所述，我必须尽快办完事情复活，所以坦白说，现在不是以野餐心情和裸体美女交谈的场合，不过既然像这样抢先获得问答的机会，我就忍不住想询问各种事。

至少只问一个问题吧。询问其中最重要的问题。

「不好意思，方便将您丰满上围的尺寸告诉我吗？啊，我并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是希望务必有机会让我送您一套内衣……」

「阿良良木大人，对于初次见面的女性询问这种问题，不是值得夸奖的事。小女子我知道您是为了缓和气氛而开这个玩笑，不过您应该避免讲这种话，以免在多活十年或二十年的时候感到后悔。」

我很自然地被骂了。被公主骂。被裸体公主骂。

我面对的是能让人明白自身多么卑微而想要自杀的公主，刚才那段没礼貌的玩笑话，与其说是为了缓和气氛，不如说是一种生存手段───不过，必须在天堂小心翼翼以免自杀的家伙，大概也只有我吧。

「小女子我……后悔了。后悔活下来。」

「…………」

「应该在遇见殊杀尊主之前就一死了之。」

我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她根本不想成为吸血鬼，和我一样想要回复为人类，但是听到她接下来的话语，我得知其实是完全相反的意思。

「因为这样，小女子我害得殊杀尊主背负了沉重的业障。」

这位公主不是后悔被人吸血。

是后悔给人吸血。

……对于十七岁的那个春假，和吸血鬼相互协助、相互厮杀的那个春假，我直到今天都没有一天不后悔，却应该不曾以她的这种方式后悔。

「所以，看到您为了那一位而下地狱的时候，小女子我明知逾矩，还是忍不住将您拉上来。」

看来前因后果串联起来了。

总之，不只外表，连内心都美丽的这位公主，即使个性我行我素，讲话的时候也不会秉持本位主义吧。

「现在成为您搭档的那个我，您所知道的那个我，如果已经忘记现在位于这里的小女子我，原因应该不是记忆在六百年的生命之中磨耗殆尽，而是对于这样的小女子我讨厌得不得了吧。」

「……这也是后悔吗？」

不。

甚至将后悔视为避讳。

所以───当成不存在。

认定自己天生就是吸血鬼。

……吸血鬼可以搅动大脑唤出遗忘的知识，既然拥有这种惊人的记忆术，或许也可以反过来埋藏已知的往事。

「说得也是。令小女子我后悔到心痛欲裂的事情，不是成为吸血鬼这件事，而是我曾经是人类，曾经是公主的这件事───只能说是对自己感到后悔。」

「所以才胸涨欲裂……」

「阿良良木大人。」

光是听到她叫我名字，我就畏缩了。佯装冒犯的玩笑话，就某方面来说似乎也有自杀的危险。

虽然这么说，但我也已经是大学一年级，不会看到女性裸体就惊慌失措，只是面对态度坚毅的全裸女性，我要是表现得不为所动好像反而失礼，这部分很难拿捏。

不经意觉得她在考验我的绅士礼仪。

「所以，小女子我才会从本人的灵魂被切离，就这么以一个灵魂……不对，应该是以半个灵魂的状态被送来天堂吧。这是小女子我应得的惩罚。」

待在天堂都是一种惩罚的灵魂吗……

凡夫俗子如我难以理解这种感觉，不过如同我与忍野忍有着切也切不开的密切关系，雅赛劳拉姬与殊杀尊主似乎也有着切也切不开的密切关系，密切到唯有切离一途。

我现在想起来的忍，先前是以看不出这种壮烈关系的轻松态度，如同聊起家乡前辈的大学生（这种人很常见，我好羡慕）述说那名吸血主的事迹。不过总归来说，她连自己为什么忘记这段往事、为什么想忘记这段往事，都全部忘得一乾二净。

这样形容听起来很脱线，不过像这样看着面前被切离的雅赛劳拉姬，我可不能只是一笑置之。

「您应该是接受这样的际遇而待在这里，所以我没要安慰您，也没这个资格安慰，但您还是不必为此忧伤吧？因为吸血鬼背负着吸血的宿命……」

「小女子我已经成为吸血鬼所以敢这么说，吸血鬼吸血的行为，相较于狮子先生或大熊先生袭击人类的行为，果然具备不同的意义喔。」

居然说「狮子先生或大熊先生」？

为什么只有这部分像是童话书里的公主？

「如果要将捕食人类的吸血鬼当成肉食动物来比较，小女子我认为果然很牵强。您刚才说的那番话，小女子我就心领了。」

「不……抱歉我说得不够详细。」

不对，我甚至说得太重了。

或许，我其实不是想安慰雅赛劳拉姬，虽然看起来是说给她听，其实却是说给我自己听。

不必为此忧伤。

但我应该要忧伤吧。忧伤一辈子。也就是永远。

「不过……」

雅赛劳拉姬说。

「如果在这一点是相同的，那就代表小女子我改变了濒危物种的生态系。这样的罪状或许更重。」

「…………？」

什么意思？生态系？

身为理组学生，我可不能把这句独白当成没听到，但在我询问意思之前，她就坚定地发表「如今或许为时已晚，不过基于保护濒危物种的意义，小女子也想拯救殊杀尊主」这段宣言。

美丽地发表这段宣言。

「小女子我的罪不会因而变轻，说不定后悔的念头会更加强烈。即使如此，小女子我还是要做自己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该后悔的事。

「就这么视若无睹，就这么放任殊杀尊主维持那副模样……这样的选项在小女子我面前不存在。」

裸体幼女。不对，和裸体无关。

木乃伊幼女。

干枯至极───不忍卒睹的木乃伊。

「换句话说，公主大人您绝对不是要妨碍我造访地狱寻找特效药，更不是看到我快坠入地狱的时候，心想『那个男的没那么坏』拿一条蜘蛛丝吊我上来，而是为了拯救殊杀尊主……拯救殊杀尊主小姐才拉我上来吧？」

「是的。其实我不认为您这个人没那么坏。」

正直也是一种美德。

我甚至想把她介绍给之前成为好友的美少年侦探团成员。

「如果小女子我是您的朋友，会建议您找别的机会在地狱待久一点。」

听到灭国公主推荐我这种度假行程，我不得不重新评价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过如果她有这个意思，我想要心怀感谢接受她的协助。

现状是连猫的手都想借（以我自己的状况，应该是「猫的手最想借」），既然公主大人主动伸出援手，即使不到磕头的程度，我也必须跪下来亲吻她的手。

「您说这幅风景是仿造您的故乡，那个，天堂也有血池地狱吗？像是从这里过去比较近，比较容易采集之类的……」

「天堂没有血池地狱。如同这个世界没有小女子我或您的容身之处。」

她讲得好过分。

不过，说得也是……如果有的话，这里就是血池天堂了。「血池天堂」不禁给我一种酒池肉林的悖德印象。

一点都不像天堂。

她邀请我来到没有容身之处的天堂，并不是要推荐效果相同但价格比较便宜的学名药，既然这样……

「难道说，您是在忠告我们的做法完全错误吗？即使在血池地狱捧着一杯分量的药水回去，也不会成为让殊杀尊主小姐回复的特效药？」

仔细想想，这不是写在《家庭医学》的治疗法……是待过地狱的神明───八九寺真宵的提案。

说穿了，这就像是民俗传说想出的民俗疗法，进一步来说，我或许就像是为了求雨而下地狱。

简直是没有意义的活祭品，是抽签被选中的人柱……

「不不不，并不是这样。这种疗法对于变成那样的殊杀尊主来说……没错，算是压箱宝吧。」

公主配合使用我这种年轻人的用语……可惜时代差得有点远，不过光是这份贴心就令我感到高兴。

「如果不介意小女子我这么说，那么堪称熬煮人们业障的血池地狱，不只是对于殊杀尊主，对于所有吸血鬼来说都是健康饮料吧。不过……」

那一位应该不会饮用。

应该不会接受。

雅赛劳拉姬如此断言。

「因为那一位是美食家。身为与众不同的一流老饕，不会摄取自己不想要的菜肴。绝对不会吃。」

听她斩钉截铁这么说，我想起忍之前说明的殊杀尊主个性。

只吃亲手杀掉的生命。

殊杀尊主是这种坚忍克己的吸血鬼。

「真要说的话，血池地狱是装满各种人的血，任君挑选的吃到饱餐厅。阿良良木先生喜欢吃到饱餐厅吗？」

「咦？嗯，那当然了。」

我知道的吃到饱餐厅，主要是陪女友去吃的甜点吃到饱，不过那种华丽宴会的气氛令人内心亢奋。

其实我也期待血池地狱也能发挥这种安慰剂效应。

「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喜欢单品料理。」

公主大人继续举例。

「新神明的思维跳脱既有框架，这个点子本身的见解独到，值得赞赏。不过世间也有患者会拒绝合理的治疗，也有人不只拒绝治疗，甚至拒绝求医。」

想要自然结束一生，不想违背命运延长生命是吗……

总之，追根究柢也会成为安乐死或尊严死的问题，我这种小伙子不该轻易讨论这种事，不过这种想法确实存在于世间。

「别说自己是小伙子。请继续思考，不要放弃。您已经有选举权了吧？」

她为什么熟知日本的政治形态？

包括这次的事件在内，她在天堂将我们的动向看得这么清楚吗？那么这位公主也已经掌握本次事件的内幕吗？我不经意出言试探。

「既然殊杀尊主小姐是这样的美食家，应该说这么偏食，那么她以吸血鬼身分袭击的对象也会特别挑选吗？」

例如只挑选女高中生，挑选特定高中的女子篮球社社员之类。

「请别试探小女子我。像这样和您产生交集，原本是不太值得夸奖的事。」

唔唔，听她当面这么说，我就不方便追问了。

而且被她发现我在试探，感觉不太好意思。

「因为小女子我无论如何都会站在殊杀尊主那边，真要说的话，就像是自家人出来作证。请不要认为小女子我说的话语可信。」

「…………」

「只不过，小女子我并非知道一切……只能提供您一个意见。在殊杀尊主心目中能成为极品美食的特效药，并不是富含各种血液的饮料吧，而是从精挑细选的某人身上抽取的血液。」

比方说……

比方说小女子我的血液。

说到这里，这位「国色天香姬」，这位全裸的公主大人，将手伸向唯一穿戴在身上的鬼面具。

嗯？她要取下面具？

这时候取下？为什么？

「请闭上眼睛。」

在她催促之下，我后知后觉般（原本在成年女性全裸出现的时候，我就应该先这么做了）闭上双眼。

要是直视她过于耀眼的尊容，别说吸血鬼，连普通人的眼睛都会瞎掉。「国色天香姬」美丽到连目视都是一种危险。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

正因如此，即使在基本上以裸体示人，标准服装是全裸的这个天堂，她依然戴着鬼面出现在我面前。那她为什么事到如今毫无脉络可循就唐突要取下面具？

「当然是因为……」

公主大人说。

我已经封闭视野所以无法断定，不过她大概已经取下面具，声音更加美丽。戴着面具难免产生的模糊感消失了。

而且她的声音离我好近。

不知何时靠得这么近，呼吸几乎相触。

她美丽的声音，从彼此嘴唇几乎相触的距离传来。

「戴着面具没办法接吻。」

「啊？」

「刚才请您闭上双眼，就是这个意思喔。」

即使雅赛劳拉姬讲得像是在谆谆教导，我也听不懂意思，即使多嘴也要开口询问她的真意。

但她以接吻让我闭嘴。

０１９

自己的所作所为迟早会回到自己身上。

在如今只存在于回忆的那栋补习班废弃大楼，我曾经以接吻让忍野忍闭嘴，时隔多日，她的前身雅赛劳拉姬在天堂以接吻让我闭嘴，这样的因果轮回算是我自作自受。

江户的仇在长崎报。

当时的场面只能说令我大吃一惊，即使如此，我或许还是应该感到荣幸……将周游的所有国家毁灭，与其说是传说之中更像是神话之中，进一步来说应该是童话中登场角色的公主大人，应该不曾以她美丽的吻杀死国民吧。

不是亲吻手背，是嘴对嘴的吻。

只不过，这是发生在天堂的事。

或者也可能是发生在我妄想中的事（既然这样，我就不该说「吸血鬼体质可能会被发现」这种鬼话，最好尽快冲到医院挂号。居然妄想出一位戴着鬼面的全裸公主，我的心理状态出了相当严重的问题），不过待在天堂和待在地狱一样，没有所谓的生或死，也没有所谓的杀害。

若要说有什么，大概就是复活了。

「…………」

我回神的时候，位于北白蛇神社的主殿。和直到刚才看见的风景截然不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室内。不是中世纪的大自然，怎么看都是现代的日本建筑。

熟悉的光景。

不过，周围的环境没给我熟悉的感觉。

看来我从那场地狱巡礼，更正，从那场天堂巡礼早早返回，迎接我的是鬼搭档忍野忍与神朋友八九寺真宵的泪水。

「汝……汝这位大爷！汝这位大爷，汝这位大爷！汝这位大爷复活了吗？」

「阿……阿良……阿良良……阿良良木哥哥……！」

哇哇大哭的幼女与少女抱住我。

这是什么状况？八九寺叫我的名字居然没口误……

「历历完全没有复活的迹象，所以这些孩子以为自己不小心失败，误杀了自己的搭档或朋友，直到刚才都充满自责的念头喔。」

大哭的两人后方，有个傻眼伫立的人影。

这个人随意将出鞘的大太刀，更正，将出鞘的小太刀扛在肩上，看起来粗鲁无礼。

是卧烟伊豆湖。只有这个人会叫我历历。

和妖刀「心渡」成对的妖刀「梦渡」。昔日以那把妖刀让我复活的也是她。

「不过实际上失败了。处于封印立场的小忍无法亲手斩断她和你的连结，才使得你经历一段不上不下的濒死体验。」

换句话说，直到将我大卸八块都很顺利，但是后来我完全没从地狱回来，所以忍与八九寺连忙向卧烟求助？

「严格来说，这些孩子求助的对象是余接，再由那个家伙联络我───联络闲得闲得闲得闲得闲得闲得闲得闲得不得了的我。」

卧烟她难道在生气？

不对，她当然会生气吧。既然不顾一切求助，那么忍与八九寺肯定已经将拥有的情报一五一十告诉斧乃木与卧烟。

至少卧烟已经从她们那里得知，这座神社的主殿藏着幼女木乃伊───藏着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

卧烟今晚想花一整晚抓到的太古吸血鬼就在这里……顺带一提，卧烟交付给我的任务，我就这么完全没完成，还自顾自地要下地狱，所以我无从辩解。

直到大学毕业都再也不和我有所牵扯的那个约定，应该已经无效了吧……不对，我这次的背信行为，反倒严重到即使她这辈子和我绝交也在所难免。

她当然会生气。

「我不是生气，是受伤了。我一直以为你会更相信我一点。」

卧烟说到这里，将妖刀「梦渡」还给依然在啜泣的忍。和杀害怪异之刀成对的复活之刀。

当然，忍与八九寺原本应该也想用那把小太刀让我复活，但是和先前送我下地狱的那次不同，这次没有顺利成功。

这是当然的。因为说起来，我并没有下地狱。某人从旁插手大幅变更路线，我前往的不是地狱而是天堂。

八九寺的计划在这个时间点产生破绽。

即使如此，我依然像这样复活成功，那么无所不知的大姊姊卧烟，是否掌握到我经历什么样的体验？少女与幼女透过女童向卧烟求助，卧烟基于缜密计划的通宵行动应该是紧急中断了，我猜不透现在的她在想什么。

扔下预先拟定的作战，指挥官的面子也丢光了吧。

听卧烟说她受伤，我终究过意不去。是的，如果是几乎把学校当成一切的高中生时代就算了，升上大学一年级，稍微扩大视野看向世间之后，就会得知「不只孩子，大人也会受伤」的这个事实。无所不知的大姊姊也不是完美超人。

既然我害得大人受伤、少女悲哀、幼女哭泣，这份罪恶感沉重到令我这次真的想下地狱。

想到她们两人以什么心情看着我的尸块，我绝对不敢说出自己在天国和戴着鬼面具的裸体美女交谈过。

落差与温差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天堂与地狱的落差。

是血池与朱唇的温差。

「历历，怎么了？大姊姊我正在等你道歉耶？我已经做好原谅你的准备，这种事还是赶快和好让彼此舒坦吧。」

先不提卧烟内心怎么想，但她在这方面展现大人应有，或者说大姊姊应有的宽宏度量。

但是我可不能说出道歉的话语，也不能对忍与八九寺说出温柔的话语。不，晚点我当然会这么做，不过在这之前有一件必须最优先做的事。

非做不可的事。

如果不做这件事，我就说不出任何话语。

我撑起横躺的身体，将新神与古鬼推到两侧，背对专家总管，爬向藏匿在这座主殿，身为话题中心与问题中心的木乃伊。

裸体幼女的木乃伊。美食家吸血鬼。

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的木乃伊。

我小心翼翼捧起她的头颅，却以爬过去的速度顺势吻上去。

和木乃伊接吻。

大学篇还真是限制级啊。

０２０

正确来说不是接吻，是嘴对嘴喂食。

我在天堂几乎突如其然，毫无征兆就被雅赛劳拉姬亲吻的时候，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甚至以为我只是没察觉自己的魅力，其实已经具备了连公主都会为我着迷的优雅气质，但是并非如此。

公主将原本要下地狱的我硬是邀入天堂，她那一吻应该是让我复活的程序与方法没错（以妖刀「梦渡」复活始终是现世那边的解释，天堂那边也需要有个适当的解释，如同之前手折正弦在地狱做的那样吧），不过这么做有另一个含意。

公主大人居然是以嘴对嘴的方式托付我一个东西───特效药。

代替血池地狱汤的药。

进一步来说，是食材。

美食至上的吸血鬼，为此甚至拒绝治疗的吸血鬼，依然必定会吃某些食材。

比方说，雅赛劳拉姬的血液就是代表性的例子。

因为已经吃过一次。

只不过，如同天堂没有血池地狱（或者说，如同天堂没有容身之处），天堂绝对不能发生流血事件。

所以「国色天香姬」托付给我带回去，代替血液的学名药，是唾液。

不是血液，是唾液。

不过唾液和血液一样包含个体特性，实际上，我曾经使用具备吸血鬼回复力的唾液，对羽川翼与老仓育进行过治疗。

这可以说是最容易以嘴喂食的口服药……所以我即使被少女抱住，被幼女含泪哭诉，被大人责骂，依然得先把装满口腔的液体排出去，否则我甚至无法安慰或道歉。

嘴对嘴之后的嘴对嘴。

我这样像是雅赛劳拉姬与殊杀尊主间接接吻的媒介，总觉得心情不免复杂，不过总而言之，我和不在我好球范围的木乃伊接吻了。

真是的，这种吃亏的丑角工作，要不是为了救命，我绝对不干。

「汝……汝这位大爷……终于没节制到此等程度了吗……」

我一复活就进行的这个行为，忍似乎没能理解这是崇高的医疗处置，震惊到停止哭泣，但我努力将一直存在口腔的唾液输出到一滴不剩。

我品尝到松鼠在颊囊塞满橡实的心情……不过，我真正品尝的是公主大人的唾液。

我体内依然残留些许吸血鬼成分，所以若要避免自己吞下这些唾液，需要相当的精神力。

我想夸奖一下我的自制心。

荣幸负责试吃（所以我才得以复活吧）的我敢说，即使是挑食成性的美食家吸血鬼，这道汤品也必定能满足味蕾……总之以结果来说，或许也稍微混入我的唾液，不过我可是「国色天香姬」下一个形态───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眷属。

请当成为了提味而刻意加入的香料吧。

就这样，我嘴对嘴灌药之后，木乃伊没有吐出来。

而是正如字面所述───服下了。

然后……

「喔……喔喔，总觉得很像那个耶，干燥海带芽泡发的那种感觉……」

八九寺真宵依然带点哽咽的感想确实精准，不愧是形容力备受好评的她。

木乃伊迅速「复元」了。

原本干枯的皮包骨，逐渐回复为娇嫩水润的皮肉，头发也变得润泽亮丽，就像是修图修过头的护发精广告。

虽然应该不是因为金发金眼的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由她打造并取名，但她的金发耀眼夺目。

「这一招真是漂亮。不过，同样的做法不能用在女高中生们的木乃伊。因为总归来说，这种『还原』正是吸血鬼化。」

卧烟说出很像专家风格的批评。她的说法也是一针见血。确实，如果对本次事件的受害者进行相同的治疗，原本没成功化为吸血鬼而变成木乃伊的她们，将会被打造为完整的「成功案例」。

这样就本末倒置了。

「……果然是殊杀尊主吗？」

面对正在高速回复的木乃伊，忍轻声这么说。刚才目睹我治疗行为所受到的打击，她似乎暂时放在一旁了。希望她就这么忘掉，如同她忘掉过去的自己。

虽然刚才忍看一眼就说出这个名字，不过以那种木乃伊状态好像还是不能百分百断言，直到看见逐渐修复的模样，才终于确定这是昔日的吸血主。

「不过……依然是完全变了个样啊。」

……？什么意思？

就我所见，裸体幼女木乃伊「回复」为裸体幼女的程序已经完成，没出任何差错。不知道吸血鬼是否都是这样，位于我面前的是可爱的幼女，裸体的幼女。直到刚才的木乃伊模样像是不曾存在。

我终究不知道该看哪里，所以脱下上衣披在她身上。

这里不是乐园。是神圣的神社境内。

「看起来……大约六岁？原来也有儿童吸血鬼啊。」

感觉这个体型坐在儿童座椅刚刚好。

总之，从忍的话语推测，这个吸血鬼活到现在已经将近一千年，所以年龄不可能和外表相符。

狗的年龄和人类的年龄算法不同，吸血鬼的年龄和人类的年龄算法也不同。不过在我的印象当中，吸血鬼的成长速度比较快。

说到年龄和外表不符，吸血鬼混血儿的吸血鬼猎人艾比所特，虽然看起来像是国高中生，实际上却年仅六岁。

「感觉像是电影里的小僵尸耶。」

年龄同样和外表不符的八九寺这么形容，不过忍这次严厉摇头驳回。

评价很严厉，表情也很严厉。

「吾之意思是说，吾当时遇见之殊杀尊主，并非这种幼女外型。哼，但现在彼此皆为幼女外型就是了。」

「……？这是什么意思？」

忍不想继续说明，所以现状只能询问本人（我就是为此让她复活的），但即使她的肉体回复水润，目前依然没有清醒的征兆。

治疗失败吗？

「水分要渗入毛细血管，尤其是循环到大脑各处，还需要一些时间吧。看这个样子，应该不必花费一整天。嗯……历历这边的状况，我大致掌握了。」

卧烟说。她的掌握能力一如往常恐怖。即使是这位大姊姊，终究没掌握到我在天堂荣幸意外和戴着鬼面具的裸体美女接吻吧，但是不能粗心大意。

不必花费一整天。

换句话说，大概到明天晚上……吗？

「那么，在那个吸血鬼───我在找的头号嫌犯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清醒之前，也让你们掌握我这边的状况吧。已经无法回头了。」

「咦……请等一下。也就是说，我还没被开除吗？」

「我比你想象的更信赖你喔。光是被背叛一两次，这份信赖不会动摇的。」

她像是在夸奖我般酸了我一顿。

包括这番酸言酸语，以及令我觉得沉重的这份信赖，我只能甘愿承受。

「且慢，汝说吾之老相好是『嫌犯』，这是怎么回事？」

忍好像又吓了一跳。不妙，她即将发现我有事情瞒着她。

话说，原来卧烟还没说明这方面的事。虽说现在不是这种时候，不过好不容易脱离木乃伊状态，也就是脱离病危状态的旧识（老相好）被说成怪异现象的嫌犯，忍的内心不可能平静。

「呵……」

八九寺像是从一开始就理解一切，以高傲的态度双手抱胸频频点头，不过实际上很难说。

这家伙正面临可能摔下神明宝座的危机。目前在这座城镇遭遇最大危机的或许意外是八九寺。

不过八九寺的危机也等于这座城镇的危机就是了……

「历历不想依赖八九寺小妹的志气，我也希望小忍远离本次事件，但现在这两个企图或许只能扔到一旁了。接下来就团结一致，大家一起和乐融融谈笑风生吧。没错，大家一起。也包括沉睡的吸血鬼殊杀尊主小妹。」

也包括殊杀尊主？

听到话中有话又出乎意料的这段发言，我想询问卧烟真正的意图，但她委婉制止我之后说着「首先进行报告」打开话匣子。

「既然藏匿在这里，我即使找遍城镇每个角落，当然也找不到我要找的嫌犯殊杀尊主……不过在余弦联络上我之前，我并不是没有任何发现。」

发现第四具木乃伊了。

女高中生的木乃伊。

这不是成果，而是失分。包括这一点在内，卧烟如此告知。

第一卷 忍物语 021-030

０２１

第四具木乃伊───如果将殊杀尊主的木乃伊算进来，应该是第五具木乃伊。不，这里还是应该计算为第四具木乃伊。

虽然卧烟说得情非得已，不过讲得冷血一点，与其说案件有所进展，不如说办案有所进展。因为无论是否发现，这个女生早已化为木乃伊的事实都没变。

只不过，如果从发现时的状况能将犯案时间的范围缩小到今晚，那么殊杀尊主的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吧？

因为既然藏匿在这座神域，她等同于在这座神域受到监视。

「第四名受害者，第四具木乃伊是官宫鹗小妹。无须多说，她是直江津高中女子篮球社的社员，是『失踪』的两人之一。历历收集情报的心力没有白费。正因为有你的情报，我才得以早期发现受害者，没有错失良机。」

失踪的一人以木乃伊的形式被找到，就某方面来说，也算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即使这种说法没能成为任何慰藉。

「在哪里找到的？是比第三具木乃伊，第二名受害者口本学妹被发现的简陋小屋还难找到的场所吗？」

假设不是这样，就能推测行凶时间在今晚。如果她在昨晚的时间点还活着，并且在今晚───在殊杀尊主有不在场证明的这段期间化为木乃伊……

毕竟木乃伊是没成功化为吸血鬼的木乃伊，所以无法推定死亡时间。因为木乃伊没活着，却也没死去。

只是，虽然形容成遗憾也很奇怪，不过第四具木乃伊官宫鹗，是在「比简陋小屋还难找到的场所」找到的。

「在蓄水池底。身体绑上重物沉入水底。除非在搜索的时候预设很可能有受害者没被找到，否则不会去找那种场所。毕竟没人会去那种场所找。」

挑这种场所真是过分。

甚至感觉到恶意。

既然这样……虽然不在场证明可能不会成立，不过从「袭击女高中生将其沉入蓄水池」这个概要来看，感觉不像是吸血鬼的犯行。

入侵卧室趁熟睡时袭击或是留下署名，这些做法还可以说是充分发挥怪异性质……可是这次是沉入蓄水池底？

这种做法，简直像是把人类扔进血池地狱吧？

而且是活生生扔进去。

这种做法大幅脱离忍与「国色天香姬」述说的殊杀尊主形象。感觉到阴险自卑又相当常见的人性。

还是说，只是我被感化了？

雅赛劳拉姬为了让殊杀尊主复活，不惜邀请我这种天理不容的大逆罪人前往天堂。我只是受到她的影响，想要编出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不是真凶的假设吗？

「当然，虽说沉入水底，却也没有『吸水泡发』就是了。」

卧烟说着瞥向殊杀尊主横躺的方向。复活的那具裸体如今不是穿我的上衣，而是八九寺从柜子挖出来的纯白服装，却令我觉得更像尸体。

总之，这或许是卧烟施加的简单封印，避免她一清醒就突然暴动……不过这么一来，虽说只是简单的封印，但我无法理解忍为何坐视「老相好」遭受这种处置，而且也没特别多说什么。

「……既然这样，应该认定另一名失踪的社员，也已经在某处悄悄化为木乃伊吗？」

「至少没有可以乐观的要素。而且不一定会在第五人告一段落。」

第五人───木石总和。

现在众人应该正在全力找她吧……

「我的话会埋到土里。这样就更难找了吧？」

八九寺随口说出残酷的推理。再怎么残酷也必须考虑这个可能性。

「是的，我认为很有可能喔。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收容殊杀尊主姊姊时的状况，也大致是这种感觉。」

「……当时殊杀尊主被埋在土里？」

忍讶异询问。

「与其说是土里，应该说山里。」八九寺回答。「就在这座山。『被埋』是我单方面的见解，可能是她自己钻进去的。因为木乃伊也有这种性质。」

嗯……也对，自己埋到土里化为木乃伊的仪式，自古以来在各地都看得到。

「吾无法接受此等道理。说起来，吸血鬼若要隐藏尸体湮灭证据，最适合隐藏之场所即为自己之胃袋。」

忍难得说出冷静的意见。

真的很难得。

不对，虽然她看起来不太高兴，但这是因为至今被蒙在鼓里而坏了心情，看起来不像是要特别袒护殊杀尊主。

这次将忍蒙在鼓里，是因为无法预测她这个心理不稳定的前怪异之王，得知打造她又为她取名的吸血主来到日本时会如何行动。话是这么说，不过像这样看起来，这份不安应该不会成真。

最坏的可能性───忍站到殊杀尊主那边，和卧烟等专家们再度决裂对峙的可能性，目前完全看不出征兆……为什么？

因为忍知道吗？知道没必要袒护？

和她的前身雅赛劳拉姬一样，确信殊杀尊主是清白的？

「总之，八九寺小妹和殊杀尊主的关系，我晚点再重新问清楚，在这之前得先告诉历历一件事。」

重视程序的卧烟自然而然回到正题。她的主持功力令我这种容易分心的人心怀感谢。

总之，晚点不只要听八九寺的意见，当然也要听忍的意见，就算这样，也不能光凭这些意见就证明殊杀尊主的清白。

说起来，即使将「对于吸血鬼来说，吸血不是罪」这个前提放在一旁，也无法保证目前失踪的女高中生在被吸血的时候也被整个吞下肚。

我思考着这种事，并且像是复诵般反问。

「得先告诉我一件事？」

听到她有事要告诉我，我内心并没有底。

「就是暗号。」

卧烟小姐极为理所当然般这么说。

「第四具木乃伊官宫鹗小妹被发现的现场，和第三具木乃伊口本教实那时候一样留下暗号。但是不确定这是历历命名的生存讯息，还是吸血鬼的签名。」

０２２

原来如此，我明白自己为什么没被开除了。卧烟所说「信赖」这个情感上的理由应该不是谎言，但是实际上的理由是我以暗号解读班的身分，被认可继续留在搜查小队。

命日子，谢谢你！友情万岁！

交了朋友之后，我的人类强度提升了！

虽然不确定搜查方针转换得和翻书一样快是不是好事，不过官宫留下（或是吸血鬼留下）的讯息（或是签名）如下。

「８２０／２８０／６１０／１６０」。

很适合数学系挑战的谜题。

不对，我的意思不是由我挑战，是由命日子挑战，不过这次没有混入英文字母，是只有数字的暗号。

四组数字。

和目前发现的女高中生木乃伊数目一样，这会成为某种关键吗？

这次也和质数有关？不，既然是偶数，而且尾数是零，在这个时间点就绝对不可能是质数……

「话说，若要当成签名来思考，吾认为殊杀尊主对于质数一无所知喔。毕竟吾亦不知道什么质数。」

忍在一旁爱理不理般这么说。我对她的粗鲁态度无法苟同，不过在死尸累生死郎那时候，她甚至没加入讨论，这次的态度和当时差太多了。

这是她自己的方针转换吗？

回想起来，忍如今称不上是纯粹的怪异，变化或变心是可以被允许的。不会因而从这个世界消灭。

和关系匪浅的死尸累生死郎进行一场争夺妖刀「心渡」的攻防之后，若是幼女因而有所成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我是这么想的，专家卧烟对此有什么想法就不得而知。

「嗯，其实我也没有自己说的那么怀疑殊杀尊主。不过既然发现那种暗号，她确实是不容忽略的头号嫌犯就是了。」

卧烟像是赞同般这么说。

撤回前言的这种做法，并不是不可能发生在卧烟身上，不过说起来，卧烟没让我知道她将殊杀尊主列为嫌犯。

若说原因在于还没确信，倒也没错。

「那么，如果有其他嫌犯，您推测会是什么样的吸血鬼？」

凶手肯定是吸血鬼。

虽说是前吸血鬼，是吸血鬼的渣滓，不过以这个意义来说，忍姑且也是嫌犯候补。

「虽然要避免讲得太具体，但可以推测有某个吸血鬼想嫁祸给殊杀尊主。」

「嫁祸……」

慢着。

就说了，关于吸血鬼吸血是不是犯罪，这会成为另一个议题。狮子吃人有什么错吗？

我也和雅赛劳拉姬稍微讨论过这个主题。

「将知名的殊杀尊主塑造为虚拟凶手，自己就可以安全地进行吸血行为。如果有某个吸血鬼在打这种算盘……」

为此让殊杀尊主化为木乃伊？

那么，假设「Ｂ７７７Ｑ」是署名，这个署名也是假的署名？既然这样，即使殊杀尊主不知道质数是什么，也可能留下这个署名。

因为这是别人留下的假署名。

「即使那是生存讯息也一样喔。如果吸血鬼向女高中生自称『我正是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全盘相信的受害者就很可能留下这个名字吧？」

「唔～～……」

我确实不能只因为解开暗号就满足，应该思考到这么深入……说起来，暗号甚至不是我自己解开的。

只不过，听到卧烟这么说，我难免感到失望。这会让我质疑自己究竟为什么要监视忍至今。

「结果我因而下了一趟地狱，所以还算好吧。」

「这种事岂能算好？」

被忍吐槽了。

总之，更正确来说是上了一趟天堂，但是如果我这么说会更加离题。和「国色天香姬」的那场邂逅该怎么告诉忍，是我的一大难题。

所以现状的设定是我将血池地狱的药汤（不是公主大人的唾液）含在嘴里，因而成功复活第二次。

总之，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想到我害得忍与八九寺那么难过，就觉得一个人果然不被允许轻易死去。

小扇也经常批判我这一点。死而复生果然是一种风险。是更胜于风险，也是在风险之前的问题。

我差点再度步入歧途。

为了惩罚自己，我在此发誓，今后要找时间去老仓的新家玩。

「不过，殊杀尊主和忍不一样，是没被认定无害的吸血鬼，所以即使她在这个事件是清白的，对于专家来说依然是肃清的对象喔。不过我们是稳健派，不会这么做就是了。事到如今就觉得幸好这次的事件没找艾比所特过来。」

艾比所特啊……

确实，如果和死尸累生死郎那时候一样，找艾比所特来到这座城镇，说不定会重现春假的那个场面。基于这层意义可以说多亏卧烟一如往常有着先见之明，但是有一件事情不能忘记。

卧烟基于这个先见之明叫了影缝过来。

不适合以「稳健」这个词来形容，甚至比「哥德萝莉」这个词还不适合的暴力阴阳师。可以赤手空拳杀害不死怪异，业界唯一的人类兵器。

「关于这一点，我不太想思考太多。」

卧烟将双手枕在头后，讲得像是在逃避现实。

「不过在紧要关头，确实需要那家伙的能力───需要那家伙的暴力。如果可以现在叫正弦过来，说不定可以中和一下，可惜那个家伙总是独立独行。」

无论如何，若能在影缝抵达之前收拾事态是最好的，这一点看来没变。

话说回来，暗号吗……

假设留下暗号的是受害者，那么官宫学妹也是艾勒里‧昆恩的书迷吗？哎，有可能。既然加入同一个社团，也可能基于集体意识而喜欢阅读同一位推理作家的作品……

不过必须相当沉迷，否则应该写不出这种颇为用心的死亡讯息（生存讯息）才对。这段暗号解开之后也会变成「Ｄ／Ｖ／Ｓ」，或是意味着「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的词吗？还是说，会导出完全不同的答案……

只有这一点没办法多说什么。我没办法。只不过，即使要再度拜托今日子，我也想要更多解读用的材料。

「这段暗号是在什么状况发现的？您刚才说官宫学妹的木乃伊沉在蓄水池底对吧……该怎么说，在污浊的水里，要怎么留下暗号？」

以手指写在水底的泥巴？这样的话，在将木乃伊从水底打捞上来的过程中，泥巴应该会被搅得不成原形……

虽然也有文具可以在水里书写，但应该不像单字本那样，是女高中生平常使用的东西。

「不愧是历历，明察秋毫。不愧是女高中生的专家。」

「我不是女高中生的专家。咦，我明察秋毫了什么？」

「女高中生以平常使用的工具留下讯息……也就是手机。」

「手机？不对，这在水中真的……」

我错了。

我使用的手机没这种功能，不过完全防水的耐用机种确实存在。防水防尘，泡在水里也没问题，只要水压不造成问题，在水里也能像是在陆地上使用。

「这是显示在手机画面的号码。刚开始我以为她在水底想打电话求救，还没拨打就用尽力气，不过号码位数不够，也没打区码，所以依照我自己的解释，这应该不是什么讯息，是暗号。」

「８２０／２８０／６１０／１６０」。

哎，与其说是电话号码，感觉更像是暗号。

「在卧烟小姐的世代，应该会用呼叫器跟朋友互传这种暗号吧？」

八九寺这么问。

大概是从手机联想到的吧。

她居然多嘴问这种问题。

其实我也对年龄不详的卧烟冒出这个想法，但是没说出口。

「哈哈哈，即使在我的世代，也已经没在使用呼叫器了喔。八九寺小妹，屡次失态的你是否能继续担任神明，目前完全是由我来定夺喔，切记切记。」

「咿！」

掌权者即将动用权力，使得八九寺脸色铁青。她不擅长面对逆境。

这部分就是八九寺无法变得像是地浓小妹那样的原因。

「请……请等一下，阿良良木哥哥。这说法听起来像是我比那个人渣还晚出道……」

「如果想装出前辈风范，差不多该让路给后进了吧。你这老不死还要占着位子多久？」

「老不死？阿良良木哥哥，全世界只有您没资格讲这种话喔。请稍微效法戏言使者或莉丝佳下台一鞠躬的洒脱好吗？」

「莉丝佳还没完结吧？」

「听说十七年后会出最后一集喔。」

那还很久吧？

无论如何，先不提先人后进的是非，这确实很像呼叫器的暗号。这样的话就没有数学上场的余地，应该由谐音学上场。

命日子也擅长解读谐音，应该不会陷入苦战，若说会有什么问题，在于命日子这家伙虽然和我是同一世代，却没将手机当成联络工具活用。

如果要找那家伙帮忙，就必须等到明天第一堂课的时间。虽说唯一的方法是直接见面，但是和老仓寄宿的场所不同，我不能在深夜上门造访。

我想和她当个好朋友，为了让男女的友情成立，我想好好遵守男女分际。

「卧烟小姐，我明白了。我也会姑且尽力挑战看看，不过这种暗号由同一个人来解读，答案应该会比较统一，所以方便等我在明天中午之前给您解答吗？」

曲直濑大学的第一堂课从八点开始，命日子肯定会提早十五分钟坐在教室。如果以我逃课为前提采取行动，别说中午之前，早上九点之前就可望有所进展。

「你的新学友是时钟之类的吗？不过，这部分交给你处理吧。我虽然无所不知，却不擅长解读暗号。怪异奇谭也经常出现类似的东西，但这部分是忍野比较擅长。只是，比起留下暗号，受害者将暗号留在手机，是更好运用的调查材料。因为和至今受害者的手机不一样，这支手机已经解锁了。」

卧烟对我抿嘴一笑。不是呼叫器权威而是手机权威的她，以这张笑容代表自己即将发挥本领。

「这么一来，受害者的个人情报完全由我掌握了。先前提着刀子赶过来拯救历历，所以还没开始分析，不过可以期待取得不少情报。」

她动不动就对我施加压力。

该怎么说，虽然必须这么做，不过擅自查看别人手机没有合法或道德可言，而且感觉将会窥视到我不想进一步窥视的女子篮球社黑暗面，所以我无法率直感到高兴。

「好啦，我这边的情报巨细靡遗公开到这里结束，接下来是我期待已久的部分，来听听八九寺小妹的说明吧。」

卧烟手中的情报不可能这样就巨细靡遗公开完毕，不过我没有追究，而是重新面向八九寺。

暗号令我好奇，但我更好奇另一件事。这位城镇之神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原委收容木乃伊幼女？她说殊杀尊主的木乃伊埋在山里是怎么回事？

刚才被她叫来之后，我立刻以急救为优先，但是我满头问号。

如果她不肯说明，我的天堂之旅也白跑了。

「不只因为是紧急事态，也因为当事人要我保密，所以这方面的说明一直对阿良良木哥哥与大家拖延到现在……不过，既然现在背负这种嫌疑，也不能坚持下去了。我要放弃缄默权，活用张扬权。」

新的神明带着叹息这么说。

有这种权利还得了？

０２３

「那是距离现在一周之前的事。我一如往常进行每天例行的瀑布修行……」

「您说什么？不准从第一句话就骗人？」

「没礼貌喔，阿良良木哥哥。我不会说谎以及绑双马尾。」

「不过我的发型是双马尾。」

「每天例行的瀑布修行确实是谎言，但是我第一句说的『一周之前』不是谎言。」

「实际上我当时在境内发呆。发呆是每天的例行公事。」

「某个怪异通过保护城镇的结界，引起我的注意。虽然应该不必说明，但姑且提一下您可能忘记的模糊设定吧，这道结界是昔日忍野扇姊姊为了驱赶忍野咩咩先生与影缝余弦小姐而设立的，我拿来重新利用。」

「现在回想起来，使用结界驱赶擅长架设结界的那两位，很像是忍野扇姊姊会做的挖苦行径，总之能将结界重新利用并且和平利用，算是一件好事。不过当然不是我的功劳，而是由那边那位伟大的专家───卧烟伊豆湖大人的功劳。」

「别说我在谄媚掌权者好吗？」

「以我的状况，这可是攸关我的生命喔。不是生命，是使命才对。所以从结论来说，当时前来的怪异不是别人，正是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小姐。」

「请不要露出求我稍微口误的表情。以为我会说『抱歉，我口误』吗？」

「总之，我自认没因为她的六岁儿童外表而掉以轻心，但我感觉不到威胁。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殊杀尊主小姐降落在境内的时候，做出刻意回避我的贴心举动。」

「不过她因为刻意回避我导致降落失败，摔得粉身碎骨就是了。啊哈哈！」

「您说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嗯。实际上，那位小姐因而死了一次。」

「不过她是吸血鬼，所以很快就复活了。」

「看来，好像又死了───她当时这么说。这是口头禅吗？还是招牌台词？」

「她的死状像是习以为常，或许没夸张也没造假，她真的是万死之吸血鬼。这是吸血鬼的不死特性吗？」

「然后，复活的她向我说明来访的目的。说不定误以为我是入境管理官之类的。您想想，我会给人这种感觉对吧？」

「所以我煞有其事问她来到日本的目的，她说她是来『拜访昔日的好友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总之用不着她说明，敏锐的我只要看她那头漂亮的金发，就猜到她和忍姊姊有某种关系了。」

「不过，毕竟发生过死尸累生死郎先生的那件事，不能只因为有关系就给予特别待遇。毕竟如卧烟大人所说，吸血鬼本身就是具备威胁性的怪异。」

「但原本是迷路蜗牛的我，只因为她是怪异就拒绝她入境也很奇怪。」

「毕竟殊杀尊主小姐是来见她的『老相好』，我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给她吃闭门羹。」

「她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最重要的是，既然她问我路，我就不可能不回答。因为我就是这种神，我的职责是引导迷途的孩子。」

「我刻意没提到忍姊姊的现状，送她离开神社。所以我一直以为她后来完成感动的重逢。」

「一周后，也就是今天。」

「不过已经是昨天了。」

「我发现了凄惨埋在这座山里，化为木乃伊的来访者。」

０２４

然后八九寺连忙拜托斧乃木找我们过来，来龙去脉就这么接上了。

我一直不懂为什么斧乃木会在这时候出现，不过好像是斧乃木以前失误陷入危机的时候获得八九寺的协助，欠下一份人情……我无法相信斧乃木会失误，不过既然这么说了，我在卧烟面前也不方便追问。

「原来如此。所以太古的吸血鬼一周前就已经突破结界，来到这座城镇……嗯。」

卧烟像是细细咀嚼八九寺的话语般说。

「是的。详情请阅读极短篇〈真宵‧欢迎〉。虽然在各短篇之中很难取得，不过我认为极短篇大概会在十七年后集结出书，请静心等候。」

「谁等得了这么久啊？」

我想在这两天就解决这个事件。

话说，如果我们十七年后还在做这种事才是问题。必须认真思考进退。

「总之，包括她出国的目的，都在设想的范围内。」

是的。

忍是原因，或者说是诱因。基于这层意义，虽然有着阶级差距，但还是可以说殊杀尊主与死尸累生死郎是一样的。

不对，也不能这么说。

以死尸累生死郎的状况，他来见忍的理由和妖刀「心渡」有关。至于殊杀尊主为什么来见忍，只从刚才的说明还不清楚。

明明六百年来连一次都没见过，为什么现在───事到如今才来见面？

既然还没厘清这个问题，就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不过回想刚才和雅赛劳拉姬的对话，应该不像死尸累生死郎当时那样，有着扭曲的爱恨情仇……

只不过，即使殊杀尊主没有危害忍，也无法否认她再度拉拢忍企图乱来的可能性。

卧烟说的「设想的范围内」应该也包括这一点，但她接下来这么说。

「不过，她是突破结界过来的，这部分令我在意。没有啦，我原本就认为她不可能在八九寺小妹不知道的状况下来到这座城镇，但是……该怎么说，我几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光明正大找上门。她是吸血鬼，所以像是让身体变成雾或是躲进影子，应该有很多方法可以选吧。」

卧烟说。

「确实，以那种大跳跃降落在山顶，爱现的人才会这样恶搞，笨死了。」

八九寺，你有资格讲别人吗？

想被恶搞吗？

何况殊杀尊主降落的时候有避开八九寺，光是这一点就可以说她很聪明（不过结果好像导致她死了一次，这部分怎么解释暂且不重要）。她以这个回避的行为获得八九寺一定程度的信任，获准进入城镇。

「不过套用小忍的说法，这种超高调的登场方式正是殊杀尊主的行事风格，这部分我也有所耳闻。只不过，关于她能够穿过结界的原因……」

嗯？换句话说，原因在于她是强力的吸血鬼吧？无论是结界还是魔界，强行突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哎，也对。反正这部分问当事人就知道。历历孤军奋战之后好不容易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特效药可不能白白浪费。好好找她问个清楚吧。」

卧烟不是说「地狱」而是说「那个世界」，意思是也包括天堂这个选项，我总觉得自己被她看透。感觉她确实是看透万物的达人───忍野的学姊。

「在这个时间点，如果以可能性最高的材料来建立假设，那么问题就在于殊杀尊主在八九寺小妹的目送之下前往城镇，还没见到小忍的这段期间，『不知为何』在各处引发事件，而且『不知为何』化为木乃伊。真是莫名其妙。」

「真是莫名其妙耶。」

莫名其妙。

只不过，这两个「不知为何」必须确实分开思考。前者单纯是生态使然，虽然只锁定女子篮球社社员确实不合理，但如果解释成吸血鬼偏食，这个「不知为何」就可以忽略。

问题在于后者的「不知为何」。

原本要来见忍的前主人，为什么以埋在土里的状态被发现？说真的，如果没有统治城镇的神明八九寺，如果没有住在这座山上的八九寺，应该无法轻易找到她。

嫁祸───

为此必须取走当事人的性命───

还有那些让推理迷跃跃欲试的死亡讯息，在这种状况，真凶是热爱推理小说的吸血鬼吗？

这就某方面来说也是偏食，是偏爱。

「正是如此，只能听本人怎么说了。吾亦开始在意起来了。光是她还活着就令吾深感惊讶。不过，汝这位大爷，若是这出推理剧演变为官司，吾还是会为被告辩护喔。」

幼女说出最近学到的词。

为被告辩护───忍野忍会站在殊杀尊主那边。

与其说这在设想的范围内，这肯定是令人惧怕的事态，但是我与卧烟说些什么之前，忍就开口了。

「因为，这家伙不可能是凶手。吾刚才就想告诉汝这位大爷了……」

忍继续说。

「这家伙，如今不能吃吾以外之食材。」

０２５

喜欢的不是百汇，是单品料理。然而美食家吸血鬼的这种偏食习惯，似乎比忍暗示的还要沉重，也比雅赛劳拉姬说明的还要悲惨。

不是「只」吃美味的食材。

是「只能」吃美味的食材。

这个习性完全超越坚忍克己的程度，彻底到不可能修正的程度，实际上，认定「国色天香姬」是美食的殊杀尊主，据说甚至因而饿死好几次。

「吾当时之记忆亦已模糊，不过殊杀尊主曾经在吾面前逐渐弱化───逐渐幼女化。退化为可爱的幼女。明明原本之外型比吾之完美形态还要年长，是壮烈又妖艳之熟女。」

「熟女……」

「历历，你对『熟女』这个词起反应往我这里看，大姊姊我直到变成熟女都不会忘记这件事喔。」

个性大而化之的大姊姊，做出百感交集的这个反应。

「不然的话，既然历历也已经十九岁，就以大姊姊我的技术手法让你欲仙欲死吧？将你现在的人际关系全部毁掉吧？」

好恐怖。用不着这么生气吧？

成为熟女又何妨？

成为壮烈又妖艳的熟女又何妨？

「就吾所见，她比当时更加退化。想必如此。一旦品尝过『国色天香姬』之血液，其他人类之血应该清淡到连水都不如吧。」

忍的记忆之所以变得模糊，可以推测原因在于她将「国色天香姬」切割到天堂。总之，我理解她的说法。

刚才我只是含着唾液，不是血液，即使如此，也不知道一旦吞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血池地狱之血即使效果再好，只要殊杀尊主之意识还在，她应该绝对不会喝吧。」

忍说的和那位雅赛劳拉姬一样，实际上不只如此，我甚至觉得血池地狱的药汤不会有效果。

至少公主大人这么认为。

害得殊杀尊主罹患偏食偏爱之拒食症状的公主大人说，她让生态系变质了。

生态系───尸体系。

如同狗原本是肉食动物，却在和人类共处的过程中变成杂食动物吗？例如无尾熊变得会吃有毒的尤加利叶，或是熊猫只吃营养价值低的竹叶。

「嗯……？慢着，可是不对啊？即使没有意识，地狱之血池真的合殊杀尊主之口味吗……？吾之主让殊杀尊主饮用之液体，难道是……？」

不妙。忍开始发挥前所未有的敏锐直觉。

提出这个治疗方法的八九寺听到这句自问，也露出「说得也是」的表情。

没办法了，虽然现在不是等待良机的场合，但是为了补强忍的说法，我就在这时候插嘴说明我的死后体验吧。

「小忍，你说这什么话！历历不可能对小忍这个永远的搭档，对八九寺小妹这个超级好朋友撒这种谎吧？不然你的意思是历历在骗我们吗？」

卧烟以夸张到不必要的话语帮腔。求求您，请站在超然的立场好吗？

明明只是错过时机没有先讲，这样不就逐渐成为意图欺骗的既成事实吗？

不准硬是卖人情。

「此言甚是。」「说得也是。」

她们两人真是相信我。

全方位相信我。

总之，即使绝佳时机来临，我见过忍前身的这段经历，我应该也无法好好说明，而且这样会变成要追究八九寺的失败……

忍回到正题。

「因此，吾以为她早已毁灭，但吾之血不愧是极品。虽说变成更小之幼女，但吾很惊讶她依然健在。所以说，吾不认为殊杀尊主会袭击镇上之女高中生，做出这种暴饮暴食之行径。」

说到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忍的断言当之无愧，不过只有现在的这段断言具备一定的说服力。

能够为六百年前往事做证的证人并不多见，这也是部分原因。

「嗯。总之，这是值得采用的证词。」

卧烟也同意了。

她没透露私怨的气息就同意了……真是一位大而化之的大姊姊。

「『尸体城』的城主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恶名昭彰，但是相对的，即使是关于她的传说，也几乎没提到她实际造成什么危害，是一个奇妙的吸血鬼。这种不平衡的奇妙感，也令她的恶名更加昭彰就是了。但我好像明白原因了。她看上眼的食材，遭到她魔掌的食材太稀有了。」

在这次的事件，日本的女高中生或许凑巧是这种稀有食材。既然没有证据能否定这个可能性，就不能完全洗刷殊杀尊主的嫌疑。

果然得先听她本人怎么说。

「『不能吃的心态有两种：因为喜欢所以不能吃、因为讨厌所以不能吃』。俗话说得真好。」

「哪里好了？听你说得像是陈腔滥调，不过八九寺，这是谁的金句？」

「我的金句。」

「我想也是。」

她真正想说的反倒是「我的金句」这句话吧。

「反过来也说得通喔。『想吃的心态有两种：因为喜欢所以想吃、因为讨厌所以想吃』。这是八九寺小妹的金句。」

「天啊！居然将功劳让给我，卧烟大人，您是神！」

你才是神。

不愧是在奇人异士群聚的专家集团位居顶点，卧烟掌握人心的技术达到连神明都能掌握的等级。

只不过，无论要不要按照这段格言，将殊杀尊主塑造为连续吸血犯，忍的这段证词也意外产生一个新的可能性。

打造忍又为忍取名的吸血主───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为什么如今，为什么事到如今，在相隔约六百年的现在，造访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

该不会是在挨饿虚弱到成为幼女之后，成为幼女达到极限之后……

来吃她唯一能吃的「老相好」吧？

０２６

后来，事态没什么特别的进展，我们就这么迎接日出。推测将是第五名受害者的木石总和，卧烟没收到她被发现成为木乃伊的报告，也没收到殊杀尊主以外的「真凶」被发现的报告。

若要说有什么救赎，就是卧烟也没收到又有其他意想不到之受害者被发现的报告，或是协力者遭到反击而伤亡的报告。因此，搜查工作重新来过。

「既然太阳东升，殊杀尊主应该要到晚上才会完全复活清醒吧。在这之前，大姊姊我想采用新查明的事实，拟定新的方针……虽然这么说，不过白天要做的事情和昨天一样，也就是尽量收集情报。」

「我负责官宫学妹留下的生存讯息对吧？」

「应该说，你负责的可能是官宫小妹留下的生存讯息，可能是凶手写下的署名，也可能是凶手为了嫁祸给殊杀尊主而进行的伪装手法。总之就是负责解读那个暗号。大姊姊我要先解析储存暗号的那支手机，要去窥视女高中生社团活动的黑暗面。」

「请小心别被吞噬了。」

尝尽人生酸甜苦辣的大人不需要我这句忠告，但我还是不得不这么说。反正卧烟不可能认为「孩子们都是可爱又纯真」，不会抱着这种可爱又纯真的想法。

「虽然有点晚，不过我去巡逻一下城镇吧。因为说起来我是迷路之神，是散步之神。就以神的视角协助搜查吧。」

八九寺说。她或许也只是想说「神的视角」这四个字，不过她允许入境的海外怪异可能在城镇造成危害，既然得知这个可能性，她也无法继续自诩中立吧。

这么一来，与其说是夹在人类与怪异之间两难，不如说接下来要让八九寺成为怪异与人类之间的桥梁。

到目前为止的人员配置，就某方面来说是顺理成章。

「吾白天也睡个觉吧。」

忍这么说。

「入夜之后，吾亦会协助喔。听殊杀尊主说明时，吾在场比较好吧。不然亦可以由吾负责问讯。」

「那么，可以拜托你吗？」

被封印的怪异为什么这么积极表态协助？卧烟在这时候没有特别提问，应该可以说她相当了不起吧。而且她反倒是趁着忍还没改变主意，二话不说就接受这样的人事安排。

和嫌犯吸血鬼交谈的时候，旧识的吸血鬼若能在场，确实是求之不得。

只不过，考虑到我刚才想到的可能性───殊杀尊主或许是来吃忍的可能性，如果忍到时候也在场，应该会有危险吧……？

无论如何，队长的决定不可违抗。别忘了，我、忍与八九寺是「失败组」。

要是继续失分，或许无害认定会被解除，或是被拉下神明宝座。如果「失败组」讲起来不好听，可以改称为「保护观察组」。

必须展现能干的一面，否则我们一样危险。

只不过，忍主动向卧烟表态协助，应该不是出自这种小家子气的计算吧（忍不会计算）……

毕竟这是敏感的问题，等到我们两人独处的时候再好好谈吧。

「那么，我就这么不回家直接去大学，晚点要在哪里会合？我负责暗号的解读，所以我觉得最好和昨天一样当面说明。」

如果是必须以图表或公式说明的暗号，应该还是不方便隔着电话说吧。

「那么在直江津综合医院会合吧。到时候我来介绍第四具木乃伊官宫鹗。」

即使介绍，总不可能握手问候吧，不过这部分真的是亲眼看看比较好……

如果只能把怪异现象的受害者当成数字来认知，我就无法批判那个只为金钱而活的骗徒了。

「既然发现的受害者达到第四人，情报操作与情报分割也终究达到极限。无所不知的大姊姊我所架设那道无所不藏的结界，效果也是有限的。虽然事件会变得复杂，不过无论真相为何，都必须在今晚做个了结。不然从上到下都会鸡飞狗跳喔。」

卧烟说。

只不过，她之所以急着解决事件，应该不只是因为会变得鸡飞狗跳吧……不希望出现更多受害者的正义感也是原因之一，却不只这个原因。

如果到了明天早上，这一连串的事件都没能解决……

影缝将会赶上。

０２７

虽然找她过来的我讲这种话不太对，但如果我事先知道这个事件牵扯到知名的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我就不会叫那种活人炸弹回来了───我回想卧烟的这段感叹，开着金龟车前往曲直濑大学。

「以她身为学姊角色之立场，或许一直在找机会要将棘手之可爱学妹从北极叫回来喔。」

忍说着出现在副驾驶座。

出现在我安装的儿童座椅。

忍是走到落魄尽头的吸血鬼，所以虽然不是非常擅长面对阳光，却也不会因为是白天就完全无法活动……严格来说不是夜行性，是夜猫子。

只要抱持坚定的意志，在白天也能出现……反过来说，她在白天醒着的时候维持着坚定的意志。

「怎么了，忍，你不是睡了吗？」

我出言试探。

「快睡了。在这之前，想说汝这位大爷可能想问吾某些事。」

她这么说。像是在和卧烟对抗般看透我的心。

不，这应该形容为心领神会吧。

分也分不开的主从关系。

「哎，我只是觉得你意外地愿意协助。对我就算了，而是对卧烟小姐。明明上次那么拒绝协助……」

不只是拒绝协助，还四处逃避，甚至有所反抗。为了提防重蹈覆辙，这次我将她蒙在鼓里，这部分如我先前所说。

「你的心态是怎么变的？单纯是你经过那个事件有所成长，我可以这么解释吗？成长到我必须把那个安全座椅换新的程度。」

「这尺寸本来就不合吾之体型了，感觉彷佛全身被裹小脚。嗯，总之，不提这个。吾亦有所成长喔。当时要是从一开始就乖乖听汝这位大爷与那个总管所说的该有多好……吾亦学会了这一点。」

如果她是说真的，我会很开心，而且她应该不会完全在骗我，但我总觉得有点纳闷。

「吾和汝这位大爷是生死与共之异体同心，所以既然汝这位大爷有所改变，吾亦会有所改变。昔日是高中生搭档之吾，和现在是大学生搭档之吾，已经堪称是判若两人喔。」

「确实，原本坐在脚踏车篮子里的你，现在已经坐在儿童座椅了。」

「这算是成长吗……不，总之，这就某方面来说无妨。」

无妨吗？

忍在这种局面没有乱赌气顶嘴，这方面可以说她确实变得圆融，但是这样反而变得难以捉摸。

就像是随口说「好啦好啦」带过。

敷衍带过。

「我说忍，你没在胡思乱想吧？」

「胡思乱想？有喔有喔。都五百九十九岁了还被迫坐在儿童座椅，谁能在这种状况维持正常啊？」

「你应该没要让殊杀尊主吃掉你吧？没在正经思考这种事吧？」

如同我在十七岁春假做的那样。

或者说如同六百年前，雅赛劳拉姬对当时的殊杀尊主做的那样。

「咯咯。还以为要说什么，吾吓了一跳喔。吾直到刚才都完全没冒出这种想法。胡思乱想应该是汝这位大爷吧？吾是在想，要是让汝这位大爷男扮女装给殊杀尊主吃掉，她究竟会回复活力，还是会更加退化为四岁儿童之程度。」

「为什么吃了我会变成四岁儿童？还有，不准让我男扮女装。这种事做一次就足够了吧？」

「足够让汝这位大爷上瘾了。」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做过！」

主导话题的大姊姊不在之后，我们离题到天边。

闲到不行的闲聊。

「怀疑那个暗号和殊杀尊主有关时，立刻率直拜托吾不就好了？这么一来，或许意外地会在昨晚就结束本次事件喔。反省一下吧，明明说好关于怪异之事不准相互隐瞒，忘记和吾之约定了吗？」

「如果我记得没错，这个约定应该是我和女友立下的……」

嗯。

不过，忍这样一笑置之，话题就难以顺利进展下去……当然，不能把责任全推到忍身上。

虽说比不理不睬的那时候好得多，但是我平常和忍的对话过于亲近随和，颇难以严肃的态度讨论事情。

如果以不怕误会的方式来说，与其让忍依循我这个前例，决定给逐渐成为极限幼女的殊杀尊主吃掉她自己，那我宁愿她背叛人类，成为连续吸血魔之一。但要我不怕误会对忍这么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也无法像是高中时代那样清高。无法将吸血鬼袭击人类吸血的行为单纯断定为邪恶。

再也无法和当时一样，对濒死的吸血鬼说出「因为你吃人类，所以去死吧」这种话。

当我容许斧乃木存在于世间的时间点，这种话即使不是撕破嘴也说不出口，我也感到不齿。

那句话是在那个时候，只在那个时间点说得出口，十七岁青年的主张。那么若问我现在是否说得出不同的答案，倒也没这回事。

当时，十七岁的羽川说过，看到吸血鬼吃人感到厌恶，就像是在说牛或猪很可怜。中年的忍野说过，这就像是看见可爱的猫咪在吃老鼠，导致幻想破灭。

哎，应该吧。

不过，我在天堂见到的雅赛劳拉姬，她的意见更高一阶。将吸血鬼当成狮子先生或大熊先生做比较，并不是正确的做法。

我才大学一年级，不可能达到那种境地。

和那时候相比，我在好坏两方面都明显成为大人，却没能成为贤人或超人。

或许一辈子都不可能。

「总之，忍，别这么想不开。殊杀尊主清醒之后，总之先建议她吃Mister Donut看看吧。说不定甜点会意外令她觉醒。」

「这就某方面来说是破坏生态系喔。」

「对了，拜托老仓做一顿饭给她吃吧。那家伙独居的时间久，其实厨艺好到惊人喔。好到连那位黑仪小姐都嫉妒的程度。」

「那个傲娇姑娘嫉妒的应该是另一件事吧？」

真是犀利的指摘。深深插入我内心。

总之，忍被Mister Donut笼络，始终是她不再是吸血鬼之后的事……但即使不抱成功的期待，应该也值得试试看吧。

无尾熊吃毒性强烈的尤加利叶，也是求生的智慧。和人类吃河豚大不相同。

「不过河豚应该也同样吓了一跳吧。『咦，天底下居然有家伙会吃我？』这样……总之，吾将来亦想吃吃看那个易怒姑娘亲手制作之料理。那个姑娘实质上等同于怪物，她制作之料理或许很合怪异之口味。」

我的儿时玩伴被说得好过分。

怪异之王认定她实质上等同于怪物。

「……假设殊杀尊主不是这次的连续吸血魔，假设她今晚顺利清醒，最后还是会被专家肃清吗？她只是没被认定无害，应该不像以前的你被悬赏通缉吧？」

「是没错，但是既然那个暴力阴阳师出马，事情就不一样。那家伙将正义灌输在拳头上。」

「……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可以帮忙主导，让殊杀尊主被认定无害喔。」

只要我放弃「大学毕业之前不再有所牵扯」的这个约定，卧烟应该会接受这种程度的无理要求吧。不过当然只限于殊杀尊主在本次事件完全清白的状况。

我知道要让怪异被认定无害并不容易，但是听过说明就觉得这次有认定的余地。因为殊杀尊主自从六百年前将「国色天香姬」收为眷属之后，几乎没有造成任何危害。

比起事发当时在城镇造成实际损害的死尸累生死郎，这部分不一样……无须雅赛劳拉姬的指摘，死尸累生死郎的那个事件，相较于先前聊到的狮子先生、大熊先生或牛猪猫狗的话题，风险的层级不一样。

说穿了，就像是生化危机等级的病毒。

必须在议论之前处理妥当。

相对的，虽然不确定美食家吸血鬼以前造成何种危害，但毕竟是六百年前。

即使日本的刑事诉讼法已经废除杀人案件的追诉权时效，但是六百年前的犯罪行为，全世界找不到任何法律能够制裁。

并不是「唯有肃清」的状况。

虽然单纯是巧合，不过殊杀尊主现在化为幼女，这个条件也和忍一样。至少表面上应该满足无害认定的要项。

「咯咯。要不要亦将殊杀尊主封印在汝之影子看看？在影子饲养两个幼女，汝想要成立后宫之心愿终于变得不再是梦想喔。」

不准说我有想要成立后宫的心愿。阿良良木后宫这种东西，从以前到现在都不存在，今后也不会存在。

而且也不准说我饲养幼女。

讲得不客气一点，你这状况比较像是寄生。

「省省吧。那家伙并非吾这种后天产物，货真价实是天生之吸血鬼。如同汝想维持人类身分，那家伙亦想维持吸血鬼身分。对于真正之吸血鬼而言，无害认定只会成为一种侮辱。」

受人厌恶、排挤、恐惧，才是真正的怪异。

奇怪又特异。

「不提这个，吾之主，吾无论如何都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吾就是为此忍着睡意，像这样硬塞在儿童座椅。」

「仔细想想，你不愿意硬塞的话，出现在后座不就好了？所以你无论如何都想说的另一件事是什么？」

「嗯。」

忍停顿片刻。

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

「向殊杀尊主问讯时，面对久违六百年重逢之老相好，吾想要顾及面子，所以虽然吾是汝这位大爷之奴隶，但只有今晚就好，能设定为汝这位大爷是吾之奴隶吗？」

０２８

「神原，不好意思，可以暂时当我的奴隶吗？还有，你家今晚借我。」

「知道了。」

第二只奴隶确保成功。

「老仓，今晚当我的奴隶，亲手做一顿料理给我。」

「别以为你活得过今晚。」

第三只奴隶确保失败。

失败的原因应该是我心急说成「我的奴隶」吧……哎，我也不敢要求她成为金发金眼幼女的奴隶。

神原这边也是，回想起她和卧烟的关系，总不能正式将她卷入这个事件，所以能够借用她家就够了。

用来当成怪异之王的「城堡」。

我昨天就得知神原的爷爷奶奶正在旅行，既然这样，就请神原到日伞家，甚至到阿良良木家的火怜房间举办睡衣派对，这段时间容我在她家为所欲为吧。

虽然我说得目无法纪，但这是迫不得已的决定。说到看起来像是吸血鬼根据地的建筑物，在这座城镇里，我只想得到神原的宅邸。

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昔日曾经入住「尸体城」。那么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入住的地方，必须是颇具特色与历史的建筑物。

虽然是相当日式的城堡，应该说是一栋日式宅邸，不过殊杀尊主应该是第一次来到日本，无法严谨区别日本的城堡与宅邸。连我这个日本人都无法区别了。

「慢着，不只是因为吾想顾及面子喔。千里迢迢前来寻找之昔日眷属，如今成为无害之幼女，被封印在变态……更正，封印在人类之影子。殊杀尊主要是知道这种事，或许会封闭内心，连一句话都不肯说喔。以最坏之状况可能被她宰掉喔。这样没关系吗？」

「不，关系可大了……」

「那么，就久违地和去年春假一样成为吾之奴隶，准备城堡与美食吧。让吾之君临具备说服力。若能顺便多准备两三只假眷属就更是无从挑剔。」

封在我影子里的奴隶，在儿童座椅挺胸如此下令。

那个……

「你想用这种时尚的主从关系迎接老相好？」

「时尚在待客时非常重要吧？吾对时尚很讲究喔。如同巴黎女郎那样。」

「慢着，你不是什么巴黎女郎，是爱面子女郎。忍，恕我冒昧建言，这种小伎俩应该很快就会穿帮……」

「喔，汝早早就进入状况了耶。『恕我冒昧建言』是吧。咯咯，汝这奴隶演得挺象样的，该不会以前当过奴隶吧？慢着，确实当过吧！咯咯，正式上场时麻烦维持这个水平喔。」

忍高声笑着沉入影子，真的很像主人会有的样子……这幅光景看起来像是她逐渐和儿童座椅同化。

这家伙真夸张，明明像是要接受我的询问般现身，却只把她想说的说完。不过，我将金龟车停在停车场之后，立刻联络还没上学正在晨跑的神原，以及在寄宿场所睡懒觉的老仓。

神原很干脆地一口答应（过于干脆到恐怖的程度，所以晚点再打电话给她，好好说明各方面的细节吧），老仓则是拒绝了（只要不管她，晚点她肯定会再打电话过来，到时候就适当由衷道歉吧，料理则是另外找人做）。

总之，忍爱面子是一如往常的事。

我不免想叫她在我面前也多多顾好面子，不过想到她这次愿意协助，我可不能用冷屁股给她的热脸贴……卧烟那边也要好好说明才行。

回想起来，神原是「那位卧烟的侄女」，但是反过来看，卧烟是「那个神原的阿姨」，要是向她说明这种做法，她跃跃欲试地说「那么大姊姊我也要！我要我要，我要当奴隶！」该怎么办……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卧烟。

她们那一家人真的很奇怪。

反过来说，我爸妈明明是正常的公务员，为什么孩子们会变成这样？

这样看来，「受害的尽是直江津高中女子篮球社社员」的现状，也可以说成「受害的是神原的学妹」，以那家伙为主轴来思考案情，或许也是一种方法。

即使美食家殊杀尊主基本上只能吃「国色天香姬」，不过神原骏河是如今几乎被当成传说的卧烟远江亲女儿，那么受到神原影响，就某方面来说几乎算是眷属的那些社员，或许具备被凶手锁定的资质……

既然这样，凶手对神原本人下手不就好了？不，这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既然这样，以神原家当成面会场所的构想还不错，可以藉此观察殊杀尊主的反应，但是务必要让神原离远一点。

思考这种事的我，比预定时间还早抵达曲直濑大学的校内，所以先闲晃打发时间（这所大学占地很广，我还没看遍校内的所有设施。听说逛完所有设施需要四年以上。这里是大英博物馆吗？），在将近七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来到国际语言学的教室敲门。

虽说是语言学，却和一般的语言学不同，是不问知名度，将古今东西全世界的语言一视同仁，详细进行比较与检讨，看不见终点的无意义课程。

大学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课，而且我喜欢莫名其妙的东西。这或许是小扇的影响。

这是在数学系难得偏向文组的课程，即使除去上课时间太早的问题，也称不上是热门课程，不过命日子将来想找暗号领域的工作，订下这个目标的她不可能没选修这门课。总之对于那家伙来说，国际语言学并不是「莫名其妙的课」就是了（相对的，命日子不太擅长一般的语言学）。

「欧啦～～阿良良木同学，你好早来耶～～好认真耶～～」

「比我早就座的家伙说我早也不太对吧？欧啦～～」

而且我接下来准备逃课。说来遗憾（不太对），今天的这门课没有停课。

过几天大概要向命日子借笔记本来看。拜托她的事情愈来愈多，改天得回礼才行。

我们握拳互敲之后，我坐在命日子旁边。「可以再请你解读暗号吗？」我说着拿出自己的手机，让她看手机显示的数字符串。

「８２０／２８０／６１０／１６０」。

其实拿笔写在纸上也行，但我想尽量重现讯息的原貌。可惜我的手机没有防水功能，所以无论如何都无法正确重现。

「唔～～唔～～嗯～～？」

一般来说，连续两天劈头就接到这种解读的委托，应该会觉得可疑，在挑战解读之前询问委托的意图，不过以食饲命日子的个性，只要眼前有暗号就会忍不住想解。

虽然是麻烦的个性，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虽然不能一律认定是错的，不过像是我，或是我高中时代引以为傲的人脉，行动的时候都会讲求逻辑或目的。

连羽川与忍野都是如此。

正在赶来这座城镇的暴力阴阳师影缝，其实也是讲逻辑的人。行动的时候会被独自的逻辑束缚。

所以我一直隐约认为人类都是这样，但是和命日子成为朋友之后，我得知世间也有人不是这样。我觉得受到她的启蒙。

命日子好像也对我不拘小节却颇为讲求逻辑的个性感兴趣，所以这方面算是彼此彼此吧。

为了维持这样的关系，我果然再怎么样都不能将我的人脉（例如老仓）介绍给命日子。我和老仓升上大学依然斩不断的这段孽缘，我当然也绝对不想放开，但与其说那家伙想断绝这段缘分，不如说我搞不懂那家伙是在气我什么。

「手机啊～～是记录在手机的暗号吗？」

「嗯，对。不过，我不知道记录在手机有没有特别的意义就是了……」

「说得也是。毕竟手机如今已经像是大脑的一部分了。有人批判现在即使去旅行看风景，到头来也是透过手机的小小画面在看，不过用手机镜头看风景，和亲眼看风景应该没什么两样吧？对电车上滑手机的乘客有意见，或许是自己没能和手机成为好搭档的证据？」

我用起手机也不算是得心应手，所以不方便举双手同意她的意见，但我可以理解她想说的意思。

「所以，这次只有数字啊～～嗯。解开了～～我解开了。」

「已经解开了？居然这么快，你果然有一套。老实说，我完全没有头绪。」

把问题一股脑扔给她，我并不是没受到无力感的苛责，而且可以的话我想自己解开暗号，所以原本想在零碎的时间挑战看看，但是刚才一路上几乎都把时间用在和忍交谈。

「不是记录在纸上而是手机，果然和暗号本身没关系的样子。以数字当暗号很方便对吧？语言无论如何都会随着各区域的文法或文化而不同，但是数字是万国共通的。在宇宙的任何一颗星星，一加一都是等于二，质数也一定是质数。」

「其实也没共通喔。例如在尼泊尔语，会把阿拉伯数字的『１』写得很像是『９』，所以在日本人眼中，他们的计算方式乍看之下无法成立，像是不同的理论。相对的，以『正』字代表『５』是日本特有的做法，而且有人会在『７』的中央加个横杠，藉以和『１』做区分，不过对我来说，那根横杠反而让我看不出那是数字的『７』。」

「这样啊～～以我的状况，加上横杠的『７』颠倒过来很像汉字的『七』，所以反而会混淆耶。阿良良木在这方面比我高明耶～～」

这种对话没有谁比较高明的问题吧？不过我一直很想进行这种对话。

我忽然想到。

昔日身为「国色天香姬」毁灭各国的忍───雅赛劳拉姬，以人类身分遇见吸血鬼的时候，是否抱持相同的心情？

即使是吃与被吃的关系。

主人与眷属、主人与奴隶这样的解释，和忍所说「老相好」这种刻意装得轻松有趣的说法恰恰相反。

忍说过她活用了死尸累生死郎那时候的反省，所以我把原因解释为这次的主从关系和上次相反，难道其实不是这样，忍纯粹把殊杀尊主当「朋友」看待吗？

或者是神原与日伞那样的关系。

依照八九寺所说，殊杀尊主将忍称为好友。

好友───朋友是吗……

某个抱持壮烈觉悟的班长，甚至斩钉截铁说过「如果不能为对方而死，我就不会把对方当作是自己的朋友」这种话。如果忍是以这种心态和殊杀尊主见面……

我有资格阻止吗？

这时候提到「资格」这种东西，看来我果然是我。即使会悔不当初，依然会先以理性为优先。等到最后基于感性行动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得稍微向新朋友学习才行。

要求的不是资格，是资质。

「唔～～阿良良木同学，怎么了？在想事情？」

「不，我在努力不让自己想事情。所以，暗号的答案是？」

「和昨天的那个一样，虽然解开了，却是不清不楚的死胡同耶～～明明好不容易解读成功，压力却累积个没完没了喔～～这次也是英文字母。」

「英文字母……那么，又是『Ｄ／Ｖ／Ｓ』吗？」

「不。这次是『Ｆ／Ｃ』。」

「Ｆ／Ｃ」？

０２９

「如果『Ｆ／Ｃ』也是缩写，那么问题就在于女子篮球社的社员，是否有人的姓名是这样缩写的。」

讲求逻辑的代表人物卧烟，听完我的报告之后这么说。

这里是直江津综合医院，不同于昨天那三间的另一间病房───官宫鹗的木乃伊分配到的病房。

「将讯息留在手机也是这种暗示吗？你想想，她们不是都挂着同款的缩写吊饰吗？」

「啊啊……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

基于这层意义，我的解读材料明明比命日子多……

虽然不是比赛，但我有点不甘心。

「顺带一提，官宫小妹的手机也挂着吊饰喔。她叫做官宫鹗，所以是『Ｍ‧Ｋ』。」

「咦，可是卧烟小姐，请等一下。既然这样，难道您的意思是说，我们在找的吸血鬼，在女子篮球社的社员之中吗？」

如果死亡讯息……更正，生存讯息显示的是特定社员的姓名缩写，而且凶手企图嫁祸给殊杀尊主，那么真相将会是这么回事。

「Ｆ／Ｃ」。

「我没这个意思。说不定受害者只是以朦胧的意识写下脑海临时浮现的同伴名字，说不定这也是要误导我们的幌子。也可能是殊杀尊主的伪装手法。」

想将吸血行为怪到人类身上的吸血鬼───总觉得心胸狭隘到令人同情，和吸血鬼的形象一点都搭不起来，不过考虑到真凶捏造罪证让殊杀尊主背黑锅的可能性，也必须考虑反过来的可能性。

极端来说，目前也可能是要让我们误以为殊杀尊主背黑锅的伪装手法。真的很像是正统推理作品的办案过程。

讲求逻辑的人。

「我想也是。社员之中有吸血鬼……这种真相也太令人意外了。」

「我也不记得否认过这种可能性。像历历你这样若无其事上学的怪异，你不敢说没有第二个吧？」

「您说笑了。」

这是恶质的玩笑话。

「若无其事」这种说法听起来也很刺耳。

「不完全是说笑喔。总之，目前是在清查所有的可能性。人海战术的地毯式作战。毕竟昨晚的事件确实使得殊杀尊主的嫌疑稍微减少。『Ｆ／Ｃ』这个缩写感觉不常见，即使女子篮球社社员有一百人，应该也能缩小范围到数人吧……」

卧烟说着翻阅向日伞借来的名册，开始检查。先前说好不会制作复本，所以这是正本。

「历历，方便问一下解读暗号的步骤当参考吗？说不定解读的步骤暗藏更进一步的线索。」

「知道了。不过我认为没什么关联性喔。」

「即使没有关联性，我也想听。大姊姊我不是理组，却也不讨厌数字猜谜。毕竟动动脑也可以发泄一下心情。」

「解闷？」

先不提动脑不动脑……虽然看不出来，但卧烟现在心情处于低潮吗？办案时间拖延得比预定的还久，影缝一分一秒朝这座城镇接近，加上不能忘记我先前的背叛行为，卧烟的烦恼自然是无穷无尽吧。

总之，如果说明解读的步骤能稍微让她发泄心情，就容我接下这个任务吧。

这是我背信的补偿。

「虽然这么说，但这次的暗号不是数学猜谜，也和质数无关。即使分类在理组，却不是数学，而是理科的领域。」

「理科。说到理科的领域，在国中分为一类与二类对吧？」

「若要这么说的话，就是属于一类。是自然科学───摄氏与华氏。」

也就是温度表记。

和数字一样，在全世界的各处，或者是全宇宙的各处，高温就是高温，低温就是低温，绝对零度就是绝对零度。即使如此，温度也不会以同样的形式标示。单位会不一样。

摄氏与华氏就是两种不同的单位。

「啊啊……所以是『Ｆ』与『Ｃ』？」

懂逻辑的人果然理解得快，卧烟说完阖上名册。看来已经检查完毕。

阅读速度也很快。

「不过，『８２０／２８０／６１０／１６０』要怎么变成摄氏与华氏？正确来说，摄氏是『Ｃ』，华氏是『Ｆ』，所以应该问『要怎么变成华氏与摄氏？』才对。」

「无论是摄氏或华氏，都会在斜上方标示『度』，会加一个『°』。是的，和标示次方的位置一样。」

「这种举例，你们理组自己去说就好。讲『斜上方』我就懂了。历历，麻烦不要天外飞来一笔。所以呢？」

「把这个『°』解释为『０』。换句话说，暗号串每一组数字的个位数，『８２０』的『０』、『２８０』的『０』、『６１０』的『０』、『１６０』的『０』，都不要当成数字，当成符号来判断。这么一来，『８２０／２８０／６１０／１６０』就变成『82°／28°／61°／16°』。」

「喔喔，最高气温与最低气温吗？」

就是这么回事。

官宫鹗留下的暗号，是以摄氏与华氏两种方式标记昨天的气温。如同堪称暗号解读始祖的罗塞塔石碑那样。

不过这么一来，最重要的英文字母───「Ｆ」与「Ｃ」被省略了。

「所以『Ｆ／Ｃ』是这串暗号的解答文。啊，英文字母的缩写应该不能算是『文』吧。不过……原来如此。真亏她想得到这个。」

「是的。每天确认最高气温与最低气温，以体育社团来说或许理所当然，但在意识朦胧的时候应该不会想到这个对吧？」

「不，我是在称赞历历的学友。」

卧烟要是对她太感兴趣，想将她纳入旗下，我会很为难的。

虽然这样完全变成出自私心，但是必须在卧烟委托进行第三次解读之前解决这个事件才行……

一下子拜托八九寺，一下子请忍帮忙，一下子借用神原家，总觉得我的初衷毁得差不多了，干脆放弃坚持，今后的暗号解读任务就拜托小扇算了……可是那孩子只会解谜，不像命日子愿意很干脆地告诉我解答。

那孩子也是讲求逻辑的人。讲求奇怪的逻辑。

无论如何，回到正题吧。

为了保护命日子，也为了解决事件，回到正题吧。

「不提这个，女子篮球社的社员里，名字缩写是『Ｆ‧Ｃ』的女高中生有几个人？还得调查这些人有没有挂吊饰……」

第一具木乃伊贴交归依没有挂吊饰，由此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挂。或许社团内部也允许对于同侪压力进行这种程度的小小反抗。

「零人。」

「咦？您说什么？」

「抱歉我讲得怪怪的。零人。也就是说，名字缩写是『Ｆ‧Ｃ』的女高中生并不存在。」

０３０

「反过来的缩写也查过了吗？您想想，把日本人的姓名写成缩写的时候，不是有『姓／名』与『名／姓』两种模式吗？」

「当然。就算这样还是没有。」

难道是命日子解读错误？

不，没那回事。

「扩大搜寻范围比较好吗？要不要把退休的三年级也列进来？」

「唔～～……」

如果透过神原拜托日伞，想拿到校友名册也不是不可能吧，但要这么做吗？如果扩大调查到这种程度，感觉会没完没了。

硬是牵强附会找出缩写是「Ｆ‧Ｃ」的人物也没什么建设性……虽说这个缩写看起来稀奇，却也不是完全找不到。

「刚才以吊饰为线索推测是女子篮球社的社员，不过是否可能像是『Ｄ／Ｖ／Ｓ』那时候一样，是印象中某个知名吸血鬼的姓名缩写？」

「在这种状况想到的吸血鬼是海外的怪异，一般来说都有中间名……只有两个英文字母的话不太自然。」

「这样啊……」

明明劳烦命日子帮忙（不过她很高兴），还因而跷了课（就算不是为了这个事件，我或许也会逃课吧），却没能成为良好的线索……哎，反正忍野也说过，实地调查就是不断做白工。

切换心态不屈不挠也很重要。

「话说卧烟小姐，您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难道我不在的时候又收到不如意的消息吗？」

「嗯？我看起来这样吗？我自以为假装得若无其事，不过既然你这样担心，无所不知的大姊姊我也没什么形象了。我明明希望自己在你心目中永远是可靠的大姊姊……」

「别这么说，以卧烟小姐的本事，一定能成为可靠的熟女……」

「我并不是想成为可靠的熟女喔。没事，我才要说，你的担心完全猜中了。早知道就不看女高中生手机的内容了。不只如此，目前也没什么丰硕的成果，所以我现在满气馁的。」

卧烟说着看向床上的木乃伊。她所提到那支手机的拥有者官宫鹗。

穿着病患服躺在病床的模样，即使不到看惯的程度，也终究不会大惊小怪。

也可以说，人类一旦变成皮包骨就难以区别。而且躺下来之后，身高差距也变得不明显，加上运动社团的女生都把头发剪短，所以也无法从这部分区别。

神原在现役时代也剪短头发，难道这些人不是因为加入运动社团，而是模仿神原留类似的发型吗……？

大家都类似……嗯？

「就算是这样，大姊姊我也不会惊讶了。真是的，被迫看见那么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之后，我再也不怕什么吸血鬼了。」

「居然说被迫看见……卧烟小姐不是擅自偷看的吗？」

「我无从反驳。有人说过不可以检视搭档对象的手机，这是真理。如同你窥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窥视你。」

那支手机里是什么样的内容？

老实说，听她说到这种程度，我反而好奇了……但还是别碰比较好吧。不只是尊重隐私，更是为了我自己的健康……连卧烟都这样了，我说不定会住院。

而且看完手机的成果不甚理想，那就更不用说了。

「总之，也是因为女子篮球社比较特殊吧。身为大人，我终究不希望这是通例。这种社团活动真神奇，简直像是自己霸凌自己。」

「可是，学长学弟制的运动社团，或多或少都有这一面吧？如果是名校更不在话下。」

以直江津高中的状况来说，应该是「前」名校。

只不过，这也可能反而导致学长学弟制更加严重……

「唔～～我从女高中生时代就是领袖性质的指挥官类型，不过确实和学长学弟制的那些人不太相容。」

「卧烟小姐也有女高中生的时代啊。」

「大姊姊我可不是一出生就成为大姊姊喔。更没有成为熟女。」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么说的话，我最难想象女高中生时期的人是影缝小姐。」

感觉影缝不是文组也不是理组，不属于文化社团也不属于运动社团……她当年究竟是什么样的女高中生？

「说来意外，那家伙当年是正经的学生喔。但我知道的不是女高中生时代，是女大学生时代。在那个时代的三杰之中，她是唯一顺利毕业没辍学的人。」

原来如此。

真的不能只从单方面来看一个人。

「惨了啦～～毫无觉悟闯入女高中生的领域，陷入软烂的无底沼泽爬不出来的这段时间，影缝要来了啦～～」

居然用「要来了啦～～」这种可爱的语气哀叹，卧烟的这种态度更令我想要叹息。

真希望她继续当个可靠的熟女。

「我会这么想是在所难免，不过卧烟小姐，您太提防这位学妹了吧？虽说那个人无法控制，却也不是完全不听你的话吧？」

实际上，影缝这次基本上也是因为卧烟叫她帮忙，她才会从北极千里迢迢回来这一趟，而且如果她真的无法控制，应该会撕毁无害认定等任何限制，直接除掉我与忍。

即使暴力得不得了，也只是手段上的问题，只要好好谈肯定能让她理解。她是讲道理的人。

「好啦，这是重点。只要说明原由，不必除掉殊杀尊主的理论或许会成立。化为幼女到那种程度的殊杀尊主，或许也可以获得无害认定。」

即使在女高中生们的无底沼泽爬不出来，但卧烟终究是总管，看来她早就考虑到我思考的问题，对我这么说。

「嗯。实际上，我得知殊杀尊主突破八九寺小妹的迷牛结界时，这个想法就已经掠过我的脑海。殊杀尊主或许不是以蛮力突破结界，单纯只是虚弱到结界不会起反应的程度。」

「…………」

可能吗？

考虑到传说中的怪异是由她打造并取名，这个现状过于令人心痛不舍。

「即使是这样的现状，至少应该还是有能力吸食女高中生的血，所以殊杀尊主光是位于这座城镇，就肯定是本次事件的头号嫌犯。但她化为木乃伊的原因，或许不是遭到某人袭击，可以解释成她终于弱化到极限而主动进入干眠。」

「照这个说法，她躲进山上是自己这么做的？」

「嗯，毕竟躲在土里应该比较安全。当一个干眠、冬眠、假眠之吸血鬼。这么一来，她或许是在回去找入境管理官八九寺小妹的途中不支倒地。总之这也是诸多假设之一。实际上，即使她饿到袭击女高中生的可能性最高，目前依然适用于无罪推定原则。不过，要是牵扯到影缝就行不通了。」

「……为什么？」

卧烟莫名地顽固。

连我都愿意信任，就某方面来说粗枝大叶的这位大姊姊，却只有在这次对于影缝的事情异常顽固。

「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问题所在的殊杀尊主以及大问题所在的影缝，彼此有段过节。」

「问题……以及大问题……」

「即使殊杀尊主不是这次的凶手，即使殊杀尊主这六百年来没有实际危害到人类，得以获得无害认定，这段过节依然会让我们无法阻止影缝。脱离常轨，只以标榜正义做为唯一限制器的那个阴阳师，只有这次可能会基于私怨行动。」

私……私怨？

那个正义感的化身有私怨？

「如果对策用错，我将落得再度将学妹逐出门派。我就是不想这样。」

第一卷 忍物语 031-040

０３１

由于是影缝的私怨，我觉得局外人不方便涉入，所以言归正传。虽然这个外传怪谈在性质上逼近正传，总之还是言归正传。

毕竟卧烟已经明示了擅闯隐私的风险，透露这个秘密的她也没要刻意详细说明这段过节，甚至可能是因为陷入女高中生的黑暗才说溜嘴。

说到陷入黑暗，卧烟之所以从「Ｆ‧Ｃ」这个缩写立刻联想到女子篮球社社员，不只因为发生过字母吊饰那件事，好像也因为她窥视了官宫鹗手机显示的社团黑暗面而耿耿于怀（卧烟好像还检讨过官宫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将「吸血罪」嫁祸给死对头社员的可能性），但是名册里没人的姓名是这样缩写。而且既然不含中间名，那么也不会是吸血鬼的署名。

在将调查范围扩大到校友之前，我想到另一个可能性。

「这会不会不是缩写，是英文单字的简称？」

「简称？……换句话说，是人名以外的英文单字？」

平常的卧烟应该瞬间就想得到，但她毕竟正陷入女高中生的烂泥……陷入可能对大人造成更大打击的烂泥。

我深刻觉得别人的隐私只会是一种剧毒。

「应该不会是Franchise（ＦＣ）……比方说，像是Football Club（ＦＣ）之类的？」

这是妥当的推测。

相对于Basketball社的Football Club───足球社。

将吸血鬼制作眷属的程序解读为Franchise（加盟连锁），虽然勉强却也不是不行，但是不必牵强附会到这种程度。

只是在猜测的时候千万别忘了，除了直江津高中足球社，那所高中存在着一个更应该列入考虑的组织。

「Fan Club（ＦＣ）。」

「嗯？」

「曾经有这种组织喔。很久以前……也没那么久啦，有一个超级明星神原骏河的非官方粉丝团。」

和女子篮球社是不同的组织，但是基于和女子篮球社不同的意义，是受到神原强烈影响的组织。

刚才，我想到木乃伊的发型几乎一样时，我想起这件事。我想想，记得那个粉丝团叫做「神原姊妹会」？

「那是什么？类似流川枫亲卫队的感觉吗？」

「一点都没错。只是当时那个组织不知道在想什么跑来找我的碴，我就把她们逼到解散了……」

「历历，你说得像是短短的开场白却语出惊人喔。居然逼到解散？你正如传闻是不良学生吧？」

「不过该组织的余党，也可能涉入这次的事件。」

「女子篮球社社员之中有吸血鬼」的假设没有可信度，同样的，「神原骏河粉丝团混入吸血鬼」的可能性也低到荒唐。

但是现状已经火烧眉毛，不得不以荒唐为理由，检讨这个荒唐的可能性。

「无所不知的大姊姊我，真不想知道这个现实。啊啊，不过，我敬爱的姊姊在女高中生时代也拥有这样的应援团喔。」

「感觉应该没什么关联性，不过既然想到就没办法了。我的妹妹虽然不是粉丝团的会员，却和那个组织离得很近，所以我找她打听一下吧。」

「妹妹？」

卧烟表情一沉。

「我的妹妹（大只的）。」

我见状重说一次。

卧烟听完像是松了口气，露出微笑。

「啊啊，是说火怜小妹啊。收到收到，拜托你了。容我苦口婆心───苦口熟女心提醒一下，唯独月火小妹，千万不要把她卷进这个事件。你原本就拜托过我说不想为家人添麻烦，但即使除去余弦的问题，那孩子一旦介入，顺利的事情也可能变得不顺。」

我的妹妹（小只的）被讲得好惨。

「还有，抱歉这件事是先斩后奏，不过在那之后，忍虽然答应协助向殊杀尊主问讯，却开出一个条件。」

我向卧烟说明了假主从关系的概略。听到这段说明的人，或许会无视于时间场合忍不住笑出来吧。

「嗯，无妨吧？」

不过指挥官批准了。

说来理所当然，卧烟并没有提出「我要我要，我要当奴隶！」这个要求。

「不过与其说是问讯，这几乎像是诱饵搜查了。如果误认小忍在这个国家过得顺遂，殊杀尊主或许也会放下戒心从实招来。」

误认。哎，是误认没错吧。

实际上别说过得顺遂，还差点被除掉，被杀到差点没命，最后没死成，化为幼女，还被封进一旁青少年的影子。

无论如何，既然获准执行作战，那就没什么好说了。虽然不知道我这种人是否能胜任奴隶一职，不过尽力而为吧。

「这么一来，即使没有粉丝团那件事，最好应该还是和神原见面好好沟通一下，请问到时候有什么要注意的事吗？不过状况又和昨天不同就是了。」

「要注意的事……就是希望她好好避开这场风暴吧。她或许难免感到责任，但是不要胡乱介入后辈们的情感纠葛。」

卧烟不是以专家身分，而是以人生前辈的身分如此建议，不过卧烟被各种怪胎尊称为前辈，神原也应该要听从她的建言吧。

即使不能提到卧烟的名字。

即使我不觉得神原会听话。

「我就这么留在医院耐心分析手机资料，同时等待搜索队的报告，为晚上做准备。」

「我去找小怜与神原打听情报，之后有空的话会去找老仓玩。」

「先不提你那个儿时玩伴，关于你妹妹与骏河，你必须等她们两人从高中放学吧？历历，你差不多也最好回家小睡一下喔。即使吸血鬼体质熬夜不会累，也还是有极限吧？」

说得也是。

仔细想想，吸血鬼只是夜行性，白天是睡觉的时间……如同现在的忍。

其实我已经规划腹案，要到老仓寄宿的地方玩到她们两人放学，不过看来不得不放弃了。

不只是规划，睡觉也是工作之一。

反正到了这个时间，那个早上头脑不灵光的数学迷也应该在大学上课……

「啊，对了。不然折衷一下，我去老仓寄宿的地方睡觉好了。反正她有给我备用钥匙。」

「儿时玩伴的关系，局外人也不方便涉入耶。」

０３２

我还是决定正常回家睡觉。不只是为了补眠，我差不多也想洗澡了。老仓寄宿的地方终究没放我的换洗衣物。这部分改天处理一下。

此外，我觉得应该为昨晚的事情向斧乃木道谢。当时匆忙出门，所以包括她帮八九寺传话，以及她后来带卧烟到神社，我都没有好好表达谢意。

就斧乃木看来，我应该是拿到神签之后突然出门，然后擅自下地狱的怪家伙吧……要是斧乃木把我当成怪人，我会受不了。

阿良良木家是双薪家庭，长女是高中生、二女是国中生，所以家里白天基本上没人。我可以和伪装成布偶潜入的斧乃木聊个痛快。

要说是谢礼也不太对，不过影缝现在就像是发威的飓风一分一秒接近这座城镇，这件事应该可以告诉斧乃木吧。对于我与卧烟来说，影缝的接近事到如今有害无益，不过对于将影缝视为「姊姊」仰慕（？）的式神女童来说，或许是一个好消息。

斧乃木不知道在忙什么，没有参加这次的工作，但她和得知事件真相之前的忍不一样，并没有被蒙在鼓里。如果聊得愉快，先前不知不觉忘记询问，应该说想问又不敢问的那件事───殊杀尊主和影缝的过节，斧乃木或许会委婉说明。

大概是别有居心招来坏运，我回家一看，不只是爸妈与姊妹，身穿荷叶边洋装面无表情的布偶也不在。

看来那个女童比公务员或国高中生还忙。和大学生相比就更不用说了。

总之，如果她肯说，我就想听，但我可不想主动打听这段过节……真要说的话，我该做的是扼杀伏笔，以免这段过节曝光。

阿良良木历要当个伏笔杀手。

就这样，我感觉扫兴与安心的心情各半，洗完澡之后爬上床。

我好像不知不觉累积不少疲劳（应该也包括精神上的疲劳），就这么熟睡到下午，听到火怜回家的声音醒来。那家伙明明立志钻研武道，举止却总是发出声音有够吵，所以我一听就认得出来。

「哟，小怜。话说回来，我想问一些关于神原粉丝团的事情。」

「单刀直入过头了吧？我连鞋子都还没脱耶？好歹说声『你回来了』好吗？谁会用『话说回来』进入正题啊？连开场白都没有？发生什么事？」

阿良良木火怜。十六岁。

身高超高的大只妹。

私立栂之木高中一年级。没参加社团，至今也在打击型的格斗技道场习武。大概是这种感觉。

还有，她发型改回马尾了。

「神原老师的粉丝团？啊～～啊～～哥哥毁掉的那个吧？」

「当时要是没毁掉，我会被毁掉。光是回想都令我全身发毛。」

至今都尊称为「神原老师」，这家伙也相当放不下，不过火怜对神原的这份憧憬有点特殊。

我也不能热心详细说明，所以我没说明理由，就这么询问「有听说她们最近重新开始活动的消息吗？」推动话题。

「唔～～不，我认为不会喔。毕竟那种组织一旦拆散就很难再度集结。」

「是这样吗？」

「而且关键人物神原老师引退了。粉丝总是易热又易冷。」

嗯……听她这么说就觉得或许如此。

火怜说得对，在神原依然是现役选手的时候，粉丝团也可能改朝换代吧，不过崇拜对象如果是引退选手，就不容易招收新会员。毕竟神原自己也不喜欢以这种型式吸引众人注意。

当我察觉解读出来的暗号「Ｆ／Ｃ」可以当成粉丝团的缩写时，老实说也觉得自己难得灵机一动而感到亢奋……不过我想得太美了。

神原自己也是成员的女子篮球社，相较于始终是非公认外部组织的粉丝团，性质上果然不同。若是不含当事人就能贯彻钢铁纪律，充满禁欲主义的粉丝团，在日本应该是一等一的水平吧。

如果这个暗号是「Ｃ／Ｆ」，至少可以解读成「Center Forward」，也就是篮球场上的中锋位置……

总之，无论真凶在女子篮球社或粉丝团，依然不改吸血鬼或许若无其事就读直江津高中的这个现实。居然有这种事？

只不过，即使不提卧烟暗示过的我，像是战场原黑仪、羽川翼、神原骏河与忍野扇，少数学生和怪异有所交集。

哎，比起男高中生是吸血鬼，女高中生是吸血鬼比较赏心悦目吧……对了。

「小怜，你现在是女高中生对吧？」

「怎么突然讲这个？不过，没错喔。已经是可以结婚的立场了。」

「可以结婚不是因为女高中生的身分，只是因为你年满十六岁吧？以立场来说反而变得比较难结婚喔。尤其是和我。」

「哥哥你一直都是全世界最难和我结婚的立场吧？因为我是妹妹。」

「成为女高中生之后怎么样？和新朋友过得顺利吗？」

说来遗憾，我假扮成宠坏妹妹的哥哥，为了听取最真实的意见而进行调查。能让开朗的卧烟都消沉的那种复杂人际关系，不知道火怜是否也正在体验。

「我不知道『过得顺利』是指哪种校园生活，总之新天地很快乐喔。我甚至连周末都想上学。」

这也很厉害。

不过说得也是，并不是所有女高中生都为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所苦。这部分有个人差异，也会因环境或状况而异。

火怜的个性讲好听是直肠子的开朗，讲难听是直肠子的笨蛋。要是周围的人们气氛险恶，再怎么开朗的笨蛋都会消沉吧。只不过，火怜毕竟信奉神原───

「───对了。小怜，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怎么回事，今天老是问我问题，完全不揉我的胸部耶。」

「不准说成我总是二话不说就伸手摸你胸部。我今年都没摸吧？」

「直到去年都在摸就是一大问题吧？居然把别人的胸部当成黏土揉捏……所以，另一个问题是什么？」

「你和小月搭档组成的火炎姊妹，不是在你毕业的同时解散了吗？那个组织后来怎么样了？」

「没能怎么样。我之前说过吧？现在月火一个人以月光战士之类的名号在努力喔。」

感觉好像听过，无奈妹妹的情报相当模糊。

虽然没资格说别人，不过我对那个妹妹认识的程度也差不多。

我想问的是，和女子篮球社一样，身为主轴暨核心的火怜离开之后，栂之木二中的社群后来经历何种变迁。是否为了由谁接棒成为月火的搭档而产生抗争，或是爆发派系纠纷？

「负责参谋的月火在这方面好像处理得很好。月火在好坏两方面认为自己很特别，所以不认为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人做得到她那种程度。」

嗯。我一直担心小妹自视甚高与自我感觉良好的问题，不过这是一种气度。

神原犯了努力向上的超级明星经常犯的毛病，对自己的评价很低，相信「我做得到的事情，任何人只要努力都做得到」。站在人性的观点，她这种想法比较值得赞赏，不过全国大赛水平的明星认真宣扬「只要拚命努力终将实现梦想」这种观念，就会有后进囫囵吞枣信以为真。

即使知道不是神原的错，不过女子篮球社的现状，应该是信仰这种努力观念而形成的习惯吧。

真要说的话，神原因为左手而退出社团活动时，不应该完全交给日伞善后，而是要好好培育继承人。不过事到如今讲这个也没用。

「月火基本上主张『无谓的努力是白费力气』。她说过『该做的不是努力，而是做该做的事』、『无谓的努力反而会害得梦想远离』这种话。」

「给人的印象果然不算好吧……」

「她总是主张『能够成为幸运男孩或灰姑娘的路要由自己去找』。」

「看来只有小月绝对不能出励志书籍害人。这么说来，比起高中生的你，我更担心国中生的小月这么晚回家。摸摸。你说那家伙是月光战士，她独立之后究竟在做什么？」

「这我也不清楚。与其说独立，不如说她从以前就是怀抱独立精神的依赖型性格。哥哥，刚才你是不是连趁乱都没趁，做出今年第一次的揉捏动作？听说她在做魔法少女助手之类的工作，但是真假不明。」

「嗯……」

毕竟影缝将再度来访，我希望那家伙安分一点，但这个妹妹不听哥哥的话。

如果能和斧乃木谈谈，就可以拜托她顾虑这方面了……这个妹妹与说令人担心，不如说令人心累。

当哥哥是一辈子的工作。

「那么小怜，我现在要出门一下，今天应该就不会回来了，这段时间帮我好好看着小月啊。」

「是今天『也』不会回来吧？大学生夜游真够夸张的。哥哥也正在迎接新生活，现在是重要的时期，所以千万别和之前成为高中生那时候一样学坏啊。」

「受教了。我会铭记在胸。」

「别铭记在我的胸部啊。」

０３３

我要让八九寺坐上儿童座椅。这个连神都不怕的策略，最后以失败收场。

将还在等待清醒（日落）的太古吸血鬼从北白蛇神社运到神原家时，我建议负责人八九寺坐在金龟车的副驾驶座，殊杀尊主则是安置在后座。不过考虑到运送对象的体型，将六岁幼女体型的殊杀尊主固定在安全座椅在法规上比较安全，我在这个理论面前败北了。

总之，八九寺的外在年龄固定为小学五年级的十岁儿童，要她坐在儿童座椅原本就终究太勉强了。八九寺在十岁儿童之中算是发育很好的。我去年亲手量遍她全身上下的尺寸，所以这是确定的情报。如果反而坐坏儿童座椅就得不偿失。

我想永远使用这张儿童座椅。

只不过，一旦离开神域，走下灵山，我担心殊杀尊主即使在白天也会突然暴动，所以我打电话和卧烟讨论，决定对她多加一层封印，并且固定在儿童座椅。

八九寺依照卧烟指示进行的封印，简单来说就是眼罩、手铐与脚铐，不过身穿白衣的幼女被蒙住双眼戴上手铐脚铐，还被绑在儿童座椅的构图，老实说，我丝毫感觉不到这法规上有什么安全可言。

要是现在遭遇临检，可不是吊销驾照那么简单。

我的人生会吊销。社会层面的吊销。

「哎呀～～热爱脚踏车的阿良良木哥哥改成开车到处跑，读者为此分成赞成与反对两派，不过必须承认机动力确实有差。真的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耶。」

八九寺在后座说得悠哉。顺带一提，现在是出门模式，所以她从白衣换成市民的外出服，背着背包。

她面对后方坐着，从后挡风玻璃看着后方，静不下来的双脚不断摆动。当自己在远足吗？

「八九寺，你白天的散步有成果吗？既然你找不到，就代表第五具木乃伊还没制作出来……是吗？」

「这可不一定。说起来，刚成为神明的我，要是能确实看见这座城镇的每个角落，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件。但是我不后悔在毫无警戒的状况下让殊杀尊主小姐入境。」

「哎，也是啦。」

以八九寺的角度来看，她也算是救命恩人。殊杀尊主来到日本的时候，即使八九寺连同那座山被她踩扁也不奇怪。

因为虽说是神明，我们的八九神也不强。即使在弱化的殊杀尊主眼中，她也可能是比运动社团女高中生更好解决的怪异。

「居然叫我八九神，请不要为我取奇怪的绰号。这样对神明不够尊敬喔。」

八九寺旋转半圈，以正常姿势坐好。

「忍姊姊在死尸累生死郎先生的事件失误两次，这我早就知道了喔。我也希望这次的安排可以成为一个好机会，抚平忍姊姊那道无法弥补的心理创伤。只不过，忍姊姊现在实质上成为人类的奴隶，让这样的她和殊杀尊主小姐见面，说我不担心是骗人的。所以我暂且赞成演一出假的主从关系给殊杀尊主小姐看。」

八九寺说。

「但我认为事后应该要好好说实话。为了面子而失去友情会很寂寞。我生前在班上也和一个男生很要好，却因为奇怪的爱面子心态……」

「八九寺，这件事我改天再听你说。刚才我打电话请卧烟小姐传授封印方法的时候试探过，那边好像也还没发现第五具木乃伊。」

「阿良良木哥哥，您对我的回忆场面太不感兴趣了吧？」

「卧烟小姐也继续分析手机内容，但她说受害者失踪之后，电话、电子邮件与应用程序都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所以很难确定吸血时间。换句话说，殊杀尊主的不在场证明还没成立。」

我看向副驾驶座的幼女。

固定在儿童座椅，身穿白衣，戴着眼罩、手铐与脚铐的金发幼女。

「这样啊。总之，这也攸关我的信用，我会竭尽所能协助喔。我也装出奴隶的样子就好吗？唔嘿嘿嘿。」

「你这样不是吸血鬼的奴隶，比较像是金钱的奴隶喔。唔　　我也想过这件事就是了。」

「您想过？想将八九寺真宵化为奴隶？」

「不过，吸血鬼的奴隶果然要有吸血鬼特性，否则可能会穿帮。如果是斧乃木小妹应该可以勉强胜任，但那家伙和忍交恶，而且也不在这里，那么这时候只能由我自己来了。八九寺，我反倒希望你以当地神明的身分，担任我与忍主从关系的保证人。」

应该不是保证人，而是保证神。

就像是适时出现的仲裁者。

我思考着这种事，差不多快抵达神原家的这个时间点，我像是插着般、放置在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中间饮料架的手机响了，这次是卧烟主动打给我。难道是第五具木乃伊───木石的木乃伊被发现了？

我顿时紧张起来，但是毕竟正在开车，不能接电话。

这里就交给秘书吧。

「谁是秘书啊？喂，您好，我是八九神。」

你明明很喜欢这个绰号吧？

「阿良良木正在开车。是。是……好的，原来如此。知道了，我会转达。」

八九寺简短结束通话，将手机放回原位。

「怎么了，有进展吗？」

我提心吊胆询问。

「不是进展，是后退。」

八九寺这么回答。

「先不提『Ｆ‧Ｃ』这个缩写，针对名册所记载女子篮球社其余社员进行的地毯式清查结束了。不过，所有人好像都确认平安无事。」

确认所有人平安无事？

「这不是很好吗？这是好不容易收到的好消息喔，值得祝贺的这个吉报有什么好后退的？」

「既然无事，那就意味着无罪喔。因为调查完毕之后可以确认，篮球社的社员之中没有吸血鬼。」

回到起点。

０３４

女子篮球社社员摆脱嫌疑，粉丝团也摆脱嫌疑，从「Ｆ／Ｃ」联想得到的其他吸血鬼也没有动静。

这么一来，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与其说是头号嫌犯，不如说她成为唯一的嫌犯。相信她清白的根据，只有忍所说「超越偏食达到拒食境界的殊杀尊主，不会对尚未成熟之女高中生吸血」的这段证词。

今晚的侦讯愈来愈重要了。要说我这场奴隶游戏扛起所有成败也不为过。

成为幼女的奴隶欺骗幼女，这样的机会居然造访我的人生，人生还真是难以捉摸。

基于各种原因，我以为高中时代是我人生的颠峰时期，不过只要活下去就还会遭遇许多有趣的事。

所以，我去和赞助者神原打招呼。

我将金龟车停在神原家的停车场，将被封印的少女以及升格为神的少女留在车上。冷气当然继续开得很强。将孩童留在车上，等到回来发现两具木乃伊热腾腾出炉……我可不想体验这种事件。

「嗨，阿良良木学长。明明昨天才见面，却觉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没那么久喔。」

「那么，来，这是我家钥匙。请随意使用。」

我重新觉得一般人不可能模仿她这种平易近人的个性。如果勉强自己装出天真烂漫的样子，将会承受不了压力而崩溃。

不过，俗话说一个人有几把钥匙就会遭遇几次不幸，那我这辈子究竟将会拥有多少钥匙？

「今晚我决定在日伞家开睡衣派对。如果昨天的事情有什么进展，我来帮学长转达吧。」

没有进展，只有后退。

这句话我难以启齿。

只不过，毕竟帮都帮了，我就好人做到底吧。关于女子篮球社的现状，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置身事外。

无论本次的事件以何种形式落幕，之后我还是协助神原与日伞，思考如何改革或打破现状吧。前提是不违背卧烟的想法。神原刚才说要开睡衣派对，不过实际上应该是召集女子篮球社的校友，说明后辈们的现状……

虽然不是引用火怜的说法，但我身为那所高中昔日的堕落学生，不能对即将堕落的学生们见死不救。不过擅自堕落的我，不该和受到社团束缚即将堕落的现任社员们相提并论就是了。

「对了，神原。你在直江津高中和崇拜的学姊黑仪重逢的时候，是怎么顾好面子的？」

「顾好面子？那是什么？」

我想也是。

即使对方是敬爱的学姊，她也不是会伪装自己的类型，是以真实自我突击的类型。

真要说的话，当时顾面子的反倒是黑仪吧。

或许她顾的不是面子，是骨气。

但也因为这样，所以到头来，战场原黑仪与神原骏河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重新搭档成为圣殿组合。

「怎么回事？听学长这么说，感觉像是小忍要和老朋友重逢，所以找我集思广益？」

「我可没这么说。」

根本没提到小忍的名字。

不愧是卧烟的侄女，不能掉以轻心。要是贸然说溜嘴，这个成材的后辈可能会主动涉入。

可能会主动参加奴隶游戏。

死尸累生死郎那时候，我因为私人原因把她卷进来而感到过意不去，所以这次想避开这种事态。

不惜编借口也要转移话题，尽快把她赶出去才行。这里明明是她家，却必须把她赶出去才行。

「对了，神原。」

「阿良良木学长经常会突然想起某些事耶。怎么了？」

「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０３５

虽说外景地点选在神原家，但我这个学妹的房间散乱到毁天灭地，要在日落之前整理干净，事实上是不可能的任务，就算这么说，即使已经准我随便使用，总不可能侵犯神原爷爷与奶奶的领地，所以我使用日式宅邸的庭园做为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复活的场所。

如同京都龙安寺的枯山水石庭。

总之，虽然是苦肉计，不过与其进入室内，在户外观看这座宅邸，应该比较能传达城堡的气氛吧。

昨天感觉是还没做完该做的事就迎接夜晚来临，今天则是做完该做的事，说穿了是在没哏的状态迎接夜晚来临。好啦，就看接下来事件会如何进展。

「久等了。那么，开始吧。」

在太阳西沉约一半的时间点，卧烟单手提着大酒瓶出现了。迎接她的是我、早早醒来爬出影子的忍、见证人八九神，以及横躺的殊杀尊主。束缚手脚的幼女倒在地面终究令我心痛，所以我铺了凉席。（凉席是在神原房间找到的。她为什么有这种东西？）

演员到齐了。

好戏即将上演。

「我绕了这座宅邸一圈，在周围架设结界，所以万一演变成战斗场面也没问题喔。」

「我只想避免这种万一……所以卧烟小姐，那个酒瓶是？」

「别看我这样，我姑且是专家。虽然对吸血鬼献上葡萄酒比较好，但我想说这次采用日式做法，对鬼献上御神酒。」

总之，地点是神社神明负责见证的日式宅邸，总不能依靠十字架或圣水……虽然卧烟一副来参加深夜酒宴的样子，不过搭配日式宅邸也别有风情。

「您干脆正装前来不是很好吗？」

「历历想看大姊姊我穿巫女服吗？很抱歉，我不像咩咩那家伙那么重视形式或仪式。我是和平主义者，同时也是合理主义者。」

确实，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看似随便的中年夏威夷衫大叔，意外地讲究程序或是合理不合理之类的……而且卧烟那瓶酒，仔细看会发现很像是在折扣商店买的便宜酒……用那个当成御神酒应该不可能吧。

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这就是卧烟的作风吗……

「真是的，神原家将我引以为傲的姊姊拒于门外，我却像这样入内叨扰。因果循环确实有其定数啊。」

卧烟像是打趣般这么说，随手将大酒瓶倒过来，将白衣幼女的全身淋湿。

与其说这是超自然仪式，不如这么说吧，比较像是橄榄球社冲脸用的水壶。

太好了，从卧烟泰然自若的动作来看，她好像顺利挣脱女高中生充满各种复杂情感的泥沼了。

「喔喔。白衣湿透紧贴幼女的身体，看起来好色耶。」

八九寺说出不像神明会说的低俗感想。话说在前面，虽然我基于好心所以没有触及（两方面的意味），不过昨天冲瀑布搞笑的你也是这种感觉吧？

不提这个。

「我说，忍大人。」

「…………嗯？啊，吾之主，这是在叫吾？」

你完全没进入状况吧？

奴隶性格渗入骨子里了。

「更正。吾之厮役，何事？」

「紧急改口也没用吧……算了。我说忍大人，吾之主，方便在下不才我请教一件事吗？」

「如果正式上场亦是此等水平之演技，到时候穿帮将是汝这位大爷……是汝之过错喔。」

我觉得彼此彼此就是了。

但是没时间了，所以我没吐槽，继续询问。

「虽然至今没深入想太多……不过活六百年是什么感觉？」

「嗯？」

「没有啦，要是容在下不才我述说自身的感觉，光是回顾这一年就觉得日异月殊。」

「给吾正常讲话。吾完全听不懂汝在说什么。」

嗯。

我也完全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随着时间的流动，意见会改变，心情会改变，会察觉什么是错的、知晓什么是对的，不是吗？『我不交朋友，因为会降低人类强度』───我讲这种话的那时候，是当真相信这个道理，如今我在大学正常交到朋友，当时的我应该不敢相信吧。」

短短一年就这样了。

如果是六百年……回顾过去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我不禁感到好奇。

「即使汝正常讲话，吾亦完全听不懂汝在说什么。因为吾记不住之往事，吾都已经快刀斩得一乾二净了。」

究竟是记不住？还是不想记？她大概连这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也是在讲连我自己都不太知道的事情。即使正常讲话，我也完全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即使暌违六百年重逢，也不必做出和六百年前一样的决定。我想说的是这件事吗？不过，如果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再度在路边奄奄一息，我也会和一年前一样献出我的脖子吧？

「说起来，怪异是不死之身，更是不变暨普遍之身。不会像人类动不动就有所改变。」

「那么，那年春假问过的问题，我再问你一次。忍，对你来说……」

对你来说，人类是什么？

当时，还没成为忍野忍的忍野忍，还处于吸血鬼时期的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想都不想就回答这个问题。

想都不想就回答是「食物」。

对于现在的忍来说，这不是正确答案。

即使前提是因为她被封印，即使除去这一点，也不是正确答案。不过，她现在的答案又会是另一个问题。

此时，就像是趁忍之危，就像是瞬间抓准让我们闭嘴的时机，卧烟开始咏唱像是数十年前风靡一世的魔法咒语。

「啃食者啊，吸食者啊，爬行者啊！圣日西下之刻，正是裂棺觉醒之刻！以血炖肉，以骨搅汤吧！」

听起来像在搞笑，不过她是当真的吧？

「伴随暗夜而来吧！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

如果她在最后加句「我瞎掰的」，我应该会接受吧，她念的咒语就是这么落入俗套，不过在念完的这一瞬间，躺在地上被廉价酒淋得湿答答的幼女身体发出金光……的样子。

是我多心了。我误会了。

实际上，像是安息般沉睡的她，只不过是突然睁大双眼。眼罩弹开，和头发同为金色的双眼外露，感觉彷佛射出金光。

至今看起来和斧乃木一样毫无表情的殊杀尊主睁开眼睛之后，我得以看清她的容貌。即使同样是金发金眼，给人的印象也和忍差得多了。

刚才淋在身上的酒瞬间蒸发。不只是手铐脚铐，连白衣的腰带都和遮眼布一样弹飞。

究竟是卧烟解除封印？还是幼女自己解除封印？在远处观看的我无法判断。不过真要说的话，我的感想比较偏向后者，不禁怀疑殊杀尊主究竟哪里弱化。

就这么让她维持木乃伊的样子比较好吧？轻率的治疗行为不禁令我想起那年春假，产生后悔的心情。

就在这个时候，幼女的脸转向我。

就这么躺着，只转动脖子看向我。

不对，那双金眼注视的不是我，是站在我影子上，位于这座庭园的另一个幼女。太古吸血鬼清醒之后，一瞬间就感应到昔日的眷属。

然后……

「哈！」

笑了。

「哈「哈！」

笑了。

「哈「哈「哈！」

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就这么躺着，在低得不能更低的位置，发出高得不能更高的笑声。

听到大笑声的忍，目睹昔日「主人」复活模样的忍……

「哈！」

笑了。

「哈「哈！」

笑了。

「哈「哈「哈！」

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以笑声回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没架设结界，想必会吵到邻居的高声互笑───如同麦克风啸叫现象的相互大笑，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六百年左右？一千年左右？

还是会永远持续？

如同当成我、卧烟与八九寺不在这座庭园，旁若无人又毫不客气的狂笑，以一句话打上了终止符。

「看来，好像又死了。」

开口的是躺在地上的幼女。

忍听完耸耸肩。

「彼此年纪都大啰。」

她这么说。

两名幼女相隔六百年之后重逢了。

０３６

到头来，忍好像放弃排场，阿良良木历失去了发挥演员实力的机会。

大概是实际见面之后，觉得这种像是短剧的计划很蠢吧。回想起来，殊杀尊主也一样，虽说是简单的封印，却在化为幼女的状态被封印，以吸血鬼的丢脸程度来说是同一等级。

顺带一提，我之所以用「好像」或「大概」来说明，是因为两名幼女交谈到一半，无视于人类们（包括原本是人类的神明）说起异国语言。

她们说的到底是哪一国的语言？是「国色天香姬」昔日所毁灭某个国家的语言吗？无论如何，我们完全被晾在一旁。

不过，两名幼女嘻笑的模样，看起来单纯令人会心一笑，没什么好气的。不只是第一次看见忍那种表情，殊杀尊主就我所见也是久别重逢互诉衷情。化为木乃伊的影响大概还在，她没能从凉席起身，但她表情丰富，看得出她真的很高兴再度见到忍。

这幅光景使我感觉各方面的辛劳都获得回报。不过这些辛劳几乎是自找的。

而且就某方面来说，这可以算是符合计划。

问讯。连续吸血事件的全貌。

不过该怎么说，前提是忍没忘记原本的目的……

「看来她们和乐融融聊得很愉快，这里就交给八九寺小妹见证，人类暂时离席吧。历历，跟我来。」

「咦？慢着，可是，我和忍以影子相连……」

「我设定成只要在这道结界，你们就可以维持连结分头行动，所以放心吧。八九寺小妹，拜托啰。」

「好的，交给我吧！」

嗯？先不提八九寺身为神明却逐渐成为掌权者的忠实部下，卧烟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

可以分头行动？

这么做没关系吗？虽然只在限定区域，但我与忍的连结是可以切断的？我不禁感到疑问。换句话说，卧烟从一开始就相信重逢本身会顺利？居然架设这么耗费工夫的结界……

不对，不是这样。无论重逢是否顺利，依照计划，卧烟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与忍分头行动吗？

即使不太懂卧烟的意图……不过，既然忍没把我当成奴隶引介，我也不能介入那家伙与殊杀尊主的对话（我选修的外文是英文与西班牙文。欧啦～～），这时候只能垂头丧气跟着卧烟走吧。从女高中生内心黑暗面，应该说从女高中生内心泥沼重振的卧烟即使有什么企图，我也必须问清楚她的企图才行。

「她和死尸累生死郎重逢的时候，我原本也想营造那种感觉。」

听起来不像随口说说，卧烟一边如此低语，一边带我到神原的房间。在别人家也熟门熟路，不愧是无所不知的大姊姊。

侄女房间的位置也早就查明。

「只要有建筑知识，从外面也看得出房屋格局喔。这还真惨。原来骏河和姊姊一样是不会收拾东西的女生。」

虽然这么说，但散乱程度还是令她吃惊的样子，她一进房就傻眼说出这种感想。

「不好意思，其实我昨天应该收拾干净才对，但因为日伞学妹在场，我觉得终究不能当着神原朋友的面打扫房间，不然神原很丢脸。」

「不该说什么『其实』还是『才对』，而且我很诧异历历为什么非得对骏河体贴到这种程度。你不只是骏河的学长，还逐渐变成她老妈了。比她的亲生母亲还要有母性。」

卧烟说。

至今听过各种形容我的话语，但我第一次听人说我有母性。不过比较的对象是鼎鼎大名的卧烟远江，我也不太能率直高兴就是了。

「所以卧烟小姐，有什么事？虽说八九寺帮忙看着，不过忍和殊杀尊主小姐……应该说殊杀尊主小妹？总之怎么称呼都好，让两个幼女自己聊天，我有点担心。」

从当时的气氛来看，应该不会立刻演变成「我是来吃忍的」与「吾就给汝吃吧」这种危险局面，却也不能过于乐观。坦白说，怪异之所以是怪异，就是因为完全无法预测下一瞬间会如何行动。

可以的话，我想赶快回去。

「有两个坏消息。」

卧烟说。这是我的人生，所以即使卧烟说的不是好消息，如今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不过居然是两个坏消息。

我冒出两个讨厌的预感。

「长话短说吧。首先，目前下落不明的女子篮球社社员最后一人，木石总和小妹的私人物品找到了。」

「私人物品……只有私人物品吗？」

「对。不只是手机与学校背包，还包括制服、队服与篮鞋。啊啊，篮鞋的意思是……」

「篮球鞋对吧？我也爱看《灌篮高手》所以知道。不过……只找到私人物品却没找到本人……」

没发现当事人成为木乃伊的模样，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总觉得意见会分成两派，但是只发现当事人的私人物品确实是坏消息。应该说是不祥的消息。

扔在路边的儿童书包，不可能演变出会心一笑的剧情。同样的，现状我只觉得木石出事了。

「在哪里找到的？她房间吗……」

第二具木乃伊，本能焙的木乃伊是在她房间找到的。我想起这件事，举出即使找得到私人物品也不突兀的场所。

「你的思考方向不错。」卧烟这么回应。

「是在直江津高中体育馆的女子更衣室置物柜找到的。」

「女子更衣室……？」

「别对女子更衣室起反应。不用担心，我是派女性搜查队过去。」

「我并不是疑惑您为何没把这项任务分配给我。」

说起来，无论派男性还是女性，让外人入侵高中的时间点，卧烟也已经踩到红线。她确实就是这种人。

说不定，和直到去年的我一样，现在就读直江津高中的学生之中，也有人和卧烟建立合作关系。这种事不无可能。

「讲得详细一点，是女子篮球社专用的女子更衣室。每个社员都借用了专属的置物柜。」

女子篮球社真是备受礼遇。

也可能是因为有这种福利而难以退出。

这是神原的功绩，也无法否认其他运动社团多么不成材。但是这么一来，即使比不上自家房间，不过私人物品在这种场所被找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如同我直到某段时期，都把课本与笔记本塞在教室抽屉不管，木石只是把私人物品塞在自己的置物柜不管吧？

「说起来，能够入侵女子更衣室就算了，私人置物柜的锁是怎么打开的？」

「把入侵女子更衣室视为理所当然，有这种想法的历历真是讨我欢心。个人置物柜是转盘锁。我从你向前任主将借来的那本名册，从那本个人情报的宝库类推暗号。虽然终究不是直接沿用出生年月日，不过也不是信用卡卡号，所以日常使用的暗号都会选用和个人情报相关的号码。」

卧烟面不改色这么说。

个人情报外泄有够恐怖。

「我以同样的手法，全力挑战解读第一到第三具木乃伊的手机认证暗号，但是这部分终究很难。」

「哎，应该比置物柜难破解吧。而且输入错误太多次，手机的数据可能会被删除。那么，不提这个，找到私人物品有什么好说的？从置物柜找到制服或队服很正常吧？」

「如果是找到『制服或队服』就很正常。」

卧烟说。

「但如果是『制服与队服』就怪透了。所以木石小妹是光着身子放学，然后下落不明吗？即使没化为木乃伊也是天大的骚动吧？」

天大的骚动……没错。

再怎么崇拜神原，也不可能跟着做出裸体逛大街的行径（神原也没真的这么做，只是嘴上说说）。

「也不会是因为有备用的制服或队服。即使比不上这个房间，那个置物柜也塞得乱七八糟，就像是把碍事的东西随便塞进去。」

或许木石是不擅长整理东西的类型，不过这部分也能以其他方式解释。木石的私人物品可能成为证据，袭击她的犯人为了藏匿证据，将这些物品粗鲁塞进置物柜。

而且可能不是「犯人」。

是「犯鬼」。

「多亏历历的谍报活动，虽然以结果来说顺序颠倒了，但如果先发现木石总和小妹的木乃伊，身上的私人物品又被剥得精光，应该会很难查出当事人的身分吧……换句话说，等同于事件将会很难解决。」

「就像推理小说会毁掉受害者的指纹或长相，类似这种灭证行为吗？」

化为木乃伊就无法区别。

除非像是忍与殊杀尊主那样拥有血缘关系……或是拥有经过六百年也斩不断的交情。

「只是，说来奇怪，凶手为什么只对木石学妹做这种拙劣的灭证行为？」

「不拙劣喔，很恶质喔。手机当然早就关机，私人物品塞进置物柜的样子看似粗鲁却细心。而且吸血鬼已经踏入学校，对于女子篮球社的社员来说，这个事态太危险了。」

「…………」

说得也是。这是严重的事态。

已经同样入侵学校的专家们无须强调这一点。

「可是为了灭证，不只要入侵学校，还得先打开木石学妹的个人置物柜吧？如果是使用同一间更衣室的女子篮球社社员就算了，不是社员的吸血鬼应该开不了置物柜啊？」

女子篮球社社员已经洗刷嫌疑。吸血犯是怎么「细心」打开置物柜再关上？

转盘锁。认证暗号。

不破坏的话要怎么开关？

卧烟对此的答案简单明了。

「凶手和置物柜的主人接触过，应该是直接问的吧。」

应该问得出来吧。

只要不择手段。

「而且历历，若要推测凶手只针对木石小妹进行灭证行为的原因，会得出相当讨厌的结论喔。换句话说，对方已经知道我们会从木乃伊的私人物品调查受害者身分。」

「啊……」

「我们的搜查情报，很可能已经泄漏到吸血鬼那边了。」

不只是坏消息的程度。

这是最坏的消息。

０３７

担忧个人情报外泄的我们，可能已经泄漏目前的搜查情报。得知这一点的我感到错愕，但是最坏的消息反倒是埋伏在这个消息之后。

就像推理小说会毁掉受害者的指纹或长相───我刚才是这么说的，不过说起来，木乃伊采得到指纹吗？冒出这个疑问的我开口询问。

答案很单纯是「ＮＯ」。

「如同长相无法判别，整个人只剩下皮包骨了。如果可以正确采取指纹，某些手机也可以用指纹解锁。」

对喔，在现代社会，指纹基于这层意义来说，是个人情报的聚合体。不过好巧不巧，卧烟不惜暂时切断我与忍的连结也要告知的第二个坏消息，刚好和我的这个疑问有关。

「说到个人情报的聚合体，就是ＤＮＡ鉴定。」

卧烟说。

「但我们也不能这么做。吸血鬼化的基因要是拿到医院解析，真的会被当成怪病，到时候免不了引起恐慌。」

「嗯，我想也是。所以我也一直回避就医与健检。」

「不过反过来说，吸血鬼化的基因并不是不可能进行解析。至今发现的四具木乃伊，我已经简单分析ＤＮＡ了。」

「嗯？是喔……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原本是为了查明是否是同一人犯案。若要网罗所有可能性，那么袭击四名女高中生的吸血鬼不一定是同一个吧？也可以假设这座城镇有四个或五个吸血鬼来访。」

真是不得了的假设。

因为神明长期不在，这座城镇的怪异早就过多了。

「所……所以结果怎么样？该不会……」

「不，从结论来说，她们四人都是被同一个吸血犯吸血的木乃伊。也可以说是同一个吸血鬼的眷属。」

就像是以ＤＮＡ鉴定来判定亲子关系吧。

拜企业的努力所赐，怪异的世界也在进步。

如同黑仪昔日因为重蟹怪异的症状定期到医院就诊，或许总有一天，怪异现象真的能被当成罕见怪病进行治疗。

「那么，不必改变方针是吧？」

「不只是不必改变方针，这样下去将会回到原点。」

卧烟此时双手抱胸这么说。

「问题在于这些吸血鬼基因，和我昨晚采取的殊杀尊主基因几乎一致。」

以ＤＮＡ鉴定来判定亲子关系。

拜企业努力所赐的验证能力。

「…………」

这下子……糟了。不，并不算糟，但是到目前为止，之所以将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视为头号嫌犯，始终是基于现场证据与删除法。原因在于事发现场遗留的暗号讯息，以及她在这个绝妙的时间点造访这座城镇。

但如果进行ＤＮＡ鉴定，鉴定结果的物证价值截然不同。这在现代的司法制度被当成传家宝刀在使用，也就是王牌证据。

「但我认为这种想法也有危险。ＤＮＡ鉴定失败的例子比比皆是，这个领域还有许多发展的余地，而且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人为错误。由于硬是将其当成王牌证据在使用，所以也可能等同于犯罪的温床。」

没错。现在断定还太早。卧烟也使用「几乎一致」这种慎重的说法。

而且，即使殊杀尊主与四具木乃伊的吸血鬼基因一致，从理论来说，我与忍的吸血鬼基因也肯定「几乎一致」。

亲子关系───以殊杀尊主的立场来看，我算是「孙子」……只不过，现在的我与忍等同于没有吸血能力……

「嗯，所以说，殊杀尊主嫌疑加重是事实，今晚问讯的意义也不一样了。无论那个幼女怎么说，都必须先把她抓起来。所以我才架设了特别的结界，但我也一样想要避免这次的问讯演变成战斗。不提我的和平主义，殊杀尊主现在饿到弱化变成幼女，要除掉她或许很简单，但要是这么做，至今站在协力立场的小忍不知道会连带采取何种行动。既然不知道小忍会采取何种行动，那么也不知道你会连带采取何种行动。」

「不，我并不会……」

我说不出这种话。我并不是很清楚我自己会怎么做。昨晚才大幅失去信用的我，如今想说什么都没有说服力。

「……假设罹患拒食症的吸血鬼殊杀尊主饿到受不了，随便看见附近的女高中生就下手，那么如果化为木乃伊的她们能够复原，殊杀尊主就不会因为本次的事件受到制裁吗？」

怪异原本就无法以人类的法律制裁。即使不指望获得无害认定，好歹也可以通融一下，偷偷放她一条生路吧……即使还留着无法忽视的问题……

「如同吃过一次人类记住味道的熊非死不可，端看这种意见被采用到何种程度吧。说穿了，殊杀尊主就像是一直节食了六百年。历历你自从化为吸血鬼，应该就和节食无缘，不过断食的习惯一旦崩毁，就会以惊人的力道反噬，变得大吃大喝，暴饮暴食。」

「可是……」

「历历，别这么急。我是从结论说起，但你别急着下结论。也有证据可以否定殊杀尊主的嫌疑喔。即使不提小忍的证词会被采用到什么程度，不过活了千年的太古吸血鬼居然悄悄溜进女子更衣室，悄悄对置物柜动手脚，你觉得这种奇妙推测成真的可能性有多少？」

卧烟说得没错。真要说的话，将第四具木乃伊官宫沉入蓄水池延后发现时间的做法，果然是传统怪异不会做的奸诈伎俩。

殊杀尊主自己也化为木乃伊的原因，目前也无法以这个奇妙的假设说明。

查不出殊杀尊主进入干眠的过程。

前因后果对不上，拼不出全貌。

嫌疑只增不减，可信度愈来愈低。

到头来，只有紧张感突然增加，现状还是只能听当事人怎么说了。

「汝这位大爷。」

我如此心想的时候，刚才关上的拉门后方传来忍的声音。

「殊杀尊主似乎想和汝这位大爷谈谈。方便过去见她吗？」

０３８

「本大爷是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过来吧。」

看来她已经起得来了，幼女单脚跪坐在日式宅邸枯山水庭园的石头上，对于解除封印时敞开的白衣不以为意，挂着凄怆的笑容迎接我。刚才幼女们高声对笑的时候我就在想，忍……或者说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独具特色的那种笑法，看来是来自打造她并且为她取名的吸血主。

因为是金发金眼，所以容易给人相近的印象吧……但即使同样是幼女，即使挂着同样的表情，我依然觉得殊杀尊主和忍不怎么像，这应该不是我想太多。

与其说她不像忍，应该说她像是「以前的忍」。

这也证明那个吸血鬼经过一年的洗礼，变得多么平易近人又圆滑世故。殊杀尊主肯定也有这种感觉吧。

「初……初次见面。我是阿良良木历。那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自我介绍。

虽然不必假装成奴隶，不过老实说，我也不方便据实以告。要是说出我将忍封入影子当半个奴隶使唤的隐情，我可能会没命……忍的这份担忧不全然是用来顾及面子的借口。

忍在这方面是以异国语言怎么说明的……说起来，殊杀尊主听得懂我用日语自我介绍吗？不过听她刚才的自我介绍，她好像精通日语……

「本大爷可不是平白活了这么久。大部分的语言都学会了。」

喔喔。

真想把这种生活态度分享给命日子。

「和食材对话，是用餐的基本功。」

……我绝对不会分享。

而且拜托一下，不要讲这种加重嫌疑的话。因为虽然维持一段距离，不过专家总管卧烟和八九寺一起坐在宅邸的缘廊。

进食的价值观吗……

总之，只吃植物就足以存活的人类，不惜刻意花费心血养育动物也要吃肉的原因，只能说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因为「好吃」，所以我也同样不方便高姿态说些什么。

要是逻辑方向错误，很可能做出「从伦理道德来说，以阳光与水进行光合作用就能生存的植物，享有最高水平的生活方式」这种结论。

不过相较于幼女外表，总觉得殊杀尊主有种风流倜傥的形象。部分原因在于她将白衣当成罩衫或长袍那样穿出俊俏少年的感觉，不过幼女直到六岁左右都没有明显的性别差异。

真正的吸血鬼，太古的吸血鬼吗……

真是充满绅士气息。

这么看就觉得她那件敞开的白衣比起长袍或罩衫更像披风。基于和「雅赛劳拉姬」不同的意义，这个幼女拥有令人想下跪称臣的领袖气质。

「用不着这么毕恭毕敬。又不会把你这家伙吃掉。」

这句惯用语听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顺带一提，她用起「你这家伙」这种称呼有模有样，完全不会惹人不高兴。这个幼女如同绅士气质的化身。我自认精通各种幼女，不过原来也有这种类型。

「本大爷叫你这家伙过来是想道个谢。总之不只是这个原因，不过首先要道谢。」

「道……道谢？」

「几件事要道谢。首先，好像又死掉一次的本大爷，是由你这家伙复活的。再来，本大爷昔日的眷属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也是由你这家伙复活的。谢谢你。」

幼女说完低下头。

总觉得她低头的动作也很帅气。幼女外型就这样了，全盛时期的她不知道具备何种领袖气质。

话说，听到她率直道谢，我觉得被她先下手为强了。她漂亮地先发制人。

这边明明是以怀疑的目光，抱着疑神疑鬼的心态前来面会……我求助般看向忍。

「总之，吾大致说分明了。」

她冷淡响应。

不，与其说冷淡，不如说她自己也在为难。

「但吾之说明不得要领，毕竟吾亦非完全掌握现状。所以想说既然如此，与其两人继续谈，不如让汝这位大爷加入对话。」

总之关于连续吸血犯之嫌疑，她已经否认了───忍像是随口补充般这么说。

这可以当成随口补充的情报吗？是重点中的重点吧？

无视于困惑的我，殊杀尊主继续说。

「虽说是眷属，但本大爷早早就让雅赛劳拉姬───姬丝秀忒自立门户独立出去了。自诩是监护人跑来这里出锋头挺逊的，不过听到她在这个国家被肃清的传闻，本大爷也没办法隐居下去，姑且想确认她平安无事。虽然看起来不太算是平安无事，然而光是活着就可喜可贺。无论如何，见得到面真是太好了。」

「这样啊……」

明明六百年来音信全无，为何在这个时间点前来见面？殊杀尊主的解释还算合理。还没询问就得到答案，这也令我再度觉得被她先下手为强。

每次都被她抢先。

这在将棋与围棋都算犯规吧？

总之，殊杀尊主说她是因为担心忍的安危，想看看忍过得怎么样，才会拖着一把老骨头，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国家。

始终不是要来把忍当成美食吃掉。

「哼，吾亦以为汝早就死了。」

忍如此咒骂，但看起来意外地不甚抗拒。

如果殊杀尊主所说的自立门户是真的，或许这两人的交情不是主从关系，而是朋友关系。

能够对等交心，相视而笑的朋友吗……

想到我与命日子的关系，就隐约明白朋友有多么重要。虽然我和羽川、八九寺与神原之间毋庸置疑存在着友情，但是和她们之间无论如何都会掺杂恩怨、损益或俗世道义之类的东西。

该怎么说，儿时玩伴老仓或许意外成为代表性的例子，即使没了友情，也会有种无法绝交，难分难舍的感觉。

就算这么说，还是有千石这样真正绝交的例子，这种绝非所愿的要素，正是人际关系的奥妙之处。

「总之，原因不只是这个，也因为本大爷明明会日语，却没来过日本，想看看富士山长什么样子。」

「居然讲这种假到不行之谎言。」

忍傻眼这么说，但你自己去年也说过这个谎。

亲子关系───亲子判定。

「…………」

「所以，前刃下心的前眷属小弟，本大爷有个请求。既然确认姬丝秀忒平安无事，本大爷想早早回到老窝，不过气氛好像变得有点肃杀。打个商量吧，看在交情的份上，可以协助本大爷办妥出境手续吗？」

这个幼女大概以为现状是她在旅行地点办理出境手续的时候出了差错。不过这也是相当严重的状况就是了。

「毕竟有个可怕的小姐一直瞪着这边看。」

殊杀尊主说着瞥向卧烟。但卧烟不是可怕的小姐，是无所不知的大姊姊。

问讯的公开透明化也做得太彻底了。

「对了对了，说到这个国家的恐怖小姐……不，总之不提这个。所以，前刃下心的前眷属小弟，怎么样？」

这种称呼方式也怪怪的。

伤脑筋，没想到她会找我商量逃亡出国的事宜……既然卧烟静静旁观，意思是要我就这么继续以对话试探吗？

「说穿了，得知那个『国色天香姬』似乎找到理想的白马王子，本大爷很高兴喔。不过既然机会难得，本大爷也想见识这位王子的本事。怎么样？可以帮本大爷这一次吗？」

可以帮我这一次吗？

阿良良木历对这句话没有抵抗力。

高中时代的悲剧，可以说一切都是从这句话开始的，最后也是因此给小扇可乘之机。

不过和当时比起来，我稍微长大成人了。具体来说是一年份。我知道某些事情自己做得到，某些事情做不到。

比方说即使女友这么称呼，我也知道自己不是白马王子。

「别讲得这么羞死人啦～～」

忍莫名亢奋地表达害羞的心情。这种平辈语气是怎么回事？

你的角色设定出远门了吗？

「……忍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所以我不吝协助。不过在这之前，某些事情我想问清楚。某些事情一定要问个清楚。」

殊杀尊主刚才说气氛肃杀，但她肯定不是说得出这种话的局外人。我该怎么问呢？

既然她已经对忍否认自己的嫌疑，那我问一样的问题也没意义。应该换个方式吗？

虽然她可能已经和忍说明完毕，但我就问这个问题吧……

「殊杀尊主，像您这样的存在，为什么会化为木乃伊埋进地底？」

我对殊杀尊主没有熟悉到说得出「像您这样的存在」这种话（我直到昨天都不认识她），然而怪异之王是由她打造并取名，光是这样就足以令人敬畏。

基本上是如此……

「咯咯！为何埋在土里不关本大爷的事。大概是某人擅自埋的吧。」

「某人……」

「化为木乃伊的理由，本大爷倒是可以稍微简单说明。这部分也还没告诉姬丝秀忒。」

是吗？我以视线确认。「啊啊，这么说来，这方面还没说。」忍这么回答。虽然不知道是否因为心情亢奋，但是当初说好的问讯，可不能就这样草草了事。

不过，哎，这也难免吧。

死亡是家常便饭，彼此都不把生命当成一回事的两个吸血鬼，或许会觉得「为什么死掉」这种问题过于基本，难以当成话题来聊吧。

正如「看来，好像又死了」这句招牌台词所说，或者是正如「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这个别名所说，对于殊杀尊主而言，死亡绝对不是什么大事。

我以这个说法要说服我自己。

「即使活了一千年，不过就本大爷所知，那种死法是第一次的体验。」

但是我不得不对她这句话起反应。这真的是大事。

「什……什么意思？您的死因───当时的死因是什么？」

直接向受害者询问死因，我这个问题就像是通灵型推理作品的实践版。

「食物中毒。」

殊杀尊主以高傲态度回答我。

「食……食物中毒？」

「嗯。本大爷吃了怪东西。我想想，在日文里……」

殊杀尊主继续说。

「那个食材好像叫做『女高中生』？」

０３９

「记得那是……一周前的事情吗？」

「毕竟时间单位这种东西因为地区而异，而且对于本大爷这个太古吸血鬼来说，一周前跟一千年前都没什么两样。」

「管他是一周前还是一千年前……总之，是一周前的事情。」

「本大爷来到了这座城镇。听闻已久的极东岛国日本。『极东岛国』不是称赞的话语吗？」

「不管是什么东西，本大爷觉得达到『极致』都很了不起。」

「原本是想确认本大爷打造的传说───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是否安好，但是一抵达就不确定本大爷自己是否安好，笑死我也。」

「降落失败，摔得血肉模糊。」

「看来，好像又死了。」

「不过在那个时候，有件事比死亡更令本大爷吃惊。当时那边那个神明出来迎接本大爷，不过听她说，原本有架设叫做结界的东西。」

「保护城镇的结界。」

「依照这个国家的文化传统，好像要说『鬼往外，福往内』吗？咯咯，『鬼往外』是吧……对于吸血鬼来说，这种招呼可不好受啊。」

「这可不是在说本大爷被这层结界害得粉身碎骨喔。本大爷的万死，第一万次或第一亿次或第一兆次的死，始终是降落失败自取灭亡。」

「这是家常便饭。」

「那边那个神明架设的结界，虽然不知道是从谁那里继承过来的，却不是这种攻击性的结界。是悄悄引人迷失，妨碍行进的结界。」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种结界很恶质，积极进攻的结界还比较好懂也容易处理，问题在于这种恶质特性，完全不会对本大爷产生作用。」

「这种保全机制，讲白一点就是入境海关的金属探测器，对于本大爷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完全没反应。」

「换句话说，没把本大爷视为威胁。」

「没错。本大爷并不是以强横的蛮力突破结界入境。」

「正因为没有这种强横的蛮力，才得以顺利入境。」

「居然弱化到这种程度，本大爷自己都错愕。」

「真不想上了年纪啊。」

「只不过，本大爷并不是立刻就察觉这一点。没有自觉症状才麻烦。没察觉自己是老骨头的老骨头才麻烦。如果是老害虫就更不用说了。」

「那边那个神明进行入境审查的时候，本大爷后知后觉注意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听说日本的人类即使老了依然是娃娃脸，不过这个国家的神明居然这么年幼，这种异国文化上的差异，使得本大爷回归童心满怀期待，不过状况似乎不大对劲。」

「比起年幼的神明，本大爷还要年幼。」

「原本又酷又硬派的本大爷，个子比她矮，躯体比她瘦，手掌比她小，手臂比她细，双腿比她短，体重比她轻。」

「真要说的话，只有头发比她长。」

「喔，原来如此。」

「如果没找人当镜子做对比，如果没找人讲话，就不会察觉自身的变化了。因为隐居生活过得久了吧。」

「吸血鬼照不了镜子，这不是什么好事。」

「看来毫无节制反复死亡至今，逃离凶恶吸血鬼猎人的追捕至今，本大爷被逼到甚至无法在表面上维持完美形态了。」

「看来，化为幼体了。」

「没什么啦，只是本大爷在担心姬丝秀忒之前，应该先担心一下自己。距离鬼门关比较近的，原本就是本大爷。」

「从那个神明话中有话的简介听起来，传说中的吸血鬼，本大爷命名的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确实在这座城镇，但若本大爷以这种状态去见她，别说叙旧，应该只会害她担心吧。」

「这部分有段心理创伤。」

「很久以前，本大爷让自己疼爱的眷属百般操心，最后害他猝死，因而留下一道心理创伤。当时好像也化为幼体。」

「咯咯。」

「厚着脸皮没自杀，顽强活那么久的臭皮囊居然变回幼体，以吸血鬼来说何其讽刺，但即使是活了上千年，看着历史反复上演的本大爷，也不想让自己的失态反复上演。」

「这算是耍帅吧。」

「以这个国家的语言来说，就是『虚荣』。」

「活了上千年的本大爷，有着相应的骄傲。打造她并且为她取名的本大爷，有着相应的尊严。嘴里说不想让她担心，只是表现能力的运用。」

「总归来说，本大爷想顾及面子。」

「不想让久违六百年重逢的好友失望。」

「不希望她觉得『这家伙变了』，也不希望她觉得『这家伙没变』。」

「只是希望她觉得，『这才是我的好友』。」

「希望她这么想。」

「像这样实际见到面，才发现彼此都化为幼体，清楚得知自己这种想法是白费心思的摸索尝试，不过当时的本大爷非常认真。」

「又酷又帅气的认真模式。」

「讲成『当时』听起来像是很久以前，不过刚才就说了，是一周前───和一千年前没什么区别的一周前。」」

「在重逢的时候，本大爷希望至少在表面上体面一点。即使无法回到完美形态，至少看起来要打扮得体。」

「所以，本大爷对当地的食材出手了。」

「对女高中生伸出魔掌───露出毒牙。」

０４０

和先前说的不一样吧？殊杀尊主不是否定自己是连续吸血犯吗？

而且，殊杀尊主六百年前吃过「国色天香姬」之后，不是为她的美味着迷，所以罹患拒食症，吞不下其他「食材」吗？

不是因为年纪大了而化为幼体，始终是因为营养失调，从熟女化为幼女才对吧？各式各样的问号穿梭在我的脑海。

但是，我开不了口。

殊杀尊主述说的时候，我无法插嘴。忍也同样保持沉默。

忍在思考。是在做某种决定吗？

要站在人类这边？还是站在怪异那边？

她在思考这种事吗？

还是说，即使听完如此光明正大的自白，依然相信朋友无罪？

相信朋友是清白的？

站在中立立场，以神明身分居中协调的八九寺，在这时候没插嘴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卧烟也坐在缘廊没有动作，这就令我有点意外。她明明可以基于这段供述确定殊杀尊主有罪，迅速进行具体的裁决才对。

一下子说吸血鬼不像是会使用质数暗号，一下子质疑吸血鬼是否会灭证，不过到头来，总归来说就是奥卡姆剃刀原理，事件真凶是太古的吸血鬼───真相就是这么平凡无奇吗？

即使再多的问号满天飞舞，从现在的供述来看，也没有值得大书特书的疑点吗？ＤＮＡ鉴定的结果或是「Ｂ７７７Ｑ」的讯息，就这么率直接受就好吗？

对女高中生伸出魔掌。

为了顾及面子。

殊杀尊主述说时毫不愧疚，我对她的这种态度有印象。不用说，这正是我经历地狱般的春假时，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展现的态度。

彼此都想要打肿脸充胖子，听起来就像是隐含道德教诲的童话，这部分也令我感受到物以类聚的道理，但是说到态度上毫不愧疚的相似程度，就没那么令人会心一笑了。

在那个春假，怪异之王把人类当成粮食的时候，真的不抱持任何疑问。甚至认为人类是为了被吸血鬼食用而活。

食物链的顶点。

遥不可望的颠峰。

毫不客气在我面前讲这种话，鲁莽到令我不觉得鲁莽。只不过，以殊杀尊主现在的状况，她在这时候当着我们的面进行名为自白的演讲，不只是鲁莽更是自杀行为。

自杀行为。

志愿自杀的吸血鬼。

这我也有印象。

记忆犹新───尚未褪色。

别说只经过一年，经过千年也不褪色。

毫不愧疚，毫不羞耻，反倒像是得意洋洋───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就这么继续说下去。

第一卷 忍物语 041-050

０４１

「走下神明居住的山，本大爷锁定一个独自走夜路的女高中生。」

「坦白说，谁都可以。这是紧急粮食。」

「啊啊，啊啊。本大爷当然知道。这正是机会主义者的想法。年纪大真是要不得。姬丝秀忒，就算你像这样不说话，本大爷也知道喔。这种想法反倒令你失望对吧？」

「不惜扭曲身为美食家的原则也想顾及面子吗？如果当时有人这么问，本大爷也只能承认。」

「所以遭到惩罚了。」

「如果要放下原则，干脆割舍得干干净净比较好，身为美食家的矜持却深植在本大爷心中。」

「始终当成紧急措施的紧急粮食。由于内心坚定这么想，所以刻意不去研究食材。」

「想说适当就好，随便就好，不去挑选就直接吃掉。一旦挑选的话，这个食材不就像是成为本大爷心目中的『特别』了吗？」

「这可不行。」

「就算不愿意，但是不情不愿吃下肚也不太好。理想状况是食材在本大爷张开嘴巴的时候自己跑进来，就有理由解释本大爷为何吃下不合己意、看不上眼、违反信念的食材。」

「没错，前刃下心的前眷属小弟，如同你请本大爷享用血池地狱的汤品那时候一样。听说你是用这种方法让我『复原』，对吧？看你的表情挺微妙的。」

「总之，基本上，六百年前的那种甘露只要尝过一次，就不会指望吃得到更好的食材。不管吃什么肯定都不觉得美味。」

「一旦知道什么是极品美食，之后就只能将就吃次级以下的食材。虽然知道这一点，却依然保有坚持至今，这就是本大爷无药可救的传奇事迹。」

「不过，虽说是为了盛装打扮，但要是在这时候进行『挑选』，这个食材将会和『国色天香姬』平起平坐。」

「想将扭曲原则的程度压到最小，果然也是在顾及面子吗？就像是年纪大了还想把弯曲的腰杆挺直吗？」

「总之无论如何，现在回想起来，这么做对食材毫无敬意。」

「这个国家的餐桌礼仪，有『我开动了』与『感谢招待』这两句话对吧？本大爷实在搞不懂。」

「没有其他话语比『我开动了』这四个字更令本大爷不以为然。用『感谢招待』这四个字答礼简直是糟蹋。」

「本大爷是这么想的。」

「对食材怀抱谢意，这是怎样？莫名其妙。怀抱谢意吃下肚很伟大？吃剩的话没礼貌？不应该以食用以外的理由杀害生物？」

「进食原本应该是最将生命当成玩具的行为才对。是一种娱乐。」

「不过正因如此，对本大爷来说，『进食』代表的不是『活下去』。」

「『进食』代表的是『爱』。」

「在那个时候，本大爷应该说声『我开动了』才对。所谓的入境随俗。这应该是本大爷造的业。」

「即使如此，本大爷依然毫无节操，当成在试吃，抱着『这种程度不算是真正吃东西』这种节食者的心态，朝女高中生咬下去，然后受到惩罚。」

「结果就是食物中毒。」

「中了女高中生的毒。」

「看来───本大爷好像又死了。」

０４２

……嗯？怎么回事？

她的说明唐突结束，我一时来不及理解。刚才那段主题沉重，因而令人心情疲惫又沉重的说明，是怎么收尾的？

食物中毒？

日本女高中生的血液，和她的体质不合吗？就像是到了另一个国家，导览手册一定会说明哪种水能不能喝───硬水或软水、生水或饮用水之类……

单纯来说，也可能因为饿太久之后突然吃某些东西而弄坏身体。节食结束之后突然解禁享用大鱼大肉，因而吃坏肚子（最坏的状况是胃被撑破）……这种例子也是存在的。

或者说……

女高中生的毒。泥。爱恨情仇。

直江津高中女子篮球社内部的爱恨情仇，连身经百战的卧烟，都因而在一时之间陷入情绪低潮，殊杀尊主吞下的血液，也算是一种个人情报的聚合体，她因而体验到这些爱恨情仇？

血液里也有这些爱恨情仇？

这都只是推测，恐怕是基于复合理由产生的合并症状吧。只有一项解释不能忘记。无论是哪个国家哪种形状的哪种无毒食材，无论是血是肉，殊杀尊主的身体不会接受「国色天香姬」以外的人类。

拒绝反应。拒食反应。

这件事本身没问题。可以和道德观念一起硬是暂时放在一旁。

照这么说的话，殊杀尊主是在对女高中生伸出魔掌「之后」，才变得像那样干巴巴的。

陷入干眠。

化为木乃伊。

充满绅士感的这段自述即使稍微加油添醋，听起来也不像在说谎，可是这样不会很奇怪吗？

受害者是四名女高中生，也可能是五名。

即使如此，她却在「最初的时间点」化为木乃伊，那么这个事件的连续性就断掉了……连续性？

「连续性」？

殊杀尊主对忍否定的内容是说，她不是「连续吸血犯」。换句话说？

「……哎呀　　无所不知的大姊姊我，这次还真是不中用啊。」

缘廊传来卧烟消沉的声音。

「落得这种下场，我真的在后辈们面前丢尽面子了。我发誓今后再也不会自称『卧烟‧ＴＨＥ无所不知‧伊豆湖』。」

慢着，你不曾以这么夸张的名号自称吧？

加上「ＴＨＥ」是怎样？

「既然以『化为吸血鬼失败而成为木乃伊』这个可能性当成基调来办案，应该也要考虑到『吸血失败而化为木乃伊』的可能性。虽然早就知道了，不过这种例子很贵重。」

基调与贵重。

同音不同义的这两个词，使得来自海外的客人诧异颤动金色的眉毛，我也有类似的心情。

这是怎么回事？就算卧烟径自先察觉真相，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即使化为木乃伊的原因是食物中毒，这个谜反而更令人不解吧……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我知道殊杀尊主化为木乃伊的原委了。

想吃的心态有两种：因为喜欢所以想吃、因为讨厌所以想吃。不能吃的心态也有两种：因为喜欢所以不能吃、因为讨厌所以不能吃。

这两段都是八九寺真宵的金句，不过正因如此，所以殊杀尊主不会挑剔，没有好恶，看到什么就吃什么。

还以为美食家不会像这样看到能吃的就拿来吃……以这种做法吃下的东西不会算是「正餐」，这是节食者的智慧。

总之，殊杀尊主为了这种小聪明而付出代价，这部分也和节食者一样，可说是受到了某种教训。但是殊杀尊主食物中毒，为了紧急避难而干眠化为木乃伊之后，究竟是谁将她埋在山里？这个谜完全没有解开。

吸血失败的吸血鬼，心情上大概是有洞就想钻进去吧，不过是谁让她如字面所述钻进地底？

是谁将她活埋的？

「化为吸血鬼失败而成为木乃伊的女高中生，吸血失败而化为木乃伊的吸血鬼。如果要再加入一种可能性，就是『化为吸血鬼成功的女高中生』。」

专家总管从缘廊站起来这么说。

「这一连串的犯行为何总是对不上前因后果又拼不出全貌，我终于明白了。吸血主不只一个。吸血鬼在中途替换了。」

「替……替换？」

不只是艾勒里‧昆恩，这种手法在推理作品里都是正统的诡计……不过，犯人应该不可能是复数吧？

吸血鬼并没有结伴来到这座城镇，而且还有刚才得知的ＤＮＡ鉴定结果……啊！

虽然慢了点，但我的理解终于赶上了。

一旦认为是这么回事，就只会是这么回事。替换、对调。

直到前天，我都没深入思考自己当时化为吸血鬼失败的结果，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我反而不知为何，从某个时间点开始，认定本次怪异事件的吸血鬼化都是以失败收场，不过当然可能不是这样。

可能有成功的案例。

即使结果导致吸血主化为木乃伊，眷属依然健在……可能有这样的案例。

换句话说，殊杀尊主随便看见就咬下去的女高中生，跑去咬了之后的女高中生。只要这么想，就可以理解前因后果为什么对不上了。

ＤＮＡ鉴定出现「几乎一致」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既然彼此是亲子关系，是子孙关系，吸血鬼基因就会一致。

不知道是天堂还是乐园，总之在这种地方品尝过雅赛劳拉姬唾液的我，如果以过来人的经验来说，以那种美味为基准的美食家吸血鬼，居然只锁定日本的未成年人连续下手，这种无事原则的行径极为不自然，但如果是女高中生锁定女高中生下手，反倒令人觉得合情合理。

不对，不是女高中生对女高中生下手。

如果是女子篮球社社员锁定女子篮球社社员下手，就更加合情合理。

动机要猜的话猜不完───爱恨情仇。

斯巴达训练。同侪压力。挫折。嫉妒。互扯后腿。体罚。不和。连带责任。翻脸。猜忌。负担。被害妄想。跌打损伤。心理障碍。不安。成绩退步……

「咦，不过，阿良良木哥哥，请等一下。女篮不是洗刷嫌疑了吗？您该不会忘记我代接电话的功绩了吧？」

「八九神，你光是代接电话就想扛起这么重的责任，我会很为难的。」

是的。这部分没错。

卧烟参考那份名册，已经确认女子篮球社的社员无事也无罪。因为卧烟在保护这上百名社员的安全，同时也在监视她们的行动。

不过，只有一个女子篮球社的社员没受到监视。直到演变成这个状况都没察觉，我真是有够胡涂。

木石总和。

神原所说的这名「失踪者」，如今几乎可以确定遭到吸血鬼的毒手，然而即使这个说法属实，她也不一定已经化为木乃伊。

说不定，她成功化为吸血鬼了。

而且，说不定她正躲在暗夜之中，对人类时代的同伴展开报复行动。

０４３

直到刚才都在担心其安危的女孩，如今却得视为袭击社团队友的凶恶犯人。这种起伏对我软弱的精神来说是颇为煎熬的石子路，但如果我在这时候扔下一切不去面对，我就无法自诩从十七岁春假或十八岁的黄金周至今有所成长。

我装作自己是敢坐上三百六十度云霄飞车的男子汉，暂时整理情报吧。

木石总和。记得是二年级。

当然，即使名册有她的名字，但她已经失踪，所以不同于其他社员，我们没确认她的安危，真要说的话，我们正在找她的木乃伊。

不可能找得到。

因为这种木乃伊不存在。

在直江津高中体育馆女子更衣室个人置物柜找到的制服、队服、手机与学校背包等物品，又该怎么说明？

如果将这些物品塞进置物柜的是她本人，那么要入侵学校以及女子更衣室都是易如反掌吧。只要她走自己的路线，以自己的手打开自己的锁就好。

假设这边的搜查情报外泄，她得知卧烟团队正在寻找木石的木乃伊，那她将这些私人物品塞进自己的置物柜，就可以扰乱推理。即使木乃伊本身不存在所以无从找起，只要将制服与队服同时塞进柜子，就可以伪装成搜索对象已经遇害。

伪造自己已经化为木乃伊的既成事实，在这段期间自由行动。真要说的话，请命日子解开的两个生存讯息（或者是署名）也是如此。

「Ｄ／Ｖ／Ｓ」、「Ｆ／Ｃ」。「DEATHTOPIA‧VIRTUOSO‧SUICIDEMASTER」、「FANCLUB」

事到如今，暗号这样解释应该是完全正确，不过这是木石故弄玄虚的结果。

殊杀尊主将木石当成扑火的飞蛾……更正，当成扑口的日本女高中生吸血的时候，当然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吧。如同刚才对我那样，报上「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这个名字。

换句话说，木石知道袭击她的吸血鬼叫什么名字。

而且从她后来将殊杀尊主的木乃伊埋在山里藏起来的行为来看，她企图将自己接下来的吸血行为嫁祸给殊杀尊主。

很像人类会做的事。

以忍为例，看来只要被殊杀尊主吸血，就会得到金发金眼的「遗传」，可以想象木石的外表与气氛都和人类时代大不相同。

我被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吸血的时候，虽然没变成金发金眼，但是体格明明没锻炼却变得健壮无比。

女高中生将制服与队服都塞进置物柜，难道是半裸放学回家吗？先前也讨论过这个问题，但如果是木石将殊杀尊主的木乃伊埋在山里，这一点也可以说明得清清楚楚。

裸体幼女的木乃伊。

八九寺说，幼女木乃伊从一开始就是光溜溜的。

既然木乃伊的前身是殊杀尊主，那她变成裸体之前穿着什么衣服？这些衣服去了哪里？

如果没有一起埋进去，那么某人───将殊杀尊主埋在土里的某人，现在或许将衣服修改之后穿在身上，自称是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假扮这个身分袭击同伴。

在单字本留下死亡讯息的口本教实，或许没察觉袭击她的是昔日同伴，因而上了这个当，留下「Ｂ７７７Ｑ」这段讯息。

讯息本身也可能是木石对搜查小组施放的烟雾弹。至少「Ｆ／Ｃ」肯定是这样吧。

虽然无从想象个中原委，不过木石得知我们在怀疑女子篮球社的社员之后，试着将搜查小组的注意力引导到另一个方向。

也就是神原骏河粉丝团。

女子篮球社的社员受到神原的强烈影响，所以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组织。只不过她们终究不知道该组织已经解散到无影无踪的样子。

无论如何，包括销声匿迹、隐藏罪行、推卸责任、伪造证据，看起来都是吸血鬼不会去做的事情，与其说创新不如说充满新奇性的这种不自然行为，解释成「她是刚诞生不久的吸血鬼」就可以接受。

湮灭证据、制造不在场证明、捏造线索、扰乱推理……充满人味的吸血鬼，做出像是人类会做的犯罪行为。

这么一来，先不提殊杀尊主的木乃伊化，女高中生们的木乃伊化，或许不能说是失败。

我甚至觉得，将这些人逼到不生不死，半死不活的濒死状态，正是木石的报复行为。毕竟将殊杀尊主的木乃伊埋到土里的时候，质感之类的细节应该足以成为参考吧。

但也可以从好一点的方向解释，或许她不忍心真的杀掉人类时代的同伴……

「解开错综复杂的部分之后，就发现总归来说是顺序问题。我们发现的第二具与第三具木乃伊，实际上被吸血鬼袭击的顺序相反。同样的，我们认定已经化为第五具木乃伊的木石总和小妹，其实是第一号受害者───不对，是第零号受害者。」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

木乃伊的发现顺序如下。

───────────────

第一具木乃伊───贴交归依。

第二具木乃伊───本能焙。

第三具木乃伊───口本教实。

（幼女木乃伊───ＤＶＳ。）

第四具木乃伊───官宫鹗。

第五具木乃伊（暂定）───木石总和。

───────────────

但是实际受害的时间顺序如下。

───────────────

第零号受害者───木石总和。（吸血主：ＤＶＳ）

第○‧五号受害者───ＤＶＳ。（食物中毒而自灭）

第一号受害者───贴交归依。（吸血主：木石）

第二号受害者───口本教实。（吸血主：木石）

第三号受害者───本能焙。（吸血主：木石）

第四号受害者───官宫鹗。（吸血主：木石）

───────────────

就是这样。

因为是吸血鬼的木乃伊，所以每具木乃伊都无法推定死亡时间，像是沉入蓄水池的官宫，连推定详细的犯罪时间都很难……不过以上就是从大前天晚上到昨天晚上发生的连续吸血事件真相。

「喔～～原来如此。那个女高中生跟你们的脑子都很灵光耶。」

殊杀尊主由衷佩服般这么说。不过听起来也像是打从心底消遣我们。

总之，在亲眼见证国家衰亡，诞生于「尸体城」这座城堡，也目击许多战争的太古吸血鬼眼中，高中社团五名成员经历何种际遇的这种讨论，或许只像是以毫米为单位的小工程吧……

而且，虽然应该可以确定殊杀尊主不是连续吸血犯，但至少如她自己所说，她肯定是事件的开端。

第一人的血液是她吸的。她再度成为吸血鬼的打造者。

虽然她像是要进行司法交易，要求我协助她办理出境手续，不过说来遗憾，这下子实在没办法将她无罪释放。

虽然没办法，不过这种案例会怎么裁决？我完全没有头绪。

刚开始是受害者的木石，后来却成为主犯……受害者转变为加害者。

「和千石姊姊的案例有点像耶。」

八九寺这么说。多嘴这么说。

「而且千石与木石在字面上也很像。」

这句话真的很多嘴。

不过，这和千石那时候又不一样。

没字面上那么像。

意外获得吸血鬼超级能力的女高中生，为了发泄「生前」的怨气，充分活用自己拥有的能力。真要说的话，比起吸血鬼吸血这种等同于食欲的生理现象，这才是严重的问题。

说穿了，她就这么维持人类时代的价值观，以吸血鬼的能力作乱……一个不小心的话，将会成为「暗」的案件。

「开始搞不懂是谁的错了。」

八九寺为难般低语，但这本来就没有明确的答案。这不像我高中时代常做的那样，并不是我一个人背负污名就能解决的问题。

我也没必要这么做。这次事件终究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不是政治家，不会为了陌生人致力到这种程度。

连面都没见过，走在路上也没碰过，没有丝毫交情与关系。要拯救这样的女生，确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想，说到现在该做的事情……」

构图像是正片反转为负片般颠倒过来，导致现场进入胶着状态。说来意外，在这个时候提供方针的居然是忍。

「化为吸血鬼之女高中生，就吾看来算是年纪小很多之妹妹，难道无法阻止她吗？即使构图颠倒，该做之事情本身应该没变吧？」

她说得没错。只不过，从寻找全身干枯的木乃伊改成寻找金发金眼的闪耀吸血鬼，寻找的方式也要改变。

「要是由怪异之王坐镇指挥，我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那么，现在负责找木乃伊的人员，就这么改成找木石小妹……历历，你认为她接下来的目标是谁？」

「咦……那个，我想，果然是发生过摩擦的女子篮球社社员……对吧？所以只要抢先一步准备……」

不对。以结果来说，这边已经抢先一步准备好了。

名册记载的人员已经全部纳入保护。

疑似以某种方式取得这边搜查情报的木石，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她不可能笨到自投罗网。

「该不会已经断然放弃报复，在家里呼呼大睡了吧？本大爷就会这么做。」

殊杀尊主一脸正经说出相当粗枝大叶的想法。事到如今，我不禁诧异自己为何怀疑这个傲慢的幼女是算尽心机、心思缜密的犯人。

她的心思一点都不缜密，冒失到有剩。

「哎，没错，木石小妹确实在回避我们。至今的伪装与匿迹手法就是很好的证据。这么一来，她应该不会不惜突破监视眼线也要袭击女子篮球社的社员。说起来，她的怨气是否累积到想让所有人都化为木乃伊也很难说。肯定也有正常来往的好朋友才对。」

现在被发现成为木乃伊的四人，是她恨得最深的四人？还是凑巧独自放学回家，或是天生没什么戒心，基于这种理由而容易下手的四人？说不定袭击这四人之后，她就已经完全消气了？

但是我可不能乐观看待。身为搜查小组的一员，反倒应该认定犯行是以愈来愈激烈为前提。如同勉强节食会招致复胖，被迫像是苦行僧参加社团活动的十几岁女孩，获得像是漫画剧情的超级能力之后，激进程度会如同电扶梯上升般只升不降……

「啊！卧烟小姐，大事不妙是也！」

我从来没用过这种语气说话。我不以为意，继续说下去。

「神原今晚找她的同学到日伞学妹家，要举办睡衣派对！」

这种说法听起来，像是把神原举办睡衣派对这件事视为龌龊下流又不道德的行为，但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直江津高中女子篮球社已经退休的三年级，黄金时代的这些校友们，像是等着被一网打尽般齐聚一堂，这是非常不妙的状况。

奠定现在的社团活动内容。

堪称元凶的黄金世代。

这是绝佳的猎物───是主菜。

０４４

八九寺刚才称赞过，我从骑脚踏车改成开车之后，机动力提升许多，不过事情演变成这样，我深深后悔高中毕业时为什么没央求爸妈买Ｆ１赛车给我……更正，深深后悔为什么没将打工存下的资金拿去买Ｆ１赛车。

即使如此，冷静计算就会知道，从神原家的日式宅邸到日伞家，开车还是最快的方式。

只要是能够出动的人员，卧烟都派去保护与监视现役的社团成员，虽说自己的亲人和这个事件有关……不，正因为自己的亲人和这个事件有关，所以不能排除在保全范围之外。

即使如此，卧烟好像还是后悔没派人保护神原。

「啊啊，真是的。我要被老姊咒杀了。」

她在金龟车的后座这么说。

总之，这位老姊没那么厉害，不过真要说的话，神原曾经因为这位老姊而差点被咒杀……

说起来，就是因为神原远江的事件（以及贝木的关系），才导致卧烟不方便接近神原，这一点也应该考虑在内吧。

而且没派人保护神原，并不是卧烟的本意……要反省的人反倒是我。

我以为让神原离开神原家，就可以确保那家伙的安全，实际上即使不到弄巧成拙的程度，我也为真凶制造了易于下手的机会。

吸血鬼不会袭击校友，这又是我单方面的判断。虽然也可以说我这种视野狭隘的毛病和高中时代一模一样，但是部分原因也在于我思考的时候，无法巧妙将现在的女子篮球社和去年之前的女子篮球社连结在一起。

其中的误差很可能就这么造就真凶下手的动机。要是我早点察觉就好了……

「总之，这就某方面来说也是单方面的判断喔。木石小妹不一定知道神原骏河与日伞星雨体制的人员正在聚会，即使她知道，或许她始终只锁定现役社员下手。」

一点都没错。所以不能派人行动，只能由我与卧烟行动。

由于要从神原家周围架设的结界外出，所以忍也同行，不过事实上，接下来不能请忍协助。

那家伙也没坐儿童座椅，很干脆地缩回影子了……也是啦，因为先前说好只请她协助向殊杀尊主问话。

「只将八九寺与殊杀尊主留在那里，我还挺担心的……没问题吗？」

「拒食症好像是真的，所以八九寺小妹不会被吃，而且也跑不掉。和八九寺小妹的结界不同，我架设的那层结界类似牢笼。就让神与鬼愉快聊聊吧。」

卧烟是这么说的，总之就是打算让八九寺监视殊杀尊主吧。即使因为神原的事情而着急，她在这方面依然安排得万无一失。

没忘记殊杀尊主并非无罪。

「不过……暂且不提吸血鬼不把吸血当成作恶，对于吸血鬼来说，制造眷属果然也不是作恶吧？而且在这次的状况，木石学妹明显利用自己化为吸血鬼的优势，私自恣意采取行动。这对受害者本人来说是利不是弊，所以从人类角度……从专家角度来看，这也不算是作恶吗？」

「这方面的艰深问题，就依照小忍的方针，事后再思考吧？总之，若要进一步补充，殊杀尊主向木石小妹吸血的行为与眷属化的行为都失败了，说穿了就是未遂。」

「未遂……？这可不一定吧？吸血鬼化不是成功了吗？」

「失败的是『眷属化』喔。忠实的奴隶会将主人的木乃伊埋在山里吗？」

不会。

埋木乃伊的山是八九寺居住的山，可说是本次事件少数的侥幸之一。否则殊杀尊主的木乃伊或许要找更久。

「这就像是养小孩用错方法。不对，殊杀尊主咬木石小妹，应该不是为了制造眷属。如果相信她的说词，她只是想让重逢场面好看一点而摄取营养，却意外将木石小妹化为吸血鬼，基于这层意义，吸血鬼化果然也算是失败吧。」

不管哪件事都是失败连连。

这么想完才发现，原本以为失败的某些事却是成功的。

「……我隐约想象得到，成为『吸血鬼化失败之木乃伊』的女高中生们，其实还有回复为人类的余地。毕竟我在平行世界看过类似的可能性。」

正因为失败，所以能够回复为人类。

这是一种奇妙的论点，但如果能回复原状是更好的。只是……

「即使殊杀尊主没那个意思，却成功化为吸血鬼的木石学妹又如何？她能回复为人类吗？」

「首先要看她自己是否想回复。总之，专家的世界也是日新月异，比起你经历的那个春假，技术也确实突飞猛进。不过都得见过她本人再说。金发金眼的女高中生吗……真是叛逆耶。我想她现在大概长这样吧。」

在我不耐烦停车等红灯的时候，卧烟将操作过的平板计算机递给我。

「我将木石小妹的大头照加工成金发金眼的样子。这张照片已经寄给所有人了，历历也记在脑子里当参考吧。」

原来现在做得到这种事了。

日新月异。

那份纯文本的名册原本没附上大头照，卧烟是从什么管道取得照片的？我目前不过问。现在正处于紧急事态。

「我不能接近骏河，所以虽然会陪你到日伞小妹家门前，不过就由你直接保护骏河与她的朋友们吧。我会直接借用你的爱车，试着从别的角度着手。」

「要怎么从别的角度着手？」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现在开始想。无论如何，你这个具备道德良知的大一学生，就去潜入女高中生的睡衣派对吧。」

「感觉这是一个又酷又硬派的任务耶。真是的，我老是负责这种苦差事。只有这一点大概过多久都不会变吧。」

哎，算了。

长达十九年一路走来，我早就习惯这种际遇，也习惯这种人生了。

「虽然没派人保护神原的我没资格这么说，不过希望你别大意啊。」

卧烟收回平板计算机的同时这么说。

「先不提殊杀尊主的裁决结果，她来见小忍的原因也还没问清楚。不惜充场面也要见面的理由，不惜找借口将持续将近六百年的断食取消，也要和小忍见面的理由，真的是因为担心小忍吗？」

殊杀尊主本人的说词，究竟可以相信到什么程度？

０４５

「阿良良木学长耶！」「不会吧，阿良良木学长？」「真的耶，是阿良良木学长！」「你说的阿良良木学长，是那个阿良良木学长？」「对，就是那个阿良良木学长！不然还有哪个阿良良木学长？」「羽川学姊的朋友！」「战场原学姊的男友！」「老仓学姊的儿时玩伴！」「最重要的是神原的主人！」「唯一从直江津高中毕业的不良学生，阿良良木学长！」「阿良良木学长！」「阿良良木学长！」「阿良良木学长！」

我大受欢迎。

她们连呼阿良良木这四个字，这是前所未有的状况。我闯入女高中生的睡衣派对，却没想到会受到此等礼遇。

阿良良木学长也堕落了。

「阿～～良良木！来，阿～～良良木！怎么啦阿～～良良木！」

「神原，你这家伙不准带头喊！」

瞧你精神百倍的样子。

你这家伙怎么了？

不过，拜现代科技所赐，我开着金龟车飞奔过来之前，好歹先打电话确认过她平安无事。

「还有，你那件睡衣是怎么回事？」

「怎么啦，阿良良木学长？这是随时都不会妨碍调情的薄纱睡衣，博学多闻的阿良良木学长不认识吗？」

「我不认识你这种学妹。初次见面。」

代替问候的这段拌嘴，大受女高中生的欢迎。这里是日伞家二楼某个房间。原本肯定不算小的四坪空间，如今却挤了许多女高中生。

挤得满满的。

挤得像是沙丁鱼罐头。

她们是直江津高中女子篮球社的校友们。即使神原的薄纱睡衣（为什么男孩子气的她会穿这么女性化的睡衣？我问完得到「平常我都裸睡，所以这套是为了今天借来的」这个答案。谁借她的？）比较极端，但她们真的都穿着睡衣。

我闯入这样的空间。

光是要进入昨天刚认识的日伞学妹家，需要的脸皮厚度就是我那个小只妹非得看齐的程度，为什么事态变成这样？

直到刚才那种剧情最高潮的感觉去哪里了？前后的落差令我不禁想这么问。所以是怎样？这本书还有五百页左右吗？

我明明自制以免变成这种结果，不过现在看起来，我和挣脱联考枷锁整天联谊的大一学生没什么两样。

总之，无论如何，至少可以说幸好平安无事……得向卧烟回报才行。

「话说回来，阿良良木学长……」

四坪房间的主人日伞举手了。

「您说无论如何都必须紧急说明女子篮球社的一些现状，才破例准许您临时加入本次的女生聚会，但即使是阿良良木学长，也必须请您遵守服装规定。」

「服装规定？」

「就是睡衣。因为这是睡衣派对。请放心，如果您没带睡衣想租借，这边也受理喔。」

日伞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这么说。慢着，我怎么可能会带？

不过，先前打电话的时候，神原就提过这件事。当时不得不答应，所以我随口允诺，原来那不是玩笑话？

「是的。本校友会基于严格的规范运作。即使是老仓学姊的儿时玩伴也不例外。」

「没错，即使是老仓学姊的儿时玩伴也不例外。」

日伞的说法也获得其他会员（？）的同意。为什么老仓也这么知名？

那家伙就读直江津高中的期间，全部加起来也没几天吧？

「知道了啦。不过，还没打过招呼就要借穿令尊或你兄弟的睡衣，我终究过意不去……」

都已经大剌剌闯进来了，我可不能不遵守规定……却也不能回去拿睡衣。

这时候就入境随俗吧。

我是临机应变的阿良良木历。

才这么想，神原就补充说明。

「阿良良木学长，日伞没爸爸或兄弟喔。」

「咦？」

「我昨天没说吗？我妈妈是单亲妈妈。家里只有我们母女俩。妈妈独力照顾我好好长大。现在她也在外面工作赚我的大学学费。」

我闯入这种含辛茹苦的家庭？

真的？

我以死谢罪都不够吧？

「所以，我家现在只有女用睡衣，但是请不用担心！如您所见，女子篮球社校友会对身高有自信！」

嗯嗯。所以怎样？有自信所以怎样？

０４６

明明说好男扮女装这种事只做一次，我的抱怨却遭到驳回，没被客服中心受理，我就这么被剥掉衣服重新打扮。

穿上不知道是谁的丝质睡衣，而且就像是落井下石，我从十七岁春假留到现在的长发被绑成双马尾。我绑双马尾是能怎样？

真是凄惨的凌辱。

不久……

「总觉得没想象中可爱，和预设的感觉不一样，哎，总之让你过关吧！」

日伞准许我参加睡衣派对了。

搞不懂这是宽容还是不宽容。

「哼哼，直到去年致力于运动，今年起致力于应考的我们，也想趁着还是高中生的时候，获得『和理组大学生开心玩乐』的实绩！」

让我换上女用睡衣，居然被她说得像是女高中生的成就之一。

真是贪心的孩子。

高中时代没和这么欢乐的女生有交集，我也挺大意的。

「真是的。我居然会这样，太丢脸了。记得上次发生这种事，是在美国小学的睡衣日……」

「阿良良木学长，您参加过美国小学的睡衣日吗……？就我看来，这也是一大问题喔。是国际问题喔。」

神原蹙眉这么说，嘴角却是上扬的。现在的我是这副德行吗？

话说在前面，我可是为你赶过来的耶？

「所以，为新成员进行自我介绍吧！长袖Ｔ恤的日伞星雨！五月三日出生，十八岁！身高一六五公分，位置是小前锋，喜欢的打法是偷球！」

「短褂的樟脑水户乃！四月九日出生，十八岁！身高一七○公分，位置是控球后卫，喜欢的打法是包夹！」

「大尺码衬衫的真横礼香！十二月十二日出生，十七岁！身高一六九公分，位置是得分后卫，喜欢的打法是跑轰！」

「短裤的海川丹香和！一月十八日出生，十七岁！身高一六四公分，位置是大前锋，喜欢的打法是空中接力！呜噗噗！」

「全套运动服的希尔维亚‧希比亚！九月十九日出生，十七岁！身高一八五公分，位置是中锋，喜欢的打法是阻攻！」

「背带裙睡衣的大城诚子！八月一日出生，十七岁，身高一八○公分，位置是替补第六人，喜欢的打法是加油！」

「然后我是神原骏河！阿良良木学长的情色奴隶，喜欢的玩法是放置！」

「是不是只有你的主题不一样？王牌选手别负责搞笑好吗？小心我永远放置你啊！」

为什么这时候还得听她们这种超有魄力的自我介绍？

居然报上全名，简直摩拳擦掌想从新一季成为班底角色吧？这么呛的新角色一次来六个还得了？

一、二年级加起来一百人，相对的，三年级的校友全部加起来不到十人，总觉得有点少……不对，这样差不多。

因为在神原加入之前，女子篮球社是平凡升学学校里的平凡运动社团。

不过，吵闹程度不像是只有七人。搞不懂她们为何这么充满活力。

「没喔，不会喝酒！」

「不会聊下流的话题！」

「不会带限制级的书过来！」

「影片更不用说！」

「不是黑暗收藏品的品评会！」

黑暗收藏品是什么东西？

与其说充满活力，不如说这些家伙超开朗的。

应该不是神原这种个性的人凑巧在同一个时期聚集在一起（这种凑巧没人吃得消），而是这些成员基于正面意义，受到超级明星神原最大的影响。

可以说和女子篮球社现在的风格完全相反。被要求以这些家伙为目标，想必很难受吧。

根本学不来。

变得叛逆也是当然的。

化为吸血鬼也是当然的───别说到这种程度好了。

「阿良良木学长，所以？刚才您在家门前拜托的事情，我当然还没做到，即使如此，您依然不得不像这样闯进来要召开紧急动议，究竟是关于女子篮球社的什么事？我们刚好正在讨论这个话题喔。」

少骗人了。

虽然我也一样在骗人，不过这场担忧后辈的聚会，散发出意想不到的光采。即使不提神原的影响，该怎么说，打进全国排名的高中生给人「我们受到世人的认同」这种感觉，令我招架不住。

卧烟先前被女高中生的黑暗荼毒，我则是差点被女高中生的光明荼毒。

我过着阴郁高中生活的同时，居然有人组成如此阳光的集团……不妙，现在不是消沉的时候。

说来恐怖，我身为护花使者，无论如何都必须在这里待一晚……我不能只确认她们平安无事就立刻离开，原因不只是礼仪上的考虑。

即使现在没事，木石也可能在我离开没多久就袭击这里。我是否能成为称职的警卫还有待商榷，不过从已知的事实来看，木石行动的时候彻底避开卧烟的搜查小组。

我姑且在搜查小组忝居末座，只要我待在日伞家这间睡衣房，刚诞生的那个吸血鬼至少不会在今晚靠近这个家。

以最坏的状况来说，我还有忍。

不提神原与日伞她们，要是连我的生命都暴露在危险之中，那家伙不可能坚持不涉入───我如此相信。

说实话，我也想和卧烟一起到处寻找木石，但是某些工作只有我能做，只有我这种忝居末座的人能做。像是参加女高中生的睡衣派对。

好啦，这下子要怎么推动话题？

毕竟双马尾都绑了，我也得说更多谎才行。不提神原，对于女子篮球社校友会的众人，我不能透露任何真相，但我刚才是高调表示有重要的事情要说而闯入这场聚会，所以不应该默不作声。

只不过，我可不能含糊其词害得大家扫兴，更不能一直当个受邀前来炒热气氛的小丑，既然位于这里，我就应该在这里完成自己的职责。

「关于木石学妹───关于木石总和学妹，我想说几句话。」

不对，实际上应该是想问几个问题。

「她是什么样的女生？」

「哎呀，这就奇怪了。阿良良木学长，我不是借名册给您了吗？」

「不对，不是这个。我想知道的不是基本数据，是个性之类的。」

只要知道个性，就易于拼凑她的行为倾向并且拟定对策。可以预测她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想些什么。

如果将她视为失踪者来思考，这或许可以晚点再问，也就是次要的情报，但如果将她视为真凶追捕，就是最有价值的最重要情报。

「唔～～那孩子讲好听一点是严以律己，讲难听一点也是严以律己。」

穿短褂当睡衣的樟脑慎选言辞这么说。与其说是慎选言辞，感觉更像是选不出言辞。

「把自己逼得太紧，虽然有时候会造成好的结果，但是不顺心的时候会变得歇斯底里。这种时候她会暴躁得不得了，甚至对同伴乱发脾气。」

「她是只要设定假想敌就会冒出干劲的类型，所以不顺心的时候，大概会觉得自己败给对手吧。明明实际上没这回事。」

穿长袖Ｔ恤睡衣的日伞补充说。嗯，总之，这种个性听起来和本次事件凶手的形象没有矛盾之处，不过冷静思考就发现，任何人或多或少都有这种个性。

我试着询问其他成员，却也问不到明显的特征，问不到追捕时可能派得上用场的个性。

顺带一提，神原是这么说的。

「她是超可爱的学妹！我总是在想，要是她裸体打球该有多好！」

我只收集到这种更加强调神原自身个性的评语……如果你是凶手，要埋伏抓你应该很简单吧。

……实际上，猿猴木乃伊那时候没这么拐弯抹角。虽然猿猴与吸血鬼多少有点差异，不过在那个时候，向猿猴许愿的女高中生将目标设定为……

「那么，我稍微换一下问题吧。关于现在失踪的五名成员……」

贴交归依。本能焙。口本教实。官宫鹗。

以及木石总和。

「这五人有什么共通点吗？她们刚好是五人，和篮球赛上场的人数一样，比方说这五人曾经一起上场比赛吗？」

「一起上场比赛」这个想法，如果我没参加这场睡衣派对还真的想不到。刚才进行自我介绍的时候，大城诚子说她的位置是替补。

即使不是正规比赛而是练习赛，或是校内自己分组练习，如果这五人曾经以球员身分参赛，当时应该也有替补的板凳选手吧？

我原本担心神原或校友会的三年级会成为目标，不过木石下一个预定下手或已经下手的目标，也可能是这个替补选手。虽说所有成员都受到保护，但如果可以将目标对象缩小到一人，以卧烟的能耐应该可以反过来设下陷阱。

不过，对于我这个推理，或者说对于我这个期望，日伞摇头否定。

「共通点的话，没有喔～～记得她们也不曾一起上场比赛。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不过刚才提到的木石学妹就算了，贴交与口本学妹运动细胞不好，实在不是能够出赛的水平……」

「而且ＢＬ的喜好也完全不一样。」

嗯……虽说理所当然，但木石以外的失踪者也各有个性，难以将她们归为同一类来看待吗……刚才听希比亚的发言，我原本想说是否能以「喜欢ＢＬ」的个性来归类，不过这只是「吸入氧气吐出二氧化碳」这种程度的共通点吧。

在国文测验里，「下列词句有什么共通的特征？」这种出题方式，看来没办法套用在这个状况。

接下来，我准备问她们「如果只限这四个人，有没有什么共通点？」这个问题。换句话说，除了木石以外的四人，至今发现的四名受害者，除了都是直江津高中女子篮球社的社员，还有没有别的共通点？我想实际听听她们的意见，而不是从手机收集情报。

既然是从这群阳光女孩收集情报，应该不会被拖入女高中生的泥沼变得消沉吧。但我原本就没什么用，即使消沉也不会比现在更派不上用场就是了。

此时我忽然察觉。

共通点？四人？手机？派不上用场……

「啊……不对。」

说不定。或许。难道说……

不该从五人之中找出共通点。

也不该假设她们是同伴。

如果这是要从五个选项之中，找出不合群选项的国文题目……

错误。寻找错误。

或者说，就像是参加这种女高中生睡衣派对的大一学生，格格不入的错误。

啊啊，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想起刚才拜托神原的那件事。想起和命日子的那段对话。原来我们的搜查情报是「这样」泄漏的。

既然这样，我该在的地方不是这里。现在绝对不是潜入单亲家庭参加女高中生集会的时候。

虽然被吹捧又被当成玩具令我有点不舍，但我必须立刻离开。可是，惨了。发生致命的问题。金龟车被卧烟开走了。

从这边走过去，更正，从这边跑过去的话，来得及吗？

「日……日伞学妹……」

「小的在这里。」

「以为自己是忍者吗？我知道你在这里！」

以你这种个性，这两年来究竟是怎么在直江津高中不被我注意到？我比较好奇这一点。

现在要说的不是这个……

「日伞学妹，你有脚踏车吗？」

０４７

没有脚踏车，但是有单轮车。阿良良木历从日伞星雨口中得到何其绝望又有趣的这个回答时，这名金发金眼的女高中生，几乎以擦身而过的形式和这个大学生错开，也和开着这个大学生爱车离去的专家总管错开，成功入侵神原家的日式宅邸。只披着漆黑的披风，披风底下一丝不挂，连鞋子都没穿的金发金眼女高中生，没获得屋主许可就这么进入宅邸。

「哟哟，不是那里，是这里。好久不见啊，女高中生。看你过得满好的，本大爷也很高兴喔。」

庭园传来这个声音，使得她转身看去。最近整天练篮球的她，看不懂这座壮丽到夸张的庭园打造出何种意境。庭园一块大到夸张的岩石上，是她大约一周前遭遇的幼女。

金发金眼的幼女。

名为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太古的吸血鬼。

将她化为吸血鬼的罪魁祸首。

不对，是鬼魁祸首。

「……我才要说，看你过得满好的。我明明好好将你埋起来了啊？」

金发金眼的吸血鬼不甚惊讶，询问眼前不知为何身穿白衣，还豪迈敞开胸口的金发金眼幼女。总之，既然是不死的吸血鬼，复活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不过，这幅构图很讽刺。相较于身披黑色披风的自己，幼女同样将白衣穿得帅气有型。

以吸血鬼世界的说法，这名幼女应该是「主人」吧。

尊主───殊杀尊主。

「是啊。看来，好像又死了。因为吸了你的血，更正，吃了你的毒。天啊，我也真是老到不中用了，居然吞不下人类的毒。」

「讲得像是我的错，我会很为难的。你死掉是自己找死吧？我只是把你埋起来罢了。」

「不只是埋起来吧？在那之后，你居然冒用本大爷的名号恣意妄为。托你的福，专家误以为本大爷犯下吃霸王餐的罪，闹得天翻地覆。本大爷明明想走了，却被拘留在这种地方。」

虽然讲得像是在找碴，不过关于名号擅自被利用，这名幼女看起来没有特别生气，反倒像是在享受这样的逆境。

真令人羡慕的感性。

如果这种感性分个千分之一过来，分个一千年分之一年过来，就不会在那个社团活动怀抱此等爱恨情仇，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吧。

看来，即使已经成为吸血鬼，自己的这种个性也还没有「优化」。也可能是「我」的个性再怎么优化也只有这种程度。

「虽说是为了扰乱搜查，但是擅自使用你的名字，我觉得很抱歉。不过，把你埋在那座山上的时间点，我并不是出自恶意那么做的。」

金发金眼的女高中生老实说。

「因为，我对你心怀感谢。我那么做是要埋葬你。」

「埋葬？啊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土葬是吧？」

金发金眼的幼女「咯咯！」笑出声。

「不过，为什么是埋在那座山？本大爷吸你血的地方肯定不是那里，甚至不在那里附近。」

为什么会在意这种细节？如此心想的她据实回答。

「因为我听过那座山的山顶有神社。北……什么的神社。既然要埋，我觉得埋在靠近神社的地方，比较可以当成供养……如果问我是否有埋尸灭迹的意思，我也不是完全没这么想过吧？毕竟你变成木乃伊，也不能扔着不管。」

「不不不，本大爷不在意喔。因为可以说多亏你这份草率的贴心，本大爷反倒得以早点被人发现。」

「？」

「顺带一提，本大爷遗体的第一发现者，本大爷已经先把她支开了。既然吸血失败，你很难算是本大爷的眷属，即使如此，你还是和完全独立的姬丝秀忒不一样，她好歹会感应到你接近这里。」

幼女露出不像幼女的绅士笑容，说出莫名其妙的这段话，使得女高中生不知如何是好。

「殊杀尊主，所以你有话要对我说吗？难道又要说那件事？就是你对『我开动了』与『感谢招待』的感想……」

虽说装作不以为意，但她对这个话题本身非常感兴趣（对于在社团活动被当成食物的她来说也很感兴趣），所以在行凶的时候也善加利用。

成员们一脸错愕的模样真棒。

「如果有事要问……」

「不不不，没什么事要问。你的所作所为，前刃下心的前眷属小弟大致都说明过了。那家伙满有前途的，却有个轻易对任何人卸下心防的坏毛病。即使是本大爷这种家伙，只要稍微装胡涂，那家伙什么事都会一五一十说出来。」

「…………」

前刃下心的前眷属。

是指毕业生阿良良木历吧？金发金眼的女高中生如此猜测。她在某种程度掌握到专家的搜查情报，却不是全部掌握，而且直到一周前遭遇金发金眼的幼女，她都无从得知这种世界的存在，即使好不容易获得情报也没有分析能力。

细节只能自己想象，也无从保证自己的想象是对的。不过，那个有名的学长好像是吸血鬼，这一点应该可以确定。

「什么嘛。所以不是问问题，是要发牢骚？」

「没牢骚，但是有不满。又酷又硬派的本大爷血族，居然为了报复之类的俗气理由，在夜路昂首阔步？你是因为想做这种事，所以成为吸血鬼吗？」

和字面上完全相反，金发金眼的幼女以找乐子般的语气这么说，微微抬起下巴。

「你是因为想做这种事，所以想成为吸血鬼───想被本大爷吃掉吗？」

「…………」

「啊啊，这部分还没对追捕你的那些人说。虽然不是要袒护，不过本大爷说明为什么吸你血的时候，谎称是想在老朋友面前顾及面子。当时说着，发现对方好像就是这么想的。总之，如果套用你刚才的说法，本大爷也不是完全没这么想过。当时本大爷只是想问个路，你却突然跪伏在地上恳求『请让我变成吸血鬼』，本大爷再怎么样也不能说出这个真相吧？」

幼女像是刻意卖人情般这么说。

幼女大概就是这种个性吧，但是好烦。和每次参加社团活动的感觉一样。

或者说，和人类时代对爸妈大喊「又没拜托你们生下我」的叛逆期一样。只不过，金发金眼的女高中生确实跪伏在地上向幼女恳求。恳求可以「生下」她。

「本大爷并不是为了向姬丝秀忒───向雅赛劳拉姬守节而断食，所以既然你拜托了，本大爷也没理由拒绝。当时只抱着失败也无妨的轻松心态，却没预料到居然是本大爷化为木乃伊。原来活了一千年还是会发生预料之外的事啊。」

活了一千年也会这样吗？

既然这样，才活了十几岁当然会这样吧。或者说活愈久愈会这样吧。

这个假设令金发金眼的女高中生感到厌烦，烦到想死。明明现在的她是不死之身。

「……我这种人很稀奇吗？连装都不装，主动拜托让自己成为吸血鬼的傻瓜很稀奇吗？」

「倒也不会。六百年前也有一个喔。咯咯，因为回想起这段往事，所以本大爷也变得感伤吗？」

「感伤……」

伤。

「前刃下心的前眷属小弟，对于进食的问题好像在各方面想一堆有的没的，不过就本大爷来说，他忽略了最重要的视角。吃与被吃的行为，他只以加害与受害的视角来解释。虽然并没有错误到非得拿出来指摘，不过在活了一千年的本大爷眼中，他还是太肤浅了。那家伙思考的时候，忽略了被吃的那一方自愿被吃的例子。」

幼女吐舌说。

「以植物为例比较好懂吗？有种植物叫做『香蕉』对吧？这种水果的构造，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只像是给你们灵长类吃的。方便拿在手上，外层有果皮保护，果实充满营养。还可以期待踩到香蕉皮滑倒的爆笑场面。」

「意思是『香蕉』自愿被吃吗？」

意思是说，主动想成为吸血鬼的我是「香蕉」吗？

这就等同于「家畜是为了被吃而诞生，所以吃家畜并不残酷」的道理。或是等同于不抱任何疑问说出「将宠物阉割是为了宠物好」这种话的团体。

即使幼稚，明明也该抱持疑问才对。

「女高中生，花朵为什么要美丽绽放，分泌花蜜？是为了让蜜蜂『吸食』，散播花粉吧？果实好吃是为了散播种子吧？」

「可是，这是植物的状况对吧？哪有动物会自愿被吃？」

顶多只有我。

「我不觉得有这种动物。」

「是吗？像是『蚯蚓』，不觉得一直维持方便食用的形状吗？」

「我不吃蚯蚓。」

「啊啊，这样啊。挑食是好事。偏食也是好事，连拒食也是好事。不过，明明没人拜托，却只像是主动跳进不幸深渊的家伙，还满常见的吧？本大爷在说那些只像是擅自踏入绝境，擅自受害的家伙。」

「这种人……」

只有我们吧。

「……就算真的有，终究也没有生物主动想被吃掉吧？」

「就说真的有了。六百年前就是有这种生物，这种人类，这种公主大人。只不过，那家伙不像你这么丢脸，她之所以想成为吸血鬼，不是为了报复或怨恨，是基于又酷又硬派的本大爷也不懂的崇高理念。她和你不一样，极具生产性。」

「…………」

并非死产───幼女是想这么说吗？

「这份崇高的理念，如今她已经完全忘记，全部回归于无，看来她应该是完成目的了。本大爷打从心底安心了。至于你呢？以强大力量啃食人类之后，觉得完成目的了吗？」

被幼女拿来和从未见过的前辈做比较，金发金眼的高中生真的觉得扫兴。

完全没有成就感，反倒觉得空虚。

报复只会带来空虚───没想到这句廉价的话语居然是真理？

从心底感到空洞。

像是化为木乃伊般干巴巴的。

却也不能就此收手。

没错。

说起来，目的还没完成。

她就是为此钻过天罗地网来到这里。

「钻过天罗地网？女高中生，别讲得这么帅气好吗？是想笑死本大爷吗？你想方设法，运用伎俩，故弄虚实，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来到这里，是如同蟑螂四处逃窜的结果吧？从生命的有无来看，蟑螂都比你好喔。」

「……也对。这部分令我扫兴，我期待落空了。原本以为吸血鬼是更好的东西。说起来，光是害怕太阳就烂透了吧？」

她酸溜溜地这么说，不过金发金眼之幼女看起来不以为意，甚至以老神在在的态度响应。

「说得也是。并没有那么好。就像是节食一样一直在忍耐。这一百年，本大爷也是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四处逃窜，这方面绝不输你，而且还像是恶贯满盈一样被抓住。虽然刚才说你丢脸，但本大爷也很丢脸。」

「……别太让我失望好吗？我现在是希望你宣传一下吸血鬼的好处。不然准备一块白板给你吧？向即将拥有选举权的十几岁年轻人说明『应该成为吸血鬼的十个理由』吧。」

「你已经永远没有选举权了。而且你现在不是失望，是绝望。正适合你这种行尸走肉。」

「意思是比无法行走的尸肉……比木乃伊好得多？」

她现在想到的，当然是先前袭击的昔日队友。只不过，她从来不把那些人当成队友。

「有一件好事要告诉绝望的你。吸血鬼虽然没什么好处，却有一件好事。」

在她心情变得比黑夜还黯淡时，金发金眼的幼女这么说。

「好事？佳话的意思吗？」

「吸血鬼没有佳话这种东西。真要说的话，这是交易。也对，换句话说，与其说是好事，不如说是利多。」

「说给我听吧。」

她上钩了。当机立断。

看来，造访这座日式宅邸的目的无法完成。就算这么说，就这么空手而回，内心也不舒坦。

搜查的魔掌正逐渐逼近。蟑螂被打死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虽然不否认自己沉溺于恳求得来的强大力量，就算这么说，她也自认没笨到无法客观判断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的在校成绩算是好的，直到进入那个女子篮球社。

「说说是什么利多吧。」

「你可以吃掉本大爷喔。」

幼女没卖关子直接说。

「如果你想回复为人类，只要大口吸食本大爷这个吸血主的血，你现在还来得及回复为人类。」

「……我说过想回复为人类吗？我说过吸血鬼不是好东西，但我不记得说过吸血鬼是坏东西啊？」

「你不是说过『烂透』吗？」

「那只是一种措词。不要挑日文的语病。我也不记得说过人类棒透了，也没说过女高中生棒透了。」

「既然你这么想，那就不只吸本大爷的血，大口吃干抹净吧，连肉带骨咬碎吞下肚吧。这么一来，你这个不完美的吸血鬼，将会成为弒主的吸血鬼，获得更胜于现在的力量。我想想，这叫做什么？以手机游戏的术语来说……就是第二阶段进化吗？」

看来幼女并不是缺乏亲切心态，愿意使用十几岁年轻人好懂的这种例子，不过吸血鬼讲手机游戏也怪怪的。

爱好美食又饥饿又绅士的这个吸血鬼，看来不擅长说明。

「无论如何，你都不吃亏。如果想回复为人类，你就回复为人类吧。如果想成为更强更恐怖的吸血鬼，你就成为更强更恐怖的吸血鬼吧。至少应该不必比现在还要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好啦，你要怎么做？」

「……这件好事，这项利多，这笔交易，对你有什么好处？」

在发问的时间点，就等于已经确定如何回答这个二选一的题目，不过金发金眼的女高中生慎重保留回应。听起来过于有利，反而怪怪的。

听起来不太妙，不能不经思索照单全收。

「不管是吸还是吃，总之你都会死掉吧？活了一千年，又酷又硬派的你会死掉吧？这是怎样，所谓的自我牺牲？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愿意为了区区的我而死？」

「怎么可能。交易的基本是一举两得吧？」

一举两得并不是双方皆有所得的意思，她即使国文成绩退步也知道这一点，不过这个幼女是来自海外的吸血鬼，计较用词上的自由也挺幼稚的。

「反正即使没被吸或被吃，本大爷也会死掉。就这么死掉。」

「『这样下去会死掉』的意思吗？」

「不，是就这么直接死掉。无论怎么做或是被怎么做，都会死掉。看来已经达到极限了。在中你的毒化为木乃伊的时间点，其实本大爷即使就此永眠也不奇怪。如果埋对地方就会永眠。虽然在老天的安排，或者说天堂的安排之下像这样泡发还原，不过终究只像是死前看见的幻象。」

「你讲得像是喝过三途川的水耶。」

「一点都没错。这是回光返照。」

她的挖苦被随口带过。

说真的，这个幼女喝了什么？

「会饿死。因为拒食症而死。这样很逊吧？所以才希望被你杀掉。这次是真的希望被你杀掉，希望被你重新杀掉。」

「…………」

「老实说，我原本想拜托前刃下心的前眷属小弟动手，但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这种人。不得已，本大爷只好改为请他协助逃到国外，但你在这时候像这样跑来，就出现希望了。绝望的吸血鬼也获得了希望。」

「所以这是自杀愿望？吸血鬼的死因，有八成或九成是自杀……对吧？」

这是女高中生获得内部情报之后自己分析得出的假设，所以没什么自信，不过看来一半是正确的。

「没错。都会自杀。」幼女点头说。「包括姬丝秀忒以及她的第一眷属，都想在这个国家步上绝路。不过就本大爷来说，自杀比拒食症还逊。本大爷又酷又硬派的物语，一点都不适合以这种方式结尾。」

所以，在本大爷冒出自杀念头之前，希望你先下杀手。

「所以你希望我协助自杀……不对，希望安乐死？」

「是尊严死。这种死法才适合高傲的本大爷。尊贵又庄严地死去。虽然在姬丝秀忒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假装自己还很硬朗，不过差不多是时候了。」

金发金眼的幼女这么说。

究竟是什么事情「是时候」了？是时候不该继续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四处逃窜了？还是吸血鬼这个种族是时候该下台一鞠躬了？

在科学全盛的世间，怪异已经没有生存的影子与空间。她正在听幼女这个过来人说明这种像是传统技艺逐渐式微的趋势吗？

总觉得甚至感受到愤怒。

明明对她来说确实不吃亏，她却觉得幼女像是赢了就跑。这就是真正的「吃了就跑」？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选上我？」

「做选择的是你喔。刚才说得像是二选一，但你不吸不吃也没关系。即使已经弱化，杀得了本大爷的家伙依然有限，但是本大爷不急。不急着死。不过，已经没剩下任何牵挂了。因为本大爷亲眼确认昔日的好友，现正过着笑嘻嘻暖洋洋的快乐生活。」

没剩下任何牵挂。

袭击女高中生之后，在受害者们周围留下各种伪装讯息的她，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是近乎痛骂的强烈讽刺。

「你……就为了这个原因，只为了这个原因来到这个国家？为了让自己了无牵挂？」

「对。这是本大爷死前想做的十件事，又酷又硬派的本大爷必须确认自己爱上的好友平安无事，否则死不瞑目。」

无法理解。

甚至无法试着理解。

想不开，顺从自己的愿望，选择成为吸血鬼的她，无法理解「没剩下任何牵挂」的这种心情。

不只如此，她自己早就什么都不剩了。

没有选择的余地。没有自我。

「知道了。我来杀你吧。这样就互不相欠了。亲手杀掉自己的我，这次就亲手杀掉你吧。高尚又骄傲地死去，尊贵又庄严地死去吧。」

「真是多谢了。不枉费本大爷如此恳求。」

直到刚才的嚣张态度，原来是恳求？别说跪伏，根本是趾高气昂吧？

「顺便问一下，你选择哪一种？本大爷会被吸血而死？还是被啃食而死？」

「你说呢？是哪一种？」

「哎，不管是哪一种，只要没失败就好。」

大概是察觉她不打算刻意告知，金发金眼的幼女这么说，然后换个问题。

「对了对了，方便告知你的名字吗？你是杀害伟大本大爷的吸血鬼，所以想知道你的名字。」

「……好吧。小事一桩。杀你的我叫做……」

在她正要自报姓名的瞬间，正要杀害幼女的瞬间……

「贴交归依。」

背后传来这个不识趣介入捣乱的声音。

她转身一看，气喘吁吁站在那里的，是身穿女用高级丝质睡衣，绑着双马尾的大学生───阿良良木历。

也就是我。

０４８

日伞和神原一样，是以奔跑当成移动手段的派系（这是哪门子的派系？），所以没有脚踏车。不过受邀参加睡衣派对的校友会成员之一，身穿运动服的留学生希比亚是骑脚踏车来日伞家，所以我得以借用她的交通工具，而且是以速度来说堪称脚踏车界Ｆ１赛车的公路车。

就这样，我从神原家折返，终于成功发现正在日式宅邸的日式庭园和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交谈的金发金眼女高中生───贴交归依。

成功发现追寻至今的活死人。

是的，是贴交归依。不是木石总和。

是我一直误认为第一个受害者的贴交。我在直江津综合医院首度见到的木乃伊，卧烟是这么介绍的。

穿上病患服，躺在病床上的活尸体。一旦说穿就很单纯，那具木乃伊，那具活尸体，并不是贴交的木乃伊。

不只如此，那具木乃伊正是我们所认定本次连续吸血事件的主犯───木石的木乃伊。

这是替换的手法。

不对，以这个状况来说是掉包？

要说我们擅自认定也不正确。因为我们是被误导认定的。被现在位于我面前的金发金眼女高中生，被直江津高中一年级的女子篮球社社员误导。

化为木乃伊的人类全身干枯，外貌与体型都变得一样。在纪律严谨的社团，大家甚至连发型都类似，就我看来每具木乃伊都相同。

如果没有忍与殊杀尊主那样的交情，不可能分辨谁是谁。说穿了，所有木乃伊的身分都不明。

即使如此，说到我们判断那具木乃伊是贴交的原因，在于随身物品───包括制服、学校背包与手机。

不只是「第一具木乃伊」，所有的女高中生木乃伊，我们都是以这种方式判别，但是这样对吗？

反过来说，只要让木乃伊穿上某人的制服、拿着某人的包包、握住某人的手机，不就能让别人认为这具木乃伊是某人了？

依照先前的推理，木石将制服与队服塞进个人置物柜，让我们认为她是受害者，但我们在更早的阶段就误认事态，从第一步就走错了。

我们───是的，卧烟也错了。

无所不知的大姊姊也错了。

不过就某方面来说，这是在所难免。卧烟是专家总管，在搜查小组担任带头指挥的领导者是无懈可击，但她始终是怪异的专家。

妖怪变化的专家。魑魅魍魉的专家。

都市传说的专家。道听途说的专家。

怪谈的专家。怪异奇谭的专家。

换句话说，她不是「人类犯罪」的专家。

如果是暗藏故事性的暗号或文字游戏就算了，她并未累积过识破这种伪装手法的训练。那一年过得只能称得上是人间炼狱的我当然不用说，卧烟也不是执法机构的人。

如果这个事件是由警方搜查，不提吸血鬼的要素，或许他们很干脆地就能锁定是贴交的犯行。比方说别管吸血鬼基因之类的，进行普通的ＤＮＡ鉴定就好。

只不过，我这个连生手侦探都称不上的平凡外行大学生，若要在睡衣派对的现场，在最后关头察觉这个真相，只能依靠各种巧合、累积至今的推论，以及最后的歪打正着。

当我思考五人当中四人的共通点───思考四名受害者的共通点时，我却跳过这个步骤，察觉四名受害者之中的三人有共通点。

我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这肯定是女子篮球社的风潮或者是惯例之一───也就是手机吊饰。

英文字母拼成的吊饰……我们早就知道某些社员会挂，某些社员不会挂。但是随着木乃伊增加，两者的比例开始出现偏差，这也是事实。

具体来说，四具木乃伊之中，第一具木乃伊的手机没挂吊饰，后来所有木乃伊的手机都挂吊饰。

第二具木乃伊───本能焙的手机有挂。

第三具木乃伊───口本教实的手机有挂。

第四具木乃伊───官宫鹗的手机有挂。

发现第二具木乃伊的阶段，没挂与有挂的比率是１：１，在简陋小屋发现第三具木乃伊的阶段是１：２，没有特别不自然之处。

发现第四具木乃伊，留下讯息的手机也挂着吊饰，比例成为１：３，即使如此，这种程度的偏差应该还能接受吧。然而，如果在个人置物柜发现的木石手机也挂着那种吊饰，事情终究变得不一样了。

１：４。

五人中的四人有共通点。但是在这个场合，孤立的不是嫌犯木石，而是第一名受害者贴交。

在这个时间点，这当然只是假设。不，甚至不算假设。如果找到的木石手机没挂吊饰，比例就变成２：３，偏差反倒会被修正回来。

只不过，一旦察觉这个可能性，就不得不思考另一个可能性。「唯一没挂吊饰的女高中生袭击了有挂吊饰的女高中生」这个可能性。

而且只要想到这里，即使是我这种程度的才智，也能轻易做出「随身物品被掉包」这个推理。因为我已经相当熟悉暗号之类的伪装手法。

不过，既然吊饰这部分始终是推论，为了公平起见，每具木乃伊都有被替换的可能性。

真凶可能就这么是木石，贴交的木乃伊可能是木石的木乃伊，同样的道理，本能、口本或官宫的木乃伊也可能是木石的木乃伊。

虽然存在这些可能性，但我还有命日子协助解开的暗号───「Ｂ７７７Ｑ」这个暗号。

「Ｄ／Ｖ／Ｓ」。

这是如同要嫁祸给殊杀尊主，虚假的生存讯息……但这个行为不是用来隐瞒木乃伊替换过的事实，也就是隐瞒真凶本人失踪的事实，明显是考虑到卧烟他们搜查小组所进行的伪装手法。

换句话说，在这个时间点，搜查小组的内部情报已经外泄。我不认为卧烟的团队里有叛徒。有的话只会是我吧……不过在我参与搜查的时间点，单字本已经放在那间简陋小屋。

那么，连续吸血犯到底是怎么掌握到卧烟等人的存在？怎么掌握到这群怪异追捕者的存在？

我之所以想到这个方法，也是多亏先前和命日子的对话给了提示……而且是和暗号无关，闲聊等级的对话。

当时我们聊到，手机像是大脑的一部分。如果凶手将手机、制服与学校背包一起摆在她「生产」出来的木乃伊身旁……

换句话说，等于是将眼睛、耳朵与大脑安装在木乃伊的身体吧？

说穿了，就是监视器与窃听器。

如同卧烟先前吩咐我监视忍一个晚上，替换之后的木乃伊遭受何种待遇，凶手可以利用这些工具掌握。

即使上锁依然能在背景状态持续运作的应用程序比比皆是。设定为将声音与影像转传到木石的手机就好。在还没完全化为木乃伊时，可以用指纹认证将手机解锁，也可以下载转传用的应用程序。

卧烟当时以各种方式分析手机，一时之间差点被女高中生的黑暗吞噬，不过窥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窥视───这句话应该用更字面上的意义来解释。

真是因应时代潮流的机关。

不知情的我们，在躺着木乃伊、放着木乃伊随身物品的病房交谈、开会，内部情报就这么不断外泄。

结果就是真凶针对专家留下「Ｄ／Ｖ／Ｓ」这个暗号，得知我们取得女子篮球社的名册之后，又留下「Ｆ／Ｃ」这个暗号。而且有一点很重要，前者必须在「第一具木乃伊」的时间点，无视于医院里禁止使用手机的规定，预先开启应用程序才办得到。

我们误以为是贴交归依的木乃伊，必须在造成我们误判的主因动手脚，也就是在手机动手脚，才能在时间上第二个遇袭的口本教实木乃伊身旁留下暗号。

在这个时间点，几乎可以确定被替换的木乃伊是贴交归依。

不过，这个不甚严谨的断定招来某个担忧。因为有一件事更重要。手机必须经常充电，否则迟早会没电。以暗号上锁的手机，卧烟他们没有理由频繁充电。

换句话说，内部情报会以某个时期为界限，自动停止外泄。我们也可以由此推测，正因为再也得不到情报，所以包括接收情报的手机在内，木石的随身物品都被塞进个人置物柜。

这件事也暗示木石化为木乃伊或是化为共犯的可能性，不过首先功成身退的───进一步来说，因为带着逃走无法随意充电，结果首先没电的手机，或许出乎意料是木石的手机。

手机没电，意味着接下来的情报───也就是我选择神原家做为殊杀尊主复活场所，为此请神原离开住处的这个情报，真凶无从得知。

我确实是个连生手侦探都称不上的平凡外行大学生，不过仔细想想，真凶也是刚成为怪异的生手吸血鬼，以犯人来说也是外行罪犯。

即使从这边的角度看来做得很好，对方也总是被迫在紧要关头做判断，也会犯错或误解，做什么都不如意，说起来，肯定也没想到卧烟这种专家的存在。

换句话说，如果真凶得知女子篮球社社员都受到保护，导致犯罪行径变得激进，想对神原这个「原因」以及「元凶」不利，应该不会找上我们认为毫无防备的日伞家校友聚会，而是极为正常地找上神原家。

因为我们过度推理，反而真的变得毫无防备的神原家。只留下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与八九寺的日式宅邸。

真凶肯定会锁定这里行凶。

不过，到这里都是我后来以各种方式拼凑出来的逻辑，实际上算是我灵光乍现的产物，但是接下来该采取什么行动？是否应该无论如何都回去一趟？这个判断对我来说太难了，无法瞬间决定。

或许一切都是我急着下定论，在我前脚离开日伞家的瞬间，吸血犯（可能是木石，可能是贴交，也可能是别人）或许就会后脚踏入聚会房间。而且我也完全无法否定真凶以完全不同的方法取得内部情报的可能性。

如果真凶虎视眈眈监视着这间屋子怎么办？

和我刚才来到这间屋子的时候一样，我也无法以手机确认两人平安无事。不是女高中生的吸血鬼与神明，怎么可能随身带着手机啊！

没有保留判断的余地。

就这么留在日伞家？还是赶往神原家？我必须从两者择一，而且两个选项都可能弄巧成拙。

没时间向神原说明状况，也没时间请卧烟进行判断。即使灵光是瞬间乍现，若要说明这整个流程，讲再快也要三分钟，精简写成小说也要八页。

到最后，我只能为了防止弄巧成拙而使用密技───就这么穿着女用睡衣，绑着双马尾，光明正大从日伞家大门出发。这是称不上策略的策略。

换句话说，如果内部情报是以我想到的方法泄漏到手机没电为止，那么真凶应该会前往神原家。如果内部情报至今还在好评泄漏中，真凶肯定也知道我正在日伞家。即使有一个身穿女用睡衣的双马尾「女生」先回家，真凶肯定也以为我这个男生还在参加派对。

这个点子一点都不优雅。一般不会把这种点子称为点子。

甚至称不上是赌博。

不是有想法而这么做，是没想法而这么做。

穿着女装骑着公路车穿梭在大街小巷，究竟是在哪种宴会游戏惨败才进行这种惩罚游戏？就某方面来说，这也是大学生会有的恶搞，我感到心力交瘁。

不过从结论来说，说明这么久之后从结论来说，当我抵达神原家的庭园，金发金眼的吸血鬼，正在和金发金眼的吸血鬼对峙。

原本就是吸血鬼的吸血鬼，正在和原本是人类的吸血鬼对峙。半裸的幼女，正在和半裸的女高中生对峙。

我完全不知道前因后果，不过女高中生即将咬向幼女的瞬间，在千钧一发之际，我成功介入她们之间。

０４９

成功？这算成功？

明明想了一大堆，却和高中时代没有两样，在反复推敲逻辑之后没多想就冲进现场，但我现在和高中时代截然不同，是平凡至极的人类，不足以介入白热化的吸血鬼对话。

格格不入的闯入者登场，两名金发金眼就只是如同扫兴般，一起露出傻眼表情。

「……变态？不对，是阿良良木学长对吧？」

女高中生这么说。

虽然她改口一次，但总之两个都是正确答案。

居然还愿意称呼这样的我为学长……不过，这个学妹也是裸体加上黑披风，服装品味和我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是贴交归依。也是变态。

从人类变态而成的鬼。

和我一样。

「初次见面，阿良良木学长。」

金发金眼的女高中生傻眼没多久，就露出老神在在的笑容。看来她也掌握我的经历。

「虽然是第一次像这样交谈，但是久仰大名。学长照例是来救人吗？不过这里没有任何人类喔。」

包括学长您。

她彷佛是这么说的。

您有资格阻止我吗？

她也彷佛是这么说的。

「…………」

八九寺在哪里……我不经意观察周围，却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以神明身分进入静观模式吗？

我自认关心过她的感受，即使她说别在意，不过到头来，我还是害得她夹在怪异与人类之间两难……我羞愧不已。

而且，躲在我影子的忍也同样处于两难的立场。现状确实扑朔迷离，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站在谁那一边。

刚才贴交扑向殊杀尊主袭击，所以我反射性地阻止，但如果这像是阿良良木历在十七岁春假所做的那样，是贴交为了回复为人类而采取的行动，那我确实完全没道理阻止。

即使是基于其他理由，正在担任专家卧烟助手的我，真的应该阻止没有无害认定的太古吸血鬼被猎杀吗？

我有这种资格吗？

如果神原或校友会那些人遭遇危机，我应该也会反射性地选择战斗，但她的行动扑了个空。说起来，这两人刚才在说些什么？

无从保证两人不是共犯。在这种状况，忍的行动也会受限。忍因为殊杀尊主而生的吸血鬼，对她来说，现在的贴交就像是年纪小她很多的妹妹。

不，我就承认吧。

现在最两难的是我。

高中生的我与大学生的我。当时的我与现在的我。

我陷入这样的两难。

「我说，贴交学妹。如同你掌握我的经历，我也稍微掌握你的经历……」

我承受不住这股无言的压力，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找不到妥协点，也不知道如何做个了断。

早知道应该先联络卧烟。

这是脚踏车无药可救的弱点。即使瞬间最高速度可以超越汽车，却无法在骑车的时候空出手来打电话。

「我不会说我懂你的心情。实际上，我不太懂。选择孤立的我，根本无从想象待在团体会承受什么特有的压力。即使如此……你下手还是太重了。」

居然袭击同伴。

居然将同伴变成木乃伊。

下手太重了。

「我不是下手太重，是放弃太多了。就算无法放弃社团，我其实也不需要放弃人生吧。」

「…………？」

她讲得像是自己主动成为吸血鬼……这是某种比喻吗？

「咯咯！」

她后方的殊杀尊主愉快地笑了……这个笑又是什么意思呢？

不，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现在还来得及。一起想方法吧。想方法挽回无法挽回的事物。让你袭击的大家复原，让你复原……」

「先不提我，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呢？」

贴交说完瞥向殊杀尊主，投以别有含意的视线。

「她们想回复为人类吗？现在这样比较轻松吧？我确实袭击了她们，但这算是她们的恳求……是她们求我袭击吧？我应该不是袭击她们，是救了她们吧？」

荒唐。她在说什么？

干枯到不行，不知道是生是死的那种状态……

「不知道是生是死？高中生不都是这样吗？不都是干枯到不行吗？」

成为大学生之后，连这种心情都忘了吗？

「阿良良木学长，我们看起来像是在快乐享受青春吗？看起来像是毫无烦恼的女高中生吗？」

「…………」

说得也是。

不只是无从想象的程度。

直到变成现在这样，我都不知道这种事，也没试着知道这种事。在社团活动团结一致挥洒汗水的家伙，我天真地打从心底羡慕。

「青春的青比您想象的还要深喔。是黑暗般的深蓝色。」

若是如此，那我度过的是淡淡的青春。

是淡黑色般的青春。

我自以为经历过特别的体验，说自己度过地狱般的春假与恶梦般的黄金周，但是我这段体验悲惨到匹敌女高中生开朗快乐的青春吗？

认为自己胜过任何人，认为自己是最重要的人，最辛苦的人，最悲剧的人，最悲惨的人。

「咯咯！」

此时，再度响起幼女的大笑声。

「早就忘记青春时代，已经步入玄冬阶段的本大爷，听你们这样讨论真是难为情啊。这种拌嘴不正是青春吗？笑死我也。就是因为没有早点决定，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喔。」

因为没有早点决定？决定什么？

殊杀尊主刚才逼贴交进行某种选择吗？

还是说我错过了某种选择───某种决定？

「本大爷说的是吃或被吃───想吃或是想被吃。或者说……想吃主人？还是想吃主角？」

殊杀尊主以意义深远却意义不明的话语扇风点火。

「也对。不管是深是淡，我已经受够青春了。因为我选择了红色的黑暗。我错了。」

所以，就错得更离谱吧。

不知道是启动了什么开关，刚才打算扑向殊杀尊主的贴交，如今反向朝我露出毒牙扑过来。这是如同受到破坏冲动驱使的毁灭性行动。

留有吸血鬼后遗症的我，勉强捕捉到她的高速偷袭。

不过，终究是后遗症。

即使看得见，但我没有力气阻止这一咬，也没有速度躲避这一咬。

如果是高中时代，这种时候我应该会事先让忍吸我的血，提升这部分的身体能力，甚至具备不死能力再走上这个战场，但是我已经知道这么做是错的。

深有所感，感有所深。

因为我曾经做错，所以在贴交即将做错时，我明明可以对她说得更多才对。

因为是毫无关系的外人，所以明明有话能对她说才对。

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啊，差点忘了！这次一定要！」

她大声说。金发金眼的女高中生大声说。

「我是贴交归依！四月十四日出生，十六岁，身高一七○公分，位置是替补球员，喜欢的打法是───假动作！」

一直隐瞒真相，抢先出招，故弄玄虚，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篮球选手，不知为何开始进行自我介绍，如同杀人之前自报名号是一种礼仪。天底下居然有这种前后呼应的伏笔技巧。

虽然缺少睡衣的说明，不过她已经化为在黑夜活动的吸血鬼，想穿睡衣也没得穿。

「这次一定要……吃掉主角！」

然而，我没被吃掉。

并不是八九寺从暗处冲出来救了我，也不是忍从我的影子窜出来救了我。

她们俩都来不及。

来不及避免贴交吃这记膝盖攻击。

换句话说，来不及避免贴交头顶挨这记膝踢。只能形容为飞弹从正上方打下来的人类膝盖，残忍正中吸血鬼的脑袋。

这种毫不留情的程度，无须多说。

「阿良良木小弟，好久不见。拖延时间到现在，辛苦您了。双马尾很适合您喔。」

无须多说───是影缝余弦的膝盖。

专门对付不死怪异的专家。

人称「暴力阴阳师」。

将我赌上性命的这场交涉断言只是「拖延时间」的她，为什么赶上了？预估最快也要明天之后才抵达的最终兵器，为什么这么早就来访？原因显而易见到讨人厌的程度。

斧乃木白天不在月火房间的原因，我应该多花时间好好思考才对。斧乃木身为式神，当然是去迎接自己的主人吧？

那个能干的女童，不可能自始至终只负责传达八九寺的讯息。因为以她的能耐，甚至可能光是这样就猜到一切。何况在这之后，那个女童还和我们与卧烟直接保持联系。

只听命行事的人偶，唯一会依照自身判断采取行动的状况，就是为了主人影缝而行动。为了不能走道路的影缝，成为比脚踏车或汽车还快的移动手段。

我猜，斧乃木大概是从很远的地方瞄准贴交，使用「例外较多之规则」，发射名为影缝余弦的这枚飞弹吧……不，或许瞄准的不是贴交，是殊杀尊主。

也可能是我。

无论正中任何人都好，只是降落的时候贴交刚好在动，所以选择她做为降落点。斧乃木的这一扔，和殊杀尊主刚才避开八九寺的行为完全相反。

以篮球术语来说应该是长传吧……

因为在这座庭园，连一个人类都没有。

「影缝小姐……您下手太重了啦。」

如同昔日对我做的那样，影缝将贴交当成帐篷般折迭在地上，而且踩得更用力，将她当成踏垫，当成踏脚处般对待，我忍不住指摘这个专家。

「阿良良木小弟，我没说过吗？对付不死怪异，没有下手过重的问题。殊杀尊主，您说是吧？」

影缝就这么将女高中生踩扁，头也不回呼叫背后的幼女。

我无法形容她的语气。

「不，影缝，即使就本大爷这个怪物看来，你下手还是太重了。依然是这么恐怖的小姐。你将一切都踢到一旁……不对，都踩在脚下了。」

和影缝对峙的殊杀尊主依然一派从容，散发的气息却和刚才面对我或贴交的时候有着一线之隔。

相隔一线。或者是跨越那一线。

也可能是痛快打一战。

如同卧烟先前所透露，影缝余弦和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无论有过什么交情，总之从气氛来看，只确定不会是什么好交情。

「本大爷陪你玩玩，所以出完刚才那一招就放过她吧。她的意识与心已经飞到九霄云外了。那家伙还不是需要你出马的吸血鬼，是弱鸡。」

「还不是需要我出马的吸血鬼？弱鸡？这反倒是在说现在的您吧？」

「记得当时的你和幼女没两样。咯咯！事情总是不如意啊。现在的本大爷，确实不配成为你下手的目标。」

「……看来没错。明明从北极飞奔过来，不过这下子头痛了。看来今天只能放你一马。」

「那真是幸运啊。幸运的是本大爷还是你就不得而知了。看来，本大爷好像又活了。」

「少烦。」

影缝故意叹口气，然后指着脚下。

「所以阿良良木小弟，这是谁？」

影缝问我。

就算这么问……

我应该回答她是贴交归依吗？可是，虽说经过我的指摘，经过我的责难，她在最后的最后终于自报姓名，但她一直隐藏这个名字……一直自称是别人，留下别人的署名至今。

如同殊杀尊主为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取名，或者是忍野咩咩为忍野忍取名，那我应该在这时候，为这个金发金眼的女高中生取一个新名字吗？

即使是如此这般圈圈叉叉的吸血鬼，只要能怀着爱情与憎恨，送她一个华丽又古怪的名字，我想应该还是很帅气吧。可惜我不是又酷又硬派的家伙。

是的，我和她一样。

当时如果我没失败，如果正确地成为吸血鬼，就会和她一样。

「那孩子是───那个鬼是……」

遭遇吸血鬼，被吸血鬼袭击。

向往成为主角，向往成为怪物。

想要同伴，讨厌同伴，伤害同伴。

度过郁闷到不想继续当人类的青春，获得特别的力量，最后被专家狠狠一脚踩烂，没能完全成为鬼，也没能回复为人类的那个高中生是……

「是我。就和我一样。」

「啊？」

０５０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到美国旅行的日本人，吃下当地提供的加州卷，得意洋洋地说这道料理不是寿司。这种光景如今在美食节目已成定例，不过讲这种话的日本人，意外地不会思考印度人看见咖哩面包时的想法。

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话是这么说，但是人们很难以相同标准检视自己与别人，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反倒会强加于人。

曾经主动将脖子献给吸血鬼的我，说起来不可能有资格对贴交说教，不过当时我该做的不是把自己的事放在一旁，而是应该更深入审视自己。

我当时如果走错一步，或许也会变成贴交这样───这种说法只是一种傲慢，而且老实说，我无法对她抱持这么强烈的同理心，但是和金发金眼吸血鬼的那场对峙，我学到很多。

虽然称不上获益良多，但我真的学到很多。

「所以？历这次学到什么？如果不介意告诉我，我就听你说吧。」

「少烦。不要在确认安全的下一秒登场。如果你只会这样登场，你还是退休吧。让路给后进往前走吧。」

在大学的露天咖啡厅，我和高中时代开始交往的女友战场原黑仪一起喝茶，对她说明这一连串事件的概要。不知何时成为定例，令我火大的这种登场方式暂且不提，但是我们从开始交往那时候就说好，只要是关于怪异的事件，彼此就不能有任何秘密。

虽然某些部分很难说有完全守约，不过这个约定依然有效。

战场原黑仪入学之后，去了发廊将头发染成褐色，去了美甲店做指甲，加入社团四处旅行或是参加音乐会，蜕变得和我大不相同，给人相当时尚又迷人的感觉，但她基本上是正经的女大学生。

她住进许多国外留学生居住的女性专用合租公寓，目标是在毕业之前学会五国语言。这大概也是受到羽川的影响，不过她在一年级的阶段就在展望毕业后的未来，看来果然终非池中物。

明明我还在回顾过去的阶段……嗯，这份自卑感，改天找老仓相互安慰吧。

「所以我在天国的时候，公主大人嘴对嘴把唾液传给我……」

「虽说是临死前的妄想，但是不会赤裸裸过头吗？用血液看起来会很惊悚，这我可以理解，但是不能浪漫一点，至少改成眼泪之类的吗？」

「然后我以惊喜来宾的身分，参加神原主办的睡衣派对……」

「这是惊吓不是惊喜，而且吓到的是我这个女友。你在和我学妹做什么？」

黑仪在每个点都精准吐槽，听完所有说明。

「所以，那个女高中生后来怎么样了？记得叫做播磨屋？」

接着进入问答阶段。

播磨屋是谁啊？

我是强忍羞耻在说明，麻烦仔细听好吗？

「没礼貌，我听得很仔细喔。啊～～羊肉三明治神好吃。」

「仔细听我说明的结果却是这种评语？既然这样，我再也不会对你说任何事了。如果你说的是贴交学妹，当时我满脑子认为她会直接被影缝虐杀。」

只有这次，如果真的演变成这样，我没有自信阻止。毕竟贴交的所作所为太凶恶了。多达四名的高中女生送进医院，完全是刑事案件。我不认为影缝会接受少年事件处理法的理念。

「为了让医院的四人回复正常，也不得不特赦她。与其说适用于少年事件处理法，不如说是基于大人的考虑吧。因为那孩子如果没从吸血鬼回复为人类，那四个人将永远是木乃伊。」

「哎呀？可是变成吸血鬼之后，如果要回复为人类，不是得弒亲吗？有恋父情结的我，光是讲出弒亲这两个字就毛骨悚然了。」

「自称有恋父情结才令人毛骨悚然吧？而且又没人说要弒亲……我身为当事人的春假那时候是这样没错，不过这部分也是日新月异。」

与其说是日新月异，恕我斗胆炫耀一下，不如说这算是我高中时代鲜少的功绩之一───不对，果然得说是侥幸的成功吧。

这次再度不小心动用了那个手法。使用两把妖刀「下地狱再复活」的手法。

只要应用这个手法，如果是化为怪异没多久的人类，肯定能在最后关头回复为人类。这个技术还在实验阶段，为了进行人体实验，应该说鬼体实验，贴交才会得以罪减一等吧。

就像是以社会劳动服务做为惩罚。

我当时的愚蠢行径，如今逐渐奠定为传统，我对此只能露出苦笑，但这算是我以前辈身分能为贴交做的少数事情之一。

风尘仆仆回国的影缝对此肯定无法释怀，不过既然殊杀尊主变得那么弱，真正要对付的吸血鬼又被她一招打趴，她的正义感也激发不到哪里去吧。

原先对于影缝的抵达害怕成那样，最后她却救了我一命，我感觉相当讽刺又有点扫兴……说到扫兴，在北极结束武者修行回国的暴力阴阳师才觉得扫兴吧，不过她当作卧烟欠她一次人情，整个事件就此落幕。这也是大人的考虑吧。

「是喔。裸体幼女怎么样了？」

「殊杀尊主在最后以驱逐出境───强制遣返的形式做结。卧烟小姐说要亲自送她走，所以为了一个幼女而动用大阵仗的警备体制，不过也在所难免吧。」

这件事当然是卧烟自己这么判断，但我觉得管理这座城镇的八九寺应该也有授意……身为统治城镇和平的新神明，希望受邀前来的访客和平退场。

在那之后，这边再度安排一次机会，让殊杀尊主和忍单独聊聊。

我不知道忍野忍和六百年来的老友聊了什么。如同我不知道殊杀尊主和贴交聊了什么。或许总有一天会知道，但应该不是现在。

「不过她们道别的时候很洒脱。这方面的吸血鬼感觉或是吸血鬼时间，我不是很了解。」

「我想也是。」

「是你个头啦。不准对不了解的我表示理解之意。我还是有点了解的。总之又不是今生的永别，将来还是会见面吧。」

「…………」

为什么不讲话？你知道什么吗？

这么说来，忍好像知道某些事，却刻意瞒着我……我就这么没让忍知道我在天堂见过国色天香姬，所以没权利责备，但忍事后讲了一句话，证明她隐瞒了某些事。这句话就是我问忍「对你来说，人类是什么？」这个问题之后，忍隔了许久才给我的回答。

「是怪物吧。」

她说的是贴交？是女子篮球社的全体社员？是影缝？还是全体人类……？

「历历，到头来，你和卧烟小姐的口头约定成立了吗？说起来，这才是起点对吧？」

「在我一度背叛的时间点，我还以为不成立了，而且在事件途中，这个约定真的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不过好像姑且算是成立了。」

或许卧烟只是舍弃我了。脱离命令系统的各种独断独行，在这次说不定是卧烟身为指挥官非得做出决定的场面。

只不过从卧烟的角度，本次事件好像也有许多反省之处。

「又是欺骗，又是隐瞒，又是故弄玄虚什么的，既然人类的人性以这种形式介入，成立风说课果然是当务之急。这一刻终于来了吗……」

卧烟轻声这么说，和影缝一起离开这座城镇。

斧乃木又被留下来了，没关系吗？那孩子要在我家待多久？

「总之，贴交当然不用说，既然我获得原谅，就代表我到头来依然还是一个孩子吧。」

「哎呀呀，您谦虚了。历历，你不是确实查出真相了吗？我曾经说我认为小翼适合当侦探，不过历历你将来或许适合当刑警？」

「你一天只可以叫我一次历历。」

与其约定这四年断绝往来，我应该要求别再使用这个昵称才对。

「我可不想当什么刑警喔。因为如果踏上这样的将来，我一辈子都没办法超越父母。无须隐瞒，我有别的梦想。所以这种工作交给命日子吧。」

「……差不多该介绍食饲同学给我认识了吧？」

「啊，这个的话，有点……我之前就好好想过，嗯，可是时间搭不上……」

「少啰唆。我什么都不会做啦。你以为我会对你的新朋友做什么？又不是老仓同学。」

「动不动就批判老仓的黑仪小姐，话说在前面，在我的心目中，你和老仓是五十步笑百步喔。」

你只是更生成功，不过某段时期甚至比老仓还糟糕。

「没错。也就是说，老仓同学是我可能变成的另一个我。」

「不准硬是当成有在听我说话。」

补充一点，命日子帮忙解开的两个暗号，都是贴交设计的……口本书包里艾勒里‧昆恩的著作也是贴交放的，真是了不起的小动作。

不提这个，大概是觉得话题走向对自己不利，黑仪像是现在发现般看向手表说「天啊，下一节课要开始了」起身离席。

「那么，后会有期，改天见。有事的话这边会主动联络。」

「这是将来不再联络的制式句子吧……」

「哎呀？」

此时，黑仪发现我手机挂的吊饰。

「怎么挂这种可爱的东西？」

糟糕，这我应该藏起来的。

虽然问心无愧，却觉得难为情。

英文字母拼成的吊饰───使用的字母是「Ｆ‧Ｃ」。

不存在的假缩写。「Ｆ‧Ｃ」。

这是我那天拜托神原帮忙做的东西。哎，当时神原开始猜出端倪，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我情急之下请她做吊饰来搪塞，不过这也确实成为事件的头绪。

所以在事件结束之后，我将完成的吊饰装在手机。但我挂这个吊饰，并不是当成胸前挂着勋章般炫耀，反倒是当成教训。痛苦的教训。

也可以说是伤痕。

之所以这么说，在于我当时返回神原家的重要原因，「或许只有贴交没挂吊饰」的这个假设，坦白说完全错误。后来经过卧烟的确认，在个人置物柜找到木石的手机时，上面也没挂着名字缩写的吊饰。

我想象的「挂吊饰派vs.不挂吊饰派」的构图，实际上并不存在……我是基于错误的假设而抵达真相。

以数学来说，就像是以错误的验证得到正确的答案，所以我这样不配称为名侦探或刑警。

若说这是我的作风确实很像，以结果来说ＯＫ。

频频故弄玄虚的贴交，将木石的手机塞进个人置物柜的时候，也可能先将吊饰拆掉，所以也不能说我的假设完全错误。即使如此……

「历历，所以你也成为女子篮球社的一分子了？」

「哈哈，总之送佛送到西。和神原与日伞合作尝试改变社团现状的计划，就容我继续乐于协助吧。」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别人才说你还是一个孩子吧？」

对于这样的我，黑仪没有肯定或否定，笑着说完这句话就去上课了。说来神奇，我和她明明同系却很少一起上课。或许因为我选修的都是冷门课程吧。

「还是一个孩子」吗……

这句话使我想起那天晚上问影缝的那个问题。我当时是这样问她的。

影缝小姐，您不会迷惘吗？

虽说无论对照人的法律还是鬼的法律，贴交归依的所作所为都是不可原谅的犯罪，我依然不得不考虑到她的苦衷。关于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也是如此，若将时间往前推，关于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也是如此。

会思考，会迷惘。

不认为自己正确。无法相信自己。

影缝像是雷射炮般笔直踢向目标头顶的那种做法，我绝对学不来。我总是这边晃一晃，那边晃一晃。

这次也是上演一连串的内心纠葛，连续做出错误的判断或选择。

我完全不认为这是唯一的正确解答，不过影缝从天而降的那记膝踢，感觉没经过任何思考。回顾从前就发现，她和我对打的时候也是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放弃的时候断然放弃───没有放弃太多的问题。

没有反省的神色，也没有后悔的滋味。

要怎么做才能达到这种境界？

我并不是想变成影缝这样，却忍不住这么问她。

「不会迷惘喔。因为我是大人。」

影缝简短回答。

不像是代表多数派意见的这句独特回答，听起来也是平静又毫不迷惘。

不过，原来如此。如果这就是大人，那我只是一个孩子。只是比幼女还年幼的孩子。

和处于缓刑期的吸血鬼们一样，即使变成不老不死，即使下地狱，即使从高中毕业，即使成为大学生，阿良良木历依然正处于认同推迟期。

第一卷 忍物语 后记

对于一般所说的推理小说，世间有人抱持「撰写杀人的剧情有失体统，真是不象话」这种意见，基本上一点都没错，确实有失体统又不象话，但是被人这样正面斥责就会感到消沉，失去反驳的力气。虽然想得到「这是作者与读者的斗智游戏（友谊）」或「始终只当成虚构内容来享受」或「这是应该传承的传统」之类的响应，但这基本上都是后来才想到的，是表面上的解释，想要阅读推理小说的时候，有哪个理由比「感觉很好看」这个理由更适合当成阅读动机？应该很难找吧。成为大学生的阿良良木或是殊杀尊主在本书说过，吃食物是为了活下去，不过吃料理是因为好吃───大概是这么回事吧。如果进食是为了活下去，就会讨论到为什么要洒上调味料（不使用调味料的羽川暂且不提），不禁觉得说出「我开动了」这种话的同时，一定在期待享受面前的佳肴。回到推理小说的话题，若是有人批判「有失体统」，最适当的反驳或许是「为什么一定要遵守体统」（不过很多时代都是正经遵守体统，所以这句反驳在表现上也不正确），但是「有失体统」这个过于中肯的批判也可能是表面上的批判，有够复杂。深入来说，「有失体统」或「不象话」也都是后来才想到的理由，也可能因为第一印象是「感觉很好看所以看不顺眼」。这么一来，这就像是双方藏起底牌进行议论，必须成为对方肚子里的蛔虫试探真正的想法───肚子可能不痛不痒，也可能因而被搞坏。

总之，本书是新一季的《物语》系列，我试着写出大学一年级的阿良良木。原本想说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因为已经先写出成年之后就职的阿良良木，所以写起来意外顺利。对于阿良良木来说，突然和卧烟共事，他的大学生活看来不是很顺利，虽然这么说，但他好像也交到新朋友，真是太好了。只不过，即使标榜是新的一季，我还是想一如往常随时保持「这是最后一集」的紧张感。就这样，本书是《物语》系列第二十三弹的《忍物语 第一话 忍‧芥末》。

本集封面请ＶＯＦＡＮ老师画了拔刀的忍野忍。谢谢！如果有下一集，预定会撰写以八九神为主角的故事，请多指教。

西尾维新

第一卷 忍物语 插图

第二卷 宵物语 第二话 真宵‧蜗牛 001-010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001

如果想见八九寺真宵，就必须下定决心攀登险峻的山峰。虽然标高数字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山路如同焚身的白蛇般蜿蜒，每分每秒重挫登山客的心。

蛇行的兽径。

不，应该说是蜗牛的涡状螺旋路。

沿著没有导览板或休息所的恶劣山路爬到尽头，肯定会看见不知何时重新建造，全新到格格不入的鸟居，鸟居后方的北白蛇神社正是她的家。

只不过，即使好不容易抵达这个家，八九寺真宵也不一定会出面迎接。

她是喜欢外出的小学五年级女生，放空神社的次数也不算少……这种时候只能耐心等待。当然，下山漫无目标找遍全镇也是一个方法，不过就算这么做，大概也只会精疲力尽做结吧。

无论如何，即使成功遇见，也不一定能以肉眼看见这名十岁少女的身影。因为说来惶恐又敬畏，八九寺真宵是这座神社供奉的神明。

是迷牛的怪异。

是少女的幽灵。

是崭新的神明。

换句话说，即使看不见也要相信她位于该处，一心一意献上自己的祈祷，这可说是比较聪明的做法。不过如果像是愚蠢的我这样，抱持愚蠢的念头坚持想看她一眼，想见她一面的话，有一个非常简单，无比简单的方法可行。

不指定哪条路。

在任何一条路迷路就好。

因为，她是迷路的神明。

002

「我只在这里说个秘密吧。」

有史以来，以这句开场白开始的对话，从来都不曾真正成为「只在这里说的秘密」。在现代的世间更不用说，即使是自言自语，只要稍微对某人说出口，一下子就脍炙全世界的人口。虽然我不知道「脍炙」这个词的意思，（拿脍来炙？什么鬼？）不过这个词的意思肯定也会在我这么说的时候，一下子就脍炙全世界的人口。

我敢打赌，听到「只在这里说的秘密」这句话的时候，基本上可以认定自己是听到这个秘密的第一百人。以我的状况，我会认为自己是全人类最后一个听到这个秘密的人，是第七十五亿人。

只在这里说的秘密。

所以，在我母校私立直江津高中就读三年级的花漾女高中生──日伞星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也满脑子这么认为。哎呀哎呀，看来无人不知的传闻终于传到我这里了。

传闻──或者是怪异奇谭。

都市传说。

街谈巷说。

道听途说。

也可能是热门的演艺圈八卦。

无论如何，她直到刚才都在聊自己所属的直江津高中荣耀女篮社，关于该社团错综复杂的各种话题聊到有点聊不下去了，所以我赞成在这时候中场休息。

中场休息时间的惊爆新闻。

顺带一提，若问「只在这里说的秘密」的「这里」是「哪里」，答案是我这个曲直濑大学数学系一年级学生──阿良良木历自家的自用房间。

或许该说她不愧是那个神原骏河的最好朋友吧。

「这就是赫赫有名阿良良木学长的迷人床铺！久仰大名！」

日伞说完无视于我准备的坐垫，扑向我那张听说很迷人的床铺。她跳上床的姿势非常漂亮，我还以为床垫的弹簧会被她压坏，也想怀疑她可能不是篮球社社员而是游泳社社员。

「您在高中时代就是用这张床攻陷许多女生吧！我听过您的辉煌情史喔！」

关于我的「只在这里说的秘密」，不知道她从那位超级明星的朋友口中听过多少……基于「制服会皱掉」以外的原因，我希望她别在我床上打滚。

希望她立刻停止。

「哎呀～～失礼了。我压抑不住冲动。我是躺在别人床上会睡得比较熟的类型。」

「这种家伙很糟糕吧？居然说『类型』，会归在这一类的只有你。给我立刻回家。不对，给我立刻去医院，我陪你去。」

「居然愿意陪我去，学长人真好耶～～您在高中时代就是用这种手法攻陷许多女生吧！攻陷许多女生，女高中生！」

「不准讲得好像很下流。我在男高中生时代不曾攻陷过女高中生，至今也没攻陷过。我总是属于被攻陷的那一边。」

「真敢说耶！」

她就这么继续起哄，但我可没完全讲明。虽说被攻陷，但我坠入的并不是情网，而是地狱。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女高中生在阶梯打滑，从天而降……不过，我邀请日伞来到我家，可不是为了以这种回忆录举办回顾展。

我也没邀请她。是她不请自来。

她基于独自的判断，在自己方便的时间来访。

……这家伙或许是认识之后最快进入我私人领域的女生。

也就是篮球术语的「快攻」吧。

即使是我有幸从高中时代交往至今的女友战场原黑仪，也没这么轻易踏进阿良良木家的家门……那家伙实际上过了快半年才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吧？

这就是世代差异……不对，我自认不是老古板，不会要求女性抱持什么贞节观念。

而且日伞和神原同届又同班，所以只和我差一岁……再怎么搞错也不会差了六百岁。

为了维护学妹的名誉容我补充一下，日伞并不是毫无原因跑来学长家。即使日伞扑到床上确实是毫无原因（女高中生扑到已经不是男高中生的我床上，这个行为如果是基于某些原因就糟了），但她来我家的原因也如前面所述，是因为母校女篮社先前那个严重案件，她至今依然放不下。

错综复杂的话题。

虽说是学长学妹的关系，但我就读高中的时候，和日伞这种开朗阳光又充满活力，内心更是没怀抱任何黑暗的女生完全搭不上边，所以我是不久之前才认识她。换句话说，这也是如前面所述，几天前才交换手机号码的这家伙，现在正在我的床上打滚。

「日伞学妹，我话先说在前面，那张床上顶多只曾经有个女国中生穿著灯笼裤，赤裸上半身用双手遮住胸部而已啊？」

「这样不就一千亿分糟糕了吗……？」

位数过多，我甚至没想到她原本要说的是「十分糟糕」，我说出来的事实好像就是这么震撼，阳光女孩日伞的表情瞬间蒙上阴影。嗯，我说完之后也觉得这样不太对。

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在这座城镇引发的「木乃伊事件」，在专家卧烟伊豆湖的暗中活跃之下（真的是「暗中活跃」），看起来似乎告一段落，但是遗留下来的祸根，以及原本就根深柢固的主因，并没有一起解决得乾乾净净。

神原骏河与日伞星雨，直江津高中女篮社以往是以这两大巨头的领袖气质维持均衡，现在却崩坏，自毁，遭到解体与解剖而出现问题。就某种程度来说，面对这种现实比面对传说之吸血鬼更让人内心沉重。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就不能假装不知道。我不是会假惺惺说出「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这种话的角色，但是身为参与事件的一分子，我已经决定要尽力解决问题。

以一个人的身分尽力。

以一个前吸血鬼的身分尽力。

……总之，我接受卧烟的邀请，搜查「木乃伊事件」的过程中，曾经请日伞偷偷提供一份写满美丽女高中生各种美丽个人情报的禁忌名册，所以就某方面来说，我欠了她一份可能会撼动我人生的人情。

女子篮球社全体社员的私人情报，我可不是故意想知道的……总之，今天就是为了讨论这方面的细节，日伞才会专程前来阿良良木家。

擅自前来。

其实听说神原也会来，她却临时爽约。我个人希望那家伙专心准备考大学，不过看来她依然是个大忙人。

但愿她不是去找小扇玩……不，可是，实际上很难说。

现在的我，该不会像是因为无法融入就读的大学，所以老是和母校的学妹玩在一起吧。然而这可不是玩乐，而是严肃到真的可能出人命的事情。

不过，从最高年级变回一年级的反差，我确实还没完全调适……比起神原的人际关系或是女子篮球社的未来，或许我应该先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

总之，为了告诉自己「阿良良木历其实也正在享受大学生活」，我寄了一封电子邮件给我在大学新认识的朋友食饲命日子。

如果运气好，她应该会在这个月看见这封邮件吧……回到正题。

「所以日伞学妹，『只在这里说的秘密』是什么？」

「嗯，我只在这里说个秘密吧……不过这个房间的保全没问题吗？墙壁有没有被人安装窃听器之类的？」

「我又不是被国家监视的间谍。」

我不敢这么断言就是了。

即使墙壁没安装窃听器之类的，我的影子也躲著一个金发金眼的幼女，隔壁房间也坐镇著一具伪装成布偶的尸体。她们两个都是致力于啰唆计较我一举一动的观察者。

一举一动。轻举妄动。

不过，应该无妨吧。

在这个时间（假日的白天），金发金眼的幼女应该睡得正香甜，尸体人偶应该出门忙碌了，而且反正肯定是全人类都知道的秘密，所以不必太注意保密。

听完女高中生天南地北的闲聊之后，我也得继续传播出去才行。所以，现在正在流行什么样的甜点？

「我只在这里说个秘密吧──我朋友的小学五年级妹妹被诱拐了。」

003

这个秘密也太只限于在这里说了吧！

应该是管制媒体报导的秘密吧！

绝对不应该在这里说吧！

即使我发动像是三段突刺的吐槽，日伞也丝毫没有愧疚的样子。三段突刺不够力吗？应该拿吐槽霰弹枪朝她扫射吗？

不，实际上，如果我有狩猎执照，我真想不顾一切拿起真正的霰弹枪扫射。

诱拐？小学五年级？

她说的小学五年级，是小学五年级的意思吗？

拜托，希望只是「小额纸钞」的口误。

如果是抢劫案件（而且是小额抢劫），我还有能力处理。

居然把这种重大案件带进我的私人领域……她扔了一颗大炸弹给我。

「啊，我刚才说朋友，正确来说是我朋友的朋友。」

日伞修正了这个细节。

这不是重点。

朋友的朋友……这在都市传说是常套句。

「不过像是这种事，乾脆直接说是我朋友比较有说服力耶。而且对我来说，『朋友的朋友』已经算是我的朋友了。」

她的感性真令我羡慕。

乾脆比「朋友的朋友」更远一点，说成「幻想中的朋友」该有多好。

母校的学妹升上高三都还在和幻想中的朋友嬉戏……如果是这种程度，我还勉强可以宽容接受。比起小学五年级女生被诱拐好太多了。

「我对任何人提到阿良良木学长的时候，不会说您是我朋友的学长，而是直接说您是我朋友。这是同样的道理。」

「拜托可以停留在『朋友的学长』这个阶段吗……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我觉得最好再稍微观望一下……」

别说当成准班底，不能想办法让这家伙成为只在上一集登场的配角吗？

肯定有方法可行。

「来不及了喔。阿良良木学长的床已经留下一堆我的毛发，足以证明我们是朋友。」

「这应该是证明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吧？你大概是觉得有趣才这么做，不过日伞学妹，最好不要太常做这种引人误解的事喔。」

「哎呀，居然讲得这么正人君子，真不像是阿良良木学长。您的诸多情史在哭泣喔。」

「别把我说成花名在外，高中时代的我别说花名，连好听的绰号都没有。」

「不过，我会感恩听从您的劝告。这是我的老毛病。我喜欢聪明的男生，考试成绩全学年第一的男生，我都会想尽办法接近，不过我这种态度好像会造成某些误会，全学年第一的男生没多久就不再是全学年第一了。」

这是魔性。

我真的很庆幸当年的成绩不是全学年第一……

「不是第一名就没用了，所以我会去讨好下一个第一名。」

到处留下情史的应该是你吧？

别攻陷诸多男生的心与成绩好吗？

他们死都不会瞑目喔。

「日伞学妹，你可以现在离开我房间吗？」

「好过分！阿良良木学长要拋弃小学五年级的学生吗？」

如果是直江津高中女子篮球社，我就不会拋弃，但你拿一个突然登场的小学五年级学生来威胁我也没用吧……

总之，日伞的罪孽究竟多么深重，就让她在临死之前后悔吧……既然已经知道这件事，我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诱拐事件。

只在这里说的这个秘密，我就继续听下去吧。

这是现在进行式的话题吗？是这座城镇正在发生的事吗？

「是正在发生的事情喔，是超火热的新闻喔。虽说火热，却得保密就是了。一旦报警，那个女生可能会被杀掉。」

「我爸妈的职业，你没听神原说过吗？」

「对了对了，说到火热，我真的很适合穿热裤喔。基于和河河不同的意义，我对自己的腿有自信。所以我的版权图请千万别画制服版本，要画我的热裤便服造型，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请求。」

「居然提到版权图……」

这女生也想跨足动画版吗？充满干劲想上动画杂志的封面吧？

而且她居然在这个时间点离题这么远。只在这里说的秘密怎么了？火热的新闻怎么了？

「抱歉，我离题了。对了对了，说到离题，我非常擅长下腰动作，虽然综合的柔软度比不上河河，但我下腰动作比她还漂亮。请看我漂亮的下腰曲线！」

「别在我床上做下腰动作好吗？」

「为什么日文要叫做虾式弓身呢？我觉得这动作和虾子弯曲的方向相反吧？这是邻镇发生的事。」

「你说虾子？」

「我说诱拐。」

啊啊，诱拐啊。

还以为她在聊名产，我都已经要准备炸什锦了。

邻镇……也就是说，地点也不算近。

这附近不是那么大规模的都市，所以「镇」的范围很广……「邻镇」的范围当然也更广。

不过，我也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也不到预感的程度，只是有一点点像是符合的感觉……最近在大学，我陪命日子挑战解读暗号的机会也很多（看吧，我并不是只会在学妹面前摆架子），所以习惯无意义地从少许的关系或是些微的关联性找出意义。

小学五年级。

邻镇。

诱拐──也就是失踪。

「难道不是迷路吗？普通的迷路。只因为超过门禁时间短短几个小时，溺爱孩子的父母就大呼小叫说是被抓走之类的……」

「即使只有几小时，也可能是十分严重的事吧？在夏威夷州，光是让十二岁以下的孩童落单数小时就构成犯罪。」

谁在跟你聊夏威夷州的事？

邻镇的距离没那么远。「只在这里说的秘密」整个变得国际化了。

不过，规定父母必须随时紧盯孩子的这项法律，我身为拥有投票权的公民，基本上也是赞成的。

「像我也总是紧盯著幼女的动向。」

「这两者的意义不一样吧……？紧盯著幼女不放反而是犯罪喔。」

日伞疑惑说完，接续刚才的话题。「很难说，我认为不是迷路。」

不过以我的状况，我这句话的意思本来就不一样……躲在我影子呼呼大睡的金发金眼幼女，只要我一个不注意，就不知道她会在哪里做出什么事。

不过任何幼女在这方面都一样吧。

任何幼女──任何小学五年级学生都一样。

「说起来，阿良良木学长刚才的发言，包含了三个错误。」

「居然说出像是名侦探的台词……」

你想霸占这个系列的主导权吗？

想以热裤造型成为主角吗？

「首先，小学五年级学生失踪的期间不是数小时，是数天。」

「既然这部分是错的，另外两个错误就不必说了吧？」

「第二个错误是……」

日伞无视于我的投降宣言说下去……看来她喜欢挑出别人的错误。

很适合担任名侦探。

「那孩子家里没有门禁。」

「是喔，所以是一个与时俱进的家庭吗？不把孩子当成自己的分身管理，而是视为独立的个体，重视孩子的自主性是吧。」

「第三个错误，因此父母没有溺爱。还有第四个，他们没有大呼小叫。」

包含在我先前发言的错误，不知何时从三个增为四个。这件事本身彷佛象徵我的人生（我的错误以等比级数不断增加，是稀松平常的事），但是我不能忽略第四个错误。

没有大呼小叫？

「那么……那一家父母在做什么？」

「没特别做什么……总之内心挺混乱的吧，不知如何是好。」

「……咦？」

啊啊，原来如此。是因为绑架犯打电话过来（还是说，这个时代是以社群软体传简讯？）威胁说要是报警就等著为女儿收尸，或是必须对所有人保密，表面上要过著一如往常的生活？

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什么都不能做。

是这么回事吗？

「不，好像没有这种具体的接触。但是不必听任何人说，他们也觉得报警不太好的样子。我想想，该从何说起呢……」

日伞此时露出苦恼的表情（她一直维持下腰姿势，所以可以说是挂著苦恼表情摆出令人苦恼的姿势）。

「咦？这件事可以说出来吗？」

她纳闷地说。

当然不可以吧？

「惨了～～我觉得好像和阿良良木学长打成一片，所以一五一十全说了。学长真擅长让人敞开心胸耶～～不愧是刑警的儿子！猎艳高手的历！」

「我可没传出这种别名。」

而且我的爸妈虽然是警察，却不是刑警……总之，此时争论这种职位上的差异也没用。

这个得意忘形的家伙，更正，这个日伞学妹事到如今才察觉自己漏了口风。还以为她会就此闭口。

「不得已了。一不做二不休，吃到毒就连盘子也一起吃掉，要吐毒就连盘子也一起吐出来吧。」

看来她反而要将「只在这里说的秘密」说清楚。但我希望她不要吐毒。

口吐毒言是我那个儿时玩伴的职责。

我不希望日伞成为那种有毒生物。

如果日伞在这个时间点停止说出「只在这里说的秘密」，就某方面来说是在所难免，我也没要以强硬手段（真的是运用猎艳技巧，也就是眼泪攻势）问个清楚……毕竟这个案件包含高度敏感的要素……不过既然她愿意继续说下去，我也不想刻意主动阻止。

这应该是基于好奇心，也是基于凑热闹的个性。无论如何，我已经涉入了。

我已经涉入这个事件了。

「相对的，阿良良木学长，请连同我的份一起保密喔。只要学长愿意保密，晚点我再用电子邮件传我的性感照片当奖赏。」

「你没接受过数位素养的教育吗？」

「刚才说到哪里？」

「你是傻瓜的这件事，我已经听过了。」

或许是超越神原的傻瓜。

我在大学生活也深刻体会到，世界上真的有形形色色的家伙，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对了对了，聪明的我想起来了。我刚才说到『该从何说起』。以剧本来说是第一七五页。」

「你说的这些话是有剧本的？」

还以为她在苦恼要以何种方式说起，没想到是按照剧本说的台词……而且是第一七五页？

已经算是相当进入佳境了吧？

「而且日伞，我还完全没掌握任何线索，连被诱拐的小学五年级女生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啊？」

「她叫做红口孔雀。」

看来没要将名字保密。

日伞居然说出全名。

还以为她顾虑到隐私，故意不说女孩的名字……还是说这是假名？可是「红口孔雀」这种名字，不可能是临时想到的假名……我当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虽说是「朋友的朋友的妹妹」，但我觉得实际上或许是女子篮球社社员的妹妹，只是依照我的记忆，上次她拿给我看的那本名册，肯定没有姓「红口」的学生。

「阿良良木学长应该没资格说这个名字很特别，不过记成『红孔雀』比较好记喔。」

「这种记法太好记，我反倒可能再也记不得她的全名……」

「不过请容我说一下，不愧是阿良良木学长。您的直觉很敏锐。我们女子篮球社确实没有姓『红口』的社员，不过『朋友的朋友』的前一阶段──这个『朋友』是篮球员，曾经是女子篮球社的社员。和我与河河同届的三年级。也就是上次介绍给您的校友会成员喔。」

日伞说。

004

回想当时，我透过神原进入刚认识的日伞自家（而且是在晚上造访，不只如此，还参加了睡衣派对），所以即使她单独进入刚认识不久的大学生房间，我也不该对她的贞节观念提出意见──即使当时真的是紧急状况。

总之，说到直江津高中女子篮球社校友会的成员，我印象深刻……深刻到好想忘记。既然是能和超级明星神原不相上下的黄金世代，成员们当然各有特色。

毕竟她们带领私立升学学校的弱小运动社团打进全国大赛……但是这份伟业的代价如今成为不良债权继承给现在的世代，这个世界的运作真是不尽如人意。

这也是一种命运吧。

也可以说是风水轮流转吧。

那么，如同我即使已经成为大学生也没能完全脱离高中时代，神原、日伞以及校友会成员或许也基于这个心态，在退休后也依然像这样继续涉入社团活动。

「记得水户乃儿吗？水户乃儿的国中朋友姓红口，这个朋友的妹妹就是红口孔雀……不过说得更详细一点，水户乃儿的这个朋友好像是前辈。」

人际关系拉得更远了。

所以更正确来说，红口孔雀不是「朋友的朋友的妹妹」，是「朋友的前辈的妹妹」。原本觉得自己周遭怎么可能发生诱拐少女这种重大案件，不过既然范围扩展到这么大，或许就可能发生吧。

五环理论。经过五人的连结，甚至可以连结到一国总统的那个理论。

对我来说，红口孔雀是「学妹的好友的队友的前辈的妹妹」。

刚好连结五人。

即使出现诱拐受害者，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至少没吸血鬼那么不可思议。

……这五环只要多连结一环，就可以连结到诱拐犯是吧。

嗯，引人深思。

「那个……你说的水户乃儿是谁？」

「哎呀，您忘了水户乃儿吗？明明看过水户乃儿那么不堪入目的模样？」

「居然说不堪入目，你说的是睡衣吧？不准用这种引人误会的形容方式。因为可能有人是从这一集开始入门。」

「有这种人吗……？」

「现在打开这一页的人，只会觉得一头雾水吧？」

「就算您用综艺节目常出现的这种说法也没用……就算您说得像是『现在转到这一台的人，只会觉得一头雾水吧』也没用，水户乃儿就是水户乃儿喔。不过如同只有我会将河河称为河河，将水户乃儿称为水户乃儿的人也只有我。」

那就不可能听得懂吧？

拜托别帮我取绰号啊。我可不想被传出更多奇怪的别名。

像是历历之类的。

也有人叫我良木。

「依照您的要求回答吧，水户儿的全名是……」

「你擅自取的绰号怎么变成水户儿了？『乃』去了哪里？」

「水户儿的全名是樟脑水户乃。」

看来她不改口。不过水户儿听起来也很像绰号就是了。

啊啊，樟脑水户乃。

我想起来了。是穿短褂的女生。

「您果然是用睡衣记人吧……您果然记得短褂宽松衣袖缝线开口露出的腋下吧？」

「我不记得这么细部的东西。」

虽然这么说，但我可不能认错人（我的记性差到在交际圈内广为人知。动不动就忘记别人的事……我对此无法否定），所以试著回忆。

睡衣派对开头的自我介绍时间……回想起来，那天晚上穿得不堪入目的人，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我吧？

对了对了，是这样。

「短褂的樟脑水户乃！四月九日出生，十八岁！身高一七〇公分，位置是控球后卫，喜欢的打法是包夹！」

就是这种感觉……她是比我还高很多的女生。不过既然是篮球员，无论如何都有这种倾向吧。

顺带一提，日伞的身高是一六五公分。感觉和我差不多高。

睡衣是长袖T恤。

「学长也把我的睡衣记得很清楚嘛。刚才我炫耀美腿的时候，明明装作兴趣缺缺的样子。不过在那个时候，我的长袖T恤底下没穿热裤喔！」

「别再说你的美腿话题，回到水户乃儿的话题好吗？」

也不是水户乃儿的话题。

是水户乃儿的前辈的妹妹的话题。

「虽说是妹妹，但好像是继妹……这部分的人际关系不太确定。因为我也是听人说的，是『只在这里说的秘密』。」

也是啦。

五环的关系性有其复杂之处，而且也容易像是传话游戏般以讹传讹。

继妹啊……

我也有妹妹（大只妹与小只妹──说到大只妹，她是巨大到如同篮球社社员的高一生。先前提到的尸体人形布偶是小只妹的持有物），不过兄弟姊妹的关系应该是因家庭而异，如果是继妹，感觉会更加不同吧。

老实说，我无法想像。

「如果我那两个妹妹是继妹……我并不是没这么想过。毕竟如果是继妹，我就可以和她们结婚了。」

「依照日本的刑法，应该不可以吧？」

我会被刑法制裁吗？

「错了，可以。民法七百三十四条。我确实查过了。」

「学长居然确实查过？我不敢领教。」

「不能结婚的对象是继母。」

「我不敢领教的程度没有极限。」

此时日伞回到正题。

「然后，红孔雀小妹是父亲再婚对象的女儿。双方都是再婚吧。水户乃儿的那位前辈，哎，即使不到论及婚嫁的程度，不过好像还是和红孔雀小妹维持适当的距离感和睦相处。」

「等一下。由于话题是从女子篮球社开始的，所以我不知不觉暗自认定，不过水户乃儿的……」

我一直称呼「水户乃儿」，感觉也怪怪的……我没有任何能够像这样以绰号称呼的对象。

「水户乃学妹的……」

这也很怪。感觉在装熟。

莫名装熟。

「樟脑学妹的国中时代前辈，我就这么断定是女生，但是不一定吧？这位前辈，也就是和红孔雀小妹没有血缘关系的这个亲人，是男生还是女生？」

进一步来说，我也还没确认这个人以年龄来说是否可以称为男生或女生。国中时代的前辈，即使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成年也不奇怪。

因为位于五环的中层，所以至今总是没注意这个前辈，不过回想起来，既然妹妹被罪犯诱拐，这位前辈算是相当重要的人物……

「是女生喔。虽然不敢断言，但是应该和阿良良木学长差不多年纪吧。或许大一岁，现在是十九岁的大学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可能已经出社会，可能正在海外旅行，也可能死了。」

「如果死了，父母应该会大呼小叫吧？」

姊姊死掉，妹妹又被诱拐。

不对，所以才没有大呼小叫吗？

我真的有个朋友在高中毕业之后前往海外旅行，所以我很难将日伞这段话当成普通的玩笑话带过。

羽川翼。那家伙的家庭也复杂至极，乱七八糟，难分难解，乾燥龟裂──总归来说，像是羽川年纪还小的时候，即使忽然下落不明，那个家庭肯定也丝毫不会「大呼小叫」。

家庭？

不对。那里不是家，更不是庭。

我不认为红口家和那里一样，也不想这么认为。不过即使是再婚或继妹，如果误以为其中隐藏某种戏剧化的成分，那就是连续剧看太多了。因为大部分的家庭都是不知不觉维持得很顺利。

我的阿良良木家是这样，真要说的话，战场原家也是这样。

八九寺家──不知道是怎样。

「…………」

那个「迷路孩子」的家庭，记得不是再婚，是离婚……然后是父方取得抚养权……嗯。

也有人认为问题出在「不知不觉维持得很顺利」，若要更深入探讨，也可以说「也有人在同样的环境过得很好」或是「也有人的立场更加艰苦」，这种说法确实中肯，无疑是一种正义，而且凶恶程度其实和诱拐差不多。这是我所学到的道理。

在前一阵子──在这一阵子学到的道理。

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所引发的「木乃伊事件」──真要说的话，这名吸血鬼的再访可说是我所经历那个地狱般春假的再访，但是迎来的结局和那年春假完全不同。

即使一样如同地狱，也只是不同的地狱。

不是处于同样的环境，也没站在艰苦的立场。

当事人即使以那些话语当成努力的藉口，也不该受到周围的责备。

无论红口家发生什么事，都是红口家自己的问题。

是不被当成通例，「只在这里说的秘密」。旁人不应该插嘴。

我抱持这种主张，却没阻止日伞揭露他人的秘密，可见我的修行还不够。

「总之我认为应该活著喔。因为人类不会这么轻易死掉。」

「说得也是。人们都像是拥有不死之身。」

「不过，无论升学还是就业，或者是外出旅行，前辈应该肯定已经离开那个家了──水户乃儿是这么说的。前辈总是把『最多只依靠父母到十八岁』这句话挂在嘴边。」

「真是了不起。」

如各位所见一直住在家里的我，不得不这么说。没有啦，我也打算在不久的将来独立，但是房子一直没找到就拖到现在。

「这样不是很好吗？阿良良木学长也自己出来住吧。这样可以尽情带女高中生回家喔。」

「至少带女大学生回家好吗？不过实际上，我每天总是往女大学生的房间跑就是了……」

「这是哪门子的例行公事？」

我只是经常去儿时玩伴独居的公寓打扫……顺带一提，我的女友战场原黑仪住在女生宿舍。

这部分晚点再说。我记得的话。

「又是打扫河河的房间，又是打扫儿时玩伴的房间，感觉阿良良木学长可以拿这个创业耶。毕竟您刚才也提到想要独立。」

「我没要以这种方式独立创业。」

「没想过继承父母的事业开分店吗？」

「我家没经营任何老字号喔。我很高兴爸妈为我规划将来，但我有自己的梦想。虽然感谢他们养育我到现在，但是不好意思，我要选择和爸妈不同的道路。因为这是我的人生。」

「好的好的，不过啊……」

这家伙将学长的话语当成耳边风。

「不过，回到水户乃儿那位前辈的话题，这好像不是那么积极乐观的独立。『最多只依靠父母到十八岁』这句话，反倒可能是用来鼓舞自己的口头禅。」

「鼓舞？」

「换句话说，就是『最多忍耐到十八岁呗』这样。」

「…………」

实际上语尾应该没加「呗」吧。

原来如此……我逐渐看出端倪了。

「总归来说，红口前辈和父母相处的状况不是很好。如我刚才所说，她和妹妹维持适度的距离感……不过即使是家人，不和的时候就是不和吧。」

我懂。这也不是再婚或没有血缘关系之类的问题。

像我在高中时代，也曾经满脑子想离开那个家。

相处的状况不只是差，而是很差。

甚至可以说烂透了。

在违背父母期望而落魄的高中生活中，我曾经心想如果能毕业最好，毕业之后要马上搬出去自己住。

如今我却是住在家里的大学生，人生真的令人猜不透……总之，这就代表我受到上天的眷顾吧。

眷顾到死掉好几次的程度。

「不过，应该可以说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吧？因为这位前辈就这样撑过国高中时代，最后如愿离开那个家。」

「以前辈个人来说，这个结果应该是得偿所愿吧。姑且算是。不过听水户乃儿说，前辈好像没那么高兴──」

「哎，离开父母这种事，要是表现得过于开心，会让人觉得太无情吧。」

「不是这个意思。」

日伞说。

「将继妹一个人留在父母身边，那位前辈感到过意不去。就算这么说，毕竟继妹才小学五年级，要是一起带走会成为前辈的负担。」

想必如此吧。

这就某方面来说完全是诱拐案件。在这种场合，没有血缘的姊妹关系，可能会让问题变得更复杂。

世间的目光很严厉。

不，「世间的目光」这种置身事外的说法没意义。我内心也有这种偏见。

「就我猜测，红口前辈──就我看来应该是同辈就是了，她好像和父母处不好，不过妹妹红孔雀又如何？既然会担心她一个人留在家里，那么果然和家里处不好吗？是令人担心的程度吗？」

「小学五年级才十岁，即使处不好也几乎是单方面的吧。还没进入叛逆期，甚至还没进入发育期的孩童，不可能有方法对抗父母。」

站在父母的立场，或许会抱持不同意见（比起叛逆期的国高中生，据说小学生难应付得多），不过单纯从体力、体格或是语言能力的观点是这样没错。

「好像没有家暴之类的虐待，但如果毁坏得这么明显，即使是家庭，外力也很容易介入吧。真要说的话，红口家采取放任主义。」

「放任主义……」

「也可以说是放置主义。不是法治国家的『法治』，是同音的『放置』。不过法治国家也算是放置国民吧！」

即使说得像是挖苦，也没特别挖苦到什么……只是在玩同音哏。

先不提篮球，看来日伞不太擅长文字游戏。

记得她说没有门禁？

「弃养吗……红孔雀小妹该不会曾经睡走廊吧？」

「这是什么恐怖的经历？我没知道这么多，但如果是这种待遇，红口前辈终究不会扔下她吧……我不知道就是了。」

原本就是不清不楚，传了又传的「别人家」内幕，光凭想像述说也没用。日伞大概是做出这样的判断。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她像是重整情报般这么说。

「就这样，前辈独立之后，依然担心独自留在家里的妹妹红孔雀。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这次的事件。」

话题连接起来了。

连接到「只在这里说的秘密」。

「红孔雀小妹一直没有从学校回家。即使过了放学时间，太阳下山，夜幕低垂，早晨再度来临。」

「…………」

「第二天当然也没有上学。觉得可疑而联络红口家的班导，就是所谓的第一发现者。」

嗯？我有点混乱。

虽然可能过于谨慎，但我这时候也想整理一下。我在高中时代，经常在碰到称不上细微矛盾点的少许突兀感时不以为意，等到事后才后悔不已。

我受够这种后悔了。

「以这个时间顺序来看，红口家就像是直到班导联络才察觉出事。」

「的确。只不过是小学五年级的女儿一晚没回家，好像没惊动家里。」

虽说没有门禁，但如果直到天亮才回家，终究是另当别论吧……

不，我也曾经是相当不按牌理出牌的孩子，在这方面没资格唠叨什么……

刚才我的发言被挑出三、四个错误时，我内心确实不舒服，不过现在就觉得这确实是必须逐一订正的瑕疵──是严重的伤口。

「应该说，父母好像没察觉女儿没回家。直到班导联络家里，才首度察觉女儿整晚不在家。」

从那天到今天，红孔雀小妹都没回家。

日伞如此总结。

直到今天。

没成为太大的骚动，低调至今。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请问请问。别说一个，一百个都行。我的工作就是将私人情报泄漏给阿良良木学长。」

「我几时雇用情报贩子了？听你这么说，红孔雀小妹或许不是被诱拐，甚至不是迷路，而是离家出走吧？姊姊忍耐到十八岁，红孔雀小妹却等不及……」

正因为隐约察觉，所以父母才没有报警吧。之所以没成为太大的骚动，只是因为不想把事情闹大。

不无可能。

操之过急让警方介入，会让自己不及格的「育儿方式」曝光，为了避免这个结果而没有报警。这种事虽然不该发生，却不无可能。

「不，没这回事，请放心。」

日伞说完补充的情报，确实正面否定我的推测，却完全无法令我「放心」。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红孔雀小妹失踪的第二天晚上，诱拐犯采取了某些行动。」

「咦？可是你刚才说没有留言威胁之类的行动……」

「我的意思是没有『具体』的行动。没有打电话或寄电子邮件，警告『不准报警』或是要求『什么时候之前准备几亿圆』之类的行动。抱歉刚才说得不够清楚。但是犯人真的完全没说『你们的女儿在我手中』这种话。」

看来确实是我急著下定论，但我怀疑日伞是故意说得不清不楚。虽然来往的时间不长，但我已经知道日伞有这种坏心眼的一面。

不过只以这件事来说，她讲得这么拐弯抹角，并不是试著误导我当成乐子，单纯是她难以启齿，避免直接说出真相。

是的。

不是「具体」的行动，是「直接」的行动。

伴随痛楚的讯息。

「第二天晚上，红口家的信箱里，被人毫不掩饰地随手扔进一颗从红孔雀小妹嘴里拔出来的门牙。」

005

这天晚上，我来到北白蛇神社境内。因为太阳西沉而醒来蓄势待发的金发金眼幼女──吸血鬼的渣滓忍野忍，照例坐在我的肩膀上。

还有一个大概是刚好很闲，平常假扮成小只妹床上布偶度日的尸体人偶──付丧神斧乃木余接也和我一起来。为什么？

「原来如此，这样我就懂了。难怪阿良良木哥哥即使见到我，即使见到我这个可爱化身的小五女生，也没有发出怪声抱过来。在讨论小五女生被凶恶诱拐的事件时，要是用力抱住小五女生，讨论的主轴就会偏离了。」

像这样朝著我这个访客频频点头的，是一个小五女生。更正，是神明。

这座北白蛇神社供奉的神明。

八九寺真宵。

如外表所见，她是十岁的少女，真面目却是十几年前车祸身亡，类似幽灵的存在。

被称为迷牛，差点被「暗」吞噬，最后成为蛇的神明。

这样说明会觉得乱七八糟，不过就是发生过乱七八糟的事。

我实在没心情详细说明。

「说得也是。而且要是说明得太详细就会泄漏剧情了。」

「所以说，你为什么觉得很多人是从这一集开始入门的？」

我觉得是少数派吧？

「不过我觉得并不是没有，所以希望也可以好好介绍我一下。鬼哥哥总是做作说我是『尸体人偶』，不过这时候请一如往常叫我『女童』。」

斧乃木面无表情以平淡语气要求。她是尸体所以没有表情，语气虽然平淡却高压。

「说得也是，或许不少人亦误以为吾是金发金眼之幼女，即使在少数派之中或许亦不算少。」

「你本来就是金发金眼的幼女吧？」

任何人怎么看都是这样。

让幼女坐在肩膀上，和女童一起前往神社，我是夏日庆典的带队家长吗？

虽然是我自己喜欢才这么做的。

「别因为自己喜欢就这么做。这样真的很像诱拐犯。」

斧乃木说。

我向八九寺（以及忍）说明之前，斧乃木好像就掌握别人家里的状况，看来白天我和日伞交谈的时候，她就在隔壁房间偷听。

当时我一直以为她不在家……不希望她在的时候总是会在场，这家伙耳朵真是灵敏。

哎，斧乃木是因为我在高中时代频频闯祸，所以被卧烟派来的官方监视员，由此看来她和我同行也在所难免。因为我可能又会闯祸。

直到成为大学生还会闯祸。

「呵呵呵。也就是说，少女与幼女与女童的萝莉三人组，简称『萝莉组』久违重新组成了。」

八九寺说。

先不提团体名称，她看起来很高兴。

斧乃木面无表情，忍对于这个名称面有难色，不过对于这些成员本次齐聚，忍好像没有很抗拒……幼女也意外变得圆融了。虽然身体曲线没有半点圆滑，个性却变得圆融了。

「不过，八九寺。不要用萝莉三人组这个名称。连副音轨都不会用这种词了吧？即使不提红孔雀小妹的事，最近取缔也变得有点严格了。」

「哎呀哎呀，怎么变得这么畏缩啊，萝莉莉木哥哥？」

「这么直接的称呼方式，其实我可能连一次都没听过，不过八九寺，不要把我叫成像是萝莉……萝莉莉……洛奇梭宁止痛药那样，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真的变得很畏缩耶！请不要打断以往的流程好吗？萝莉莉木哥哥完全不像是止痛药喔，怎么了，阿良良木哥哥？会狂舔少女眼珠，会用亲吻让幼女闭嘴，会被女童用脚踹的那个阿良良木哥哥去了哪里？」

应该是去了监狱吧？

不准恶意节录这些片段。

「但我觉得现在列举出来的，是鬼哥哥诸多恶行之中比较温和的……」

「慢著，斧乃木小妹，我那时候被踹，是你擅自用脚踹吧？用你的那双脚。因为穿靴子而闷出香汗的那双脚。」

「在你说『闷出香汗』的时间点就没救了……」

不过，说得也是。

像这样记载诸多恶行的既刊作品，不知道书店愿意陈列到什么时候，所以从这本书入门的人或许意外地不是少数派。

就当作这一集是出道作品，以这样的心态进行下去吧。

此外，先不提「萝莉三人组」这种可能会被禁止出版的命名品味，针对小五学生诱拐案件组成的搜查小组，我觉得阵容可说是最强的。

八九寺刚才说「久违」，不过这些成员上次齐聚一堂到底是多久以前了？

先前「木乃伊事件」的时候虽然是团队合作，我却觉得她们彼此总是巧妙擦身而过……所以应该要回溯到高中毕业典礼之前，和小扇对决的那一天吗？

哎，从忍的表情也看得出来，她们三人组的交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即使如此，也肯定值得依赖。

在他人眼中，现在的光景是一名神秘大学生在四下无人的夜晚神社和孩童玩耍，我对此觉得不太好受，但是得忍著点……

我身边治安变差的这一点暂且不提。

「这就难说了。不过啊，汝这位大爷。关于汝这位大爷爱助人之习惯，吾这个奴隶如今也不会多加抱怨，但这件事怎么想都是警察之工作吧？」

忍说。

嘴里说不会抱怨，但是关于现在被迫做事却得不到甜甜圈当报酬的状况，她明显有所不满。

「汝这位大爷现在该做的是报警吧？放弃养育义务之父母没做的事，由汝这位大爷来做吧。」

明明曾经是传说中的吸血鬼，却说出非常合情合理的意见。她完全融入现代日本了。

忍吸我血的那个时候，她才是「主人」，所以现在即使自称「奴隶」，语气依然跩得不得了，这一点敬请见谅。我个人则是把她当成对等的搭档来往。

「真正需要的话，我也不惜这么做，但我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其实我也只是从日伞学妹那里听到传闻，完全没求证。求证的工作现在才要开始做。由斧乃木小妹来做。」

「由我来做是安怎？」

斧乃木以方言吐槽。面无表情。

哎，想到尸体人偶的「主人」──暴力阴阳师影缝余弦的遣词用句，斧乃木稍微耳濡目染讲起方言也不奇怪。毕竟她好像是特别容易受周围影响的怪异。

总之，斧乃木是调查的专家，适合进行这种求证工作。

机动力强，应变速度也快。

由于被束缚在影子而同生共死，应该说被迫和我共同行动的忍暂且不提，平常只负责监视我的斧乃木，我原本没要请她帮忙，不过既然她这次想在这个位置监视我，我就给她一些工作吧。

只要是人手，即使是女童也要拿来用。

「哼。哎，是可以啦。毕竟诱拐十岁女孩，还将女孩牙齿寄给父母的人类，也差不多是妖怪了。」

斧乃木编出这种程度的理由，说服自己在非勤务时间工作。

她说的大致没错。以前，这种天理不容的犯罪，可能纯粹是怪异现象，诱拐犯也会被当成怪异吧。总归来说在于如何查明真相。

「相对的，晚点你要好好疼爱我喔。」

「闭嘴。不准说得好像过去发生过这种事。我在高中时代也没疼爱过你。」

「所以，我要怎么做？」

看到监视者与被监视者拌嘴结束，应该说惯例的互动结束之后，八九寺──神明举手说。

「忍姊姊被影子绑住，斧乃木姊姊是监视员，所以她们和阿良良木哥哥共同行动可说是自然而然的演变，不过阿良良木哥哥在这种三更半夜来到我的神社，应该是基于自发性的主动意志吧？要拜托我这个神什么事？」

真好沟通。

她这个神或许逐渐当得有模有样了。外表明明完全没变，从她和我逛大街出外景那时候至今完全没变。

明明是十岁的少女。

「阿良良木哥哥，我姑且把话说在前面，最近您经常四舍五入说我是十岁，但我的正确年龄是十一岁喔。就像忍姊姊的正确年龄是五百九十八岁。」

「吾现在是五百九十九岁。应该吧。」

「忍，这部分官方已经设定是十岁了。二十一九寺真宵姊姊念起来比二十二九寺真宵姊姊顺口吧？」

「为什么要配合那个姊姊？那个角色不在这个世界耶？」

「不，我不是要求神。放心吧，我没要提出『请以神明威能找出诱拐犯』这种无理的要求，只是想听听你的见解。但我要听的不是你身为神明的见解，是你迷牛时代的见解。」

「迷牛时代的见解？嗯……」

八九寺向我点头。

这是她听不懂时的表情。

我收回前言，她还没适应神明的工作。不，只以这次来说，这样比较好。因为我需要的是八九寺不是神明那时候的经验。

无论要采取何种行动，要是搞错前提就变成轻举妄动。

「虽然日伞学妹全盘否定，但我还是觉得这个诱拐事件，可能是当事人主动离家出走。」

「喔喔？」

八九寺一副依然摸不著头绪的反应。看来请这位神明帮忙是一件苦差事。

她的直觉不太敏锐。

「所以汝这位大爷才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吗？若只是离家出走，确实会因为事情闹大而更不敢返家。」

和八九寺比起来，昔日在各国反覆离家出走，拥有这种惊人经历的吸血鬼，立刻听出我的意思。

「嗯。」

我继续说。

「依照我目前从传话游戏听到的情报，这对父母不太称职，家庭也不是适合小学五年级孩童居住的理想环境……就算不是这样，任何人都有过离家出走的经验吧。」

「这么一来，难怪红孔雀妹妹即使离家出走，父母也没察觉。或许正因为是这样的父母，她才会离家出走，这个推论可以成立。不过萝莉莉木哥哥……」

「不准试著让『萝莉莉木哥哥』这个称呼固定下来。」

「还不是因为您刚才打断以往的流程，我才会消化不良。『萝莉莉木哥哥』这个称呼的既定程序还没跑完。」

「那我就来跑吧。不要把我叫成像是萝莉……洛奇梭……不要把我叫成像是恶作剧之神洛基，我叫做阿良良木。」

「您说得超帅气耶，居然拿恶作剧之神洛基来用。就某方面来说算是神来一口。恶作剧之神来一口。」

八九寺傻眼跑完既定流程（这家伙真守规矩）。

「送来的门牙是怎么回事？从红孔雀妹妹嘴里拔出来的门牙。这没办法以恶作剧带过喔。」

八九寺这么说。

「嗯，你问的正是日伞学妹的反证，我当时也完全被她说服，不过，如果是送心脏过来还很难说，送来的却是门牙。门牙的话可以自导自演。」

「自导自演？咦？您的意思是自己拔掉自己的门牙，然后自己送过去？小学五年级会这么做？阿良良木哥哥，您将小学五年级当成什么人了？大家并不是都像阿良良木哥哥这样超喜欢弄痛自己啊？」

八九寺这么说。

慢著，哎，虽然确实发生过这种事，但我也不是自愿弄痛自己的。

即使不得不承认我的自罚倾向强烈，但是在成为大学生的现在，我想尽量避免这种事。无论如何都要避免第三学期的戏码重演。

「说到小学五年级，我很清楚喔。刚好是替换期吧？」

「替换？替换什么？」

「牙齿。」

006

总归来说，毫不掩饰放进信箱的牙齿，可能是红孔雀的乳牙，这是我的个人猜测，更正，我的个人希望。

与其认定从我算起的第六层人际圈，存在著会以钳子等工具拔掉人质女孩牙齿的诱拐犯，我的这个猜测好多了……最好的状况当然是红口家并非令孩子想离家出走的家庭。

幸福的家庭有著同样幸福，但是不幸的家庭有著各自的不幸──某句名言是这么说的，不过，即使不幸的家庭确实有著各自的不幸，幸福的家庭是否真实存在还有待验证。

「嗯，汝这位大爷不愧是小学五年级之专家。吾有眼不识泰山。」

将我这个心思当真的这个说法挺微妙的，但是我和忍的交情太深，意外地很少听到她称赞我。

「换言之，她离家出走时，乳牙刚好脱落，所以扔进信箱？」

「或许相反。可能是乳牙脱落成为离家出走的契机。但我已经记不得自己第一次掉牙的经验了。」

毕竟是小学时期。

日伞听到门牙事件时，当然想像红孔雀承受无法痊愈的伤痛。即使不到掏挖心脏的程度，也可能像是砍断手指、挖掉眼珠那么痛。任何人都会这么想。

不过，如果只以小学生这个年代来说就未必如此……只以十岁世代左右的孩子来说，掉牙是浅显易懂的「成长证明」。

是应该庆祝的事。

「先不提『十岁世代』这种用语，这个推测不无可能……总之，基于这层意义，在场的我们三人是和外表相反，早就失去这种感觉的小小女生，所以在某些部分不方便说些什么。」

斧乃木细嚼慢咽我的话语。

因为是牙齿的话题，所以细嚼。

「因为掉牙，而且掉的是门牙，所以红孔雀小妹感受到自己的成长，主动离家出走……这个推理或许有检讨的余地。这和她姊姊决定在十八岁离家的心态完全一样。或许是继妹从继姊那里学来的……」

「可能只是因为等不及十八岁，所以将自己之标准降得比姊姊低。」

「不过鬼哥，简称鬼哥的鬼哥哥，听说上排的牙齿要扔到屋檐下，下排的牙齿要扔到屋顶上，那么把脱落的牙齿扔进信箱是哪种习俗？这是想让牙齿往哪个方向长？」

「你这个疑问，我想得到两种答案。」

「鬼哥哥居然知道『两』这个数字，我好惊讶。」

「好歹惊讶我想得到两种答案好吗？」

即使无法学日伞说得有模有样，我还是在吐槽之后说出自己的猜测。

「第一个答案。」

我继续说。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脱落的门牙，才会放进自家信箱。毕竟是自己的牙齿，应该会抗拒当成垃圾丢掉，不过斧乃木刚才说的迷信，若问这个时代的孩子是否知道，这也很难说……如果摇摇欲坠的门牙在放学途中脱落，又在这时候冒出离家出走的念头，与其随手扔到附近，改成放进自家信箱，我觉得应该是一个不错的折衷点。」

「折衷点啊……然后她就这么没打开家门消失无踪是吧，吾之主？」

忍说完双手抱胸。

虽然是被迫参与，但她好像以自己的方式对这件事感兴趣。

「发现牙齿之时间点，确实刚好是失踪第二天夜晚，但实际上这颗门牙未必是在第二天夜晚放进信箱。喀喀。换言之，童子之父母不只是对女儿，对信箱亦是放置不理吗？」

居然说「童子」……

你至今都没用过这种词吧？

不准在新的一季尝试更换角色路线。

总之，大致是这么回事……即使平常勤于检视信箱，但是一颗没经过任何处理的门牙，如果掉在角落也可能看漏吧。

「不过忍，我觉得第二个答案比较有可能……换句话说，红孔雀小妹即使离家出走却整晚都没人察觉，为了让过度不关心她的爸妈担心，就某方面来说是为了挑衅，所以暂时回到自家附近，偷偷将脱落的门牙放进信箱。这样的可能性比较高。」

「啊啊……自导自演。吾之主一开始就这么说了。」

忍像是回想起来般说。

我使用「自导自演」这句成语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不过是脱口而出，也可以说是潜意识的愿望化为言语。

是缺乏深思熟虑的成语。

也就是说，在这种状况，至少可以推测红孔雀藏身在距离自家不远处。如果是第一种状况，甚至无从猜测她离家出走多远。

维持随时都能回家的距离，观察家里的动静。如果是这种可爱的离家出走，就不愁无从找起……实际来说，除了这两个版本，当然还想得到更多的可能性。

其中最大而且最不能忽略的可能性，就是「红孔雀单纯被个性异常的犯人诱拐」的可能性。

不过，抱持这种希望并不犯法吧。

因为是希望。

「如同梦想欣赏小女孩的裸体并不犯法，抱持这种希望并不犯法吧……」

「吾之主，不准多加前面那一句。不准给吾等吐槽之机会。」

忍以搭档身分阻止我，接著说下去。

「这个称呼比童子贴切得多。那么今后就称她是小女孩吧。毕竟人类之名字很难记。」

我给了她无谓的提示吗……

不过，一直称呼为「小学五年级的诱拐受害者」也开始嫌太长了。

就算这么说，简短称为「受害儿童」，听起来挺严重的……既然我由衷希望不是这么回事，我就无法反对忍以「小女孩」称呼红孔雀。

哎，毕竟这是平常在用的词。

称为「红孔雀」比较好记，是人类的理论。

「确实。现在还不知道红孔雀小妹是什么样的孩子，不能贸然取绰号。不能以鬼哥哥偏好的『小只骨感妹』这个代名词称呼她。」

「『小只骨感妹』是哪门子的代名词？不就是普通的瘦小女孩吗？」

不过，确实不知道红孔雀是什么样的孩子。彼此的关联性终究太远，日伞也没打听到容貌之类的其他情报。

水户乃儿那里大概也没收到情报吧。即使收到也缺乏正确性，因为容易以讹传讹。

「我稍微懂了喔。阿良良木哥哥在这种三更半夜来找我的原因。」

「话说在前面，我深夜来找你是配合你方便的时间喔。你白天常去散步，这时间比较方便。」

「因为我是散步之神啊。」

「不对吧。你是……」

「没错，是『迷路』之神。」

八九寺说完咧嘴一笑。

「我是不回家的专家。也是『回不了家』的专家。换句话说，经验拋物线的我可能知道这位红孔雀妹妹离家出走躲在哪里，阿良良木哥哥是这个意思吧？」

大致是这样没错。

但我没说什么经验拋物线。（注1：日文「拋物」与「丰富」音近。）

「最坏的状况当然是凶恶的诱拐犯真实存在，就算不是这样，光是小学五年级女生独自度过好几天，就可以说是十分危险又相当坏的状况。必须赶快找到她保护起来，否则我只觉得未来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怎么回事，后续不是应该由吾等痛殴诱拐犯一顿吗？」

「非得这么做的话就做吧，但我觉得这终究是警察的工作，而且我确信要是自己对这种事上瘾就糟了。」

「什么意思？」

这句话是斧乃木问的。

她是以监视员的身分发问，所以得慎重回答。我慎选言辞。

「藉助吸血鬼或神明这种超自然强大存在的力量，贯彻『自己心目中』的正义──我要是对这种事上瘾就糟了。」

不只是糟了，甚至完了。

借用专家忍野咩咩的说法就是「一旦这么做，你就不再是人类了」。

那么我应该标榜的不是正义，而是慈爱。这是阿良良木历目前对自己划下的界线。

经过动荡与动乱的高中生活成为大学生之后，阿良良木历划下的界线。

「想说不只是拯救没见过面的女生，鬼哥哥终于连不知道长相的小只骨感妹都想拯救而展开行动，原来在各方面还是有好好思考过啊。好吧，既然这样，我就暂且不杀你吧。」

「咦……？斧乃木小妹，你获得的权限等级高到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杀我？」

还有，希望她现在不要把「小只骨感妹」当成前提说下去……我可不希望「这个小女孩是小只骨感妹」成为我救她的原因。

虽然我刚借用忍野的话语，但我可没要将那个中年夏威夷衫大叔说的话全盘接受。我不认为「人只能自己救自己」。

如果连第五层人际圈那么远的人都可以拯救，我会像这样借用超自然的神鬼之力。

「鬼哥哥都不会为今后的事著想耶。不对，是满脑子都在想眼前的事。」

斧乃木说过，我必须避免说出过于奇怪的决心，否则会和四年后的故事产生矛盾。既然这样，你根本就不该提到四年后的故事。

所以是怎样？是我成为摇滚巨星大红大紫的故事吗？

「今天获得一万圆以及明天获得一万一千圆，要选哪一种？像是这种问题，鬼哥哥应该是毫不犹豫回答『今天』的类型吧。这当然不是错误的选择。明明怎么想都是明天拿一万一千圆比较划算，没耐心的人却会选择今天拿一万圆，一般常说这种人比较笨，不过依照行动经济学，今天拿一万圆未必比明天拿一万一千圆吃亏。因为人类不一定活得到明天。」

「…………」

尸体人偶不知为何缓缓说起行动经济学……还说得挺吓人的。

「即使没死，考虑到毁约的可能性，比起明天不一定拿得到的一万一千圆，选择今天肯定拿得到的一万圆，可以说是踏实的做法。二话不说当场领钱。这种做法或许不聪明，但是很踏实。就某方面来说，是用一千圆买了一天的时间。所以，不考虑前因后果先救人再说的这种做法，我觉得可以。不要一一思考『在这时候拯救小只骨感妹，对于小只骨感妹来说是否真的是好事』这种问题。」

我觉得使用「小只骨感妹」这个称呼，对于小只骨感妹来说肯定不是好事就是了……不过我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但我不懂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我认为自己采取的行动没那么只顾眼前。

一切都是为了慎重起见。

或许我现在做的事情非常没有意义，但幸好现在的我有余力。因为我正处于名为「大学生活」的人生缓冲期。

……不对。

不只如此。

我确实在救人，却绝对不是无私的救人。和羽川不一样。不对，春假那时候见到我的羽川，或许意外是这种心情？

总之，是羽川。

羽川翼。

「既然是这么回事，我也不吝于提供协助，但是听完刚才的说明，我在意一件事。」

八九寺说。

看来她理解状况之后敢于提问了。

「如果不是诱拐而是离家出走，我当然赞成保护红孔雀妹妹，而且毫不保留提供自己的经验，但是保护她之后，阿良良木哥哥要怎么做？要送回……」

「不能送她回家吧。」

我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插嘴。

不对，「保护小女孩之后没要送她回家」这段发言，我自己听起来都有点害怕，但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有「趁她离家出走诱拐回家」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日伞学妹说的『只在这里说的秘密』，即使只相信一半……」

「仔细想想，在您对我们说的时间点，『只在这里说的秘密』就完全沦为形式了。居然一口气告诉三个人，阿良良木哥哥的口风到底多松啊？小心我把您的嘴巴缝起来喔。」

「即使只相信一半，那个家庭也确实令人想离家出走，这部分我想要慎重判断。凭一己之力避难的孩子，如果硬是被送回原本的场所，可能会造成更大的悲剧。我可不想参与这种剧本。」

「总之，必须先听当事人──听那个小女孩怎么说，否则无法下定论。」

看来八九寺采用的称呼不是「小只骨感妹」，是「小女孩」。这是当然的。基本上只有斧乃木会说「小只骨感妹」。

「那么，这里提到的保护，我可以解释为送到阿良良木哥哥家保护吗？」

「要这么做也行……不过念大学的儿子带著小学五年级女孩回家，家长终究念我几句吧。」

「这早就豪迈超越『念几句就了事』的程度吧？」

「话说阿良良木哥哥，您不是曾经把我这个小学五年级女孩强行带回家？」

「嘘！」

「嘘什么嘘？」

「那部极短篇终究肯定很难取得了，所以没问题。」

「但我觉得零碎的短篇迟早会统整出书……」

我的天啊。

明明话题是我现在有余力所以想救人，我却陷入天大的危机……慢著，不是在说这个。

「黑仪住女生宿舍，管得很严。这部分我想拜托老仓。那家伙一个人住，所以藏匿小女孩也没问题。」

「汝这位大爷动不动就拜托那个凶恶之儿时玩伴，但也该察觉她真的非常讨厌汝了吧？」

「这样的话，老仓姊姊不会变成诱拐犯吗？」

八九寺居然叫她老仓姊姊。

明明没见过却叫得这么亲近。

「没问题，因为那家伙不把犯法当成一回事。」

「问题很大吧？」

确实有问题，但我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

老仓再怎么样都不是「助人」或「救人」的类型（无论是撕裂嘴巴还是被撕裂嘴巴，都不会说这种话），即使如此，只有处于悲惨环境的小女孩例外。

因为对于老仓来说，这等于在救她自己。

「所以我想利用她这个弱点。」

「不准说是弱点。」

「不准说是弱点。」

「不准说是弱点。」

少女、幼女与女童从三个方向同时吐槽。不知道是哪门子的同步现象，少女与幼女连说话语气都变了。

嗯，不可以说是弱点。

顺带一提，因为宿舍管得严所以不列入选项的我女友战场原黑仪，少女时代也过得很辛苦，但可惜她是「讨厌以前的自己」这种类型，所以即使是处于悲惨环境的小女孩也不会成为例外。

反而可能会严厉以对。毫不留情。可不能让她变回以前的样子。

所以即使她不是住宿舍而是一个人住，我也不会拜托那家伙。

避免造成麻烦吧。

反正那家伙这次也是直到终章都不会登场吧。

「如果确定红口家没问题，当然就会送她回家。最理想的结果是──我们找到的问题点纯属误会。」

「鲜血比较好？」

不愧是前吸血鬼，忍将「误会」听成音近的「鲜血比较好」。总之接下来的方针整理如下。

①请斧乃木调查红口家。

②这段时间，我与忍寻找红孔雀。

③如果是诱拐案件就交给警方处理，断然抽身而退。

重点在于③。

我必须小心行事，否则会轻易跨越那条线。

「咦？我不用协助①或②吗？我明明是神耶？」

「虽然很想请你帮忙，但红孔雀小妹家确定是在邻镇。你是这个镇的神明，不太方便离开这里太久吧？」

喜欢散步也应该要有极限。

要是变成旅行就糟了。

成为神明之后，这方面的自由度肯定反而下降……哎，在怪异的世界，这种系统或许可以说和人类社会一样吧。

愈是步步高升，愈容易绑手绑脚。类似这种感觉。

「想去的话是可以去啦。毕竟今年十月我就预定要去出云露个脸──走路去出云。」

为什么你企图比高升之前还要为所欲为？

这种家伙其实很棘手。

不准试著提升自由度。

「不过，阿良良木哥哥难得这么贴心，所以我想以更加感恩的心情收下这份心意。毕竟又下地狱的话也不太好。我想维持神明应有的样子，趾高气昂好好展现威严。」

「就这么做吧。你光是指点迷津就帮了大忙。」

总之，先不提是否做得到，如果是十月的神无月就算了，我觉得她最好不要动不动就放空这座北白蛇神社。以前这里的神位长年出缺，不知道为这座城镇带来多少灾难。

现在回忆那场悲剧还太早。

「呵，也对。像是吾──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这个灾难，亦是因为这座神社之神明出缺而带来的。」

「不，忍，你没关系。你的来临不知道让我的人生变得多么精采。来，要坐我大腿吗？」

「嗯？是喔，既然汝这位大爷这样说，那就没办法啰。」

「不准打情骂俏，呆子。」

斧乃木出言指责。

即使面无表情，监视的目光还是很严格。

「小心我砍掉你的大腿。」

「斧乃木小妹，你是这么恐怖的怪异吗……」

「不恐怖喔，甚至算温柔喔。因为我就像这样陪著鬼哥哥满足救人的癖好。我明明是住在你家的监视员，你却试著巧妙利用，我对你这种态度有好感。」

「原来你对我有好感啊。」

「当然啊，因为我是式神，是付丧神，也就是工具。如果有人能好好利用，我会很高兴。」

原来如此，这是很好懂的道理。

基于这层意义，暴力阴阳师影缝或是专家总管卧烟伊豆湖，可说是将斧乃木这个杰出的工具，以精湛的技术运用自如吧。

如果要求我做到那种水准，我会很困扰，总之我尽力而为吧。

「那么，鬼哥哥与色迷幼女接受神托的这段期间，我先去调查红口家吧。」

斧乃木满嘴抱怨，而且面无表情所以看不太出来，但虽说和原本的业务差得远，她还是展现这种干劲，看来她真的很喜欢有工作做。

我不忍心泼她冷水。

「抱歉，斧乃木小妹。虽然红口家确实在邻镇，但我不知道详细地址。」

但我还是必须这么说。

依照「水户乃儿国中时代前辈的妹妹」这个情报，顶多只能断言不在这座城镇。日伞曾经和水户乃儿是队友，肯定知道她住在哪里。

红口家肯定和樟脑家位于同一个学区……但即使是邻镇，也无法确定是东西南北哪个方向的邻镇。

从邻镇来看，我们的城镇才是邻镇……而且说不定就像朋友的朋友那样，其实是邻镇的邻镇。如果国中是私立学校，这个推论可能会猜中，而且极端来说，这位前辈满十八岁独立出去之后，红口家也可能搬家。

「放心……我是专家喔，鬼哥。」

真可靠。

看来她拥有寻人的诀窍。

我曾经和小扇搭档上演类似推理的戏码，但其实这孩子看起来最像侦探。

「没错，挨家挨户看门牌的诀窍……」

「这样超辛苦吧？」

这样不像侦探，像刑警。

说不定会得到我爸妈的表扬。

「骗你的。不过，找人真的是我擅长的领域，我也擅长反向调查这种口耳相传的『传闻』。查到任何线索我再逐一联络。」

「嗯，传电子邮件就好。」

「很抱歉，我的儿童手机不能传电子邮件……我也不太会讲电话，所以如果取得情报，我会直接通知以免出错。」

唔……这样不是也很麻烦吗？

这样会变得必须来来回回，斧乃木也不知道我到时候在哪里。

如果把式神视为工具，我可以理解「工具不擅长使用工具」这个道理……这么说来，我很少看斧乃木使用武器。

「放心，我就算在地球的另一边，也知道鬼哥哥与色迷吸血鬼在哪里。」

「刚才打情骂俏是事实，所以吾第一次当成没听到，但若敢再说一次吾是色迷吸血鬼，吾就吃了汝。」

「我是在称赞你的存在感出色，光彩夺目。不然下次别叫你色迷吸血鬼，改叫你金色迷吸血鬼吧。」

「这听起来挺帅气的……」

喂，不准喜欢。

不准喜欢这种称呼。

你只是被「金色」的语感打动吧？

「而且鬼哥哥，对我来说，移动并不麻烦。你刚才说到来来回回，但这算不了什么。就只是用离开的方式回来罢了。」

「离开的方式……是什么方式？」

「这种方式。」

尸体人偶斧乃木忽然起身。

「『例外较多之规则』。」

说完，她像是火箭一样从脚底喷射离开。

007

这么说来我想起来了，斧乃木主要是被影缝拿来当成「移动手段」。既然这样，利用这种将肉体（尸体）局部骤然膨胀的技能「例外较多之规则」赢在起跑点，并且跑遍各处调查的机动能力，或许是专家必备的技术。

总之，她并不是我随时都能依赖的孩子，像这样帮我始终是特例，我不能忘记这一点……千万要牢记在心。

虽说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慈爱，但要是理所当然习惯借用周围的助力，感觉就某方面来说也很危险。斧乃木拿行动经济学的理论对我说过，但我还是多少得考虑前因后果，否则会招致自我毁灭。

毕竟我招致不少次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已经踏入无法回头的境界，来不及考虑前因后果了。不能再磨磨蹭蹭，要确实处理这个事件。

即使没考虑前因后果，也不要后悔。

我如此下定决心，今晚就行动。

「可不能输给斧乃木姊姊耶。我身为迷路专家，也来担任阿良良木哥哥的顾问吧。」

看著斧乃木出发（发射？）之后，八九寺重新主导话题。

「总之，搜索范围要扩大或缩小到何种程度，得先等斧乃木姊姊查出红口家的地址，但是请容我传授基础中的基础吧。这次的事件，对方是小学五年级的孩子，您应该没忘记这一点吧？」

「这个事实，我想忘也忘不掉。对方是小学五年级的人类，所以我一个失误就可能在社会上被抹消。」

「讲得好像如果是吸血鬼、幽灵或尸体，汝这位大爷就能被原谅……」

「我现在要说的是，小女孩红孔雀妹妹『可以躲在任何地方』。因为她的身体很小。」

原来如此。这或许是意外的盲点。

要是断定那种小草丛不可能躲得了人，这种想法可能轻易被人反向利用。

如果是离家出走，我们就得进行一场捉迷藏……真是的，明明已经不是吸血鬼，这次却得当鬼。

「不只是这种单纯的体积问题，小学生可能会选择让人不太敢相信的路线来走。我在成为神明之前的迷牛时代，也曾经让许多小学生迷路。」

「我一直以为你是无害的怪异，不过听你这么说就意外觉得并非如此。」

「小学生可以面不改色走在围墙上，像是水渠、山路或围栏也一点都不怕。也就是不放在眼里。」

啊啊……

这么说来，以前神原就是以类似的方法回避迷牛现象……我原本认为那是神原才做得到的特殊回避法，但小学生可能做得到一样的事。

以小学生的能力才做得到的矫健身手。

「而且也完全不怕弄脏衣服。比起寻找怪异，寻找离家出走的少女或许比较困难。」

「这样啊……说得也是。至少和寻找大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不过，红孔雀妹妹也可能是已经发育到超越小只骨感妹甚至小学生的平均标准，而且注重打扮的早熟孩子。」

看到我变得有点丧气，八九寺这样安慰。

虽然这是安慰，不过身高一七〇公分的小学女生并不是不存在，所以我也得记住这个可能性，不然或许会出师不利。

「汝这位大爷，找猫之经验可以当成参考吧？」

此时，忍这么说。

找猫？

这也是侦探常做的事……应该说是侦探经常用来自虐的说法。「我小时候就向往成为名侦探，但是真正当上之后才知道，现实世界侦探接到的委托，都是调查小三或是找猫之类的工作」这样。

只不过，找离家出走的少女和找猫相提并论，终究不太好吧？即使这番话出自怪异之口……

「非也非也。虽说找猫，却是那只猫。吾等熟知之那只猫──无所不知之那只猫某次失踪之后，汝之恋人花了一整晚找到她。先前不是发生过这件事吗？」

008

这么说来，确实发生过这种事。不，这真的是传闻，应该说是后来听完令我全身发毛的往事，所以不确定真实度……自家失火无处可去的羽川，一个人在废墟过夜，后来黑仪凭著内心的坚持找到她。

至于那座废墟──补习班遗址的废弃大楼，后来和羽川家一样烧个精光，所以红孔雀应该不会住在那里，但她利用其他废墟做为栖身处的可能性，即使不高也确实存在。

当时羽川的……该怎么说，缺乏危机意识的那种心态，就某些角度来看，或许和纯真孩童的心态相通……

「话说，那里原本是忍野睡觉的地方吧？明明只要联络上那家伙，就可以问他这附近还有其他什么样的废墟了。」

「那他不就像是废墟专家了？不过，吾等确实也是因而捡回一条命……」

「是的。为了遮风避雨，可以推测是以有屋顶的场所为据点。」

雨吗……我不知道邻镇的天气，但是没有比雨更消耗体力的要素吧。

那时候的羽川动向……虽说该回去的自家烧毁，但她那样就某方面来说是一种离家出走……

后来，记得那家伙在废墟盖著纸箱睡觉时被发现，辗转暂住战场原家或是阿良良木家……

与其假设小学五年级女生一个人餐风露宿过著克难求生的生活，或许她意外平凡地投靠了理解她苦衷的朋友家，这种可能性有多少？

若是以「叨扰别人家」做为回避迷牛现象的手段……

「虽然有点像是禁招，不过考虑到这是更简单的解决方案，这种方法应该也行得通吧。真是的，人类这种生物就是擅长发明密技。」

「不准站在神的立场发言。我现在采访的是身为迷牛的你。」

「不过，红孔雀妹妹并不是受到迷牛现象的危害，所以我不能说得像是熟知一切。因为我虽然成为神，却不是全知之神。」

八九寺说出的这段自省真的很像羽川。

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

不过，我有点不懂。

忍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说我们可以参考那位前班长的行动？

明明有一半是被迫协助，她说这种话指点迷津挺奇怪的，但我诧异的不是这件事……因为忍像是赌气的这种态度，就某方面来说算是一如往常。

不过，既然要指点迷津，除了那位前班长，应该还有更能拿来参考的过往事迹吧？

我也是现在听她说才终于察觉，所以不能说得太嚣张，不过忍肯定可以比我更早察觉才对──因为是她自己的事。

可以说是离家出走，可以说是迷路。

也可以说是寻找自我之旅。

持续进行国家级离家出走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走到穷途末路成为忍野忍之后，也曾经失踪一次。由于是幼女失踪，所以我当时心急如焚，跑遍整座城镇寻找。

记得在找她的时候，我好像和障猫共同行动过……不过当时和这次不同，角色阵容实在不适合找人。

不，总之，最后算是那只猫找到忍，所以要说是最适合的阵容也行。适才适所……

总之，忍自己拥有的经验就是最好的前例，为什么她拿出来说的不是当时的事件，而是羽川露宿时的事件？

难道说，因为那是我不在这座城镇时的事件，所以忍以为我可能还不知道？

实际上我已经从另一个当事人战场原黑仪口中得知了。她说得得意洋洋。

看见了吧，我和羽川同学坚定的情谊！

她以这种感觉向我说明。

先不提这个……哎，不过，若问忍失踪时藏身的场所，是否可以用为红孔雀藏身的场所，答案当然是不可能，而且就忍来说，那场「寻找自我之旅」如今或许是归类为丢脸往事的回忆，所以她只是刻意不去提及，以免被人拿出来说吧。

那我最好不要深入追问。

现在红孔雀比较重要。

忍不再说话，所以后来再度由八九寺以迷路专家身分进行迷路讲座。

「为期十年以上，我以为毫无意义可言的那段地缚灵生活，居然以这种形式活用，我从来都没想过这种事。」

她轻声这么说。

虽然应该只是随口这么说，不过既然八九寺这么认为，那我这趟找她谘询也具备另一种价值了。

生前的八九寺真宵，在大约十一年前的母亲节，从拥有抚养权的爸爸家独自前往离婚的妈妈家，在途中遭遇车祸。

和刚才忍说的往事不同，我实在不敢把这个例子套用在红孔雀身上，但是红孔雀可能面临同样的结果。

我把希望寄托在「红孔雀不是被诱拐」的可能性，并且准备采取行动，但是如果红孔雀没能活著回来，到头来，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回家没关系，活著回来才重要。为了回报八九寺的协助，我就像这样重新下定决心。

「……『例外较多之规则』。」

就在这个时候，斧乃木回到境内了。

以超必杀技的逆向喷射，飘著裙襬，以后脚跟漂亮著地。

好快！

她回来的感觉简直是回力镖吧！

「我回来了。查出红口家的住址了。」

009

斧乃木过于优秀，我甚至觉得这样下去我可能没事可做（变成这样的话是最好的，绝对是最好的），不过当前她好像只是确认了「红口」的门牌，还没把内部细节调查完毕。女童说，原本甚至还不到中途报告的阶段。

「不过，以这次的状况，鬼哥哥们必须同步寻找小只骨感妹。」

「你终于开始把我说得像是模特儿星探了。」

「我觉得需要住址，所以先赶回来一趟。我马上就要出发，这次会进去屋内看看。」

真的是「快去快回」。

既然拥有这种机动力，就能理解她为何行动时不必依赖手机这个文明利器。她这样简直是拥有任意门。或者是鲁拉咒语？（注2：电玩游戏「勇者斗恶龙」的瞬间移动魔法。）

她之前说得像是拥有寻人诀窍，但或许意外真的是脚踏实地，挨家挨户检视门牌……若问她为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完回来，我反而只想得到这种方法。

「确实在邻镇喔。我原本相当怀疑这个情报。而且啊，先前我觉得削减鬼哥哥的干劲不太好所以一直没说，不过我甚至怀疑『只在这里说的秘密』本身可能不存在。不过至少红口家是真实存在，叫做孔雀的女孩以及叫做云雀的姊姊也真实存在。」

「嗯？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这也写在门牌上。云雀这个名字被划掉，可以推测这应该是离家出走的姊姊。也把父母的名字告诉你吧？不过鬼哥哥知道名字，意识到这对父母是具体的个体之后，可能会陷入两难。」

「两难……」

或许会吧。

以我的个性，可能脱口就说出「做父母的也很辛苦」或是「父母也有无暇照顾孩子的苦衷」这种话。这当然也是必要的视角，却是斧乃木说过的「明天的一万一千圆」。

首先得获得今天的一万圆，否则明天不会来临。

「什么？是在说要拿一万圆买小学五年级的女生吗？」

「并没有。怎么可能。」

买卖小学五年级女生这种事不值一提（我已经和这样的阿良良木永别），不过如果某个商品只卖到今天，还是等不及明天的一万一千圆……这一千圆的差额等明天再以别的手段赚取，我觉得这才是正确解答。

我是这么想的。

「不，父母的名字也告诉我吧。目前不知道哪些情报派得上用场，我想先记下来。」

但我还是这样拜托斧乃木。

我并不是想说得多么了不起，不过至今只有「水户乃儿国中时代的前辈」这个头衔的人物，被赋予「红口云雀」这个名字的瞬间，我觉得变得生动了。

物语增加了真实性。至今依然像是发生在某个遥远世界的事件，我觉得逐渐成形。

所以即使说「不知道哪些情报派得上用场」，即使觉得红孔雀父母的名字基本上不会在之后成为提示或线索，我还是决定问清楚。

而且，虽然可能不会成为以防万一的保险，或许可以发挥煞车……ABS的功能。

过度担心某人，导致脑袋装不下其他东西，这种事我至今反覆再犯到厌烦的程度……如果演变成因为过度担心斧乃木口中的小只骨感妹，所以可能危害到其他人的状况，或许可以忽视「父亲」与「母亲」的头衔，将她的父母视为个别的人类进行判断……

是的，和「那时候」不一样。

「嗯，我认为这是对的喔，鬼哥哥。如果你在这时候回答你不问，我就会杀了你。」

「为什么这么想杀我？如果逼我进行死亡二选一的频率这么高，以机率理论来说，我今晚就会没命了。」

「『放弃监护』、『弃养』或『家暴』这种强烈的字眼，因为过于强烈，所以经常被当成虚构不真实的事件，但是必须理解到这种事确实发生在现实世界。父亲的名字是红口干吉，母亲的名字是红口丰子。」

父母的名字都很平凡。

平凡到扫兴的程度……明明将两个女儿取名为云雀与孔雀……不，等一下？姊妹俩没有血缘关系吧？

两人都是鸟的名字，都是两个汉字，而且都有「雀」这个字，听起来甚至像是双胞胎姊妹的名字……这单纯是巧合吗？

「还没调查到这么深入，但事情可能是这样。各自带著孩子离婚的单亲爸爸与单亲妈妈，因为彼此孩子的名字很像而交谈甚欢，最后走向红毯的另一端。」

「……确实可能是这样，不过拿这个当成结婚理由，有点缺乏深思熟虑吧？我这种年轻人或许没资格这么说，不过结婚是人生的大事。像我应该会在认真考虑将来之后向黑仪求婚。」

「我觉得不会。」

「我觉得不会。」

「我觉得不会。」

女童、幼女与少女再度从三方向吐槽。用这么强力的阵形太卑鄙了。

连续被吐槽三次，终究说不出任何反驳。

不准让我说不出话。

「不过，这样确实不够深思熟虑。」

看到我被击沉之后，斧乃木接著说。

「所以才会造成家庭瓦解吧？就是因为建立这样的家庭，所以孩子才会想赶快离家吧？」

「…………」

「不过，这方面是现在才要调查。来自不同家庭的两姊妹，说不定其实有血缘关系。这是家谱型推理。」

「家谱型推理是什么鬼？」

语感不错，但应该没这种词。

其实有血缘关系？

哎，这应该会成为惊人的真相，不过在名字埋这种伏笔，感觉再怎么说也太好懂了……

先不提父母是如何情投意合，不过水户乃儿的前辈红口云雀，和年纪小很多的妹妹似乎相处得很好，至今好像也很担心她，原因或许在于彼此的名字有很多共通点。

「说得也是。我和鬼哥哥也是因为彼此名字都有『木』这个字，才会像这样成为好朋友。」

「并不是这个原因。」

照你这么说，我也会和某个骗徒成为好朋友。

饶了我吧。

说起来，我和斧乃木是否真的是好朋友也很难说……这具尸体人偶每半个小时就逼我进行死亡二选一。

如果她不是女童外型，即使是妹妹的物品，我也早就扔掉这个诅咒布偶了。

「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既然目的地一样，要搭便车吗？」

「不，我是开车来的……」

即使没开车，抓住女童腰部的高速高空移动，现在的我是否受得了？我只能回答很难……

以前，我的两个妹妹与神原骏河被人抓走时，我就曾经这么做而留下痛苦的经验……甚至差点罹患高山症。

当时我的吸血鬼体质，不知道该说凑巧还是不巧，刚好提升到水准以上的程度，所以没有出事……但若我以现在的身体状况和斧乃木的「例外较多之规则」同行，说真的，我可能会死掉。

「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不过这么说来，汝这位大爷之妹妹与学妹，亦曾经被人抓走。」

啊。

这么说来……

我因而回想起来，羽川也曾经被抓走当成人质对付我……这都是和怪异有关的事件，所以我不小心当成例外。不过即使受害者不是小女孩，这些事件也都是诱拐事件。

像这样看就觉得，这次的事件果然也很可能是诱拐，只是胆小的我不愿意这么想吗？

总之，真是如此的话，我只需要选择相应的处理方式……也就是「③断然抽身而退」。事到如今这个方针不会改变。反倒应该庆幸我有过这种经验，乐观看待这个事件吧。虽然是不堪回首的经验……但是只要派得上用场怎样都好。

「就这么继续进行没问题吧？那我就潜入红口家，查明家谱吧。像是金田一耕助那样。今后请叫我余田一耕助。」

「真容易混淆……」

话说，她刚才也提到「进入家里」这种事，不过可以这样非法入侵吗？在这种三更半夜，总不能在周边或学校打听情报，若是不搜索屋内，确实无法得到红口家的情报，可是……

「放心放心，我不是吸血鬼，所以不必屋主许可也能潜入密室喔。我要用尽密室诡计喔。」

「别这样。不可以用尽密室诡计。」

毕竟真要说的话，这已经是闯空门的技术了……不过，为了避免犯下无法弥补的失误，无论如何都想取得红口家内部的情报。

父母现在在做什么？

正在度过无法入睡的夜晚吗？还是……

「其实已经出动的反诱拐犯罪搜查班，当然可能已经屏息待在客厅等待诱拐犯的下一步动作，不过到时候我会以超群的反射神经假扮成布偶所以没问题。」

「没问题吗……？」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你那种伪装，是因为对方是我妹才勉强骗得过……

哎，算了。

我决定交给她处理。

既然拜托她了，那就是全权委托。

「那么晚点见。我会在你忘记的时候回来。『例外较多之规则』。」

斧乃木说完再度飞向夜空。这是几乎没有准备动作就发动的必杀绝招，所以我每次看见都会吓一跳。对心脏不好。

好啦，那么既然充分得到八九寺专家指点迷津，差不多就聊到这里，我们也终于朝著前线出发吧。斧乃木告知的地址，在邻镇之中也应该是我从来没去过的场所。

是啦，平常没事不会去陌生城镇的住宅区，总之利用手机的地图应用程式就不成问题吧。我当然没办法一边开车一边看地图，所以……

「忍，拜托你导航了。」

「吾不在意，不过啊，汝这位大爷，吾趁此机会建议一下，副驾驶座之儿童座椅，是否该拆了？」

010

我一直以为忍会很开心，不过我在爱车──福斯金龟车副驾驶座安装专用的儿童座椅给她坐，她对此似乎颇有微词。

是颜色不喜欢吗？

不过现在时间这么赶，拆座椅需要费一番功夫，所以今晚也只能让她打消念头。Show must go on。

「不对，让吾正常坐后座好吗？」

「啊啊抱歉，我后座装满各种东西。」

「怎么跟汝这位大爷之人性一样毫无负载能力啊？」

被前吸血鬼批评人性，阿良良木历算是没救了。就这样，我向八九寺道谢之后，和忍从北白蛇神社下山，就这么开车前往邻镇。

在深夜的山路赶路，是绝对不可取的危险行为，但我们的夜视能力还算好，所以一路顺畅冲下山。不过让忍坐我肩膀冲下山会担心平衡问题，所以我临机应变改成抱著她走。

「话说回来，拜托八九寺是对的。听完日伞学妹的『只在这里说的秘密』，我一时冲动就采取行动，不过经过她的指点，我觉得自己完全学会如何找出独自离家出走的少女了。」

「这是非常危险之发言喔。」

「话说忍，你是不是想对我说些什么？」

「吾确实想说很多事，而且现在又多了一件，汝是问哪件事？」

「不准装傻。你以为我们是几年的老交情了？」

「其实才一年出头。」

这样啊。

我以为大概是十二年的老交情了。

「你刚才不是在奇怪的时间点，硬插入羽川的话题吗？说什么当成离家出走的寻人参考。由于没有突兀到必须当场指摘，所以我那时候当耳边风，不过像这样两人待在车上，我就重新在意起来了。」

「既然当过耳边风就直接忘记吧。吾主总是执著一些奇怪之处。」

「关于怪异的事情绝不隐瞒，我们不是这么说定了吗？」

「汝是和其他女人说定的吧？是和哪个女人混淆了？」

不是别人，偏偏是黑仪。

今晚的非法搜查当然没向黑仪报告，但这个事件和怪异无关所以OK。

「但吾认为几乎是灰色地带……即使是人类被抓，这个搜查小组却有四分之三以上是怪异吧？」

「所以是怎么回事？关于羽川，你在意什么事吗？」

「哼。」

或许是对我频频追问感到厌烦，或者是从一开始就没要彻底装傻。

「三百公尺前方之路口右转。」

忍照著手机画面为我导航。

「是汝这位大爷有在意之事吧？」

她这么说。

像是不自在般拉著儿童座椅的牢固安全带。

「汝刚才说『像这样两人待在车上，我就重新在意起来了』，但吾反而是认为不该在人偶姑娘与迷路姑娘……更正，在迷路神明面前说得太深入，才说得那么拐弯抹角。若是让汝觉得吾在卖关子，那吾道歉。」

「……？是不方便在八九寺与斧乃木小妹面前说的事情吗？难道和我上次用你尾椎骨开发的新游戏有关？」

「一切不可能。十一切不可能。」

「你这种说法比『一千亿分』好懂，但这样听起来像是十一岁的孩子不可能成为恋爱对象耶？」（注3：日文「十一切」与「十一岁」音同。）

「听起来像是这样亦无妨。说起来，尾椎骨之话题可以在她们面前说吧？」

可以吗……

但她们其中一个是神明，另一个是有权杀我的监视员……

「纯粹因为『那个』是她们和汝这位大爷认识前之事件。即使在那时候当成话题，人偶姑娘与迷途神明或许也没概念。这是吾身为长者之贴心。」

由于是幼女、少女与女童，以外表年龄来说，忍看起来最小（幼女＝八岁，少女＝十岁，女童＝十二岁），不过计算实际年龄的话，忍确实是年纪最大的长辈（幼女＝不到六百岁，少女＝约二十岁，女童＝推定约一百二十岁？记得是卧烟大学时期，以百年前尸体制作的式神）。

不过，这家伙会这么贴心吗？

说到精神年龄，我觉得无须被外表误导，忍在三人组之中也是最小的……慢著，总之这不重要。

如果是我认识斧乃木与八九寺之前的事件，范围就相当有限。

我认识斧乃木是去年暑假的事，认识八九寺则是母亲节──也就是五月中的事。

在这个时间点，我甚至还没和战场原黑仪有交集……我遇见忍，也就是遇见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时间是春假，换句话说，是四月上旬到五月上旬的事件。

既然这样，只可能是那个事件。

是的。羽川翼的第一个事件。

「障猫」──以及BLACK羽川。

原来如此……确实，我俩交情还不算久，在某方面来说却是曾经出生入死的搭档。

交情不长，但是很深。

我早就被看透了吗？

还是说，擅长看透他人的那个中年夏威夷衫大叔加以薰陶，将忍的金眼磨得更加锐利？

「恶梦般的黄金周那时候，记得你还在不肯说话的时期。我一直以为你对我当时做的事情没兴趣。」

「明明在关键时刻都找吾协助，讲这什么话？不过和当时不同，汝这位大爷这次从一开始就依赖吾，看来还是有所学习喔。喀喀，是这样没错吧？」

忍说完笑了。凄怆地笑了。

好久没看见她这种表情。

「『不希望当时的失败重演』──汝这位大爷如此心想，将这次素昧平生之小女孩和前班长重叠了吧？当时没拯救的那只猫，这次一定要拯救。汝应该是下定此等决心吧？」

找猫吗……

哎，说得也是。

我无法否定……并不是内心某处下意识这么想的程度，我从一开始就自觉到这个吻合。

我真的没资格对斧乃木的非法入侵说些什么，因为黄金周的时候，我没抱持太大的决心，就厚著脸皮深入接触羽川家的内情，结果遭到惨痛的报应。

自作自受。

不只如此，我还全力逃走。

羽川翼和养父母之间的关系使我吓破胆，我哭著逃之夭夭。

我心想自己只是高中生，不可能有办法解决那种「家务事」，在擅自介入之后扔掉烂摊子，整个扔给忍野咩咩。

在我高中三年级的诸多敷衍事迹之中，黄金周的那个事件算是个中之最。

什么都没解决。

到头来，从五月算起的四个月后，包括猫在内，羽川翼自力救济解决了家里的问题。我完全没帮上忙。

这样就好。

羽川翼是春假拯救我的恩人，虽然我没坚持一定要成为她的助力──我承认并不是没有这种想法，但我始终以羽川翼的安全、自由与幸福为最优先。

……不过，羽川高中毕业之后，放弃必然顺利的升学之路，出国进行漫无目标的放浪之旅，她这么做究竟多么安全、何等自由，又要到何种程度才算幸福，这就另当别论了。

无论如何，能离开那个家是最好的。如同红口云雀离开自己的家。

所以我内心无法平静。如同红口云雀无法不在意独自留在家里的年幼妹妹。

我当然知道红孔雀和羽川翼不同人，也知道若要这么说，处于这种境遇的孩子不只是红孔雀一人。

境遇不同，受苦也没有立场可言。不幸的家庭各有自己的不幸。

不过……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起来。

想起自己高中时代没做到的事。

想起自己曾经不去面对而逃走。

现在的我或许做得到。或许敢于面对，不会逃走。

我也想实际感受自己稍微有所成长。

「笑我吧。我不是无私助人，是想取回过去的失分。我只是想宰掉当时认为『我这种孩子不可能做得到』的自己。」

「并非只是如此吧？汝这位大爷想要小女孩之心情亦是真物。」

「想要小女孩……？」

「抱歉，吾口误。汝这位大爷想要拯救小女孩之心情亦是真物。」

可以别在这么美好的台词口误吗？

居然说「抱歉，吾口误」……就算八九寺没机会说这句台词，也用不著由你来说。

你们简直组织了坚定的同盟。

「慢著，这不是很好吗？吾没要责备什么喔。因为这种事同样重要。认为『做不到』而逃走之记忆会一直死缠不放。接下来一辈子都背负这种意义亦很无趣吧？」

「忍……」

「哎，所以啊，吾想表达之意思不是责备，不是抱怨，亦不是抓准这个机会批判。」

你说了好几种具体的意思，其实你也真的这么想过吧？

「汝这位大爷没受到教训，再度在没人拜托之状况介入他人家庭，可能会在内心留下更严重之心理创伤，吾是想苦口婆心提醒这一点。苦口婆心──苦口幼女心。话说在前面，前班长的那个案例，可不是家庭问题的最坏案例喔。」

不愧是和人类共存六百年的怪异，说的话就是不一样……哎，那个案例与其说是羽川家特殊，不如说是羽川这个人特殊。

「大学一年级还算早吧？若要克服汝之辛酸记忆，可以再等一段时间吧？」

「小女孩不会等我吧？」

「那当然，小女孩之成长不会等人。」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女孩不会等我成长吧？因为这是此时此刻发生的问题，是『只在这里说的秘密』。辛酸的记忆不会像是乳牙自己脱落。人类年满十八岁之后得强迫自己成长才行。」

即使逞强，也得逼迫自己变强。

第二卷 宵物语 011-020

011

各位或许已经隐约察觉，我开的车不是我买的。至今这么久的期间，我一直坚称这是我勤快打工，以实惠价格买下清仓二手车，再反覆翻新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但我现在要承认我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这是父母买给我的新车。

其实我想继续骗下去，但我要承认自己是十九年来一直依赖父母呵护长大的家伙，所以鼓起勇气坦承这一点。

为求完整我要补充一下，我对脚踏车的爱毫无虚假，但我真挚说起这部分会说很久，就容我大幅省略吧……总之，我这个由父母帮买车子的大少爷，对于这辆车抱持的期待，就是希望能当成强力的代步工具。不夸张，我想藉此扩展眼前的世界。

实际上也扩展了。感觉只要有这辆车，我可以前往任何地方。

嗯，总之，当然比不上影缝用惯的代步工具──斧乃木余接的「例外较多之规则」。

以影缝的状况，她受到「不能行走地面」的限制，所以不该和我摆在一起做比较，不过那个人明明不是小学生，却应该是走围墙的高手吧，说不定更胜于神原。

就这样，我转眼之间抵达邻镇。

如果是高中生时代，想抵达这个起点就要很久……嗯，光是这样我就实际觉得自己能做的事情变多了。

只不过，几乎不算是以我自身努力赢得的这辆交通工具，我还无法像是影缝驾驭斧乃木那样熟练驾驭……应该说，还无法熟练停放。

是的。方便性也伴随著某种制约……

汽车是车辆社会之王，不过既然是车就必须停车。

我该停哪里？

骑脚踏车的那个时代，我鲜少遭遇这个烦恼……不，脚踏车当然也是应该停放在指定场所的轻型车，但是汽车的体积不一样。

好，就停在这附近吧！

不能抱持这种心态。

要是违规停车被拖吊或是吊扣驾照会令我心痛，我也怕车子被偷……高中老师没教的烦恼点滴累积。

即使如此，毕竟是深夜，所以造访北白蛇神社的时候，我使用了停靠路肩的紧急手段（北白蛇神社是神明降临的神社，所以没有邻接宽敞的停车场），但这是因为场所在山边，不只车子连行人都很少，我才敢这么做。

在住宅区就……对吧？

这里连人行道或护栏都没有，要是我随便停车扔著不管，即使是深夜也可能有人报警（小女孩失踪没人报警，我却被人报警，何其讽刺），即使没报警，这样停车也很可能造成车祸。

我曾经被车子撞过一次，当时真是一场悲剧……并不是其他人务必都要体验的事故。

就这样，在寻找红孔雀之前，我得先寻找停车场……我找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motor pool，将车子停进去。

我知道「motor pool」是地区限定的用语，但我喜欢这个词的语感。

念成「motor pool」耶？

将车子停在停车场，这种莫名其妙的开销……高中生的我可能会暴动。

问我停车费是从哪里来的？

我没打工，而且住家里……哎，虽然我把红口云雀和自己的处境重叠，但那完全是我自大的想法。即使我在高中时代和父母不和是事实。

经过这样的流程，虽然在移动以外的部分花了一点时间，不过总共用掉的时间是三十多分钟。

夜还很长。

开始进行搜索行动吧。

「所以……汝这位大爷想从何处著手？依照迷路神明之指点，如果小女孩刻意在玩『捉迷藏』，要找到人大概难如登天……」

不受常识的束缚，所以可能以出乎意料的场所为据点，当时是这么说的。不过，这始终是八九寺所指点内容的前半。

是前半，是开场白。

「嗯，意思是还有后半？」

「你没听到吗？你不是在场吗？」

「吾左耳进右耳出。」

他人的建言怎么可以左耳进右耳出？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忍不是当事人所以在所难免……而且这家伙不只不是当事人，甚至不是人类。

忍会关心我，却不会关心红孔雀……这就是这名可靠搭档的界线。

也可以说是墙壁──是城墙。

若要这么说，我严格来说也完全不是当事人，但是我必须以当事人的心态来面对，否则在这场「捉迷藏」没有胜算。

前提在于这真的是「捉迷藏」……

「当时说到像我这样成为大人……不对，成为青少年的『前孩童』，无法想像小女孩是以何种视角『离家出走』，基于小女孩不受限的想像力，必须把搜索范围扩大到围墙上或是水渠里，相对的，八九寺也指点我如何缩小搜索范围喔。那就是小女孩没有代步工具。」

「代步工具……」

「别说汽车，肯定连脚踏车都没骑……她身上应该没什么钱，所以计程车当然不用说，电车或公车肯定也搭不了。总归来说，她肯定躲在自家周边徒步走得到的地方。」

这我可能说过头了。

这个推论衍生于我们断定「乳牙是在失踪的第二天放进信箱」的二号假设。不过小学五年级的双脚肯定无法走太远。

「排除脚踏车这个选项之根据是？小学生好歹会骑脚踏车吧？」

「这部分不能断言，不过她是在放学途中失踪。如果是回家一趟再骑脚踏车离家出走，我认为『只在这里说的秘密』终究会提到这个情报。」

应该会加上「红孔雀小妹的脚踏车好像不见了」这句话。详细来说，她或许是骑脚踏车上下学，但如果是国中或高中就算了，孤陋寡闻如我没听说过哪间小学准许学生骑脚踏车上下学。

「我当然没这么认定。或许红孔雀小妹捡了路边弃置的脚踏车来骑，也可能大胆搭别人的便车。思考各种可能性的话会没完没了，但是我先试著尽量缩小搜索范围找找看。」

这样完全违反了俯瞰整体再逐渐缩小区域的基本寻人步骤，但是无法使用人海战术的我只能这么做。

搜索的基准，先设定成以红口家为中心的半径数公里范围吗？

「从地理熟悉度之观点来看，差不多是此等范围吧。如果小女孩之目的是让漠不关心之双亲担心她，或许会前往更陌生之土地……不过，汝这位大爷。」

忍这么说──虽然她明显没兴趣找小女孩，但好像姑且愿意协助。

也就是在消磨余生吗？

「小女孩之活动据点不只是自家吧？虽然活动范围确实很小，不过依照吾刚才听到之内容……」

你刚才明明没听进去。

「比起自家，学校更是小女孩之生活中心吧？」

「啊啊，对喔……这是盲点。因为我小学时代都没好好上学。」

「不准假装自己很叛逆。」

其实我小学的时候很正经。

跷课习惯是在高中吊车尾之后养成的。

「那么除了以红口家为中心的搜索圈，还要设定以学校为中心的搜索圈……慢著，这样不对。」

要是扯到学校，事情会变得复杂。

忍似乎只把自己的「找猫」发言当成拐弯抹角暗讽我的方式，不过在参考这段发言摸索小女孩藏身的方法时，提到「藏匿在朋友家」这个点子。

我认为实际上很难这么做。

甚至认为不可能。

即使基于「保护」的名义，要是擅自把别人家的孩子藏在自家，「诱拐」的罪名将会成立……以老仓的状况，我之所以相信她肯定会这么做，是因为那家伙以前真的由阿良良木家藏匿过。

那次的保护，也是因为我父母是警察，才获准进行这种特别处置……也只能说是那个时代准许的。

要是现在做出同样的事，大概会成为害我父母丢掉工作的严重问题……我基本上讨厌『以前真好』这句话，但是在知识增加，各方面变得便利之后，人类社会逐渐完全失去开阔的心胸。

这种开阔的心胸，当然也是以往一直容忍家庭暴力或虐待的要素……

「不过，即使没藏匿，如果她经常去学校朋友家玩，也应该考虑她对朋友家周边的熟悉度。或者是经常和班上同学去玩的公园等地……啧，我小学时代没和朋友玩过，所以这完全是盲点。」

「这听起来不像是假装叛逆，是真有其事。」

「主要都在和妹妹的朋友玩。」

「汝当时就是这种家伙吗？」

没想到你会这么说我……但我这阵子最常见到的人，确实不是大学的女友、朋友或儿时玩伴，是母校学妹的好友。

这可不行，得多找命日子玩。

老仓的租屋处，我也要更常去。

至于黑仪，反正会在终章见面……

「先不提我的交友范围，即使以红孔雀小妹的徒步走得到的地方为基准，搜索区域也可能依照她的交友范围扩大……大概要加入学区？」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吧。」

假设她就读公立学校，应该可以立刻用手机的地图应用程式查出来，再来就是确定这所学校的学区……学区范围不必由斧乃木调查，我也可以调查（还是要靠手机），那么红口家必然也包含在搜索区域之内。

只不过，虽然我自认将搜索圈缩小到极限，搜索范围还是比我想像的大……一个晚上查得完吗？

或许不容易。

应该掉头开车过来吗……不，一边开车一边从车窗找小女孩太难了，因为前半的指点就说过，小女孩可能以车子进不去，甚至连大人都进不去的路线藏身。

「总之只能踏实仔细找了……这是挑战。总之去红口家之前先去小学吧。要是在红口家撞见斧乃木小妹会很尴尬。」

「讲得像是明明刚道别却又凑巧搭同一座电梯耶。」

你这比喻真是具体耶。

下车至今，手机依然一直交由忍操作……说来遗憾，对于现代文明的进步，这个幼女比我还要灵活应对。

012

红孔雀说不定将据点设在小学里？我抱著这个淡淡的期望，但是抵达目的地一看，这所小学──市立第四小学，和毫无爱情的校名相反，拥有非常严谨的保全观念，令人想问究竟是哪个要素排名第四。

毕竟是这种时代，我早就猜到校门至少会设置防盗摄影机，不过墙壁上也铺设蛇腹型铁丝网。虽然我觉得不会，但是这股洋溢威容的魄力，令人觉得铁丝网或许接上了高压电。

即使小学生身手再矫健，胆子再大，应该也不会想入侵这里栖身……哎，这个推理应该已经被常识束缚，但我也不想在一开始调查时就触动警铃。

警卫赶过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明。尤其是坐在我肩膀的金发金眼幼女。

「别让吾坐肩膀不就好了？」

「你在那么高的位置看得见什么吗？」

「不准把坐肩膀硬是说成搜索行动。」

斧乃木的调查行动也一样，无法依赖他人的目击证词，是非常不利的要素。

忍野在这种时候究竟是怎么做的？那家伙逗留在我城镇的时候，是在搜集怪异奇谭……不过那个没没无闻的大叔，要怎么收集「只在这里说的秘密」？

「总之没办法了。就在这个市立第四小学的学区，以螺旋状的路线由外而内慢慢找吧。即使活动范围不大，但在这有限的范围内，红孔雀小妹肯定想尽量远离自己家吧。」

也就是不即不离。

如果是推理迷小扇，她应该会想到更有效率一点的找人方法，不过我只想得到这种的……万一找到一半想到别的手段再改。

呼。一个晚上不知道能找到哪里……原本想在天亮之前做完能做的事，不过或许连明天的白天也要用掉了。

「在高中时代发作之跷课习惯完全没改吗？」

「这种病是一辈子的，会陪我一辈子。」

「陪汝一辈子的只要有吾就够吧？反正汝和那个傲娇姑娘应该会在学生时代分手。」

「乌鸦嘴。不过那家伙最近确实勤奋向学，好像在大学找到自己该做的事与该走的路了。」

「和迷失自我之汝这位大爷截然不同。」

「我没迷失。别说得像是要我在找到小女孩之前先找到自我。」

「吾还没说就是了……话说啊，汝这位大爷。吾不讨厌汝这种憨直想法，吾这个做奴隶的亦只需按照这个方针，不过在进行这种螺旋状调查之前，要不要使用吾之能力？」

「嗯？你的能力？我想想，是跟大腿骨有关的那个吗？」

「搞不懂汝这位大爷为何对幼女之骨骼深感兴趣，真恐怖。汝这位大爷之内心到底暗藏何种黑暗？」

暗藏小扇那样的黑暗。

仔细想想，这听起来也很恐怖。

「既然提到那个推理迷可能想出效率更好之找人方法，那不妨也听听吾之点子吧。」

「什么点子？」

「以汝这位大爷现在之身体能力，确实无法承受人偶姑娘之『例外较多之规则』，但若不是那种毫不考虑安全性，适用于尸体之高速高空移动，先从空中观察整个搜索区域，应该是可行之道吧？」

不只是俯瞰，乾脆鸟瞰是吧。

不过，斧乃木只能进行高速高空移动吧……即使多少可以微调，不过说起来斧乃木又不在这里。

「忘了吗？吾好歹也能飞上天空喔。」

啊。

对喔，前吸血鬼的忍可以长出像是蝙蝠的翅膀……不是斧乃木那种粗暴的火箭飞行，吸血鬼可以像是翼龙那样飞行。

说起来，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就是以这种方式来到这个国家。

多达两次。

渡海而来。

这家伙还有过一次以特殊指令之大跳跃跳到南极的经历。以双重意义来说，这种渡海候鸟也太夸张了。

「原来如此。我刚才说骑肩膀可以提高视角，你才会这样灵机一动是吧。真是的，果然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真想让你骑肩膀看看。」

「谚语用错了，而且骑肩膀这种事平常都在做。」

「这样啊，没想到不是大腿骨，是和肩胛骨有关的那件事。」

「吾并非将肩胛骨变成翅膀。汝之想法很不健康。」

实际上应该是让背部的肉变形为翅膀吧……这么一来，或许不是翼龙或鸟类的翅膀，而是近似昆虫类的翅膀。

如果我说到「背部的肉」或是「昆虫类」这种字眼，忍可能会生气，所以就继续形容为蝙蝠的翅膀吧。

「而且啊，别抱太大之期待。如汝所知，吾现在失去大半之力量。无法飞得像人偶姑娘那么高或是那么快，近似利用风力飞行之滑翔翼。虽然动作灵活，但要当成交通方式差强人意。不过在现在，这样反而合汝这位大爷之意吧？」

确实如她所说。

高速高空移动有死亡的危险，但如果是这种平稳的飞行，总之，只要当成逆向高空弹跳，稍微下定决心就能成功克服吧。

就能成功飞行吧。

从正上方俯瞰城镇，可以消除地图上看不见的死角，即使红孔雀是捉迷藏高手，应该也没计算到来自上空的视角吧？

借用吸血鬼的技能，以推理作品来说当然是不公平，但是既然攸关小女孩的安全，现在应该是作弊也无妨的局面……我这么想。

因为并不是要伤害任何人。

说到作弊，如同忍的蝙蝠翅膀，现在也是我的视力派上用场的局面……视力变好是我身上毫不起眼的后遗症，不过除了用来冲下夜晚山路，现在也是派上用场的时机。

一般来说，即使鸟瞰整个学区，在这么短的时间，无论如何也会看漏一些地方，不过只要我将视力发挥到极限，肯定能涵盖相当广的区域。

如果是高中时代的我，这时候应该会这么说：

「好！为了让我的视力更加提升，并且将蝙蝠翅膀飞行的纪录更新到极限，忍，吸我的血吧！虽然会打乱供血（吸血）行程，但是别管这种事！」

但我终究学乖了。不能为了救人而不惜赌上生命……基本上不可以。

没完全学乖？

无论如何，要是吸血这种行为被发现，面无表情的监视员可能会杀了我，所以我与忍只能以现在的身体能力进行。

「那就更换阵形吧。吾让汝这位大爷骑在肩膀上，输入指令进行大跳跃，然后吾在空中抱住汝。鸟瞰时间最多只能一分多钟。吾会在指定区域像是云雀般螺旋盘旋，所以汝也全力以赴吧。」

「居然能骑幼女的肩膀。太感恩了。」

「不准为这种事感恩。」

像是云雀吗……

哎，毕竟孔雀不是擅长飞翔的鸟，至少无法飞上高空。

孔雀美丽的翅膀是装饰。

013

总是身体力行担任少年成长小说叙事者的我，当然必须说明以美丽翅膀当装饰的是雄性孔雀，但我忍不住希望身为女生的红孔雀也能展现那么显眼的图样。

不过，从数百公尺上空（我觉得大概这么高。顺带一提，斧乃木可以轻松跳到平流层的高度，有心的话大概真的可以跳到外太空，这种火箭式起跑真恐怖）俯瞰的结果，只知道这座邻镇多么和平。

以鸟瞰，应该说鬼瞰的视角来看，城镇迎接平稳的深夜来临。住宅区的照明几乎都熄灭，顶多只有路灯还亮著。

看不见任何人影。

这边当然也有被对方目击的风险，所以被幼女抱著在空中滑翔的我很庆幸现在没有任何人影，不过这里说的「任何人影」也不包括我在找的小女孩，所以找得不是很顺利。

没有啦，总之，如果离家出走摆脱束缚的小学五年级女生正在公园或巷弄里开派对，本次事件就算是解决了，不过这样也等于发生另一件麻烦事，而且我运气没好到能让事件这么快落幕，所以不顺利就算了。

虽然只是大概，不过光是能掌握这个学区的区域构造，就是十足的进展……再来就看我这个没有完美影像记忆能力的家伙，能将现在从正上方俯瞰的视角维持多久。

毕竟我很健忘。

忍巧妙控制蝙蝠翅膀，降落在学区外缘的道路。虽然骨骼也很好，但我觉得那种像是薄膜的翅膀也充满潜力。

「谢啦，忍。此行成为很好的参考。好啦，不过接下来才是找小女孩的重头戏。得徒步在镇上兜圈子才行。」

「简直是蜗牛耶。」

忍收起翅膀之后说。

看得出她神色有点疲劳……不只是失去能力，还要抱著一个人飞行，应该不是容易的事。

在各方面辛苦她了。

「迷牛吗……如果是吾，早就将这种蜗牛煮熟吃掉了。」

「既然累了，要不要暂时回到影子里？」

比起骑在我的肩膀，这样比较舒服吧。而且一旦被临检，是否带著金发金眼的幼女，给警察的印象会差很多。

「就这么办吧。」

看来我今晚害忍特别劳心劳力，幼女难得听话，乖乖在我的催促之下沉入影子。

我感到过意不去。

虽然不能打乱供血（吸血）行程，但是明天或许还是特别提供甜甜圈当奖赏比较好。现在正在进行哪种促销活动？

暂时没了交谈对象使我寂寞至极（深夜站在宁静的陌生城镇住宅区，任何人肯定都会是这种心情），不过某些事是只剩自己一个人之后才能做的──并不是要搞怪的意思。

即使没带著幼女，虽说这里是和平地带，但也正因如此，一个大学生在半夜徘徊是非常诡异的事。我当然不想被临检，也不想造成周边居民的不安。

不是开玩笑，这种目击的传闻，或许会造就毛骨悚然的怪异奇谭。某些怪异是自古就有，也有某些怪异是全新诞生的。

每晚徘徊寻找小女孩的怪异。

真恐怖。

以往在深夜外出闲晃，也只会被认为「哎，就是这么回事吧」不予追究，因为当时的我是高中生。

所以，我四处徘徊寻找小女孩的样子，必须以健全的形式伪装，为此我决定让步，也就是放弃徒步搜索。

让出步行的选择。

决定用跑的。也就是假装在慢跑。

像是在田径跑道慢跑，描绘螺旋的轨道。

若要以健全的形式伪装，天底下没有比慢跑更健全的嗜好。在我的学弟妹之中，某个不健全的变态每天进行两次十公里的慢跑，我就刻意别将她列入吧。不对，那个变态是因为每天都这么做，才勉强得到世间的接纳吧。

幸好我现在的服装是球鞋、五分裤加上连帽薄上衣，总之虽然比不上正统运动服，却也是具备运动风格的穿著。

老实说，这套服装介于居家服与睡衣之间……即使是去见熟识的神明，我穿这样也可能稍微缺乏敬意，不过现在可以活用了。

我对体力有自信，因为以吸血鬼体质强化过。虽然这也是作弊，但与其正当走在人生正道被逮捕，我还是宁愿慢跑。

如果忍没潜入影子，我就不能这么做了……那家伙的连身裙，我不敢说适合在深夜慢跑。

轻飘飘的。

这个伪装计画还有另一个优点。虽说理所当然，不过比起徒步寻找，用跑的可以大幅压缩时间。

说到优点背后的缺点，就是原本缜密的搜索行动可能变得马虎，不过就以后遗症的吸血鬼视力来克服吧。

在这个场合，是以动态视力驾驭大局。

我简单做个暖身操（我打算依赖吸血鬼的力量，所以这是心情上的问题，是重要的问题）然后开跑。没想到我这辈子第一次自主慢跑是这种形式，活久了果然什么事情都遇得到。

联想到蜗牛壳的螺旋轨道，我却是用跑步的方式描绘，令人忍不住指摘个中矛盾的这种行为，我们就暂且别计较是非吧。

014

我花费两小时，绕了邻镇一圈。

但我自己觉得大概绕了十圈（沿著田径跑道愈绕愈小圈的螺旋轨道），跑出来的成绩好到令我心想是否要加入大学的驿站接力赛队（当然，我这样已经跨越了不公平的界线）但是毫无成果。

事件也很难称得上有所进展。

光是知道红孔雀不在学区内，我跑得汗流浃背就有意义了……我很想坚持这个主张，但是这么一来也等于已经无计可施。

依照八九寺的指点，我自认连正常来说会忽视的小角落都仔细检视……却成为了如果真的发现猫该怎么办的一趟慢跑。

既然不在学区内，那么搜索范围实质上变得无限延伸……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将会变成我一个人处理不来的事态。

也就是束手无策。

「不过这张表情是还没放弃的表情对吧，鬼哥哥。」

我在设定为慢跑终点的红口家门前和斧乃木会合。应该说她在我的终点举手击掌迎接我。

就算你面无表情对我这么说……

我脸上是还没放弃的表情吗？

「色迷幼女呢？在影子里睡觉？那家伙就是有这一面耶。在别人努力的时候毫不犹豫跑去休息。」

「忍也为我努力过了喔。斧乃木你呢？屋内搜索结束了吗？」

「就是因为结束才在这里等啊。因为我查得到鬼哥哥将这里设为目标，正以螺旋轨道跑过来。」

她真的完全掌握我的位置情报耶。

这下子不能做坏事了。

「不过，在明知有女童监视的状况下买A书，感觉格外刺激喔。」

「我觉得鬼哥哥格外与众不同耶。别在明知有女童监视的状况下买熟女的A书喔，我可不敢领教。」

「说正经的，成为十八岁的大学生，可以自然而然取得这种东西之后，人生确实变得有点乏味了。这也是失去的事物之一吧。所以斧乃木小妹，你给了我很好的刺激喔。」

「别讲得像是创作者之间的劲敌关系。我们的关系是监视者与监视对象。光是保护管束处分还不够，最好收押。」

有怪异专用的监狱吗？

「所以，怎么样？老实说，我满期待的。」

使用「期待」这个词不太得体……虽然拜托斧乃木调查红口家的内情，不过和我的慢跑不同，她那里没查到任何问题，才是最理想的成果。

如果本次事件的结果是『传闻不可信』，不知道该有多好……不过斧乃木的表情闷闷不乐。

哎，她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基于这层意义来说没有情绪起伏。

「不太好。」

但是这句简短的回答反映她的内心──前提是尸体有心。

「我是专家，是专业人士，对于这种秘密调查与支援可说是得心应手，虽然这么说，但我是妖魔鬼怪的专家，是怪异现象的专业人士。我以一如往常的方式进行，却觉得被迫看见了讨厌的东西。」

「讨厌的东西？」

「至少不能说看见了好东西。这次欠我一个很大的人情喔，鬼哥哥。」

她一边说状况不太好，一边还卖我关子……红口家内部呈现何种惨状？

这个反应令我不禁回想起来。

回想起当时明明没人拜托，我却擅自潜入羽川家，擅自受到打击，擅自混乱又错乱，然后擅自逃走的往事……

「不过，我好歹知道人类的家庭各有一本难念的经。不必露出这么不安的表情，接下来我会好好说明……在路上说。总之先离开这里吧，我不太想久留。」

「啊，啊啊……」

我现在有种跑完全程马拉松的疲劳感，又因为毫无收获所以有种徒劳感，可以的话想休息一下，不过她说得对，最好避免在红口家旁边晃太久。

这个家──

就我所见颇为富裕又满大的这间独栋住宅，要是内部正在发生某些事，我们可不能成为在附近徘徊的可疑人物。

身为健康的慢跑员，我必须再度跑往其他地方……话是这么说，但我姑且确认了门牌。

如斧乃木所说，门牌写著父母的名字，还有两个女儿的名字──红口云雀与红口孔雀。

云雀的名字以直线删掉。

……这个处置挺狠的。用不著删掉也关系吧？

总有一天，红孔雀的名字也会以直线删掉吗？我瞬间这么想，却立刻将这种想像赶出脑海。

先离开这里吧。

「那么，斧乃木小妹，你双腿张开一下，我要往下钻。」

「为什么主动想学韩信的胯下之辱啊？在这么严肃的场面，你脑袋坏了吗？不对，记得你脑袋本来就是坏的。别跑太久跑到症状恶化好吗？」

这段吐槽好长。

虽然没有显露出来，但她状况果然不太好的样子，我好担心。

但她可能会说「我比较担心你这家伙」。

「没有啦，我说往下钻是从后面，而且只有头。你说要移动，所以我想说让你坐在我的肩膀上。」

「这种事拜托只和色迷吸血鬼做就好。这样一点都不算解释喔，鬼哥哥。而且我是交通工具，不会被别人扛著走。」

斧乃木说。

「对喔。那就让我坐在你的肩膀好了……像是刚才忍对我做的那样。」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事？要我用『例外较多之规则』把你驱逐到火星吗？」

这种事也做得到吗？

怪异奇谭不就变成科幻风格了？

「我对太空歌剧感兴趣……但还是免了。那我们一起用自己的双脚走吧。」

「可以的话我想分开走。好想在这里解散。要去哪里？」

「停车场。我车子停在那里。那里是每小时收费的停车场，所以没事要做的话，我想赶快去领车。」

「真是锱铢必较。」

「不准说我锱铢必较。我是在妥善利用父母给的零用钱，对我这个大学生有点同理心好吗？」

「没有同理心这种东西。去打工吧。」

「搞啥啊，大家都像这样动不动叫我去赚钱。」

「不对，应该去赚钱吧？你的语气也令人火大，去给姊姊除掉算了。」

你刚才也是这种态度吧？

真是的。

「鬼哥哥如果要打工，我想卧烟小姐随时都会帮忙介绍吧。就像上次的『木乃伊事件』那样。」

「在那个人底下做牛做马，感觉不是很轻松……」

「别想让自己轻松好吗？光是有工作就该谢天谢地了。」

劳工真命苦啊。

何况在那个「木乃伊事件」的时候已经说好，我念大学的这段期间，卧烟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再也不会把我卷入麻烦事。

她完全不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会有点寂寞，这方面的内心很复杂，而且某方面来说，也可以解释成她不会在我危急的时候搭救……可是在这时候主动求助的话，也会觉得这一切都在那位无所不知大姊姊的算计之中。

总之，无论如何，关于这次的事件，没有严重到要请忙碌的卧烟指点迷津。

因为那个人和斧乃木一样是怪异的专家，不是人类的专家，更不是小女孩的专家。

「说起来，我不认为卧烟小姐会规矩遵守这种约定。」

斧乃木说出这段不祥的预言，踏出脚步。

看来不必我带路，她已经记住停车场的位置。

说得也是，虽然速度不一样，但斧乃木来这座城镇是用飞的，所以不只一次从上空观察全景──

「…………」

「嗯？鬼哥哥，看你停下脚步，怎么了吗？知道了啦，既然这么坚持，你就钻我的胯下吧。我现在掀裙子，等我一下。」

「不是这件事。我忘了一个东西。」

「常识？良心？伦理？」

「搜索地点。」

015

我依照八九寺的指点，自认连一般不会找的各种场所都检查过，却疏于清查起点所在的停车场。

可以说我不该犯下这种失误，也可以说很像我会犯的失误。

无论怎么说，我停好金龟车就立刻离开，所以那座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立体停车场，我不敢说自己仔细看过。我自以为起点是市立第四小学，不过仔细想想，那座停车场才是搜索的起始点。

我没能将「小学五年级」和「汽车」联想在一起……八九寺明明百般叮咛要小心，我却还是这样看漏，请她指点简直没有意义。

而且在慢跑的时候，我还把那座停车场当成「已经检查完毕的场所」直接忽略，简直没救了……即使自诩做好万全准备却还是看漏。

看样子，除了这座停车场，应该还有不少地方没彻底确认。即使用了作弊手段，由外行人来找人果然还是很难吧。

「不过，拿停车场当成藏身处的思路不错吧？毕竟死角很多，适合孩子的『捉迷藏』。」

「要说适不适合……」

死角很多，要是孩子躲在那里，光是这样就可以说是容易出车祸的要素。虽然是我难得在离开城镇前一刻想到的候补地点，不过可以的话别猜中最好，这也是一种直觉。

希望小女孩别躲在那种地方。

不过事实上，无论从红口家计算距离，或是从学校计算距离，那个场所都很理想。

停车场。

讲得稍微详细一点，是地上二楼、地下一楼的立体停车场，无人管理。主要都是附近居民在使用吧。

不确定红口家是否会使用那里……不过刚才看他们家好像没车库……

「屋子后面有车库喔。里面也停著一辆车。看起来像是报废车。」

「报废车？」

「感觉很久没人开，甚至没好好保养的车……验车肯定不会过。」

斧乃木在直走的同时这么说。

她知道停车场在哪里，所以肯定也可以（使用「例外较多之规则」）扔下我先走，但她好像没要这么做，始终把行动的主导权交给我。

我个人受到冲动驱使，很想现在立刻再度用跑的赶往停车场，可是我的体力有点吃紧……就算用跑的，也会在抵达停车场之前喘不过气。

总之，在想到这一点并采取行动之前，基于暂时冷静的意义，我就一边调整身体状况，一边先听斧乃木提供情报吧。

毕竟离红口家很远了。

「所以，那辆报废车算是象徵吧。我进去家里一看，甚至怀疑这里是否真的有人住。这个，该怎么说……」

「难道是垃圾屋之类的？」

说到垃圾屋，我想到的是神原骏河的房间，但她那里基本上只有一个房间。如果那种乱七八糟的混沌扩展到整间屋子，确实悲惨到不想正视。

厨房简直不忍卒睹。

不过，既然是会弃养的父母，如果除了孩子，连其他事物都倾向于「弃置」的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吗？

只不过，斧乃木这么回答。

「不是垃圾屋。只是空荡荡的。达到不舒服的程度。」

「空荡荡……」

「不是刚搬进去新家的那种气氛。形容为『弃置』或许正确。房子盖好之后就这么闲置的感觉。懂不懂？」

如果问我懂不懂，我只能回答不懂……因为这种奇妙的建筑物，我没看过也没听过。

维持全新的中古独栋住宅。

据说屋子只要没人住，很快就会损伤……可是，红口家──一家四口在那里生活吧？

「或许没在那里生活。生活的据点在其他场所。不是把那里当成别墅，对，是把生活的重心放在职场或学校。」

「…………」

先前认为红孔雀的重心可能在小学，这个胡乱猜测的基准或许大致没错吗？

不对，不只是大致没错……我觉得正中红心。

我一点都不高兴就是了。

「虽说空荡荡，总之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不过，鬼哥哥，东西明明不多却很凌乱，你懂这种感觉吗？」

斧乃木以毫无情感的语气问我，看来她看见某种不得了的光景……虽然和以往一样说得毫无抑扬顿挫，听起来却隐约像是忿恨不平。

东西明明不多却很凌乱……

我觉得非比寻常。

神原的房间是东西很多而凌乱，但若是相反的状况，老实说我难以想像。

如果我亲眼看见这种屋内光景，恐慌症状或许会再度发作……

「唔。斧乃木小妹，也就是说，父母两人不在家吗？你没遇到他们？」

「他们在睡觉。在寝室。那是寝室吗？在空荡荡的房间，铺上看起来方便搬运的薄被子。不过父母两人是分房睡。」

这情报我光听就感到一阵寒意。明明不是特别在讲什么鬼故事，我却觉得毛毛的。

分房睡──记得这叫做家庭内的分居？不，这样推论再怎么说也太武断。就算是夫妻，也没规定必须睡同一个房间……所以在这个场合，问题在另一件事。

明明女儿可能被诱拐，至少已经失踪，他们却睡得香甜，也没察觉有人非法入侵，这种举动的问题比较大。

其实他们没做出任何举动。因为在睡。

「…………」

「说到死角，屋里没有能躲的死角，我原本甚至以为潜入搜查会是难关，却完全没这回事。没有盲点，因为根本没有能看的东西。不过，因为连调查对象都没有，所以不能说调查有进度。但光是这个情报，要说十分足够也没错吧？」

嗯，十分足够。一千亿分足够。

难怪我刚才慢跑的时候，她举手击掌迎接。早早结束调查是有原因的。

这么一来，放进信箱的门牙，很可能是失踪当天就放的……既然那家人过著这种生活，那也可能没有勤于每天看信箱。

即使是在第二天发现，却是在第一天寄件……这么一来，调查停车场就没什么意义了。

「……我确认一下，不只是父母的寝室或客厅，女儿们的房间也几乎是空荡荡的，没错吧？」

「嗯。有看到姊妹使用同一个房间的痕迹。」

所以两个女儿并不是没分到房间，也不是睡走廊。

这当然不太算是能当成慰藉的要素……只不过，姊妹同房共处的这个推测，感觉稍微成为我内心的救赎。

分房睡的父母。

同房相处的姊妹。

比起从日伞那里听来的印象，这对姊妹的感情或许更好。

「这么一来，姊姊留下妹妹离家的这件事成为何种导火线，或许是接下来的焦点。话说回来，鬼哥哥，小只骨感妹的相关资料虽然完全不齐全，但我或许知道姊姊云雀的下落了。」

「咦？可是，我觉得关于姊姊的情报才真的无从取得。因为她离家了。」

即使有少数的私人物品，应该也带走了……还是说她留下某些东西？

「与其说资料，应该说也是痕迹。房间墙壁留下贴过纸张的痕迹。」

「贴过纸张？是贴海报吗？」

「不太一样。鬼哥哥不记得吗？你直到今年春天都是考生吧？没在墙上贴过『目标！偏差值25！』的纸张吗？」

「志向也太低了。」

不过，原来是这种贴纸。

哎，这算是某种符咒之类的东西……我对符咒没什么美好的回忆，所以没做这种像是自我暗示的行为，不过应该很多考生会做吧……考生？

「那么，姊妹的房间留下这种贴纸吗？」

「贴纸本身撕掉了。不过大概是墨汁还没乾透就贴，文字隐约印在墙上。姊姊云雀看起来是个急性子。」

「不过，贴这种激励的标语，后来撕掉离家出走，那么红口云雀当时是考生对吧？换句话说……」

不是找到工作或是外出旅行，而是正在就读某所大学？不过，也可能是考试惨遭滑铁卢，一气之下撕下贴纸扔掉……

只是，即使她现在是大学生，也不知道是在哪一所大学。我听说过日本有七百所以上的大学。国外大学的可能性也不是零，所以不可能锁定。

只能问问看水户乃儿吗……可以的话，我不想用这个方法。我不希望水户乃儿知道我擅自行动，也不想波及她。

「先不提水户乃儿这个称呼逐渐定案，鬼哥哥，我认为不必这么做喔。因为虽然不知道她是否考上，但我知道她的第一志愿。」

「为什么？」

「因为印在墙上的文字是这么写的：『目标！曲直濑大学！』」

016

在五环理论之中，红口云雀原本应该处于「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这个位置，却可能是和我念同一所大学的学生。这份巧合使我不禁发毛。

像是灵异故事的最后被说「就是你！」那种不自在的感觉。难以承认事实比小说还离奇。

与其说是离奇，不如说是怪奇。

总之，如果是就读同一所高中还很难说，但是大学的学生人数很多，不一定连学系都一样，这种程度的偶然，真要说的话是有可能的。

只不过，扬言离家出走却选择曲直濑大学，这个距离可说是不上不下……明明可以断然前往大都市打拚，曲直濑大学和这座城镇的距离，是只要有心也可以从自家通学的距离。

开车通学属于兴趣的范围，我也打算将来一个人住，所以这个选择也不到奇怪的程度就是了……难道是因为担心妹妹？

虽然想离家，却也不想离太远。或许是希望家里出事时赶得回来，所以选择曲直濑大学做为妥协点。

「差不多是汤还不会放到凉透的距离吗？不过家里很冷清，待在里面没冷死就不错了……好啦，鬼哥哥，我们到了。」

听著斧乃木说明调查结果，我感到意外而且不是很舒服，就这样不知不觉抵达停车场。

立体停车场。

我的车子停在楼顶……虽说以小时计算的停车费能省就省，我也不能在这时候先去把车子开出来。

这暂且是最后的搜索，所以得仔细检查才行……即使得不到成果，我也期许自己可以尽力而为。

从地下楼层开始吧？我不经意这么想。或许只是被「潜入」这个词的印象所影响吧……

「既然都帮到这里了，唯独这个场所，我也来帮你搜查吧。我想做点事。」

她大概是想藉由工作，消除刚才看见红口家内情所受到的震撼吧……这份勤劳精神令我佩服。

哪像我，当时潜入羽川家回来之后，我是哭著找妹妹安慰我……现在回想也觉得那样很丢脸。

我没理由拒绝，所以先和斧乃木确认入口附近张贴的停车场平面图，然后决定各自的路线分头搜索。

要是小女孩冲出来就可以夹击，这是狩猎的手法。不对，就说了，这种说法会造成误会。

这座立体停车场不算大，却停了很多车，所以死角真的很多……地上两层、地下一层，再加上楼顶，大概可以停几辆车？

一层楼五十辆的话，总共两百辆？

虽说现在是深夜所以没停满，不过这些车辆产生的死角，如果要全部检查一遍，即使两人合作也会忙到天亮吧？就算斧乃木速度再快……

天亮也无妨吧。只不过是用掉一整晚。因为无论有没有成果，今晚能做的事也到此为止。

话说回来，深夜的停车场内部（而且是地下楼层）不只阴暗，电灯也有点闪烁，真的是最适合「捉迷藏」的场景。

我甚至深深诧异自己为什么没想到一开始先找这里。

烛台底下反倒黑。

早知道一开始先找这里……我当然没这样后悔。毕竟即使这么做，也不会因而找到红孔雀，后来还是得勉强忍带我飞行，我也还是得跑遍全镇。

应该还是会做同样的事，只是顺序不同罢了。会变成先找遍停车场，再飞上天空盘旋，然后跑遍全镇吧。

像是蜗牛那样。

不，我并不是在说搜索停车场很辛苦却毫无成果。

反倒获得成果了。

不过，正因如此，所以我觉得后来我还是会做相同的事，还是会飞遍全镇、跑遍全镇吧。不过是基于另一种用意。

从结论来说，我们在停车场二楼的安全梯区域发现红孔雀了。正确来说是红孔雀的「一部分」连同她的随身物品被我们发现。

二楼通往楼顶的阶梯平台，散落著书包、童装上衣、吊带裙、内衣、袜子、校鞋与黄色的郁金香帽。

还有十九颗牙齿。

017

不妙。

我是在碰触之后察觉这一点。比起直接碰触小女孩当然好得多，但我没戴手套就碰触失踪小学五年级学生的随身物品，怎么想都很不妙吧。

何况是暴露在外的牙齿。

「指纹……」

啊啊，可是为时已晚。

我确实拿起来了。

至少要忍住呕吐感，不能更加破坏现场，要努力抱持现场完整。你是警察的儿子吧？

你至今克服过多少难关？

曾经和吸血鬼相互厮杀，和猫交战。

蟹、蜗牛、猿猴、蛇、蜂、骗徒、尸体、阴阳师、不死鸟、眷族、人偶师、专家总管……还有神、暗，这些你不是都对峙过吗？

别惊慌，别失措。

要展现你成长之后的模样。

「不过鬼哥哥，我觉得这时候惊慌失措也没关系喔。我内心也不舒服。」

斧乃木这么说，听起来不像只是在安慰──她正以一根手指支撑著差点踩空阶梯的我。

从地下到楼顶，将立体停车场内部搜索一遍之后，我与斧乃木在我楼顶停车的位置会合，最后一起调查电梯旁边的安全梯──从地下依序调查各楼层，最后走安全梯到地下。

这是一开始就决定的路线，老实说，我在这时候已经快要放弃，却在推开轧轧作响的逃生门，踏入安全梯的瞬间，看见阶梯平台的这副模样。

「虽然毫不掩饰，却意外是个盲点……二楼就算了，车子停在楼顶的人，只会在紧急的时候使用安全梯吧。」

重点在于「二楼通往楼顶的阶梯平台」……看起来没有隐瞒的意思，但要说是死角确实是死角。

而且就我所见，安全梯没设置防盗监视器，当成藏身处还不赖。

但是，不是当成离家少女的睡床。

是当成诱拐犯的根据地。

没什么，我刚才自大述说的推理，终究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因为即使是小学生，乳牙有可能一下子全部脱落吗？

多达十九颗。

合计二十颗。

所以放入红口家信箱的门牙，只不过是许多乳牙的其中一颗……是今后打算继续寄过去吗？

不对，就我所见，诱拐犯应该已经放弃这个据点。该怎么说，这个现场就像是「随意扔弃不需要的东西」。

不需要的东西……

红孔雀的随身物品、衣服、牙齿。

大概是受到粗鲁的对待，书包里的东西散落满地，衣服也是到处破损……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居然拔光牙齿，这个行为有什么意义？如果不是用来威胁父母……那么威胁反倒是附加的？

犯人只是想拔孩童的乳牙？

「居然会这样。我原本只是想找到离家出走的少女，最后却证明这是诱拐案件……我在搞什么啊？」

我要冷静。

确实，我现在的心情像是被迫看见这个世界的所有绝望，但是还残留著一丝希望。

散乱的随身物品，以及十九颗牙齿。即使没有完全影像记忆能力，大概也一辈子忘不了这次的影像体验吧，但是我还没看见小女孩的尸体。要说这是慰藉也太惨了，即使如此，被诱拐的少女不一定已经遇害。

她还有救。还有。

「不过，会就此收手对吧？」

此时，斧乃木在咬紧牙关的我身后──在还有牙齿可咬的我身后，以毫无情感的语气这么问。

依然以一根手指支撑著我。

「鬼哥哥的表情看起来还没放弃，不过之前是这么说好的吧？『只在这里说的秘密』确定是诱拐案件的时候，要选择③交给警方处理，断然抽身而退，对吧？接下来就是报警，然后做结。对吧？」

「可是，斧乃木小妹……」

「对吧？」

「…………」

我……无话可说。

018

「所以？历，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不介意告诉我，我就听你说吧。」

「这次真早！」

隔天，曲直濑大学校内的露天咖啡厅。我和高中时代开始交往的女友战场原黑仪共进午餐。

我原本想约命日子，但是找不到她，不得已打算今天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接到黑仪来电。

「就说了，约命日子同学的顺位不准比我优先。你到底多渴望交朋友啊？你经常去老仓同学的租屋处，我心里也绝对不是滋味喔。最近你不是也经常和神原的前队友玩在一起？」

黑仪噘嘴说。

唔。

从她的样子来看，应该是神原打小报告。

大概连日伞来我家，单独和我开会讨论如何解决女子篮球社问题的这件事也告诉她了。

原来如此，所以今天才会叫我过来啊。

看她好像真的会动怒，我无从回嘴……后来我还去找八九寺与斧乃木玩，这件事看来最好瞒著她。

不只是因为会招致不必要的误解，还因为下了封口令……搜查当局下的。

我还以为会像是捅到蜂窝般闹得天翻地覆，但即使我在斧乃木的催促之下报警，世间依然祥和。

别说「天翻地覆」，报纸或电视新闻都还没报导这件事……正如我当时听日伞说完首先想到的，这就是所谓的「报导协定」吧。

总之，目前只发现随身物品以及肉体的一部分，说穿了，当事人依然下落不明，所以无论如何，要是演变成「天翻地覆」不太妙，媒体大概是这样判断吧。

我也赞成。

如果红孔雀还活著……还没遭到毒手，那么对于凶恶无比的犯人，连半点刺激都不能给。

既然已经找到那么多证物，诱拐犯应该会很快落网吧……再来就是和时间的战斗，是攸关小女孩生死的问题。

情报之所以封锁成功，恕我直言，也多亏第一发现者是我吧。正确来说，是多亏我的父母任职警界又属于干部阶级。

这我必须不情不愿地承认……否则以当时的状况，我被当成犯人也不奇怪。

封锁的不是情报，是我。

毕竟我弄乱现场，留下指纹，还专程前往邻镇，在人们基本上不会去的立体停车场安全梯，发现小女孩的痕迹。我原本想说乾脆匿名报警之后离开现场，不过这个选择怎么想都会令我深陷泥淖。

最坏的状况，甚至会连累八九寺、斧乃木与忍。协助搜索的她们三人组，我应该要怎么说明？

分别是少女、女童与幼女，而且都不是人类。

「我会向卧烟小姐说明，所以鬼哥哥确实以本名报警比较好喔。」

斧乃木是这么说的，所以或许也是因为卧烟暗中说情，我才能全身而退……四年内不出现在我面前的约定，早早就开始沦为形式。

话说，我这样好丢脸。

借用父母的光环，接受卧烟的帮助，这简直和高中时代没有两样吧？

不对，与其说是被当成不良学生的高中时代，应该说我退化到放荡不羁，爱玩「正义使者游戏」的国中时代。明明连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姊妹都解散了。

好想实际感受到自己的成长。

总之，关于我擅自触摸证物以及深夜外出，当地警局都没特别责备，只问了发现时的状况以及我的联络方式，就在凌晨放我离开。我假装成正经的大学生说今天第一节就有课，这应该还在可以容许的范围吧。

……不过，我在上次的「木乃伊事件」也想过，卧烟的人际网路也深达警界内部吗？这次的诱拐案件，明明和怪异没什么特别的关系，卧烟却发挥强大的影响力……总不可能是为了帮我而预先按部就班做准备吧。

但愿她不要打什么鬼主意……

「抱歉，黑仪，还不方便说些什么。说正经的，这攸关人命。」

「嗯？这样啊。和那个金发萝莉奴隶有关吗？」

「萝莉奴隶相关的玩笑话，我现在没什么心情笑。」

「听到萝莉奴隶都笑不出来，真严重。看来我确实太早出场了。这不像我的作风，是我操之过急吗？」

黑仪说完面不改色起身。感觉到危险就避免深入，了不起。

不愧是曾经在女高中生时代，朝四面八方绷紧神经过了两年多的生活……不过现在则是成为花样女大学生歌颂著青春。

「我接下来有课，所以先告辞。古典金融学的教室好远喔。你慢慢吃吧。事情解决之后麻烦告诉我。你自己要小心喔。」

黑仪说完以右手比出胜利手势，先指向自己的眼睛再朝向我。这是「我在监视你」的手势。

你外国影集看太多了。

说起来，我早就受到监视了。

「唔……可是，就算你要我小心，这个事件不会对我造成危险啊？」

「不过……」

黑仪说。

「你不会就这么袖手旁观吧？因为你是阿良良木历。」

019

「请问一下，这里没人坐吗？」

黑仪离开露天咖啡厅数秒后，有人要求共桌，时间点简直像是早就在旁边监视许久。

店内客满，所以一直在等位子吗？我原本这么想，却不是这样……午休时间的露天咖啡厅确实很多人，但是还有零星的空位。

是身穿求职套装的女孩子。

不是女孩子吗？

毕竟她的年龄……看起来比我大，既然穿著求职套装，那就是开始找工作的四年级……不对，感觉她穿得不太习惯，所以是三年级？

无论是三年级还是四年级，对方都已经成年，所以说她是「女孩子」很失礼吧。

最近的风潮好像未必如此？

「没人坐。」

总之，既然黑仪像是忘记上场的舞台剧演员般快步离开咖啡厅，我只能这么回答。

「谢谢。」

求职套装小姐点头致意之后坐下。

获准就坐才坐下，令人觉得她果然正在找工作。

高年级学姊吗……我不久之前才从最高年级转职为新生，所以还不太清楚如何应对大学的学长姊。

怎么回事，是社团招生吗？但我以为那个时期已经过了……还是她已经找到工作，所以在找继承人？

这个人究竟从我身上看出什么天分？在我心神不宁的这时候，服务生前来点餐，求职套装小姐说「我要咖啡，请给我黑咖啡」点了饮料。

「初次见面。我叫做红口云雀。」

然后她自报姓名。

红口云雀？

好像在哪里听过……我终究不会这么想。

我昨天才听过这个名字，而且也看过这个名字写在门牌上。不过已经以直线删掉了。

「红口……学姊？」

「啊，直接叫我红口就好。因为我们同年。」

她这么说。没错，应该是这样才对。

我的学妹日伞星雨的队友樟脑水户乃的国中时代学姊红口云雀，应该和我同年才对。不是学姊。不是三年级或四年级……也没成年。

既然这样，为什么穿求职套装？

「因为求职活动已经开始了。」

她这么回答。

真的假的……我明明还没摆脱高中生心态啊？「自我感觉良好」就是说她这种人吗？

为了离家而不断努力的人以及安稳住在老家的人，似乎有著这么大的差异。

这么说来，我听说这方面的讲座或读书会都有在举办……我是听刚才坐在那里的战场原黑仪说的。

我认为现在是最好的时间点，所以提一下黑仪入住的女生宿舍，那间宿舍正是这种场所。住在那里为了将来而努力学习，算是一种私塾吧。

就像是白天上大学、晚上住大学，从一年级到四年级，和各种科系的学生共同生活，在其中切磋琢磨，精益求精。

啊啊，原来如此。

记得斧乃木说过，红孔雀的姊姊，将这所曲直濑大学当成第一志愿……

也就是她顺利考上了。可喜可贺。

「请问您是阿良良木历先生吧？」

红口云雀说我可以直接叫她的名字，却以礼貌的语气加上「先生」称呼我，给我矛盾的印象。

应该说，我觉得她语气太礼貌了。

找工作时的面试，一定要这么低声下气吗？比起「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这个疑问，我先对云雀小姐──真要说的话是对红云雀的这种态度感到疑问。

唔唔？

「啊，关于您的事，我是听樟脑水户乃小姐说的。」

在我抱持疑问之前，红云雀先说明了。说明她认识我的原因。

原来如此。

是从五环关系反向查到的。

不对，但这单纯是知道我个人资料的方法，不是想认识我这个人的原因吧？

她为什么希望和我共桌？

妹妹被诱拐的姊姊，老实说，我原本想像是更可靠的人，但她看起来像是心神不宁，坐立不安的样子。

虽然我这么想，不过，说得也是……因为，如果她已经得知我昨天发现的现场──阶梯平台当时的样子，如果确定是诱拐案件，警察已经出动……

将这个妹妹独自留在家里而挂心的姊姊，内心不可能保持平静。

啊啊，也就是她想知道事件细节，利用人脉找上我？我是现场第一发现者的这件事，她是听谁说的？

即使下了封口令，情报还是在会泄漏的地方泄漏了吗……老实说，要说明那个现场的凄惨模样，又是对受害儿童的家属说明，这份职责令我内心沉重，可是现在这样，我不得不答应接受这次的「问讯」。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我这个拙劣名侦探的推理再度挥棒落空。不对，稍微擦到一点点边，却完全没追根究柢。

红云雀眼神四处游移。

「阿良良木先生，请容我开门见山提出要求。您可以救救我吗？我现在被怀疑是诱拐妹妹的犯人。」

然后她这么说。

020

红口夫妻在「女儿」失踪的「第二天晚上」从「班导」那里得知，却还是没请求搜索，即使发现寄送到信箱的「门牙」依然没报警，原因似乎不是「反正应该是离家出走，肯定是想让人担心她，所以不必担心」这种心态。

单纯是害怕自己放弃养育义务的真相曝光，不想让警方进入家里──举例来说就是即使小偷闯空门也不方便提交报案单。

因为他们至今一直将孩子弃置不理。

即使孩子成为犯罪受害者，依然弃置不理。

虽然说起来情何以堪，不过这在预料的范围之内，或许犯人反倒是刻意锁定这种孩子──锁定不方便提交报案单的孩子。

这么一来，拔掉门牙放进信箱的挑衅行为，是后来要勒索的伏笔吗？不过目前还没收到勒索信之类的东西……

「我……我也同罪。因为明知是那种家，我却什么都没做。」

「…………」

若要这么说，那我也同罪。

我没和这样的红口夫妻商量过，在发现那个阶梯平台之后就报警，不过这种独断专行，我原本在先前听日伞说明的时间点就可以做了。

先确认事实关系再说……按照课本内容的这种应对，或许害我太晚发现这个事态。如果我听完「只在这里说的秘密」立刻报警，犯人与红孔雀在那个时间点或许还在阶梯平台吧？

要不是斧乃木再三催促，我现在或许还没报警。我想到这里就全身发毛。

「现在我家闹得天翻地覆。」

红云雀说。

闹得天翻地覆？「天翻地覆」？

奇怪，肯定已经签下报导协定，不会成为媒体蜂拥而至的事态才对……

「不是媒体，那个，妹、妹妹的父亲……生父找上门了。」

对喔，之前说过红孔雀是前夫的孩子，所以有亲生父亲。

既然亲生孩子被诱拐，他也会接到通知。

明明我报警才经过半天，事态却好像进展得出乎我的预料。但我如果称赞日本的警察很优秀，听起来像是炫耀我的父母。

「然后，爸爸也联络上我，对我这么说：『该不会是你干的好事吧？』」

「…………」

我没想到这一点。听她这么说才首度想到。

姊姊担心留在家里的妹妹……这样的姊姊可能过于担心，将放学途中的妹妹带走。

以剧情走向来说是有可能的。乍听之下煞有其事。

不过，这样的剧情没回收「门牙放进信箱」的伏笔。

看过阶梯平台的那种惨状之后，更不可能做出这种推理吧。而且这么推理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亲生父亲。

如果是名侦探进行这种严厉又冷漠的推理，或许就应该获得称赞，但是以父亲的立场这么推理就很难说……

光是确定妹妹无疑被诱拐就是坏消息了，离家出走的自己还被家人怀疑，红云雀得知这件事时的心境是……

「不，总之，没关系的。因为我知道他是这种人。不过，如果是我知道的那个人──如果是父亲，肯定也会将这个推理告诉警察。」

黑咖啡送来之后，红云雀喝了一口，接著从糖罐拿了三颗方糖放进咖啡。不知道是因为咖啡比想像中苦，还是显露出她慌张的一面。

「毕竟我也稍微想过……啊，不是诱拐。我开始一个人住的时候想过，能不能将妹妹……将孔雀一起带走。」

「…………」

红云雀一边说，一边玩弄自己的长发。站在求职的角度，感觉那头长发有点凌乱。总之，面对我这种人应该不必注重发型，不过如果晚点去预定公司应徵，头发还是确实弄整齐比较好。

不，这是我多管闲事。

要是我说出这种话，可能又会莫名其妙演变成我帮女性剪头发的状况。这是第几人了？

「可……可是，我没拔孔雀的门牙啊？绝对没做那种事。是的，不可能。何况，那个，阿良良木先生看到的，阶梯平台……那个，虽然我还没听过详情……可是报纸之类的也没刊登……不过，爸爸说……」

红云雀结结巴巴说下去……她好像勉强故做镇静，却明显陷入混乱。

如果这是面试，她早就落选了。这时代的求职战线听说很严酷。

她像这样展望未来，一年级就开始找工作，应该也是为了妹妹吧。为了曾经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同房生活的继妹。

心情愈来愈沉重。

不过，这么一来，我必须将我看见的东西，告诉这个同年级的学生……因为她听完父亲提供的偏颇情报而不敢采取行动。

负责监视的斧乃木，已经要我允诺再也不涉入这个案件，不过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没问题吧？我如此说服自己。并不是有人求救而出手搭救，我要做的也仅止于此。

我由衷希望不要变成死亡二选一……不过身为一个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只在这里说个秘密。」

我以此做为开场白。

我当然不能提到极小怪异三人组的事，不过关于我听完日伞的说明，坐立不安，动身寻找失踪的小女孩，最后找到停车场安全梯的这段过程，我尽量据实以告，详细说明。

基本上，我在昨天深夜的警局里也说明了这段过程，不过现在重新以客观态度说完，我真的好想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说正经的，当时警方直接成案逮捕我也完全不奇怪。

「原来是这样啊……这下子，真的让您见笑了。」

红云雀听完说明，向我低头致意。不，这不是你需要道歉的事。

你这样真的很像是诱拐犯。

还是说，她说的「见笑」是红口家的内情？斧乃木特务的事情我特别小心保密，所以完全没提到她的非法入侵。总之，也包括其他的部分吧。

「所以……总之，连我这么可疑的第一发现者，都像这样没被逮捕，所以红云雀，无论你父亲怎么说，我想你都不会被逮捕。」

「红云雀？」

啊。

我说溜嘴了。

「抱歉抱歉……对第一次见面的对象取绰号，算是我的坏毛病。」

其实是日伞的坏毛病，但这时候只能由我背黑锅撑过去。

「这样啊……小学时代，大家是叫我红生姜。」

「红生姜？」

「啊……」

红生姜……更正，红云雀说完立刻捂嘴。

看来她不小心说出她不太喜欢的昔日绰号……真要这么说的话，我自己也觉得红云雀这个绰号不太好。

红孔雀这个绰号太根深柢固了。

「红孔雀……听到这样的称呼，我妹肯定也会很开心吧。」

「听到你这么说……」

日伞也会很开心吧。

「她肯定还活著」或是「她当然会平安无事」这种临场安慰的话语，看过那个阶梯平台的我实在说不出口。

在现在的时间点，她也遭受相当悲惨的际遇。放学途中被抓走，监禁在安全梯，衣服被剥掉，牙齿全被拔掉？

犯人给予的这些痛苦，即使是不死之身的吸血鬼也无法面不改色吧。何况她在遭受这种对待之前，也完全不是处于幸福的颠峰。

空荡荡的家。弃养。

被弃置不理的孩子──被弃置不理的人生。

以及姊妹。

「阿良良木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呃……你在问什么？」

我最怕听到「您觉得我妹是否还活著」这个问题，但红云雀不是问这个。

「您不是为了素昧平生……为了一个只听过几句传言的小女孩，不惜去了邻镇一趟吗？反观也有父母即使女儿没回家，即使觉得只是迷路，也没采取任何行动。您觉得这种世界怎么样？」

问到「世界」是吧。

我对这种世界有什么想法呢？

老实说，看到那个阶梯平台的时候，我觉得世界背叛了我。

我不会说自己至今活在和平、安稳，谁都不会受伤，如同像是被温暖棉被包裹的世界，自认经历过凄惨的地狱或恶梦。即使如此，我内心某处还是相信这个世界。

我深刻觉得自己活在安全圈。对于有人伤亡或全身是血，依然当成某个不同世界发生的事。

是的。我把怪异从这个世界分割出去了。

明明至今总是体认到怪异离自己多么近。

彼此的距离不到一道墙的厚度，甚至不到一张纸的厚度。

我之前所说「扩展眼前的世界」就是这么回事？不对，不是这样。

像是羽川的事件或是老仓的事件，本质上都和怪异完全无关……别把任何事情都推托给怪异，忍野不是提醒过很多次吗？

所以现在立刻改掉吧。别再假装自己高中毕业至今首次察觉这个世间。这个世界不温柔。

真的让人见笑。

「…………」

……这么说来，忍野处理羽川家问题的时候，真要说的话，我觉得他不是站在羽川这边，比较站在弃养羽川，后来还对羽川施暴的父母那边。

当时是高中生的我，因而觉得「所以我才讨厌大人」……不过那个中庸主义者或许是想告诉我，对于那些没资格当父母的人，不能只是单纯责备他们没资格当父母。

我还没能达到那个境地。

顶多只敢问出父母的名字。

「不好意思，请问在下不才我问了奇怪的问题吗？」

「不……我觉得你问得很正经。」

虽然觉得自称「在下不才我」很奇怪，但我别说找工作，连一张履历表都没写过，也不能对这位走投无路求职小姐的用词说些什么。

不然乾脆用用看吧。

在下不才我。

「『世界比想像的还要辽阔。』我能说的只有这些吧。会发生各式各样的事情。只不过是高中毕业，人生不会因而结束。」

「只不过是高中毕业……吗？」

我希望至少说得乐观积极一点，安慰一下偏偏被父亲冤枉的这位姊姊，不过红云雀陷入深思了。我该不会令她开始思考大学毕业之后的事吧？

说不定，她思考的是别说高中、连小学能否毕业都很难说的妹妹。我在这时候说「人生不会因而结束」这句话确实太冒失了。

我还来不及思考如何挽回刚才的失言，红云雀就抬起头。

「阿良良木先生，谢谢您。我受益良多。」

开始做总结了吗？

哎，反正我能提供的情报也只有这些了。

「那个，帐单……」

「没关系，让我请吧。到头来我没帮上任何忙，所以至少让我表现一下。」

钱明明是父母赚的，我却讲得像是卖她人情。我真的是纨裤子弟。

「感谢相助。」

求职小姐这时候率直接受我的好意，最后再说一次「谢谢您」，踩著和身上衣服一样穿不习惯的包头鞋，有点不稳却快速走出露天咖啡厅离开。在她离开的同时，我「嗯？」地冒出疑问。

不，对于她没问「您觉得我妹是否还活著」这个问题，老实说，我才应该要谢谢她……但是取而代之的是以「您觉得这种世界怎么样？」这个正经的问题，这个前提不是很奇怪吗？

她没把擅自玩起侦探游戏的我当成可疑人物，总之我觉得挺高兴的……她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提到弃养孩童的父母。

您觉得「存在著这种父母的世界」怎么样？

……如果不故作乐观来回答，这个问题的模范解答应该是「不怎么样」，不过若要这么问，应该把问题里的「父母」改成「诱拐犯」吧？

弃养孩童的父母，我当然觉得差劲透顶，不过若要说红口夫妻比那个诱拐小学五年级女生又拔掉她所有牙齿的诱拐犯还凶恶，我终究无法苟同。

即使有著「长期虐待」和「短期虐待」的差异，断言「同样是暴力」才是最粗暴的想法。红云雀询问我这个侦探游戏家伙的时候，为什么只提到自己的父母？

存在著这种恐怖罪犯的世界，才应该被她拿来问吧？

──这下子，真的让您见笑了。

你这样──真的很像是诱拐犯。

「…………」

不不不，没这回事，没这回事。

应该没这回事吧。

过于恐怖的诱拐犯，她连提都不想提，我这样解释合理得多。「因为自己就是凶恶的诱拐犯，所以刻意避免提及」这种牵强附会的误解比较不合理。

我现在这样，根本没资格责备那对姊妹的父亲吧？姊姊明明是担心妹妹的安危而找上我这个目击者，怀疑她涉嫌的我根本是脑袋有问题。

还想继续玩侦探游戏吗？

……只不过，假设她不是担心妹妹的安危而来，是为了打听搜查进度而接触我这个现场第一发现者，以这个状况来说，这个想法确实没有突兀之处。

如果刚才回答的时候失败，我这个目击者早就被红云雀除掉了……？或者是我也会被抓去某处？我推理影集看太多了。我自认不常看，但肯定是不知何时沉迷于某个节目吧。

我在那个阶梯平台──或者是在寻找红孔雀的过程中，看漏了某个查明真凶的决定性证据，所以我有幸不会被拔光牙齿……这种想法与其说是妄想，不如说已经是被害妄想。

担心妹妹的姊姊，不可能拔光妹妹嘴里的牙齿。我在短短五分钟前不是满脑子这么想吗？

为什么不能率直同情她？

我这家伙真是的。

早知道至少问她就读哪个科系……为了消除只能说是低级误解的这种猜疑，我很想现在追过去找她，但我忍住了。

只要开口问（究竟要怎么开口问就另当别论）肯定会得到令我放心的答案，万一没得到，我也已经决定将这件事交给司法机构处理。

这是既定事项。

即使是刚才，我也踏入了毁约边缘的灰色地带……都已经进行了怎么想都令人起疑的搜索行动，为了回报相信我的父母，也为了回报应该有帮忙袒护我的卧烟，我应该避免进一步轻举妄动。

万一红口云雀是诱拐红口孔雀、施暴到惨无人道的真凶，我也无权制裁她。

因为，只不过是某人杀了某人。

世界并不会就此终结。

第二卷 宵物语 021-030

021

「你们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如果能对你们这么说就好了，可惜我做不到。曾经是落魄高中生的我都能这样好好升学了，所以对于比我优秀得多的你们，即使我期许各位不要白白断送自己的未来，应该也没有说服力吧。

「你们的学长没有伟大到能这样说教。我不知道你们是听神原或日伞学妹怎么说的，应该说我大致想像得到，不过麻烦暂时忘掉那些谣言。

「所以呢，先从问候开始吧。

「直江津高中女子篮球社的现任社员们，大家好。

「我是阿良良木历。

「我直到去年都就读直江津高中，所以应该也有人曾经在校舍里和我擦身而过。没错，就是基本上都走在走廊边边的那家伙。我就是那家伙。

「如果认识昔日高中生活大半时间过得郁郁寡欢的那个我，你们肯定会心想『不要拿我和你这家伙相提并论』，觉得我没资格指点你们吧。

「不，实际上一点都没错。

「我只是高中里的前辈，实在称不上是人生中的前辈。说到人生经验，我只有国中水准。

「不像你们确实享受著青春。

「真的，光是回想起来，我自己都讨厌我自己。不过，我也不想让你们听我发这种丢脸的牢骚。

「不久之前，你们的其中一个伙伴，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青春的青比您想像的还要深喔。是黑暗般的深蓝色。』『我们看起来像是在快乐享受青春吗？看起来像是毫无烦恼的女高中生吗？』

「我觉得这些是『她』的真心话，同时也代表你们所有人的心声……她说的『我们』包括全体社员。

「包括交情绝对不算好的对象在内，那个女生如此主张。我无从回应。

「所以我接下这份委托。不是因为神原拜托，也不是因为日伞学妹拜托。

「是因为『她』。

「而且我想向你们道歉。

「想为你们的误解赔罪，想为我的自以为是赎罪。

「『青春也不轻松』这种意见，以前的我只解释为『有钱人也很辛苦』这种程度，我想尽力抹除这样的我。

「交朋友会降低人类强度。

「昔日为了躲在自己的壳里，我准备了这种帅气的藉口，却不曾想像拥有朋友是多么辛苦的事。拥有能够一起努力的同伴，居然会削减自己的生命。

「不，实际上很轻松喔。

「不交朋友度日很轻松。

「很舒适。

「正因为知道这样多么奢侈，所以我想这么说。你们不能变得像我这样。要是变得像我这样，就会变得像我这样。

「高中时代吊车尾的我，现在也变得这么杰出──这种话我真的说不出口。这可不是当成前言的玩笑话。

「不是谦虚也不是自虐。

「是事实。

「我现在也是这副德行，即使成为大学生，也正在努力想要勉强取回高中时代的失分。高中生活这三年，我还无法说著『以前真好』回首面对。

「我正处于复健期。

「虽然影片要我谈谈自己的经验，不过可以的话最好别从我这里学东西。说一句让你们失望的建议，最好把每一件事做好。

「要把每一件事做好。

「念书、玩耍、工作、休息、交朋友、谈恋爱……这都是我没做好的事。

「不可以觉得随便也无妨。

「不可以觉得死了也无妨。

「更不能自己寻死。反正迟早会死，所以不必急著明天死。

「否则，你们将会轻易变成我这种人。

「变成我这种怪物。」

022

「好！谢谢学长，我录好了！」

随著喊卡的这声吆喝，日伞按下手机录影功能的停止键。以刚才的时间点来看，日伞的开朗声音是不是也录进去了？

我明明难得不开玩笑正经说话……

「老实说，我希望能说得更积极一点！阿良良木学长真是的，还不是因为您说不想使用我准备的剧本！接待大牌VIP累死我也！」

「因为你写的剧本，每五秒就放一个BL笑话啊？」

「相对的，每二十分钟会讲一次至理名言吧？」

「会录太久啦，这是大问题。」

直江津高中女子篮球社复兴企划第一弹：「伟大过来人的影音讯息作战」。

如我在讯息里所说，「伟大过来人」已经是谎言，所以老实说，我不认为这个作战会顺利，不过这是日伞经手的计画，所以我难以推辞。唯独充满BL笑话的剧本，我好不容易抵抗成功。

顺带一提，场所不是我的房间，因为黑仪警告过了。就算这么说，去日伞家应该也不太妙，所以选择了神原家这个中立地带。

当然不是神原的房间（这个计画过于突然，所以来不及整理），是借用宽敞神原家的其他房间拍摄。

所以，神原也参与这次的摄影，从另一个角度拍摄我的影片。好像是分成一号与二号摄影机，之后再剪接影片……明明是充满手工感的影音讯息，却用心到不必要的程度。

顺带一提，平常吵吵闹闹的神原至今不发一语，是因为她操作不熟悉的智慧型手机（手机是借我的用，神原的手机还不是智慧型）就没有余力……她继续拍摄我与日伞的互动，大概是关不掉录影功能吧。

要是直接拿来播放会搞砸吧。是事故等级。

回想起来，我故作正经的讯息部分还是很沉闷，那就重新拍一次吧？

「不，这样就好吧？」

似乎终于成功停止录影的神原这么说。不过她好像是直到最后都不知道怎么停止录影，所以直接关机。

「刚才的演讲太出色了，不愧是我尊敬的阿良良木学长！我的心感动无比！只不过，我很想成为阿良良木学长这样的人！」

「如果是这样，我的演讲根本没感动到你吧？」

哎，算了。

反正以我现在的心情，也说不出什么积极乐观的话语。我本来就不是这种开朗的角色。

虽然不是凡事都可以坦白，不过让大家知道真相也很重要。

「真要说的话，神原，我很想成为你这家伙。使用掉包诡计之类的。」

不对，这不是什么诡计。

看来侦探游戏的后遗症还在……我假扮成神原指导学妹们又能怎样？

「但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成为阿良良木学长。」

看来日伞无论如何都不想成为我。

「不过，我很想赶快成为大人。如果我的话语随著年龄增长具备说服力，我觉得学妹们也会稍微听我的话。」

她轻声说。

「简单来说，制服很碍事。河河不这么认为吗？」

「是啊。有时候会很想脱掉对吧？在街上一时冲动就想脱。」

神原之所以这么想，我觉得应该是基于别的原因……不过，我并不是无法理解这种心情。

因为制服是象徵性的记号。

成为大学生之后，也会怀念起不必挑选穿什么衣服的那个时代。

「这次请阿良良木学长出马，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喔。对于我们小鬼头来说，大学生话语的分量不一样。」

「内在是一样的啊？」

在这次的事件，我也深刻感受到这一点。

人是否会随著时间改变或成长，这是另一个问题吗……反过来说，即使内在一样，只要头衔改变，别人的观感也会改变。

「总之，只要能让人觉得『大学生也就如此而已吧』就好。因为你们的学妹们有著过度正经的倾向。」

「请放心。这部影片我甚至想上传到动画网站，分享给全体人类。」

「住手。那种影像要是被世界级的羽川看见，我会羞愧到死。」

虽然说了这么多，不过这当成第一弹的企划还算成立吧。先不提是否应该以我为例，但她们需要的应该是「外部的视角」。

如果只待在以好坏两方面来说缔结坚定情谊的同伴小圈子，内部的规则就会成为铁则……虽然达到忍野那种程度太超过了，不过既然活在世间，价值观的相对化还是很重要。

光是为了让她们知道圈子外面也有其他人，这段影音讯息就有其意义吧。

封闭的小圈子吗……家庭也是这样吧。

某些家规直到有人指摘这样不对劲、很奇怪，都会理所当然般强迫执行。

「直到国中都和妹妹们一起洗澡的这件事，在有人质疑之前，我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

「阿良良木学长，您只是在有人质疑之前都假装没察觉吧？」

而且我在高中生的时期，也曾经和小妹一起洗澡。要是以更辽阔的视野眺望这个世界，也有某些文化圈真的将家人共浴视为理所当然。

凡事都不能一概而论。

「嗯？怎么了，阿良良木学长。听您突然聊到家人，到底是什么原因？但我确实将女子篮球社的所有人当成家人疼爱就是了。」

这样有点沉重吧？

你就是在这方面对学妹造成不好的影响。不对，不能这么说。

学妹崇拜神原是在所难免，而且与其改变她们崇拜的超级明星──神原的价值观，改变这一大群学妹们的价值观还比较简单。

「啊啊，因为我最近想到一些事……对了，日伞学妹。」

我试著改变话题。毕竟我不方便回答神原这个问题，而且我真的有件事要向日伞道歉。

「对不起，我擅自行动了。红云雀跑来问你事情，害你吓了一跳吧？」

「红云雀？」

日伞诧异歪过脑袋。

糟糕，「红云雀」是我暂时取的绰号。

「红口云雀。记得是透过水户乃儿问你的吧。就是昨天你对我说的『只在这里说的秘密』提到的。你队友国中时代的前辈。」

「……没人来问我事情啊？」

咦？

啊啊，说得也是，虽说是从五环关系反向查询，不过在这种场合，不必特地经由日伞或神原。

水户乃儿和我有一面之缘，所以反向的话可以抄捷径。从父亲口中（在被冤枉的同时）得到的情报，可以找直属后辈水户乃儿求证。

「『水户乃儿』这个称呼完全在阿良良木学长内心定型，对此怀抱强烈危机意识的只有我吗？」

「日伞学妹，今天白天，我在大学见到红孔雀小妹的姊姊了。我还以为她是从你这里打听的。」

神原的危机意识一点都没错，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真是这样，继续以这个主题聊下去也不太妙。

我一直以为日伞已经取得我昨晚失控乱来的情报，不过既然她一无所知，我就违反了封口令。

即使提供「只在这里说的秘密」给我的情报来源是她，我也不想给她「调查之后发现小女孩的牙齿不只一颗，而是全被拔掉」这种回报……因为日伞和红孔雀不同，不是受害儿童的亲属。

只不过，都已经对好奇心强烈的女高中生（而且麻烦的好友也在场）聊到这个话题了，我该怎么收回？这需要慎重的判断。

因为既然提到水户乃儿的名字，日伞如果想知道细节，一定有门路问得到。

必须巧妙转移话题。我心想。

「但我觉得学长不可能见得到她。」

不过日伞这么说。

「嗯？你说我不可能见得到她？」

「红孔雀小妹的姊姊对吧？嗯……不可能见得到她。阿良良木学长，您该不会认错人了吧？」

「认错人……没这回事。因为红孔雀小妹的姊姊和我一样，是曲直濑大学的学生……」

「是的，这部分没错。我不知道阿良良木学长为什么知道这个事实，但我后来也好奇调查了这件事。提供情报给您的时候，关于『水户乃儿国中时代前辈』的资料不够准确，我觉得很丢脸，所以回家之后调查过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不过日伞，你为什么做到这种程度……？」

神原问。

「因为啊，我心目中的理想定位，是出现在少年漫画班级里的新闻社女生！口头禅是『独家新闻，我接收了！』，绰号是狗仔！」

日伞说完竖起大拇指。

为什么要成为这种感觉不是很受欢迎的角色……？就这么继续当个羚羊篮球员好吗？

不提这个，日伞重新转身面向我。

「调查的结果，红口孔雀小妹的姊姊，确实和阿良良木学长一样是国立曲直濑大学的学生，但她现在好像申请出国获准，目前人在海外耶？」

她这么说。

「海外？海外不就是……」

羽川？

不是这样。

是升学？就业？还是出国进行寻找自我之旅？先前聊过类似的话题。

「不是寻找自我之旅，单纯是高中时代的朋友进行一场有点晚的毕业旅行。升学并且离开老家之后，终于可以展翅享受自由……大概是这种感觉吧。顺带一提，目的地是澳洲的艾尔斯岩。」

啊啊。

毕竟即将禁止攀爬了。（注4：本集原文书于二〇一八年出版，艾尔斯岩于二〇一九年十月禁止攀爬。）

不对，旅行的目的地，先和朋友讨论想去哪里再决定就好。

「所以，昨天的『只在这里说的秘密』更新之后是这样的。她离开自己家，而且离开日本没多久，妹妹就被抓走了──水户乃儿当时收到这样的求助邮件。我详细问到的情报就是这样。」

换句话说，她在无法采取行动的海外，为了知道日本国内的状况，不惜尝试联络家乡的昔日后辈……是吗？

确实，即使和老家的关系很尴尬，既然妹妹可能被诱拐，而且门牙还投入信箱，终究想要二话不说马上赶回来，这是人之常情吧。

既然毕业后的出路是距离老家不算远的曲直濑大学，那就更不用说。但她人在海外，所以事情未必尽如所愿。

我也没有出国经验，所以只能凭想像说明，但要更改机票应该不太容易……首先不一定订得到机位，如果是学生旅行的套装行程更不用说。

也会产生取消机位之类的手续费。

没办法立刻赶回来，所以想依赖一丝希望，我可以理解这种心情……除了水户乃儿，她肯定也找过其他人帮忙。

我对于这一点不再纳闷，不过这么一来，就出现了更大的谜团。那么……

「那么，我白天见到的求职套装小姐到底是谁？」

023

我没要求出示学生证，而且她好像也很熟悉红口家的内情，所以我毫不怀疑认定那位求职套装小姐是红口云雀……不过仔细想想，唯一的根据只不过是她如此自称。

斧乃木协助我潜入红口家调查，所以我从来没见过红孔雀的姊姊，甚至不知道她的科系。

直到昨天，甚至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所以……对，所以即使是这种冒充，我也轻易上当受骗……呃，可是，她为什么要演这种戏？

肯定没错，是为了从我这里套话。

就算下了封口令，面对受害儿童的亲属，口风也会变松。即使内心沉重，也必须好好说明……我陷入这种心理。

这么一来，红云雀──不对，不是红云雀──那个假红云雀，其实是诱拐犯本人吧？这个疑惑再度冒出头来。

如果诱拐犯假扮成姊姊……这么一来，我的那个被害妄想复活了。

为了确认我在立体停车场的阶梯平台，是否看见不必要的东西──凶恶的诱拐犯本人专程闯入大学……如果她的真实身分不是「担心妹妹的姊姊」，那她就算是对小女孩口腔进行拔牙处理的人物也不奇怪。

虽然不对，但是不奇怪。

──让您见笑了。

……在那个阶梯平台，诱拐犯有什么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吗？明明看起来只像是将不需要的物品胡乱丢弃，但是在那个阶梯平台……

我看见了什么？

我看漏了什么？

回想起来吧，没有突兀感吗？在那条安全梯──别说突兀感，到处都是异常点的那条安全梯……

我肯定能回想起来。因为想忘也忘不了的那幅光景，我是第一发现者。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假设那位求职套装小姐不是红云雀而是诱拐犯，那我不只是现场的第一发现者，还亲眼目击过犯人。

小女孩诱拐犯。犯人兼当事人。

首先不能忘记的，是她那过度客气的说话方式。老实说，那种少根筋的感觉也令我掉以轻心。

但如果她不是少根筋的亲属，而是拔光牙的凶手……这样断定还太早吗？

照例又是我太早下定论吗？

我的老毛病又犯了？

可是，即使不是诱拐犯，那个假红云雀也肯定不是红孔雀的继姊。没错，可能是抢独家新闻的新闻社女生，或者是父母委托搜查的真正名侦探，伪装身分前来采访或打听。委托人或许是父母？不可能吗？

好，冷静下来，要逐一厘清，不要试著一口气思考所有事情。

首先确定一下确实能求证的部分吧。也就是「要求和我共桌的那位女性不是红口云雀」这个问题。

「日伞学妹，什么都别问，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好的。假扮成未婚妻拜会您的父母就好吧？」

「这种剧情走向，至今连一丁点都没有出现过吧？」

「日伞，你不准和我的阿良良木学长走得太近好吗……？」

神原向好友展现嫉妒心。

我很想说这个超级明星也有可爱的一面，但是这家伙的嫉妒心真的很危险（就某方面来说比黑仪还危险），所以非得留意才行。看来我最好将吐槽的精确度调低一点。

居然说「我的阿良良木学长」？

我切换心情之后询问。

「你有红口云雀小姐本人的照片吗？」

只要有照片，就可以确定我见到的求职套装小姐是不是红口云雀。

日伞从水户乃儿那里得到的情报已经很旧，其实红云雀可能已经回国。

以最坏的状况，即使不是直航班机，也能想尽办法转机，这样肯定回得来。对于独居的大学一年级学生来说，这个做法不太实际，却姑且有这种可能性。

红云雀在没察觉的状况下和凶恶诱拐犯对峙，说不定早就被杀──或许我只是不愿思考这种可能性，但是得确认才行。

「唔～～很难说耶～～这得问一下水户乃儿才能确定。如果是以前的照片，我觉得应该会有，但如果太久以前就没意义吧？看了国中时代的照片也没用……您说对吧？而且可不能平白给喔。」

「咦？不能平白给吗？」

为什么？

这段对话为什么会出现金钱交易？

「因为我是情报贩子。」

「你不是情报贩子吧？」

「我想要的不是钱。是的，其实水户乃儿大约从去年就一直隐约心仪阿良良木学长的样子，可以和她约会一次吗？」

「不要用这种形式随口揭露这么重要的情报啦！女子篮球社气氛变尴尬的原因，该不会是你这家伙吧？」

「您用『你这家伙』称呼我，我好开心。明明经常称呼河河『你这家伙』，却总是用『你』称呼我，其实我总觉得有种距离感耶！」

日伞展现意外细腻的一面，同时熟练操作直到刚才都在拍我的智慧型手机。应该不是把影片上传到全世界吧？

既然想被称为「你这家伙」，今后我就这么称呼吧，不过必须是这种女生才能胜任神原的好友吗……想像得到学妹们曾经多么辛苦。

「唔哇～～水户乃儿超火大的。因为我将她藏在心底的情感揭露给阿良良木学长了。」

「藏在心底的情感被揭露，任何人都会火大吧？」

虽然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但手机画面似乎展开壮烈交锋……是LINE吗？

「不，是推特。」

「不准在推特吵！会传遍全世界吧！」

会传给黑仪、羽川，还有女子篮球社社员……如果看过崇拜的校友会产生摩擦，我的影音讯息丝毫打不动她们吧！

「知道了，我改成LINE吧……唔哇，她把手边所有震怒的贴图统统传过来了耶～～」

「……既然这样，她应该没那么生气吧？」

「如果将贴图当成象形文字，那么现代的沟通方式，也可以说回到了以前美好时代的原点吧？」

这么想的话，社群软体就像是罗塞塔石碑，蕴含了迈向未来的要素吗？

不擅长机械的我与神原，只能提心吊胆看著日伞滑手机，不过水户乃儿虽然没消气，最后还是传了「红口前辈」的照片过来。

这个时代的女高中生，不管是吵架还是交流都好快。

「请看吧。虽然是有点久的照片，却没到很久以前的程度。这就是红孔雀小妹的继姊。当当～～」

用不著喊「当当～～」吧……

我看向日伞递给我的手机画面，确认显示的人物。这是……用手机拍照片的影像？

不对，拍的是明信片。写著「我搬家了」这句话的明信片。

离开老家，开始一个人住的时候……很高兴成功离家，忍不住也对昔日后辈寄了这种明信片。大概是这种感觉吗？

画质有点差，不过印在明信片的是短短几个月前的模样，所以肯定能当成参考。如此心想的我将画面扩大（我好歹会用扩大功能）。

「……咦？」

看见明信片上比出胜利手势露出笑容的人物，我哑口无言。

「这是怎么回事……？」

说不上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是这么回事吗？

这么一来，就不是今天开始的事。

这代表著我──我们从一开始就犯下天大的误会。犯下无从想像，无法挽回的严重误会。

……不对。

还来得及。

来得及挽回──救得回来。

包括红孔雀的生命──以及人生。

「那么，按照约定，请去和水户乃儿约会喔，阿良良木学长。」

「不，我不去约会。」

「咦，连约会都不去？」

024

居然连续两晚，而且是同样的成员在北白蛇神社集合，我终究想不到。

脱线的大学生阿良良木历、刚睡醒的幼女忍野忍、面无表情的女童斧乃木余接、神明少女八九寺真宵──连夜聚集的是避人耳目的四人组。

「抱歉，明明昨天才这么做过。我无论如何都想说一些事。」

「好啦好啦。所以鬼哥哥，在我们之中，你要和谁睡？和谁结婚？又要杀掉谁？」

「这次找你们过来，可不是要玩这种像是女生聚会在玩的如果游戏。」

不是死亡二选一，变成死亡三选一了。

而且选哪个答案都会被杀。被杀的是阿良良木。

总之，即使这是玩笑话，虽然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所以看不太出来，不过斧乃木心情似乎不是很好。毕竟今晚和昨晚不同，是我百般央求她过来的。

斧乃木是监视员，用不著拜托她，只要我出门，她应该也很可能跟过来，但是这方面我希望好好分清楚。

想要做个区别。

「阿良良木哥哥，如果是昨天那件事，不是已经迎接遗憾的结果吗？我是听斧乃木姊姊这么说的。」

看来八九寺也将「只在这里说的秘密」当成「已经结束的秘密」。那么，她应该也得知我所看见的阶梯平台惨状，不过，这家伙看起来是纯真少女，其实下过一次地狱……

拥有一段艰辛的经历。

对于悲惨事件的抗性，或许意外地高……而且她现在是神，区区一个小女孩的事情，或许不能一直挂念在心。

至于忍就不用多说了。

她半睡半醒。因为现在不像昨天那么晚。

基于这层意义，所有人对这场集会都兴趣缺缺。是的，我也没充满干劲。

坦白说，很尴尬。

如果是诱拐事件就断然抽身而退。明明讲得那么好听，却在言犹在耳的时候又想上前线。

超逊的。

不过，如同既然已经知道就不能装作不知道，既然已经察觉就不能装作没察觉。必要的话，只能由我一个人来了。

「首先，希望你们三人看看这个。」

日伞后来转发给我的明信片照片，我显示在手机画面。北白蛇社境内朦胧发光。

这座神社没特别安装电灯之类的照明，所以即使时间没那么晚，入夜还是会一片漆黑，手机画面因而非常清楚。

映在画面上的人物当然是……

「这是……」

是红孔雀──红口孔雀。

寄给国中时代后辈樟脑水户乃的「搬家通知」──印在明信片上的身影，总之令人觉得是高中毕业的十八岁女性，这张明信片本身没有明显的突兀感。

一百人看见这张明信片，应该有一百人会说：「这东西怎么了吗？」少女、幼女与女童的反应，也大致是这种感觉。

我呢？

我能说两件事。

首先，这个人物不是我白天在大学一起喝茶交谈的求职套装小姐。容貌完全不同，一眼就看得出来。

忍是怪异，不太能分辨人类的长相，但即使是这样的她，也能清楚知道这是不同人。这是对的，就某方面来说，这是预先设想过的事，我请日伞要到这个数位图档，算是以防万一的确认。

虽然水户乃儿为此付出莫大的牺牲，不过关于这一点，我丝毫无法为她做什么事。问题在于预料之外的另一件「能说的事」。

水户乃儿传来的那张明信片，上面印的照片是曲直濑大学的入学典礼。在大学校门口，以花朵装饰的直立看板前方，扬起嘴角露出笑容的新生照片。

当时说这是有点久的照片。

大学的入学典礼正是「有点久」之前的事。

真的是代表「全新出发」的一张照片。「搬家通知」使用这张照片，可以说是妥当的选择。只不过，我注意到的不是曲直濑大学的风景，也不是入学典礼的直立看板。

是她的身影──红口云雀的身影。

说得详细一点，是她的「服装」。

「这张明信片上的红口云雀，和我今天见到的红口云雀不同人。不过入学典礼这天，红口云雀穿的这件套装，和我今天见到的红口云雀是同一件。」

人物不同，打扮却相同。不只服装，鞋子也一样是包头鞋。当时我发现她走得摇摇晃晃，所以记得很清楚。

「……不是求职套装吗？」

忍的中肯疑问好刺耳。

没有啦，我是在大学校内见到她才这么认为，但好像不是这样。应该说，入学典礼穿的套装与求职活动穿的套装，我不知道有什么差别。

容我解释一下，我刚开始以为她是高年级，而且看到穿套装的大学生，一般肯定都会这么认为。

不过，大学生确实也会在入学典礼穿套装。应该吧。

「居然说『应该吧』，阿良良木哥哥，怎么说得这么不清不楚呢？您肯定也在几个月前经历过入学典礼吧？」

「啊，没有啦，因为某些原因，所以我没参加入学典礼。」

「所以您为什么动不动就假装自己很叛逆啊？」

神明对我傻眼了。

我并不是要假装叛逆才没参加入学典礼，但也可以说我因为这样才晚一步察觉。我没想到是这种状况。

回想起来，是我对假红云雀提到求职话题，她应该是巧妙配合我吧。嗯，即使求职战线再怎么严苛，甚至举办讲座或读书会，终究不会有人从一年级就穿求职套装。

「嗯？鬼哥哥，所以是怎么回事？你喝茶聊天的对象不是红口云雀，但她穿红口云雀的衣服，自称是红口云雀……只要当成扮装的一环就不奇怪吧？」

「问题在于就算是扮装，为什么要选择入学典礼的套装？假扮成女高中生的话就另当别论。比方说，如果想假扮成神原或日伞，取得直江津高中的制服穿在身上，假扮成功的机率应该比较高。但红口云雀是大学生啊？穿上这时代流行的紧身衣还比较像吧？」

「大学生不会穿这时代流行的紧身衣吧？」

斧乃木如此吐槽，但她似乎听得懂我的意思。基本上没有大学生会把入学典礼穿的套装当成日常服装。

如果假红云雀是企图假扮成大一学生的诱拐犯，那她穿著普遍的日常服装现身更具说服力。

看看战场原黑仪吧。包括染成褐色的头发，以及涂上指甲油的指甲，完全是「大学生风格」。其实用不著说什么风格，那家伙真的是女大学生，但是原本来说，扮装应该需要往那种方向努力吧？

然而假红云雀选择套装。

好啦，这是怎么回事？

「红云雀本人也只有入学典礼穿那套衣服一次吧？即使穿那套衣服，看起来也不会特别像是红云雀……又不是红云雀的注册商标。」

「应该不会像是忍野哥哥那样，看到夏威夷衫就想到他。」

当然不无可能。

红口云雀可能特别喜欢入学典礼穿的套装，后来也当成日常服装。但是即使如此，她穿那样出现在我面前也没意义。

因为我不知道她平常这样穿。

如果「说到红口云雀就是套装」这种风评众所皆知，那还情有可原……甚至反而会因为那件套装，没想到她是红口云雀（误以为是高年级）。

换句话说，假红云雀的那件套装，不一定是为了假扮成红云雀而穿，是基于别的目的。

「说起来，这张明信片里红口云雀的套装，那位小姐为什么也有同一件？难道诱拐犯不只对妹妹，还对姊姊下手……应该不可能吧。毕竟确定姊姊正在艾尔斯岩了。」

虽然没确定她真的在艾尔斯岩，总之说得也是。但是反过来说，既然她现在不在日本，就代表她一个人住的自家现在没人。

「所以阿良良木哥哥，您的意思是诱拐犯闯空门偷走套装吗？不是买到量产的现成套装，而是真的穿上红云雀姊姊拥有的那件套装？」

「很奇怪吗？比起凑巧撞衫，这种推测还比较有可能吧？」

我想起她不适应身上衣服的模样。

看起来像是不习惯穿套装，但更大的问题在于那是别人的衣服，才会穿得那么不习惯吧？包头鞋也应该是尺寸不合吧？

「这样自由想像真有趣耶。」

斧乃木不带情感地说。

语气比平常还要不带情感。

「不过，如果可以先说结论，我觉得会更有趣。出现在鬼哥哥面前的神秘女性，为什么穿著红口云雀参加入学典礼的同款套装？说起来她为什么穿套装？鬼哥哥的假设是什么？包括她出现在鬼哥哥面前的原因，麻烦一起告诉我。」

「我没穿过套装，不过说到穿套装的原因，我觉得果然是想表现出『大人』的样子，才会这样打扮吧。在入学典礼穿套装，应该也是一样的意思……所以我首先是这么想的。那或许是假扮成大学生的高中女生。」

不是想假扮成大学生，而是想假扮成比较成熟的样子。

这个假设也来自于先前日伞与神原的话语。虽然不知道认真程度，但是她们两人说过，有时候会想脱掉制服，赶快成为大人。

在日本，套装也像是某种制服就是了……不过，我刚才说的「高中女生」也只是直觉，没有根据。

改成国中女生也可以。

进一步来说，也可以改成国小女生。

「……？不，等一下，汝这位大爷，终究不能这样改吧。暗示到这种程度，吾终究明白汝想表达之意，可是……」

「就是说啊，阿良良木哥哥，小学女生终究不可能假扮成大学女生吧？即使外表再怎么成熟，即使……」

「即使是姊妹也不可能喔，鬼哥哥。」

「所以我想问你们三人一个问题。」

原本我也可以独自行动。

昨晚把少女、幼女与女童拖下水，不只是毫无成果，而且抵达的终点和原本订立的目标完全相反，犯下此等失态的我，如今居然还有脸拜托少女、幼女与女童协助。不过，孤陋寡闻的我只能发问。

外表十二岁，却是百年尸体的付丧神斧乃木余接；外表十岁，却是死后迷途长达十一年的八九寺真宵；外表八岁，却活了将近七十五倍历史的忍野忍。

我想向外表和实际年龄绝对不相符的三人组怪异，确认一件实在无从确认的事。

「内在依然是小学五年级，外在却在一个晚上成长到大学生的模样，让发自内心想尽快成为大人『离家』的小女孩愿望成真。世上有没有这种怪异现象？」

025

乳牙脱落一颗。这是有可能的。乳牙一下子脱落二十颗。这是不可能的。

听起来觉得不可能，但如果这孩子「一下子」长大，这种现象不就变得有可能发生吗？

假红云雀过度客气的说话方式。

回想起来，那也像是和穿不习惯的套装一样，只是勉强故作成熟失败。点了成熟的黑咖啡，最后却加了三块方糖，这种矛盾也令人感觉内在与外在的年龄差距。

何况，虽然我自己不爱喝咖啡所以不敢断言，但是在那种店点咖啡，一般来说都会端上黑咖啡，不必特别强调吧？

因为糖与奶精都预先在桌上备好，让顾客依照喜好调整……她明显至少比我更不熟悉咖啡厅的习惯。

身为求职者却没好好梳理，像是任凭留长的头发，如果不是任凭留长，而是「突然」变长，难免无法梳理妥当。

精神年龄偏低？

若要这么说，我也是这样。

但如果不是这样，其实她的精神年龄符合标准，而是肉体年龄异常偏高。

「……鬼哥哥，你认为小女孩一个晚上成长约十岁的根据，应该不只这个原因吧？」

还以为这种推理会被她们一笑置之，斧乃木却认真和我讨论。哎，面无表情的她听到多么荒唐的意见都不会笑，但我还是很感谢她愿意听。

以我的立场，我也不是希望气氛像是「Make some noise!」这样炒热。

「假红云雀说『见笑』的阶梯平台光景，我以为自己看漏了某些东西，仔细回想过。但我果然没看漏什么东西。完全如我当时所见。如我所见有著大量的乳牙、散落的书包以及……破损的衣服。」

我以为是身上衣物被粗鲁剥掉……不过就算是儿童的衣服，真的可以这么轻易撕破吗？这么做需要强壮男性的臂力，但是出现在我面前的假云雀，完全不像孔武有力的娇柔女性。

可是，那些儿童服装不只是被脱掉，还破掉。不是被剪破的。

虽然不愿这样想像，但是如果发生过扭打之类的状况，那么即使见血也不奇怪，现场却没特别留下血迹。如果有，我这个类吸血鬼不可能没发现。

那些儿童服装该不会是从内侧破损吧？因为穿这些衣物的孩子变得不再是孩子，所以从内侧撑破吧？上衣钮扣弹开，裙子勾环脱落，缝线也脱落断裂？

如同大学生硬是穿上童装的惨状。这不只是穿不习惯的问题吧。

背上的书包，也是因为背带陷入肩头，只能使力强行甩掉，才会变成那种凄惨散乱的结果吧。

「真的让您见笑了」──她之所以那么说，或许不是基于诱拐犯身分。而是基于受害儿童的身分，这么想就令我可以接受。

「以这个状况，她也不是受害儿童了。因为发现的破损衣服与大量牙齿都没有犯罪性质。」

没有犯罪性质。

代价是具备怪异性质。

「换句话说，因为衣服破掉没得穿，红孔雀小妹才擅自借穿姊姊的衣服？」

「考虑到红口家的隐情，姊姊给妹妹备用钥匙也不奇怪吧？这样甚至比较自然。」

毕竟还考虑过将妹妹一起带走。记得假红云雀说过这句话？

不过，如果那个假红云雀是红孔雀的「变化结果」，那么这句话或许是继姊实际说过的话语。

「突然达到这种成长，就这么莫名其妙找姊姊求救，姊姊却不在家……总之先以『说到大人就是这样穿』的想像，穿上入学典礼至今一直挂在衣架上的套装……以免被人发现内在是孩童。」

那种结结巴巴，心神不宁的态度。

完全被骗的我这么说也不太对，但她不像是擅长说谎的类型。

「不过，即使不是阿良良木哥哥，眼前出现穿套装的女大学生时，应该不会冒出『嗯？其实是小女孩吧？』这种想法……嗯～～迷路或离家出走的少女就算了，这种不在我的专业范围。」

神明说超自然现象不在专业范围是怎样？我这么心想，不过神明大概也分成不同的专业领域吧。

说到专家……

「或许你可能忘了，但我是专精不死怪异的阴阳师影缝余弦之式神。一个晚上将孩子变成大人的怪异，不能说是我的拿手领域。真要说的话，那个色迷之王比较清楚吧？」

「汝说谁是色迷之王？」

忍不太高兴地回应。

不过，正是如此。

忍野忍的前身，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是传说之吸血鬼，同时是怪异之王。

被称为「怪异杀手」，是所有怪异的高阶存在。

而且她化为幼女之后，也受到专业领域广泛的妖魔鬼怪权威──忍野咩咩的薰陶。

来自怪异的知识与来自人类的知识。

她是两者兼具的复合专家。

例如我妹妹阿良良木火怜遭到蜜蜂怪异危害的时候，装在她小小身体的知识成为大大的助力。

「不过本次事件，真要说的话应该是迷路神明之守备范围吧。」

不久，忍双手抱胸这么说。

迷路神明──八九寺吗？

八九寺推给斧乃木、斧乃木推给忍、忍又推给八九寺，这是哪门子的互踢皮球？我原本这么心想，但这不是互踢皮球，是漩涡。这种漩涡构造正是通往这个案件中心的螺旋道路。

是最后抵达的中心点。

「变化扭转。」

忍继续这么说。

「时间弯曲、卷动、扭转。想必就是这么回事吧，到头来，其真面目是──蜗牛。」

蜗牛。

柄眼目的陆生肺螺类。

026

真正的红云雀──红口云雀独居的公寓并不难找。

不只如此，根本没费半点功夫。

因为，寄给水户乃儿的「搬家通知」，理所当然写著搬家后的住址。由于是以手机拍摄明信片，所以部分住址没拍到，不过只要确认公寓名称与房号，其他部分都没拍到也没差。

要来玩喔！

虽然不是把明信片写的客套话当真（何况这句客套话是写给水户乃儿的），但我们当下决定前往那间公寓。

若问哪里有线索，就是那里了。

因为无论如何，红孔雀肯定曾经进入那间公寓的住家，借走新生套装。

顺便补充一下，她肯定也借了一些钱……当时在咖啡厅虽然最后由我请客，不过她姑且作势要付自己的咖啡钱。

总之，她应该没借太多钱，所以当时那句「感谢相助」应该是真心话。毕竟人类生活需要花钱，人类生存也需要花钱。

或许红孔雀以为成为大人之后什么都做得到，其实并非如此。手头必须有点钱，而且即使是我，一旦身上的童装破损变得光溜溜，大概也会不知所措。

不只是身无分文的程度。

总之，如果身上带著智慧型手机就另当别论，但她是小学生。何况事件核心是那种父母，大概连儿童手机都不会买给孩子。

只握著备用钥匙，光溜溜在深夜城镇移动是非常危险的行为，但是很难认定她当时拥有正常的判断能力。我刚成为吸血鬼的时候也稍微陷入恐慌。

「先不提是否裸奔，但她怎么知道姊姊住哪里？」

「既然备用钥匙带在身上，应该也会把住址写在纸条带著吧？……不，说不定是将地图记在脑中方便随时能去。」

除此之外，我还想得到许多即使不算矛盾却还是说不通的细小疑点（放进信箱的门牙要怎么解释？），不过所有问题都可以延后处理。极端来说，只要问得到本人，这些问题几乎都用不著思考。

斧乃木已经不再阻止我，大概知道想阻止也阻止不了，而且如果我的直觉难得猜中，这个案件将会完全翻盘。

昨晚我之所以抽身，是因为依照阶梯平台的那种惨状，我以为自己证明了红孔雀的失踪是诱拐案件。我从一开始就说好，如果确定是诱拐案件，我就要在报警之后收手。

可是，如果我白天见到的假红云雀甚至不是来观察状况的诱拐犯，而是被当成受害儿童的红孔雀本人，这个事件就不是诱拐案件。应该交由司法处理的凶恶诱拐犯并不存在。

如果取而代之存在的是怪异──「变化扭转」，那么，真是的，该怎么说，反倒是……没错。

「轮到我们出马吧？」

就是这样。

虽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也还没办法完全断言拔光小女孩牙齿之凶恶犯人不存在，但如果能在红口云雀的公寓住处再度见到白天遇见的假红云雀，就可以证明这一切。

也可以确保她的安全。

仔细想想，这是我唯一的目的。我没要追究真相、解开谜团，当然也没要搜集怪异奇谭。

刚才我顺势说出「细小的疑问就等见到当事人再厘清」这种话，但如果当事人不肯说，我也不想刻意问清楚。

既然爆发性的成长原因和怪异有关，那么忍野忍这个怪异杀手还来得及让她回复为小女孩。如同昔日去除羽川翼身上的障猫，使用能量吸取就好。

虽然也有连怪异杀手都无法处理，像是神原骏河左臂的那种例子，不过肯定有挑战的空间。

「不过啊，与其说问题在于是否能挑起吾之食欲，不如说问题在于小女孩是否想回复为小女孩。」

「嗯？肯定想回复吧？毕竟她明显不知所措，行动看起来不明就里……」

「然而汝亦说过，小女孩难道不是主动希望成长吗？为了效法姊姊离家。」

「…………」

「即使现在不知所措，就这么不明就里，等到心情随著时间稳定下来，小女孩或许反而不想回复啊？……如同吾已经不想回复为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

历经诸行无常，最后定型为幼女的吸血鬼。相对的，小女孩不选择继续当个孩子，而是选择成为大人吗？

这种事也必须见到她本人才会知道。或许即使见到也不知道。

027

和昨晚一样，忍坐在副驾驶座的儿童座椅，我依照她操作手机的导航抵达目的地公寓（车子停在公寓的访客停车场，我们广义来说肯定也算访客），然后也和昨晚一样，以「例外较多之规则」先到的斧乃木，在停车场的人用出入口等我们。不过从我们的性质来说，看到「人用出入口」会觉得有点好笑……

八九寺也和昨晚一样留在神社。

神明无法离开城镇。

那么，说到和昨晚的不同之处，在于这里并非清静的住宅区，所以即使有点显眼，也只会被当成「附近的大学生在吵闹」这种程度。

只不过，红云雀租的这间公寓，好像不是特别设计成适合学生……反倒是适合家庭居住……唔～～我实在不认为家里会资助，她住在这里应该很勉强吧？

红云雀选择这种格局的公寓，或许出自她对「家」的执著。不，是反弹。

适合家庭吗……

总之，既然不少住户是全家福，那么对我们来说也是很好的条件──很好的居所。

既然也有孩子居住，那么即使附近的大学生让金发金眼的幼女坐在肩膀来到公寓，肯定也不突兀吧。

「我觉得很突兀……」

「斧乃木小妹，家里已经检查完了吗？」

「不，我甚至没靠近房间。因为这次的非法侵入不是为了调查，是捕获。」

「居然说捕获……」

「最坏的状况甚至要除掉。我想尽量降低失败的机率。比起预先演练，我判断直接正式行动比较好。」

斧乃木的眼睛变成专家的眼睛。表情本身包含眼神依然毫无表情无从区别，但是说话内容很火爆。

感觉不会陪我说笑。

也就是说，她在这方面是和我截然不同的专家。也对，习惯她以布偶外型住在我家的模样之后，我在这方面的认知难免麻痹。不过这具尸体人偶，基本上是为了除掉怪异而制作的。

也可以说是只为了除掉怪异而制作。

设计理念。

将斧乃木当成便利的移动手段使用，说穿了是影缝的恶质玩笑话。斧乃木一旦像这样进入工作模式，区区如我将无法控制。

直到昨晚，她为了履行监视我的职责，始终只担任辅助的角色，不过只要事件可能和怪异有关……

依照忍的说法，「变化扭转」虽然不是不死怪异，却可以扭转生命的存在形式，从这层意义来说近似不死怪异。不能说完全不在斧乃木的守备范围。

总之，这次并非从卧烟那里收到指令，斧乃木应该不会太乱来，但她明明容易受到周围影响，在这方面却不好通融……

「这边在攻坚时的优势，是红孔雀应该没想到有人闯入。如同大多数人的想法，发生这种无法理解的现象时，肯定会觉得只发生在自己身上。肯定觉得只有自己是特别的，陷入这种自我陶醉。」

总觉得她话中带刺……

或许是毫无情感的语气反而加强这种感觉。

「所以，她即使和鬼哥哥见面，肯定也想不到你有吸血鬼体质，肯定也想不到我这种专家的存在。只要抓准这个刻板观念的破绽，就能瞬间压制她。」

虽然现在太晚说，不过让斧乃木和八九寺一起留在神社或许比较好……我个人想尽量避免动用暴力。

我认为好好坐下来谈就可以解决。

按下对讲机，说明我们是来救她的，她应该会开门吧。

「至今没有一次是这样和平落幕吧？你不是还曾经被你想救的女生拿钉书机钉嘴巴吗？」

也是啦。

我向八九寺伸出援手的时候，手也被她咬了一口。应该没什么好奇怪的。

任何人都有过想拒绝援手的心情，陷入恐慌状态时更不用说。

白天见面的时候，她看起来即使慌张，却还算是努力克制自己冷静下来……当时她想从我这里打听的是搜查情报吗？

是想知道红口家现在发生什么事吗……她说父亲冤枉红云雀，究竟是方便之词还是事实？

「哎，既然这样，鬼哥哥就从玄关大门著手吧。如你所愿按下对讲机。我要从阳台进去，也就是包抄。」

红孔雀从鱼眼窥孔看见我，提高警觉想从阳台逃走时，由斧乃木抓住她。大概是这样的作战吧。

红云雀住在三〇七号房，也就是三楼，不过如果走廊站著一个肩膀坐幼女的男性，确实会想从高楼层的阳台逃离吧……

「汝这位大爷，至少在按对讲机时别让吾坐在肩膀上。放吾下来。」

「啊！原来有这个方法！」

「只有这个方法。」

「那么忍，你在车上的副驾驶座等我……」

「吾能坐之场所，只有汝之肩膀与儿童座椅二选一吗？」

只是三楼的高度，斧乃木不必使用「例外较多之规则」，以平常的握力应该就爬得上去，所以这个包抄作战本身单纯又可行。

但是企图从阳台逃离的红孔雀，可能被斧乃木的「例外较多之规则」打飞。我可以预见这幅未来的光景。

各位或许认为斧乃木终究不会这么做，但她真的会做。

之前采用类似作战的时候，真的演变成这种结果。

而且即使让忍从肩膀下来，但我们白天已经在咖啡厅见过面，她或许会诧异「阿良良木历先生」为什么会追到家里，因而提高警觉。

不要由我来按对讲机，由忍来按比较好吗？将忍设定为拿传阅板过来的附近小孩……

「在这种深夜拿传阅板过来之金发金眼小孩，这太灵异了吧？」

一点都没错。

这时候就乖乖期待红孔雀以对讲机回话吧。这么一来「例外较多之规则」就不必上场了。

来找她的藉口，就设定是我白天忘记说一件「关于案发现场的重大事实」，现在想起来了所以前来告知──大概是这样。

我觉得最好假装还在受她的骗……我充分感受到自己不是名侦探，也无法帅气地突然把真相摆在她面前。

假装自己是个傻子吧。

话说在前面，这是我的拿手绝活。虽说成为大学生，也未必变得聪明。

如同虽说成为大人，也未必获得自由。

028

集合住宅「花艺曲直濑」（这名字比起公寓名称更像花店名称）入口没有电子锁，所以我们顺利抵达红口云雀租的三〇七号房。到最后，我让忍回到我的影子里。

哎，正常都会这么做吧。傻子也是。

我觉得这种事犹豫也没用，所以一抵达门口就按下对讲机。姑且先确认过这层楼没人，也确认并非每一户都有防盗摄影机。

我这么毫不迟疑按下对讲机是基于姑息的盘算，觉得红孔雀如果发现不对劲而前往阳台，说不定能在斧乃木埋伏之前逃离。

「好～～我现在开门～～」

这个声音不是透过对讲机，是直接从门后传来。说话方式过度客气，而且门随即开启。

我当然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间点就听出来了。打开的门后是斧乃木。

「我明明连语气都好好模仿了。」

「不准连语气都好好模仿。」

关于红孔雀过度客气的说话方式，我已经在北白蛇神社告诉大家……听到总是使用平辈语气的斧乃木这么说话别有一番风味，但是在这之前别提这个。

咦？

为什么是斧乃木？

「我说过要从阳台绕过来吧？我从窗户爬进去，已经简单看过屋内，所以听到鬼哥哥按对讲机之后应门。」

太快了吧？

完全没等我。

难道我希望在她埋伏前完事的软弱内心完全被看透吗……我在这种心理战赢不了任何人。

何况对方是专家斧乃木。

是斧乃木大师。

唔……她简单看过屋内，有办法看遍屋内，换句话说，红孔雀不在屋内？

拜托必须是这样。我怀抱著这个愿望询问。

「嗯。和立体停车场的安全梯一样，看来小只骨感妹从这个基地撤退了。」

斧乃木如此回答。

「请进吧。没什么东西就是了。」

「居然要我进去……既然屋主与妹妹都不在，所以我进不去喔。因为我是吸血鬼。」

「不要突然遵守吸血鬼的设定。隔著别人家门和女童说话的样子，要是被邻居看见就糟了吧？」

「鉴于目前时势，和女童说话的样子要是被看见，确实……」

「请重视『隔著别人家门』这部分。看来鬼哥的心理状态变好了。」

斧乃木说著拖我入内，关门上锁。

从我是否会说萝莉相关的笑话来测量我的心理状态，我也很为难……可恶，如今我成为非法入侵民宅的共犯了。

不对，是主犯？

虽然现在主导权几乎由斧乃木掌握，但是这个计画无疑是我提出的。

斧乃木始终是人偶，是工具，所以将来会由我说「那份工作是我完成的」。即使「那份工作」的内容是将怪异附身的小女孩打成粉碎。

「窗户没上锁？」

「我打破了。晚点叫色迷之王修好。」

「…………」

我不希望利用忍的物质实体化能力湮灭犯罪证据……今晚接下来别再和斧乃木分头行动吧。我下定这个决心。

「鬼哥哥，你看。」

斧乃木无视于我内心这种想法，从玄关引导我到起居室，让我看屋内。灯没开，我们两个的夜视力都很好，又是非法入侵者。

窗户确实破了。

我原本做好心理准备，以为斧乃木是以「例外较多之规则」连窗带框打坏，不过破窗的面积控制在最小范围，只有月牙锁周边四平方公分左右……我稍微松了口气，不过这就某方面来说真的是小偷的手法。

这件事暂时放在一旁。重点在于室内。

刚才斧乃木邀我进来的时候说「没什么东西就是了」，如今我明白这不是谦虚。擅自说别人家谦虚也很奇怪就是了。

虽然起居室不到空无一物的程度，却也空荡荡的。

物品极端地少。

如果是刚搬过来，或许可以说不无可能，但是难免解释成和她厌恶的父母很像，令我情何以堪。

只不过，斧乃木想让我看的不是室内的「空荡荡」，是脱掉之后随意扔在起居室中央的求职套装。更正，不是求职套装，是入学典礼用的新生套装。

没破损。

看起来是正常脱下乱扔。

别说摺好，甚至没放在一起，感觉很像是父母没好好管教的小孩脱完衣服的样子。「管教」是吧……

「管教也可能成为逼迫，所以有人管教未必都是好事。话是这么说，不过以那种家庭的状况……」

斧乃木说。

并且进一步邀我前往浴室。

这里是白天刚见面──不对，实际上白天也没见过面，关系仅止于「学妹的队友的国中时代前辈」的女大学生家，我却像这样在她家乱晃，相较于和幼女、少女或女童玩耍，这是完全不同方向的变态性质。

但我姑且拉长上衣袖子代替手套，没重演先前在安全梯犯下的失态……

难道浴室里有姊姊的尸体？应该不是这么回事吧？这就真的像是灵异电影的剧情。

我做好心理准备探头一看，幸好不是裸体女大学生死在浴缸的光景，但是有某种异常的东西。

是头发。

大把剪断的头发大量散落在淋浴区。原本用来放香皂或洗发精的空间，果然放著头发交缠的剪刀。

不是剪发用的剪刀，是文具类的剪刀──战场原黑仪以前搞错用法的那种剪刀，但我也不敢说这把剪刀在这里的使用方式正确。

虽然比不上大量散落的牙齿，这在某方面来说却也是异常的光景……不知情的人看见这一幕，应该会以为是犯罪相关的现场吧。

不过，如果当成怪异相关的现场……

我不是科学鉴识人员，终究无法只从剪下的头发，确定这是白天所见假红云雀的长发，不过应该可以认定吧。

在那之后，假红云雀回到这间公寓，脱下套装，剪了头发。

即使实际上是小女孩，也并非什么都没想。正因为是小女孩才会思考。大概是在那间咖啡厅看到我的反应，察觉自己绝对不是「大人的模样」吧。虽然配合我的话题掩饰，却发现穿套装不太对……之所以剪掉头发，难道是认为我可能会追过来？脱掉套装的时候，想说乾脆连外表都来个大改造？还是一个晚上变长的头发本来就不好处理，为了方便逃走……方便逃走？

她要逃到哪里？

而且……为什么要逃？

「斧乃木小妹……咦？」

不知何时，斧乃木从浴室消失了……虽然不是想在这之后和她一起洗澡，但她突然消失会令我不安。

明明连见都没见过，我却入侵这个人的私人空间，这份内疚使我比平常还要胆小。

「我在这里。」

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起居室隔壁的这个房间是……书房？

「看来是念书用的房间。此外还有寝室。换句话说，是两房一厅附餐厨与阳台的住家。一个人住果然很大……可能是因为在老家没有自己的房间，所以向往宽敞的住家，也可能是希望将来接妹妹过来，和之前在老家一样一起住。不过现在只是冷清的两房一厅附餐厨住家。」

斧乃木如此分析。

至于我，则是惊讶于屋内有念书用的房间。原来努力向上的大学生会在自家打造这种空间啊。

此外，这里和起居室一样，东西不算多，确实无法否认有种冷清的感觉，不过和书桌合为一体的小书柜，塞满看起来和我一辈子无缘的专业书籍。也有原文书。

她和朋友正在澳洲旅行，看来不必找翻译也能玩得很愉快。不对，或许不是观光旅行，而是以打工度假的形式启程？

如果因为这样，导致无法在预先准备好的家里迎接前来求助的妹妹，那也只能说造化弄人了。

「不好意思，斧乃木，我终究不能进寝室喔。」

「我觉得划这种界线早就没意义了，但你想藉此自诩是绅士就随便你吧。你是怪盗绅士。」

原本以为在模仿夏洛克‧福尔摩斯，却变成模仿亚森‧罗苹吗？

「放心，寝室我也看过，里面只有用棉被铺床。不过有散落一些睡衣与内衣裤就是了。」

我不需要这个情报。

不对，未必不需要。回想起套装被脱掉乱扔在起居室的样子，看得出这对继姊妹的共通点。

羽川她现在都睡在哪里？

我想应该不会是走廊……

老实说，即使被下了封口令，我也不是没想过打电话找羽川讨论这件事……她或许能以过来人的身分提供精准的建议。

即使没这么做，以羽川的能耐，光是听完日伞的叙述，就会看透小女孩遭遇怪异现象吗？

「变化扭转」。

「我觉得这终究太看得起她了……以蜗牛风格来说就是太蜗得起她了。」

「『太蜗得起她』是什么意思？」

「羽川翼也不是完美无缺吧？关于这次的事件，我认为鬼哥哥比较适任……因为你知道失败为何物。」

「…………」

「只是刚好知道而已的羽川翼，只会对红口姊妹说一堆大道理吧？先不提这个，我想让你看的不是寝室的内衣裤，是书房的这个。」

斧乃木说完，引导我看向放在书桌上的电脑──薄到令我忍不住怀疑是纸张的笔记型电脑。

「电脑怎么了吗？这不是红孔雀小妹的，是屋主红云雀的私人物品吧？」

「小只骨感妹说不定用电脑找过下一个藏身处……我想调查一下纪录，就试试看了。」

真彻底……原来如此，即使来求救发现姊姊不在，只要有电脑可以上网……对于没有智慧型手机（推测）的红孔雀来说，这或许是最令她感谢的物品。

不对，最令她感谢的是衣服吧。

无论是套装还是哪种衣服……听斧乃木描述寝室的样子，应该也不愁没有贴身衣物……她现在是穿什么样的衣服，正要前往哪里？

「我没有自己的电脑，所以不敢说得太肯定……不过这种东西都会用密码上锁吧？」

「有上锁。但我解开了。」

「太强了吧！」

就像是打破窗户玻璃那样，破解电脑的密码？瞧你一脸像是历史悠久的妖怪付丧神，其实是走在现代尖端的骇客吧？

「不不不，我也不擅长用电脑喔。我说过吧？身为工具的我，不擅长使用工具。只不过，这次有前提。假设使用过这台电脑搜寻逃家的去处，那么这台电脑的密码，应该是妹妹也解得开的密码吧？」

「啊啊……所以是妹妹的名字或生日之类的？」

「终究不是这种密码。我试过，但是猜错了。我已经打错两次，要是密码再打错一次，电脑就会发动保全功能，将里面的资料格式化。」

这一步真是险棋。

居然对别人的电脑做这种事。

不过，既然她说解开了……

「难道是……『红孔雀』？」

我说完就察觉不可能是这个密码。「红孔雀」这个绰号是日伞取的，日伞和红云雀没有交集。

「差一点喔，鬼哥哥。」

「嗯？」

「密码是『红生姜』。」

红生姜。

这是白天在露天咖啡厅见面的时候，假红云雀不小心说漏嘴的绰号──她自己的绰号。

029

姊姊以妹妹不太喜欢的小学绰号当成密码，先不提妹妹会怎么想……斧乃木说她查过浏览器的搜寻纪录，可惜还是不知道妹妹的下落。

「嗯？换句话说，到头来红孔雀小妹没用电脑？」

「不，有用过的痕迹。首先，她想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现象，想知道这是什么症状，搜寻过各种结果。」

啊啊，说得也是。

比起寻找下个藏身处，应该要先查这件事。一个晚上成长了十年的份，一般不会立刻冒出「这是怪异现象！」的想法。

不会这么想。

「没错。不过，包括后来调查逃走路线，她的搜寻过程好像不太顺利……即使是不熟电脑的我，都看得出她的搜寻技术不好。」

「搜寻技术不好？」

「首先她以『成长期 大人 牙齿』搜寻。」

这样得不到想要的情报吧……「牙齿」是多余的。

「再来以『成长期 胸部』搜寻。」

「会跳出完全不一样的情报吧？」

留下这种搜寻纪录，回国的姊姊会吓一跳喔。

「关于逃家的去处，也是以『地图 逃走方法 拜托您』搜寻。」

那乾脆只用「地图」搜寻比较好。

「逃走方法」当然用不到，「拜托您」是怎样……以为只要恭敬拜托，电脑大人就会搜寻得更好吗？

但是，不能嘲笑。

我清楚感受到当事人多么认真，而且这在某方面来说在所难免。现代的小学生或许不可能没使用过电脑，不过考虑到她的家庭环境，应该可以认定她的电脑能力，等同于连手机摄影功能都不太会用的神原。

不熟悉搜寻功能就会变成这样吗……只不过，即使是这种搜寻纪录，也可以从中理解某些事。

红孔雀果然对于自己的身体变化感到困惑，而且想逃走。之所以觉得继续待在这里不太妙，果然是因为她认为我在怀疑吧。

哎，毕竟我确实在怀疑。

「说得也是。至少现在这样可以确定鬼哥哥白天见到的『求职套装小姐』就是小只骨感妹。这么说来，虽然不是求职套装，但搜寻纪录也有『大人 服装』这一条。她因而得出『套装女性』这个有点偏差的结论。除此之外，她还反覆进行『谁来救救我』、『神明大人救救我』、『谁都好请来救救我』这种没意义的搜寻。大概持续搜寻了两小时左右吧。」

斧乃木说。

「不过，只有这种程度的搜寻技术，小只骨感妹是怎么知道鬼哥哥的？鬼哥哥说的五环关系逆推法，她不可能会用吧？而且又不能问水户乃儿。」

「水户乃儿」逐渐广为普及。

实际上，连日伞都不一定真的以这个绰号称呼……说得也是，如同我知道红口云雀这个人，红口云雀也能以相同方式知道我这个人，即使如此，红孔雀也做不到这种事。

能像那样假扮成姊姊，始终是因为我没见过红云雀，要是打电话给水户乃儿终究会穿帮。

「斧乃木小妹，除了搜寻纪录，你查过电子邮件纪录吗？」

「咦？不，还没。我终究不敢踏入这么私密的领域。」

这孩子明明已经打破窗户又破解密码，如今说这什么话……

「她大概是用电子邮件和水户乃儿交流过……和父亲的对话，大概也是透过电子邮件……人在澳洲的姊姊和父亲的对话，她也是用这台电脑看的吧。」

她因而得知父亲在怀疑姊姊，也得知她弄乱的阶梯平台是谁第一个发现。

也得知这个事件变成诱拐案件。

「那个……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电子邮件这种东西，可以在电脑与手机同步更新吧？」

我由衷希望现在加入我们这个调查小组的人选，或许不是羽川翼，而是IT小组。两个电脑外行人绞尽脑汁的现状，别的电脑高手听到想必会失笑吧。

电脑能力只有小学生水准，这种惨状实在不想被能以SNS和水户乃儿流利斗嘴的日伞知道。但是反过来说，既然是我这种人也想得到的事，那么即使是小学生也做得到。

「OK，我确认看看。鬼哥哥，可以暂时向后转吗？女大学生的邮件纪录可不能给你看。」

「怎么突然发挥起这种道德观念？你看就没关系吗？」

「我是人偶，是类似AI的存在。等同于病毒软体在扫描邮件信箱那样。」

好啦好啦，你说的是。

我听话向后转，同时整理思绪。

红孔雀为什么特地来到大学见我？

这么做的风险明明很高（实际上也因而泄漏真面目），却不惜冒著危险向我打听「发现时的状况」，是因为她以为姊姊被怀疑是诱拐犯？

啊啊……所以才逃离这栋公寓吗？

即使隐情完全不一样，但如果只撷取要点，现状确实是有一个下落不明的小女孩躲在独居的继姊住处。即使不是被诱拐，而是主动跑来求助，继续待在这里也会为姊姊添麻烦，红孔雀抱持这种想法并不奇怪。

不只害姊姊担心，还为姊姊添麻烦，妹妹对此过意不去，所以拋弃这个「藏身处」……如果这个猜测正确，那么老实说根本是红孔雀在唱独角戏，但我也曾经在歇斯底里之后躲进体育仓库，变得看不清周遭的这种心境，我这个过来人很能理解。

视野并不是想扩展就能扩展的东西。即使自以为冷静，自以为处理得很好，偶尔也会不知何时被逼入进退维谷的状况。

如果我能趁著红孔雀在这个房间使用电脑时给她建议，我会说「你乾脆把一切告诉姊姊比较好」，不过这真的是「我做不到的事」。

不只如此，我至今也没对家人说过怪异相关的事。怪异相关的事，我只会对透过怪异而认识的朋友说。

希望我可以成为红孔雀心目中的这种对象，但是我在白天没能察觉。我对此懊悔不已。

明明不必请日伞要照片，在那个时间点，线索也已经够齐全了。「谁来救救我」、「神明大人救救我」、「谁都好请来救救我」是吗……

这样会搜寻到什么结果？

如果因而联系上贝木那种捉鬼大师，她陷入的泥淖也太深了。

「我调查完了，没有小只骨感妹假扮成姊姊和水户乃儿通信的纪录。」

背后传来斧乃木这段调查报告。我猜错了吗？她没使用过电子邮件？

「不，鬼哥哥的推理正确喔。我刚才的意思是说，用不著妹妹假扮，姊姊本人和水户乃儿通过信。大概是交情没有好到互加LINE好友，姊姊以电子邮件问过『第一发现者阿良良木历』的事。」

天啊。

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不知情的地方，吓了我一跳……不过，原来如此。

「然后，纪录继续往前翻，是姊姊与父亲的电子邮件对话……不过真的是吵个不停。哎，作家的书信往来大概也都是这样，如果只用文字沟通，一旦起摩擦都会没完没了。」

当时日伞与水户乃儿也吵了很久。

不，那件事即使打电话用说的也会吵很久吧……而且不只是国际电话费很贵的现实问题，邮件内容也证明红云雀和父母的关系恶化到无法直接在电话里说。

结果，原本不必知道的情报，很不幸地被红孔雀知道了。不过以这种场合，要责备擅自看姊姊邮件的妹妹也很过分。

就我所见，没什么东西的这间两房一厅住家没安装市内电话。或许红孔雀原本是想写电子邮件向某人求救，而且和搜寻资料一样失败了。

不只失败，还取得不必要的情报……这可以说是资讯化社会的弊害，但是红孔雀变得不只是要顾虑自己，还得顾虑到她投靠的姊姊。

这种事明明不能多想……

「弊害啊。总之应该不能说成『Hey, guys！』吧。」（注5：日文「弊害」与「Hey, guys」音近。）

「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有心情说笑。」

「那我不说笑，说正经的。小只骨感妹去见鬼哥哥的原委，也就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已经查明了，不过关于现在与未来的线索，果然在这台电脑里找不到。」

斧乃木说完关好电脑。不只是关机，也把摺叠式的机身摺好归位。

「既然没线索，就只能在没线索的状况思考了……换句话说，红孔雀小妹现在漫无目的徘徊在夜晚城镇吧？既然会调查逃家的去处，就代表她自己想不到明确的选项。」

不能说这是好情报。

漫无目的徘徊在夜晚城镇，这句话没有任何部分能振奋精神。如果这是一首歌，肯定是沉稳安详的抒情歌。

不过，既然是在完全脱离学区，也就是人生地不熟的这个家庭住宅区──应该说学生住宅区，而且想不到可以依赖谁，那么她会去的应该是典型的临时栖身处吧？像是KTV店、漫画咖啡厅或胶囊旅馆之类的。

现在的她手头肯定有点钱……从她敢溜进大学来看，她即使没有电脑能力也有行动力。

「至少外表成为十八岁左右，某些角度来看甚至是大学四年级，所以昨晚必须考虑的狭小空间，应该可以排除在搜索范围之外。」

「不过，她肯定拥有小学五年级那种不受限的创意发想力吧？说不定出乎意料睡在排水沟啊？」

「唔～～……」

虽然不太愿意想像这幅光景，但总之有可能……KTV店、漫画咖啡厅、胶囊旅馆，或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餐厅与保龄球馆，说到小学五年级是否知道这些「典型的临时栖身处」，其实不好说。

「而且既然身上有钱，也可以出远门吧？不一定在这附近吧？说不定已经买廉价机票出境前往姊姊所在的澳洲了。」

「没护照的话不可能吧……」

「不知道喔。说不定是偷渡。」

「偷渡」听起来不切实际就是了……所以说，虽然「去澳洲」听起来不切实际，但她离开这块土地的可能性，感觉还满高的。

虽然也要看她有多少逃家资金，但如果她不想为姊姊添麻烦，就会认为最好尽量远离这座公寓……不过如果她会这么想，应该会为了湮灭证据，好好清理一下起居室与浴室……如果她当时这么做，我们或许就来得及找到她了。

或许就能救她了。

无论她现在希望怎么做──即使她想维持大人的样貌，不想回复为孩子。

可恶，这么一来，反倒是我需要求救。我现在走投无路。事到如今即使拜托卧烟，她也不一定愿意为我出马。

谁来救救我──神明大人救救我──谁都好请来救救我──

……神明大人？

「我说啊，斧乃木小妹……有没有可能去神社？」

「神社？」

「如果是神社，小孩子应该也知道吧？毕竟会举办祭典之类的。而且遇到困难的时候就要求神拜佛，对吧？她身上的钱肯定出得起香油钱。」

「这个想法不差，可是说到神社也有很多间吧？别说已经锁定是哪一间喔。我们真的是直到刚才……啊。」

「没错。在网路搜寻可能找不到，不过我们直到刚才所在的那间神社供奉的是迷路神明，是世间罕见的神社吧？」

北白蛇神社──神社里供奉的，是只有不想回家的迷路孩子见得到的蜗牛。

新的神明大人。

「既然漫无目的徘徊在夜晚城镇，那么离家少女漂泊的终点，不就是八九寺真宵吗？」

搜查行动至此回到起点。

如同描绘螺旋──漩涡转动。

030

我一直认为这样很正常。

我以为家里没东西是因为「穷」。所以我希望将来长大之后赚大钱，让妈妈过好日子。妈妈辛苦养育我，所以我要好好报恩。这是我的梦想。

可是我错了。

我家不是没有钱，是没有爱情。妈妈并没有辛苦养育我。妈妈在外面吃好多好吃的东西，做好多快乐的事，几乎每天都和好多朋友玩。

妈妈总是很晚回来，并不是因为加班，是因为在吃「套餐」。妈妈有时候整晚没回来，并不是因为晚上有别的工作，是因为把酒当成水在喝。

妈妈有时候累了会睡在旅馆。不是家里，是旅馆。在妈妈的心目中，家里不是可以休息的场所。

拥有许多东西，就会产生「执著心」。这是妈妈教我的。

「现在的世界真的没救了。」

「来，看电视就知道吧？」

「啊啊，没电视所以看不了。」

「大家手上都放不开手机。这就叫做执著。如果没有手机，不知道会多么自由。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不认为。说得也是，因为你没手机。」

「这就是自由喔。」

「孔雀，我不想束缚你。」

「在电车这种交通工具上，大家都一直在滑手机。这幅光景很奇怪。已经没有任何人在看书了。咦？你问我看书怎么不是执著？」

「不准顶嘴。」

「妈妈好难过。」

我只有两件衣服，妈妈说这也是为了让我自由。穿衣服的顺序超好排的。我没有睡衣，所以睡觉的时候不穿衣服。妈妈说这是最大的自由。

铅笔只有一根。橡皮擦只有铅笔后面那一小颗。上所有的课都用同一本笔记本。室外鞋与室内鞋，妈妈本来想让我穿同一双，不过老师阻止了。

「那位老师好可怜，被墨守成规的常识束缚。不可以成为那种不自由的大人喔。」

妈妈这么说。

那么，自由的我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呢？

不执著于物品的妈妈，或许是为了将赚来的钱用光而那么努力。

可是家里空空的。

家里浴室只放了一颗香皂。头发也是用这个洗得乾乾粗粗的。我直到三年级都不知道洗发精。至今也不太知道什么是润发乳。润发跟护发有什么差别呢？

就这么乾乾粗粗变长的头发，都是妈妈拿剪刀帮我剪。用刚才拿来剪信箱信件的剪刀，一分钟帮我剪好。

没有牙刷。漱口就够了。听说书上是这样写的。可是我蛀牙了。虽然好痛，可是妈妈告诉我，我的牙齿是乳牙，不用治疗也没关系。

「看牙医很痛，你不喜欢吧？妈妈不希望你留下不好的回忆。」

牙齿扔著不管，后来就不痛了。可是我觉得某些东西一直在痛。

我一直认为这样很正常。

第二卷 宵物语 030-037

031

这不正常。这件事是云雀姊姊教我的。

「我的爸爸也不正常，所以和孔雀的不正常妈妈再婚了。我家──我们家已经没救了。我们必须赶快成为大人，离开这个家。」

赶快成为大人。

离开这个家。

云雀姊姊一直重复这几句话。就像是某种魔咒。发自内心的咒语。

但是，不需要云雀姊姊教我，我觉得我其实也隐约察觉了。

妈妈不执著的不是物品，是自己的家，还有我这个女儿。

如同冰块会融化消失。

只要扔著不管，自己的女儿或许也会突然消失。妈妈是这么想的。

新来的爸爸对我说，不可以叫他爸爸。

「你的爸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爸爸，不可以忘记那个人。要好好珍惜真正的爸爸。你不需要什么新爸爸。把我当成住在一起的叔叔吧。」

我不知道真正的爸爸是谁。妈妈没告诉我。

居然被女儿问这种问题，我真是可怜的妈妈。妈妈说著就哭出来了。

所以就算对我说「真正的爸爸」，我也听不懂到底在说什么。我只确定这个人不愿意成为我的爸爸。

是住在一起的叔叔。

可是，云雀姊姊愿意成为我的姊姊。

我的姊姊。

云雀姊姊给我睡衣，给我橡皮擦，教我什么是洗发精，用叫做梳子的东西帮我梳头发，带我去看牙医。虽然也曾经给我布偶，但是妈妈发现之后把布偶扔掉了。

后来，在妈妈与一起住的叔叔面前，我假装和云雀姊姊感情不好。这样欺骗大人，感觉好像变成了大人，我心脏跳得好快。

云雀姊姊也教我功课。在这之前，家里禁止我用功，说我不可以被考试这种东西囚禁，必须发展自由的想像力，可是依照云雀姊姊的说法，这是要剥夺我独自生活的能力。我原本不喜欢念书，可是我喜欢云雀姊姊教我念书。

妈妈和住在一起的叔叔结婚（明明一直说结婚是一种执著），是因为住在一起的叔叔很有钱（住在一起的叔叔和妈妈结婚，是因为妈妈是美女。我忘了，我的妈妈非常漂亮）。

可是，就算钱变多了，家里的东西也一直没变多，妈妈愈来愈不常回家。住在一起的叔叔，也没有住在一起的感觉，变成偶尔来住的叔叔了。有时候会和叫做「家人」的同事一起回来，在客厅喝酒。这段时间，我与云雀姊姊会被赶到外面。

云雀姊姊会照顾我，所以我和妈妈不一样，不会觉得自己可怜，甚至觉得自己非常幸福。这样像是和云雀姊姊一起过著克难求生的生活，非常快乐。

可是，我不认为这样很正常。

我知道这种日子迟早会结束。

032

云雀姊姊年满十八岁，高中毕业，离开这个家了。云雀姊姊成为大学生了。

愿望成真了。

「不可以执著。不可以不放手。因为如果愈是珍惜，离别的时候愈是难过。孔雀，必须觉得无所谓。你要成为大人。」

到头来，妈妈说的或许是对的。和云雀姊姊分开，我难过得像是被刀割，甚至怀疑自己怎么没流血。

「对不起。姊姊背叛了你。」

「居然留你一个人在家里，我明明不想这么做。我明明只是想离开那种父亲而已。明明抱持这种想法忍到现在……却变成现在这样。」

「其实想带你一起走，真的想带你一起走，可是这样会变成犯罪。这叫做诱拐。因为姊姊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姊姊。」

我把姊姊当成真正的姊姊。

「希望你也赶快成为大人，成功离开这个家。遇到困难随时联络我。我把备用钥匙给你。这是我们姊妹俩的秘密喔，红生姜。」

我不喜欢被叫做红生姜（我在小学的绰号被姊姊知道，是我这辈子的败笔。我明明至今还是叫做红口），不过我好喜欢自己和云雀姊姊的秘密。我把姊姊的住址用胶带贴在钥匙，总是带在身上。我执著得像是黏在身上。执著到连洗澡的时候都不肯放手。

我不觉得自己可怜。可是，我觉得云雀姊姊可怜。

因为有了我这个妹妹，所以云雀姊姊明明那么努力达成「十八岁就离家」这个目标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执著于云雀姊姊，所以离别的时候好难受。同样的，因为云雀姊姊执著于我，所以原本应该很快乐的独居生活，变得一点都不快乐。

执著是敌人吗？

妈妈是正义吗？

然后我的生活回归正常了。

我家变得空空的。

照顾我的云雀姊姊不在了，我必须自己照顾自己。

「孔雀，不需要珍惜生命喔。执著于这种东西，人会变得渺小。不需要珍惜自己。妈妈希望你以自己的方式而活，也希望你以自己的方式而死。如果想死，随时都可以死喔。」

偶尔回来的妈妈，还有住在一起（但是没住）的叔叔，总是一直轻声对我说这种话。这样的日子回来了。

如果想死，随时都可以死。

只要这么想，我就觉得轻松好多，可是也强烈觉得不可以这样。

就在我过著这种正常的日常生活，内心快要习惯的时候──也可能是内心快要颓废的时候。

某天放学回家的路上。

我遭遇了蜗牛。

那天是雨天。姊姊买给我的伞被妈妈扔掉了，所以我淋成落汤鸡，尽量走屋檐下面的路想要回家。

鞋子湿掉很不舒服，所以雨天我会把鞋子用塑胶袋包起来放进书包，光著脚回家。

在雨中，用跑的比较不会淋湿？还是用走的比较不会淋湿？好像有一个问题是这么问的，但是我没用跑的。我一如往常，慢慢走回家。

从学校走回家。

花三个小时走回家。

正常走的话，大约十五分钟就回得了家，但是和云雀姊姊说再见之后，多一秒也好，多零点一秒也好，我想尽量晚点回家，所以走得很慢很慢。上学的时候反而是快快跑。

这种慢慢走的「技术」，一定是我第一个发明的，我觉得好愉快。

慢慢走，慢慢走。

是的，我就像是蜗牛。慢慢的，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回家。

不想回家的我，看到柏油路面凹陷的小水塘，想说反正湿透了就不必躲开，光脚踩下去的时候，听到一声不是水声的声音，传来一种不是水面的触感。

然后也有一种被某个东西刺到的痛楚。难道是玻璃掉在水塘里吗？当时我好慌张。因为现在就算受伤生病，会带我去医院的云雀姊姊也已经不在了。

不是玻璃。

刺到我的是贝壳。

贝壳──壳。

不，虽然是壳，却不是空壳。因为这个贝壳，是把壳里装得满满的蜗牛。

慢慢走的我，把水塘里的蜗牛先生踩扁了。

033

首先是门牙脱落。一下子就掉了。我想是上排右边数过来第二颗。是以我为基准的右边。不过没多久之后，上排左边数过来的第二颗牙齿也脱落了，所以或许没差。

我一开始很高兴。妈妈说乳牙会换牙所以不用治疗，可是我的牙齿在这之前连一颗都没掉。升上五年级，连一颗牙都没换过的人只有我。保健老师对我说，「极少数人」的乳牙不会换牙，但是没关系。

可是，云雀姊姊很担心我，说我一定是缺乏营养。看著这样的云雀姊姊，我担心自己这样下去可能没办法成为大人。

所以我很高兴乳牙掉了。觉得可能是踩到蜗牛先生受到惊吓才掉的。我心里有一半觉得可怜，有一半觉得恶心。

不过这两种想法很快就全部消失了。因为不只是剩下的门牙，其他牙齿也一颗颗脱落，噗咚噗咚掉进水塘。我好慌张，立刻捡回掉落的牙齿，想要重新装好回复原样。可是没能回复原样，哪颗牙齿要装在哪个位置，我一下子就错乱了。

我变得好害怕。

我觉得是我踩扁蜗牛先生的报应。虽然牙龈不痛，全身却开始刺痛。

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班上同学说的「成长痛」。可是当时的我觉得是天谴。

像是全身一直被揍，没办法静心承受的痛楚，使我拔腿狂奔。明明直到刚才都在挑战能走得多慢，却在雨中忍不住向前跑。

可是，就算跑了也没变舒服。太痛了，我受不了。

我觉得死掉还比较好。

我想死了。

所以我寻找高的地方。妈妈曾经告诉我，从高的地方跳下来就会死。

想死就死吧。

我立刻想到学校的校舍，但我往反方向跑了。现在才掉头沿著原路往回跑，我觉得很离谱。

我听到劈劈啪啪的声音。之后回想起来，那应该是衣服裂开的声音。也可能是书包背带陷入皮肉的声音。

我看见停车场。两层楼高的立体停车场。感觉不够高，跳下来不一定会死，但我下定决心挑战看看。

我实在等不及电梯开门，在疼痛的驱使之下，高速冲上安全梯。

从楼顶跳下来就可以变得轻松。可以摆脱这股像是从内侧与外侧同时勒紧我的痛楚，获得自由。

只要放开生命，就能解脱。

但我用尽力气了。我在快到楼顶的地方倒下。陷入皮肉的书包像是要扭紧身体，像是要扭断全身，我好不容易才脱掉。捡回来的牙齿也在这时候全部掉到地上。

我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还以为是因为昏迷，但我发现是因为我倒地的时候，长到大约一公尺长的浏海遮住我的脸。

034

当我察觉的时候，我已经成为大人了。一直被要求赶快成为大人的我，希望赶快成为大人的我，真的变成大人了。

刚开始，我以为是穿越时空。我以为我在这条阶梯睡了十年左右。但是我逐渐回想起昨天的事。

全身的疼痛已经消退了。

嘴里的牙齿长齐了。包括原本没长的最深处，右上、右下、左上、左下都各长出一颗。

这就是传说中的智齿吧。

我没有镜子，所以用书包的金属部分反光，确认自己的脸……是大人。刚好和姊姊差不多年龄。

头很重，我慢半拍发现头发变得好长，然后胸部变重，好想问这是什么……除此之外，身体也出现各种变化。

我想起之前在学校，只有女生上的那门课。原本以为连乳牙都没换掉的我和这种事无关，我却一口气超越班上的大家。

和云雀姊姊一样，十八岁的大人。

可以离家的我。

我觉得肯定是神明大人实现我的愿望。我以为不小心踩扁的那个蜗牛先生，或许是神明大人。

我以为踩扁之后会受到天谴，但是不知为何，我好像获得奖赏了。

我不懂神明大人的想法。

这样就可以离家了。

可以去云雀姊姊那里了。

可以再和云雀姊姊一起住了。

任凭痛楚驱使，粗鲁甩掉书包的时候，书包里的东西散落在各处，但我很快就找到备用钥匙。

我用胶带贴了字条，所以知道公寓在哪里。「花艺曲直濑」的三〇七号房。

我原本想立刻出发，但我想了一下，决定等到晚上。

虽然不清楚，但是现在成为十八岁的我，要是不穿衣服前往姊姊家，我总觉得不太妙。

我已经是大人了。

必须注意行为举止要遵守分际。

云雀姊姊肯定也要上学，至少等到晚上吧。只要就这么待在这里，应该也不会有人来。

总之，地板很硬，声音也很大，不算是舒适的藏身处。但是即使如此，还是比家里舒适。

我第一次外宿了。

我觉得自己理解妈妈的心情了。

不在家里，可以睡得很好。

035

我把门牙放进自家信箱之后才去云雀姊姊那里。我不会说自己这么做是当成小小的恶作剧。

不是什么恶作剧，那是我对妈妈以及住在一起的叔叔──曾经住在一起又没住在一起的叔叔进行报复。

我承认。

我已经不是纯真的小孩了。

我早就决定成为大人之后要离家，同样的，也一直想在成为大人之后报复那些人。

我和云雀姊姊不一样。我觉得云雀姊姊即使离家，内心某处可能还是相信自己的爸爸。

要是看到信箱里有人类的牙齿，他们肯定会吓到。因为这就像是要拿信的时候突然被咬一口。

刚开始，我想把脱落的牙齿全部放进信箱，但我重新认为这样可能太恐怖，所以减半。

我觉得减半还是太恐怖了。

到最后，二十颗牙齿减半成十颗，再减半成五颗，三颗，最后决定放一颗。

首先脱落的那颗门牙。

选这颗牙齿的原因，在于这是第一颗蛀牙。仔细一看会发现内侧有蛀过的痕迹。云雀姊姊带我去看的那位牙医先生，大概会从这个痕迹发现是我的牙齿，但我当时没想到这么多。

只不过，恐怖到连我自己都会怕，令我毛骨悚然的这个报复计画，真要说的话只是顺手这么做。要从我躲了一天的停车场走到云雀姊姊家（没钱的我只能用走的），无论如何都必须经过家门口，所以我想要一个经过的理由，想要一份经过的勇气。

复仇计画实行了。

我真的做了不必要的事。我对此反省。我这种丢脸的复仇心，居然害得云雀姊姊被怀疑是诱拐犯，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是坏孩子。

我是坏大人。

对于这样的我，神明大人果然给予惩罚了。我半夜没穿衣服走在街上，中途还迷路（不是迷路孩子，是迷路大人？），好不容易抵达云雀姊姊的公寓（我没自信没被任何人看见），可是云雀姊姊不在家。

姊姊明明不在家，我却擅自进到家里，我觉得这样不好。可是我差不多快要整整两天没吃东西（但我习惯饿肚子了），又走了一整晚走得好累，所以我决定到房间里休息。如果我一直没穿衣服待在走廊，我觉得也不太好。

我认为云雀姊姊肯定很快就会回来。云雀姊姊看到成为大人的我，不知道会说些什么，我好期待。

看到厨房放了一套儿童用的餐具，我觉得这是云雀姊姊为了随时迎接我来玩而做的准备。

我好感动。

可是这些餐具用不到了。因为我和姊姊同年了。想到这里就觉得有点快乐。

我擅自吃掉冰箱里的东西，又擅自洗澡。一直没穿衣服很冷，所以我也擅自借穿衣服。屋子里有装空调，可是我不知道怎么使用。

话说回来，云雀姊姊家有「好多好多」的东西，我觉得像是天堂。

和我家不一样，待在这里非常舒服（先前觉得舒适的安全梯，果然只是安全梯），我觉得只要待在这里，我可以一直等下去。

可是即使我一直等，云雀姊姊都没回来。

过了好几天都没回来。

我又开始害怕了。

云雀姊姊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或许有人说这是胡思乱想，但我觉得我成为大人的代价，说不定是云雀姊姊在某些部分变成小孩。

那我必须要救姊姊。这次轮到我一定要保护云雀姊姊。

我冒出这种错误的想法，开始在屋内寻找线索。

模仿我在图书室读过的推理小说。

电脑是在最后才调查。因为我不太会用。住在一起的叔叔，在家里的时候会用电脑工作，我顶多只看过那么几次。可是其他地方都彻底查过，可能找得到线索的只剩下这台电脑。

密码是「红生姜」。

云雀姊姊好可恶。我有点不想拯救跟保护姊姊了。

不过，看到电子邮件的框框？在闪烁，我的使命感成功复活。

虽然不太懂邮件的构造，但我从文章看得出来，住在一起的叔叔和云雀姊姊在吵架。

看不懂的汉字也很多，事情的细节不清楚，不过他们好像以为我被诱拐了。

云雀姊姊的同年级同学，好像发现我的衣服、牙齿与书包了。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跑去那种地方？

原来有人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而且，云雀姊姊被怀疑了。住在一起的叔叔，云雀姊姊的「真正的爸爸」在生气。

这样会害我变成罪犯的家属吧？他用很难听的字眼在骂。这个「真正的爸爸」对云雀姊姊非常生气。

我看不下去了。

我想立刻向云雀姊姊报平安，但我不知道怎么寄电子邮件。要是用错方法，这台机器可能会爆炸，而且我该怎么说？因为我的关系，云雀姊姊被误认是诱拐犯，我要怎么对云雀姊姊说？

诱拐犯是死刑吗？

就算这样，我还是希望电脑寄出电子邮件别爆炸，在进行各种「摸索」的过程中，我学会怎么看云雀姊姊和别人的通讯了。

是叫做樟脑水户乃的人。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我从通讯内容，得知发现安全梯的人叫什么名字。

云雀姊姊的同年级同学。

是叫做阿良良木历的人。

只能去见这个人了。光是偷看邮件通讯看不出来的细节，就去问这个人吧。看来他们没见过面，只要我假扮成云雀姊姊，这个人肯定会说明一切。

假扮云雀姊姊。成为云雀姊姊。

明明不是这么做的场合，但是这个想法使我内心有点雀跃。

在这个时候，我觉得我或许不是想成为大人，而是想成为云雀姊姊。

总之，为了避免阿良良木历先生识破我其实是妹妹又是小孩，我必须尽量打扮得成熟一点，而且尽量打扮成云雀姊姊的样子。

穿上衣柜里的衣服，肯定会变得很像云雀姊姊。

至于成熟一点的衣服……用这台电脑应该查得到吧。虽然不会寄电子邮件，但我好歹会上网搜寻。轻而易举。

电脑是什么都会教我的魔法盒。不过这台电脑薄得像是纸。魔法纸？

今后的事情，电脑也能调查吗？

今后。今后逃亡的去处。

既然可能为云雀姊姊添麻烦，我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必须找地方逃走。

可是，我可以去哪里呢？我可以回去哪里呢？

我已经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家。

成为大人的我，已经没有能成为的东西了。

因为我成为大人了。

我已经结束了。

036

「是的，确实结束了。你人生当中辛苦的部分结束了！」

传遍神社内部的响亮声音用力这么喊完，新神明的迷路之神八九寺真宵，以等同于声音的力道，紧抱著凌晨前来参拜的求职套装小姐，也就是红云雀，也就是红口云雀，也就是假红口云雀，也就是小只骨感妹，也就是红口孔雀。

看起来是外表十岁的神明紧抱外表十八岁的小女孩，所以这幅构图变得相当失衡。这是双手勉强能在对方背后交握的拥抱。

「好啦，接下来快乐的事情会接踵而至喔！想做的事情逐一做完吧！不管什么都能做，因为红孔雀小姐，你还活著！」

没死掉真的太好了！

欢迎来到我家！

说明到一半就颓然坐在境内的红孔雀，八九寺将自己的脸用力贴上她的脸。就像是一直想这么做，努力忍耐到她说明完毕的此时此刻。

「交朋友吧，交男友吧，成立家庭吧！今后会遇见很多喜欢的人喔！执著于他们所有人吧！紧抱你想要的所有东西吧，就像现在我做的这样！你不必放弃任何东西了！超棒的对吧，我好羡慕！可以去任何地方，也可以吃任何料理！甜食也能吃得精光，蛀牙也全部治好！想怎么幸福就可以怎么幸福喔，从现在开始，你的人生总是会发生不平凡的事！如果下定决心踏上异想天开的生涯，就启程出发吧！不需要假装，你可以成为任何人！像是歌手，像是漫画家，像是演员，像是运动员，像是政治家，像是太空人，肯定连光之美少女或假面骑士都可以！好啦，这是艰难的选择！你想走哪一条路呢？」

「我……我想……」

对于八九寺毫不换气的连珠炮，红孔雀好不容易开口回应。明明想哭的话可以哭，但泪水早已流尽。

所以，她露出半哭半笑的表情。

看起来不像大人。

「我想……见云雀姊姊。」

「那就见她吧。」

「我想离开那个家。」

「那就离开吧。好，你已经离开了。那里不是你的家。」

「我想……讨厌妈妈。」

「可以讨厌没关系喔。」

「住在一起的叔叔……」

「不用想他的事情没关系。」

「我想要衣服……」

这么说的红孔雀，现在是赤身裸体。

原本以为她脱掉新生套装之后换上别的衣服，但是不想继续为姊姊添麻烦的她，不可能再穿姊姊的衣服。

红孔雀是一丝不挂，赤脚爬上这座山。

「我立刻准备。你真是毫无欲望。想穿什么衣服呢？」

「可爱的……像是孩子的衣服。我……」

红孔雀许愿了。

向神许愿。

「我想要变回孩子。」

「那就变回去吧。」

八九寺更用力将自己的脸贴在红孔雀身上。

「然后缓慢地、充分地、仔细地、悠闲地，花时间好好成为你心目中的大人吧。」

不必操之过急。

因为，你还活著。

八九寺在最后又重复说一次。

重复一次又一次──如同螺旋。

037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这个事件的结尾。

红孔雀当然不是完全凭一己之力抵达北白蛇神社，是这间神社的主人八九寺引导她前来的。

如果做得到这种事，那么一开始就该这么做吧？请各位不要无情这么说。至少我没想到她能引发这种「奇异现象」。此外，从红孔雀的说明来推测，她最初订下「姊姊自己住的地方」这个明确的目的地，所以是从她昨晚赤身裸体冲出姊姊的公寓开始，才真的可以说是「迷路」。

迷路。

迷惘找不到路。

被死路包围。

如果说成「裸奔」，给人的印象就变得激进又圆融，不过十八岁的女生一丝不挂在镇上徘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基于这层意义，我们算是在紧要关头赶上了。

不过到头来，我很难说自己真正参与了这个事件。若问谁是最参与这个事件的人，肯定是本应一直在神社留守的八九寺。

「抱歉，我咬了。」（注6：日文「参与」、「咬」与「口误」都同字。）

就是这么回事。蜗牛也有牙齿──听说是如同锉刀的牙齿。

没错，是八九寺真宵。

她毫不迷惘。

那种程度的全盘肯定，我做不到。知道世界没这么温柔的我做不到。

羽川、忍野、卧烟也都做不到。红孔雀曾经说过「死掉还比较好」，我们无法否定这句话。

任何人只要活了快二十年，都会经历过一次心想「死掉还比较好」的局面。

正因为八九寺在十岁的时候死掉。

正因为八九寺甚至下过地狱。

所以她才能那么率直、那么真诚地为红孔雀还活著感到高兴。

这几天，以及这十年，辛苦你活下来了。

谢谢你出生在这个世界。

谢谢你在这个世界活到现在。

如果我这种人在影音讯息说这种话，真的会引来众人失笑收场，而且听在某些人耳里可能是高姿态的嚣张发言，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就当成是神明说的，左耳进右耳出吧。

硬是被我从地狱带回来，没有选择余地半强迫掌理北白蛇神社的八九寺，老实说，我并不是不担心她是否能胜任，不过我这种多虑还满少见的。

她非常适任。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在这座神社，我应该也不会成为吸血鬼吧。不过这样我就不会认识你，这可不行。

那么，先完成例行的报告吧。忍的能量吸取成功，红孔雀回复为十岁儿童的模样──回复为原本的模样。虽然这么说，但这种治疗方式相当强硬，我想应该会痛。是和成长痛相反的痛。不过红孔雀甘愿承受这种痛楚。

没让自己轻松面对。

斧乃木联络卧烟进行善后工作。视为诱拐案件开始行动的当地警察就这么被阻止，事件本身当成没发生过。这种不可能的任务只有卧烟做得到。

坦白说，这次欠了好大的人情……无法想像我四年后必须怎么回报。但我内心其实也有点期待……因为见不到面，所以我才敢这么说：长达四年见不到那个人果然会寂寞。她能不能毁约呢？

不过，事件发生时位于澳洲，也就是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红口云雀，包含她的父亲在内，原本就没有任何人真的认为她是诱拐犯。

用不著还她清白，只不过是电子邮件看得似懂非懂的红孔雀太早下定论了。哎，反正我的推理也几乎落空，所以不想对此说些什么。

把立体停车场当成藏身处是为了跳楼，把门牙放进信箱是为了当成惊奇箱吓人……谁猜得到这种事？

孩子的想像力果然无限大。

就算这么说，回复为小女孩的红孔雀，当然没回到红口家……神不会毁约。

她那有名无实的父母所做的事──没做的事，应该不是弃养那么简单。

不只是民事案件，足以成为刑事案件。

不需要卧烟出马，（已经以「儿子的担保人」这种丢脸形式参与本事件的）我爸妈应该不会坐视。我也不想坐视。

一年前黄金周没做到的事，现在来做吧。

我曾经做不到的事，由我来做。

不是因为已经成长。

是为了成长。

更重要的，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好。

「所以？历，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不介意告诉我，我就听你说吧。」

「给我消失。」

「没想到你居然会叫我消失……呜呜呜……」

黑仪一边模仿古典艺能舞台剧演员的哭泣声，一边就坐。场所和前几天一样是曲直濑大学校内的露天咖啡厅。

今天的天气很不巧地像是会下雨，所以不像前几天坐在露天座位，而是在室内度过午餐时间。

应该说是午餐会报吧。

封口令很难说完全解除，而且这是敏感的话题，不过自从和这个棘手的女大学生交往，我就允诺会分享所有怪异相关的经验。虽然当初不觉得这个事件和怪异相关，不过既然过程中牵扯到「变化扭转」，我就必须履行承诺。

我尽量顾虑到个人隐私，向黑仪大致说明。述说某个孩子想赶快成为大人的物语。

「唔～～这样啊。哇～～原来如此。太好了。总之是快乐的结局。哎呀～～不枉费我在百忙之中过来问。大家都留下美好的经验吧？」

「说真的，你这家伙给我消失吧。」

既然没兴趣就别跑来问。

这完全不是快乐的结局喔。

「是为了迈向快乐的结局而努力吧？那不就像是快乐的结局了？」

「明明没在听，却说得像是有听进去……」

「还是说，历成功开发了『外在十八岁以上，内在却是小孩子』的模式，当成恋童的崭新形式？我男友真的总是致力于钻法律漏洞。」

「等你点的阿萨姆拿铁上桌，就立刻给我回去。滚回老家。去被你爸爸好好训一顿。」

「哎呀哎呀～～」

黑仪插了一段三个世纪前应该会引人捧腹大笑的笑话。然后继续问。

「换句话说，『变化扭转』是让时间加速的怪异？」

看来她刚才还是有在听，至少记得这个专有名词。

「不是加速，应该可以说是扭转吧？正如其名……扭转空间、扭转时间。或许可以乾脆形容为抄捷径。不是沿著螺旋构造的涡状路线打转，而是笔直朝著中央前进的感觉。」

蜗牛始终是蜗牛。

不会高速行走──会抄捷径。

「『欲速则不达』的相反是吧。原义是赶时间不能冒险抄捷径，这次的事件却是为了赶时间而冒险抄捷径。想变回孩子啊……我原本以为『想变回当时的自己』这种想法是无聊的感伤，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就忍不住深思了。」

「你真的有在深思？」

「别怀疑女友说的话。不提我是否在说谎，在你怀疑的时间点，我就看得见我们的关系会在未来出现裂痕了。」

虽然她的毒舌形象真的已成往事，但是能言善道的这一面依然没变。「想变回当时的自己」是吧……

总之，虽然可能和我献给女子篮球社的影音讯息相反，但我内心并不是没有「想回到高中时代」的心情。

那时候真好。

那时候比较好。

明知没有比较好，明知当时留下许多难受的经验，却还是会这样想的原因，在于人类为了对未来抱持希望，也想对过去抱持希望。

以前真好。想要这么认为。

想要这么相信。

但是，为此还是得好好累积这样的「过去」才行。不抄捷径，不惜绕远路。

欲速则不达。

模仿那个讨人厌骗徒的说法，这就是我从本次事件应该得到的教训吧。即使是毕业、升学，踏上人生新道路的现在，等到十年后回头一看，依然是会引来哀愁，觉得「那时候真好」的过去。

「八九寺小妹曾经是能够捕捉『不想回家』这种心情的怪异，如今她运用昔日不算快乐的经验，拯救了一名离家少女。完全和我这个顾问说的一样。」

「但我没找你当顾问啊？」

「我对你说过吧？说你是阿良良木历。你还需要更详细的导览板吗？」

原来如此。

这种顾问手法没那么容易，感觉做得到却做不到。

「我将来预定会成为操盘金额动辄上亿的金融顾问。呵，等不及迎接十年后了。真希望『变化扭转』扭转我的时间。」

「你是从什么方式与角度听我说完才得出这个结论啊？」

果然没在听吧？

真是的，战场原黑仪完全是战场原黑仪。

「说起来依照传承，『变化扭转』是上山工作的孩子突然变成大人回家的怪异奇谭。我现在才想到，这是不是近似『神隐』？记得不是有失踪的孩童经过十年左右突然回来的传闻吗？」

「这个传闻应该是即使经过十年，孩童依然维持原本的模样回来吧？……不过既然八九寺小妹从父母手中藏起那个孩子，形容为『神隐』确实巧妙。就像是避难寺庙那样。」

黑仪说。

并不是寺庙，是神社……不过，八九「寺」是吗……包括同样是蜗牛，这方面的共通点好像有研究的余地。

总之，这是卧烟的工作……

必须有所区别才行。

「高中时代做不到的事，现在做得到了。相对的，高中时代做得到的事，也有很多是现在做不到的。像是让幼女坐肩膀。」

「咦？但我还是完全做得到啊……」

「既然会被萝莉奴隶笑话逗笑，看来应该真的解决了。那么，我下一节还有课，先离开了。为了成为配得上我的男人，今后也精益求精吧。」

「这是哪门子的总结？」

「我今后还是会经常过来检查，别掉以轻心喔。」

黑仪说完露出微笑，拿起自己的帐单起身潇洒离开。她刚才说她很忙，大概是今天下一节课的教室也很远吧。

被时间追著跑。

我觉得那家伙也可以再把步调放慢一点……总之，她在百忙之中依然愿意像这样过来听我说话，我还是应该心怀谢意吧。

好啦，我也差不多该去上课了。

走慢一点没关系，但是停下脚步终究不妙吧……今天真的该和命日子打交道了。我如此心想准备离席。

「请问一下，这里没人坐吗？」

就在这个时候，某人像是锁定黑仪离席的这个时间点，要求和我共桌。

别说那里没人坐，我现在也正想离开，不过这股既视感使我坐了回去。

位于眼前的，并不是身穿求职套装的女大学生。

是穿著健康的白色上衣加吊带裙，戴著郁金香帽背著书包，小只又骨感的小学女生。

脚上穿的不是包头鞋，却也不是赤脚，是和雨伞同色系，很适合在雨天穿的长靴。

「没人坐……但你不用上学吗？你刚转学吧？」

「我今天上半天课。」

不知道是养成习惯，还是和我的吸血鬼体质一样是怪异现象的后遗症，只有语气依然客气无比的她──红孔雀说完就坐。

半天课啊……

「所以，在回到云雀姊姊家──回到我们家之前，我想重新向阿良良木历先生道谢，在放学途中绕路过来。」

绕路啊……

哎，应该是等不及傍晚，用这种藉口来到大学见姊姊吧，但是她特地过来向我打招呼，我率直感到高兴。

结果在那之后，我没见到不顾一切紧急回国的红云雀……不过或许总有一天会透过水户乃儿见到她。

有缘千里来相会。五环关系。

到时候，希望我和女童一起非法入侵的事情没被发现。虽然这么说，不过就算她想重新道谢……

「我说过吧？不必多礼。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更正，做了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样的世界，我觉得很美妙。」

红孔雀如此回应的时候，服务生前来点餐。已经不必假装成大人的她，会点柳橙汁还是奶昔呢？

无论她点什么，为了庆祝她重新出发，我再请她一次吧。如此心想的我看著小女孩的下一个行动，最后，红孔雀露出紧张的表情。

「我要咖啡，请给我黑咖啡。」

她这么说。

……哎，这种程度的装大人，才是孩子应有的模样吧？

第二卷 宵物语 第三话 真宵‧蛇

001

新神八九寺真宵掌管此地之前，住在北白蛇神社的是千石抚子。也就是我。

是我。是我！

但我当时没做神明会做的事，没资格抬头挺胸这么说。我在数字上已经是国中三年级（没去上学），最近身高长高，胸围也随著成长，但我还是不敢抬头挺胸，不好意思这么做。

至今我想起当时的事，还是会驼背。

像是蛇抬起头的弯度。

会忍不住扭动身体。

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也不是早就把那座神社与继承者完全拋到脑后，我没有这么不负责任。我的继承者，也就是在我闹得天翻地覆之后接棒，换句话说，承担起不良债权的那位新神明，我在抱持些许罪恶感的同时感到好奇。

听说是蜗牛。

蛇与蜗牛，我觉得和佛朗明哥舞与草裙舞一样天差地远，不过这部分好像是以三方相克的理论牵强附会。

蛙怕蛇、蛇怕蛞蝓、蛞蝓怕蛙──换句话说，和蛞蝓是近亲的蜗牛，可以吞噬蛇的威胁，就是这么回事。

我觉得原来如此而接受，不过在去年的某段时期，十万根头发全部化为蛇的我要表达一下意见。老实说，我认为这个三方相克的理论不成立。

因为，蛇会吃掉喔。

蛞蝓也照吃不误。换句话说，蜗牛也照吃不误。

会大口吃，大口吞下肚。

其中的（在山中的）琉球钝头蛇，甚至是以蜗牛为主食的蛇。无论是蛙、蛞蝓还是蜗牛，在蛇的面前都像是一连串的套餐。

虽然并不是因为这样，但我有点担心，有点不安。将我拋弃的责任一肩扛起的她──八九寺真宵，不知道现在做得怎么样。

先前我光是顾好自己就没有余力，一直拖拖拉拉轻易放过机会，拖延再拖延至今，但是我无法实现的初恋也已经告一段落，看来差不多是时候了。

我已经从历哥哥的事情毕业了。

接下来，就从神明的事情毕业吧。

不然的话，我无法从国中毕业。

002

「就这样，真宵姊姊漂亮拯救了小学五年级的小只骨感妹。抚公，和你这家伙大不相同。」

千石家的二楼，人偶女童斧乃木余接拿椅子坐在我的房间中央，就这么维持李奥纳多‧达文西画作「蒙娜丽莎」的姿势，告诉我这件事。说到尸体人偶女童斧乃木余接，在世间维持著面无表情语气平淡的角色形象，但她现在担任我的素描模特儿，所以脸上挂著浅浅的笑容。

其实她只是让肌肉僵直（死后僵直）成这种模样，绝对不是在微笑，但总觉得只有我有幸看见这张超珍贵的表情……这孩子明明会说「和你这家伙大不相同」这种伤人的话，为什么愿意为我这种人做这么多呢……

我诧异得不得了。

「没有啦，红口孔雀或鬼哥哥的意见当然会不一样吧，不过以我个人来说，我觉得你的作风比较像是神明该有的样子。为了一个人，而且是邻镇的人做到那种程度，终究太过火了。可以说无视于本分的越权行为。像你这样在掌管城镇的时候只考虑自己的事情，也有人认为这才是称职得多的神明。神明只要存在于该处就好。」

「是喔……原来如此。」

「不过进一步来说，存在著各式各样的神明比较好。『大不相同』是好事。总之，你的继承人姑且完成了工作。这样可以说试用期已经结束了。」

「shi yong qi……」

「『试用期』好歹用中文写出来吧？」

为什么知道我是用罗马拼音？但我现在不是在写中文，是在画斧乃木。

抱歉这时候才说明，辞去神明职务的我，现在窝在家里画漫画。

斧乃木每周会来玩三次，协助我提升画功。

不，我当然知道，斧乃木不是单纯基于善意与厚意协助我实现将来的梦想，是因为我好歹当过神，她要监视我避免我乱来。

「我想我之前也说过，鬼哥哥在这方面也大概误解了一半，我监视的对象基本上只有阿良良木月火一个人。你与鬼哥哥是顺便，也可以说是幌子。幸好这次的事件没牵扯到阿良良木月火，所以我也得以发挥本领。」

「是喔……月火……」

「如果阿良良木月火死掉，那就是更幸好的结果了……那家伙要怎样才会死掉啊……」

「那个，室友想吐多少苦水我都会听，不过斧乃木小妹，别忘记月火姑且是我的好友喔。」

「好友只要有我一个就够了吧？」

「只有危险的孩子愿意当我的好友吗……」

不过，原来如此。

试用期结束了啊。

我可以说自己松了口气吗？

我在绝对不算短的时间，以那座北白蛇神社为据点玩过神明游戏，不过如今这段经历已经完全成为往事。不，我当然没怀抱野心想在未来重返神明宝座。

因为无论斧乃木怎么说，我从来没做过神明该做的事。

别说为城镇带来平稳，甚至带来混沌。没能拯救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在内的任何一人。

「不过抚公，我觉得不久之后，应该会请你做这种『神明该做的事』喔。」

「咦？什么意思？」

「以你立志想成为的漫画家风格来说，就是要换责编了。当时因为贝木哥哥捣乱而顺其自然不了了之的继承仪式，应该会重新好好举行。考虑到你的将来，这时候应该见卧烟小姐一面。」

换责编，这比喻真妙。

原来如此，和卧烟小姐见面的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贝木先生的学姊，专家的总管。久仰大名。

就某方面来说，她也是昔日把我拱为神明的当事人……不过考虑到将来，确实必须见这个人一面。

下定决心吧。

我要成为大人。

「不过，斧乃木小妹，我可以问吗？卧烟小姐是什么样的人？」

「是留下各种传说的人。总之，她举止温和，个性友善，你不用这么害怕。神权继承的仪式内容，将会由那个人独断决定，但她再怎么说都对孩子很好，不会让你留下恐怖的回忆。但她就是这一点恐怖。」

不过虽说恐怖，也没我的姊姊恐怖。

斧乃木甚至收起硬挤出来的玩笑，补充这句话。

003

「我是影缝余弦。请多指教。」

夜晚的北白蛇神社。

毫不客气坐在香油钱箱上的人，是身穿裤装的漂亮姊姊。原本想说她比我听闻的年轻许多，原来是另一个人。

不是卧烟小姐。

不是个性友善的人。

伊豆湖小姐在何方？

影缝小姐？影缝余弦小姐？

影缝余弦小姐，记得是把斧乃木当成式神使唤的阴阳师……吧？总觉得这个人光看就超恐怖的。虽然不是想责备，不过我觉得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回头看向陪我一起爬山来到这里的斧乃木，至于斧乃木看见「主人」突然登场，似乎也吓了一跳。

以她为作画样本一直仔细观察至今，我终究看得出她面无表情底下的表情。

「姊姊……怎么来这里了？」

「卧烟学姊有急事。也就是要紧急上场代打。世间的人情债总是推不掉啊。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吧？」

对于斧乃木──自身式神提出的问题，影缝小姐回答之后，无声无息轻盈从香油钱箱跳下来。

不对，不能说是跳下来。

是从香油钱箱跳到石灯笼。

没助跑就跳了好几公尺远，是我受到的第一个震撼，石灯笼上面明明没有地方可以保持平衡，她却毫不摇晃稳稳降落，更让我惊讶不已。

那里不是著地点，是顶点喔。

这就是传说中「不能走地面的诅咒」吗……她看起来完全没受限就是了。

「喂，你这姑娘就是千石抚子吧。」

「…………」

她直接用「喂」叫我。才开口第二句。

她凶巴巴瞪著我。还是说她眼神本来就很凶恶？我对她做过什么事吗……我会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做出相当冒失的事情激怒别人，但是终究不会害得首次见面的对象不高兴吧……

家里蹲的我平常都是穿运动服待在房间，但因为今天要见人，而且是在仪式上见人，所以我自认穿得相当正式……

话先说在前面，可不是穿学校泳装喔。

「余接好像受您照顾了。我一直想见您一面，好好打个招呼喔，呆子。上次光是要抓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就没有余力，所以空不出时间。」

「这……这样啊……」

她刚才是不是插入「呆子」两个字？

「来，靠近一点。」

影缝小姐像是公主大人那样向我招手。

「用不著吓得半死。这样我会受伤的。」

「…………」

说得也是。

只因为外表与气氛就害怕的话也很失礼。我可能不是因为服装，而是因为这种态度激怒她。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被她认为我吓得半死。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千石抚子了。不是昔日以浏海隐藏视线，以「抚子」自称的我了。

我鼓起勇气，朝影缝小姐踏出脚步。

我被打了。

她从石灯笼上面，利用高低落差打我的头。咦？

比起疼痛，我更觉得诧异……这个人无缘无故打人耶？

打女生的脸（接近脸的部位。头顶？）？

像是当成打招呼赏了我一拳耶？这是打招呼？

不会吧？

我无法接受一见面就被打的事实，不禁再度转头看向斧乃木。

「别向我求救。你是我的朋友，但姊姊是我的主人。我不能挺你。自己克服难关吧。」

她面无表情回应。

真的假的？

以这座神社获救第一人的红孔雀语气来说，抱歉请问这是真的假的？

那个可靠的斧乃木，居然在这个节骨眼成为敌人，这是少年漫画进入高潮剧情的铺陈！

我好期待！这不是在说谎！

总之，以斧乃木的立场，这个事态好像也出乎她的预料……我像是当场转一圈般踩著脚步，再度面对影缝小姐。

蹲在石灯笼上的影缝小姐，再度握拳摆出架式──以另一只手按住拳头。

「抱歉抱歉，不小心就打下去了。因为手构得到。」

「因为手构得到？因为手构得到就打我？」

「嗯。不知为何很火大。」

……「不知为何很火大」可以构成打人的理由吗？这应该是青少年内心的黑暗面……您是大人吧？

「没错没错。忍野或贝木太宠孩子了。我一直觉得见到您的时候应该先打几拳。因为千石抚子肯定想被人打几拳吧。」

我不想被打。

请不要牵强附会找理由。「没错没错」是怎样？

拜托饶了我吧，居然来了一个各方面和我不合的人。不提忍野先生，贝木先生给我的印象没那么宠孩子（听说他以诈骗孩子维生，基于这层意义，我也是间接的受害者），但是如果和眼前这个人相比，任何人都很温柔吧。

「早知道不来了」的想法占据我的内心，但是为了和我体内那个神抚子做个了断，即使是形式上的仪式，也必须进行继承程序。

话说那位当事人（当事神？）在哪里？

「八九寺小妹的话，我已经让她先开始了。她在神社后方冲瀑布。」

瀑布修行啊。

这座神社有瀑布吗？

「好像是打趣制作出来的，不过难得有瀑布就有效活用了。八九寺小妹是继承者，得让她净身才行。下一任的神明属于受方，是被动式，所以八九寺小妹这样就行了。然后，属于攻方主动式的千石小妹该怎么做呢……」

影缝小姐在灯笼上双手抱胸。请不要现在才开始想。请不要以这种临场想到的感觉，决定我接下来所进行正经仪式的内容……

「攻方」是怎样？

「受」的相反词不是「攻」吧？

神权的授受吗……

之前穿著学校泳装（神原姊姊误会「清净」的意思了）在这里进行仪式时，实在称不上成功……虽然状况不同，但这次算是雪耻战吗？

「北白蛇神社……白蛇啊，所以才是八九寺吗……哼，那就这么做吧。」

影缝说完再度当场跳起来。还以为她又要回到香油钱箱上，但这次没跳得那么远，是只有一步距离的小跳跃。

换句话说，影缝小姐降落在我的头上。

毫无误差，以一〇‧〇〇的得分降落在我头顶。甚至让我觉得她刚才打我是在确认降落位置的强度。

可是……好轻？像是没站在我头上？

比戴帽子还没有实感。

这是中国拳法的体术吗？

「从现在到天亮之前，在这座山上收集八十九条白蛇，让渡给新任的神明。这就是您交给迷路小妹的让位之证。」

004

北白蛇神社的前身好像是浪白公园。究竟要念成「NAMISHIRO」公园？还是「ROUHAKU」公园？长年引发议论的这座公园，正式名称两者都不是，而是叫做「SHIROHEBI」公园──「沱白」公园。

水字旁的「沱」看起来像是海蛇，不过水生的蛇也不算少，据说自古以来的传承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姑且可以接受。因为传承也是一种传话游戏。

不过听完这个说法，我觉得叫做「NAMISHIRO」公园也不错。因为有一种蛇就叫做「NAMI」。

以日本固有种闻名的日本锦蛇，就归类为这种「NAMI蛇」。

而且日本锦蛇的白化种，就是一般所说的白蛇。

北白蛇神社。白蛇神社。

但不愧是能成为信仰的对象，这种蛇当然没那么好找。要找出八十九条就更不用说了。

「抱歉和先前说的不一样，而且也不能帮你。必须由你一个人找，否则好像不能叫做仪式。」

我走出神社境内，进入草丛找蛇的时候，斧乃木从头上……更正，从树上向我搭话。

在这种相对位置，她的内裤被我看光光了。

我没有看女童内裤为乐的嗜好，但是听她这样道歉，我也不能抱怨什么。说起来我也没抱怨。

被打又被踩，我觉得颇为屈辱，不过这是今后出社会的时候，更是立志成为创作者的时候，我必须接受的事情。

会有人讨厌我。

是的。

「姊姊虽然说火大，却没说讨厌你喔。她反倒喜欢有骨气的孩子吧。」

「我哪有什么骨气……嘿！」

在和斧乃木对话的同时，我发现视线一角有「某种东西」在草丛蠕动，迅速伸出手。正如预料，我抓住这条蛇的脖子，但可惜不是白蛇。

是普通的蛇。

也不是锦蛇。

是俗名白斑蛇的异齿蛇。

虽然名字差一点，但不能算是白蛇。

异齿蛇露出利牙，摆动身躯与尾巴挣扎想逃离我的手，但是你别怕，我不会用雕刻刀切块。

会把你放生。

放在附近很危险，所以我扔到远一点的地方。请原谅我这么粗暴，因为我不想被咬。

「……你刚才是不是面不改色抓蛇？单手随便就抓起来？」

「咦？嗯，因为手构得到。」

「别和姊姊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语好吗？连一个字都不差。」

我继续往深山走，斧乃木配合我在树上移动。不像影缝小姐用跳的，而是正常在树枝上走动。

「也有蛇会在树上喔。斧乃木小妹，发现的话告诉我。总之为了回复手感，别管颜色，只要看到就先抓再说。」

「你是抓蛇名人吗？」

因为我是乡下孩子。

我可以理解害怕蛇的感觉，不过只要下定决心，大致就不会怕。毕竟只要小心尖牙就算不了什么。

「这次不用杀掉，所以比起以前失败的解咒程序轻松多了。」

「你去奄美大岛吧。听说抓到一条眼镜蛇可以领三千圆。」

真的吗？

好吸引我。

不过，我立志当漫画家又是专家见习生，要是又开始走上抓蛇名人之路，我的生涯规划就真的莫名其妙了。

啊，抓到了。左手与右手各一条。

是亲子吗？

「危险。原来是蝮蛇。」

「别用『危险。』带过。至少加个惊叹号吧？别以句点结束好吗？」

蝮蛇终究满恐怖的。

我比刚才更小心扔到远处。当然和我前进的方向相反。

「……蝮蛇不是可以除掉吗？」

「别看我这样，我也曾经是蛇的神明喔。」

或许因为这样，我比以前更不会抗拒蛇。大约一年前，我同样徘徊在这座山上抓蛇的时候，即使我是乡下小孩，应该也比现在还害怕一点吧。

总之，我至今也没骨气就是了。

不过或许变得坚强了。

「你想想，像是捞金鱼，大家都面不改色在捞，不过如果说要把抓到的金鱼解剖，从拿起纸网要捞的时间点就会犹豫吧？这是相同的道理。」

「是相同的道理吗……」

「只不过，月火在小学时代去捞金鱼的摊位，说到『大家来比赛捞得到几条吧！』『捞最多条的有免费棉花糖吃！』的时候，她是先用捞网外框把金鱼打得半死再开始捞。」

「不要像是顺便一样说明好友这种黑历史好吗？『打得半死』是怎样？既然少女时代是这样过的，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成为抓蛇国中生了。」

斧乃木说。

黑历史吗……

不过，我觉得小孩子都是这种个性吧……要是深入议论，就会说到捞金鱼本身的是与非了。

生命的残虐性。

像是敢钓鱼却不敢杀鱼，或是敢摸鱼却不敢摸活鱼饵，生命观也不一致。

我明显做得太过火，但是如果对这件事悔恨过度，也是一种做得太过火的行为吧。对此感到后悔，想藉以展示自己善良娇弱的一面……我难免觉得这是为罪恶感找藉口，让自己过得舒坦一点。

朽绳先生就是这方面的象徵。

「其实可以用Y字形的树枝或是叉子之类的工具，把蛇头压在地面就好，不过我是空手抓的那一派。」

「天底下没有这种派系。」

「用树枝的话抓不到感觉。因为我很笨拙。」

「笨拙的话就没办法只凭感觉抓蛇吧？……你要是把抓蛇名人的角色设定强调出来，在国中就不会被人戴上有色眼镜排挤吧？」

因为是眼镜蛇吗？

不对，我没被人戴上有色眼镜排挤啊？

「如果没亲手抓，就没有自己正在捕捉生命的实感了。」

「这是达人会说的话喔。不然就是危险人物会说的话。」

我应该算是后者吧。

因为一年前的我，在那之后把大量的蛇切块……当时切块的蛇，合计有到八十七条左右吗？

不，即使是那个时候，最多也是二、三十条吧。

不知道白化体占多少比例。假设大致是一百条有一条，这次我合计必须捉九千八百条蛇吗……而且实际上可能是大约一千条有一条。

还是一万条有一条？

「这样的话，要在天亮之前找到八十九条白蛇，应该是强人所难吧？运气好只能找到几条吧？」

「姊姊强人所难不是现在才开始的……顺带一提，姊姊直到最近待的北极，是少数没有蛇栖息的区域之一喔。所以可能是在不熟悉蛇的状况下出题。」

斧乃木说。

居然待在北极？

她过著什么样的人生啊？

不需要去那种地方吧？

「北极不是大陆，所以不是地面。基于这个道理，姊姊可以正常行走，所以对她来说好像是个舒适的场所。不过，既然传说之吸血鬼的创造者登场，她终究不得不回国。」

「……不能走地面，也是一种神奇的诅咒耶。」

我一年前被施加的诅咒，是全身缠绕著巨大的蛇，不过就某种意义来说是很好懂的基本型。

因为也有蛇是像这样绞杀猎物。

可是，不能走地面是……

「起因在于五人联手让我这个尸体苏醒。姊姊与手折哥哥负责下半身，所以下半身受到诅咒。就是这种感觉。」

「你说的手折哥哥，我想想，记得是……」

「是人偶师。卧烟小姐四名直属后辈之一。虽然目前的专家定位和忍野哥哥或贝木哥哥不太一样，不过在大学时代，两人的专家定位差不多。」

「是喔，因为负责下半身，所以下半身被诅咒啊……那么，负责上半身的是谁？忍野先生与贝木先生吗？」

「没错。正确来说不是负责上半身，而是躯干吧。然后负责头脑的是卧烟小姐。」

「卧烟小姐……」

有急事不能来的那个人吧。

如果是那个人，会对我出什么样的课题呢……但我觉得再怎么样，也不会是「一个晚上找到八十九条白蛇」这种应时的课题。

「没错，卧烟小姐。她无所不知──受到这样的诅咒。」

「…………」

咦？

她随口泄漏重要机密给我？

斧乃木，你对我太坦诚了吧？

只因为会听你抱怨月火相关的事，你就对我这种人敞开心胸到这种程度……

「如果想走专家之路，希望你知道这件事。即使一无所知，至少也要知道这件事。当然，某些事别知道比较好。例如卧烟小姐正在对付的洗人。」

「洗人？」

「急事啊。应该说十万火急之事。我刚才听姊姊说的。这也是诅咒的结果。连这种事都必须知道的卧烟小姐，人生不像我们印象中那么悠哉又全能。总归来说，这是惩罚。在这个世界上，某些禁忌是不能触犯的。」

「……可是斧乃木小妹，如果卧烟小姐他们没打破这个禁忌，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吧？」

「应该吧。对喔，光是你和我可以成为朋友，卧烟小姐他们就算被诅咒也值得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不过代价太大了吧？

喔，又有蛇。这次没抓到。

哎，反正怎么看都不是白色的，所以算了。不抓也不放。

「忍野先生与贝木先生呢？负责躯干的他们两位受到哪种诅咒？」

「以他们两人的状况，不像另外三人那么容易理解。虽然也可以告诉你，不过泄漏给你知道也很无聊吧？自己思考看看吧。」

哎呀哎呀。

突然三缄其口了。

斧乃木一心想培育我。虽然危险，但我结交到一个好朋友。

总之，应该和他们两人平常像是个人主义的行动有关吧……像是不能长期逗留在同一个场所，或是不能说再见，或是必须一直骗人，或是成为守财奴？

虽然不知道和制作躯干有什么关系，不过大致是这么回事吧……明天状况稳定之后，我再稍微用心思考看看吧。

……明天？

「斧乃木小妹，那我换个问题……刚才因为那位『姊姊』很恐怖，所以我一下子就接受了，但如果这个让位仪式没达成会怎样？换句话说，如果我就这么没能活捉八十九条白蛇会怎样？」

我原本应该首先确认这件事。

当时我希望影缝小姐尽快从我头顶下来，所以二话不说答应条件开始找……但是如果找不到，可以明天再找吗？

不知为何，虽然给我的印象是临时想到就决定的事，但依然是按照专家智识订下的步骤，所以既然像这样著手进行，要是没能达成或是半途而废，我觉得不太好……

这不是解咒用的仪式，所以即使不会发生诅咒反噬这种结果，以我这个过来人的立场，也不得不说我抱持这份担忧的速度慢了一点。

「不知道。这也不是我的专业领域，所以不能断言……不过这样就代表将神权让渡给下一位神的让位仪式失败，照道理来说……」

斧乃木稍微思考之后，提出以下的假设。

「……你应该会重返神明宝座吧？」

005

写在这里供各位参考，白蛇由国家定为自然纪念物保护，所以无论是仪式还是什么原因，要是擅自抓走（空手抓？）多达八十九条白蛇，就一定会受到适切的处罚。和驱除眼镜蛇不一样。

不过，看来应该不用担心这件事。后来经过好几个小时，我的抓蛇国中生手感完全回复，但是我要找的自然纪念物连影子都看不见。

我可以主张自己的清白。白蛇的白。

只是就算这么说，也不能放一百个心。这样下去别说让位，我还可能非自愿重返神明宝座。

不，现实来说，我认为这种事基本上不会发生，不过既然和神明有关，这件事就确实大幅脱离现实范畴。

神抚子再临？

这样不太妙吧？

不只是因为我不愿意，再也不想做这种事，这么做对城镇也不太好。无论斧乃木怎么说，我唯一明白的是自己不适合当神明。光是听她的描述，我也觉得八九寺比我适任得多。

至少我不想从她那里抢回神格。

我以为这次的定位是附录短篇而掉以轻心，但现在危机意识骤然提升了……没想到我身为抓蛇国中生的本事，将会攸关这座城镇的未来。

居然在离开神明宝座之后才做神明会做的事，天啊，世事真是难预料。

那么……无论如何，看来换个做法比较好。感觉「打草惊蛇」的作战陷入瓶颈了，效率差到不行。

应该要寻找蛇窝或是蛇的繁殖区，来个一网打尽比较好。不过这也和碰运气没什么两样就是了……

我并不是从教科书学习抓蛇的方法（我从书上学的只有灵异方面和蛇相关的知识），所以只能随便猜，不过蛇应该会以水边当据点吧？

一直走两个小时走到累了，在河流旁边停下来休息一下吧……如此心想的我朝著水声传来的方向前进。

不过，我抵达的不是小溪，是瀑布。

「哎呀，这不是斧乃木姊姊吗？也就是说，您是千石姊姊吗？我们应该是第一次直接见面吧？」

在那里冲瀑布的，是年约十岁的女生。

不对，没冲瀑布。虽然身穿白衣而且湿答答的，然而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冲没多久就放弃，她坐在岸边，只有双脚泡在水里踢水。

也就是说……这个女生是八九寺真宵吗？

看来在山中到处乱晃寻找白蛇的我，就这么如同绕了神社一大圈，再度回到山顶了。

听起来像是搞笑，但我差一点就遇难了。即使自以为笔直前进，却在该处沿著螺旋轨道打转……

「说到涡状螺旋，一般都会联想到蜗牛壳，不过仔细想想，蛇也是吧？不必拿衔尾蛇当例子，蛇也是盘起身体，在原地回转的螺旋轨道。」

斧乃木话中有话这么说，并且终于从树上下来了。降落在我的头顶。

有其阴阳师必有其式神吗？

「嘿！」

就这么切换为坐肩膀的姿势。

请不要这么黏我好吗？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我忍住这个反射动作。

因为我很高兴她黏我……唔唔，人类的心理真奇妙。

我曾经黏过别人，不过在我的人生中，至今没人黏过我。

「……你好。我是千石抚子。」

肩膀坐著一个人，以重心平衡来说不方便低头（斧乃木没消除体重），但我总之先向八九寺打招呼。

由于经常听到她的名字，所以确实觉得认识她很久了，但这是第一次见面。

话说，可以见到她吗？

我连一条白蛇都还没准备啊？

「没关系吧？仪式应该只是做个样子。我也如您所见，已经厌烦很久了。」

居然说厌烦很久。

看来她冲没多久就放弃了。

她的个性和我之前听到的一样随兴……这么一来，认真找蛇的我好像笨蛋。

不过，也有某些部分和我之前听到的不一样。八九寺真宵最好认的特徵，听说是令人联想到蜗牛触角的双马尾啊？

但她现在任凭头发垂下。

湿透的头发酝酿出少女不该有的娇媚气息……是在瀑布修行的时候解开的？

「不，关于这部分是这样的，书读不多的我直到现在的现在才知道，蜗牛的触角正确来说有四根。不是两根，是四根。那我的双马尾不就没意义了吗？我正在对抗角色定位崩坏的危机。」

大触角与小触角是吧。

就算这么说，也不能把双马尾改成四马尾，老实说，站在第三方的角度会觉得无所谓，不过关于角色定位的烦恼，大概都是这么回事吧。

毕竟我也曾经相当烦恼发型的问题，对吧？

可是，大家只觉得我的浏海很阴沉。

「我要不要也乾脆学千石姊姊，把头发剪得超短呢？这样看起来很轻松，应该很好吧？即使像这样湿透，也很快就会乾。」

「我不太建议这么做……」

我都已经把烂摊子扔给八九寺了，可不能连发型都影响到她。

不过确实很轻松。

我走向八九寺，坐在她的身旁。斧乃木依然坐在我的肩膀。

「不过，千石姊姊并不是为了反省才剃光头吧？」

「嗯……不是反省。」

而且也不是剃光头。

「真要说的话，是决意吧。」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这么说。

「要说反省确实有在反省。不是在这里当神明时的事……是之前的事。」

「我觉得这样很好，不过老实说，我认为那件事是阿良良木哥哥的错。」

哎呀。

那件事已经传开了吗？

不过，出现新的意见了。

八九寺站在我这边，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像是坐在我肩膀上的斧乃木，对于「乖抚子」就抱持严厉意见。

「我是阿良良木哥哥的朋友，所以对阿良良木哥哥很严厉喔。」

真是一位好朋友。

以我来说，就像是月火的立场吧。

「故做迟钝，不去面对你的好意，我认为这是绅士不该有的行为。没回应你这份心意的阿良良木哥哥责任重大。不觉得他那样很奸诈吗？相较于这种不诚恳的态度，确实甩掉班上男生的千石姊姊很了不起喔。」

八九寺说。

是这样的吗？

总之，说到我的心意，最近终于开始升华了，可是……不好处理的这种心意完全没传达给那个人，还是会觉得空虚。

我的滑稽追求，居然完全没刺中他的心。

「刺中吗？也就是恋矢吧。」

「恋矢？邱比特的爱情之箭？」

不是。

和大触角或小触角一样，是蜗牛的器官。

虽然名称取得很浪漫，不过要是被这东西刺中，据说被刺的对象会减寿，是相当恐怖的器官。

「因为我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还没经历初恋就死掉了，所以没办法提供什么适当的建议，不过请容我刻意以旁观者清的角度发言，当时是重逢的时间点不对。两位是相隔好几年在这座山上重逢吧？」

时间点吗？

当时是在我到处找蛇杀，努力要解除身上诅咒的那个时期重逢，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可以说是最差的时间点。

但是如果我没那么做，就完全没有重逢的机会，这也是事实。

「可是，即使我比羽川姊姊、战场原姊姊，也比小忍更早重逢，我觉得结果还是不会改变。退一百步来说，即使我的心愿得以实现……」

「是啊，百分百会被那个易怒姊抢走吧。」

居然说她是易怒姊……

斧乃木对那对情侣也挺严厉的。不过听说她现在圆融多了……

虽然这么说不太对，不过可以说正因为没演变成这种状况，我才得以捡回一条命。

仔细想想，战场原姊姊认识历哥哥的时间点，比小忍或羽川姊姊晚。

如果说这种积极性正是恋爱──正是爱情之箭，那么难免会有人说我和八九寺一样，连初恋的滋味都不知道。

不过，正在坠入情网的时候，应该不知道什么是恋爱吧。

话说……

我正在和八九寺聊恋爱的话题？

总觉得我没聊过这种话题。

毕竟和斧乃木或月火聊天时，都没有在聊恋爱话题的感觉（比较像是在聊烦恼）……八九寺或许也意外适合成为恋爱之神？

「说得也是。我生前没能体验的初恋，希望还活著的各位务必都能体验。无论如何务必要体验。」

「八九寺小妹，你……」

这种问题问了也没用，所以即使今天会见面，我本来也没要问这个问题，但是我在这时候开口问了。

我就是这种人。

「你不后悔成为神明吗？」

算是我丢给她的烂摊子。

或许不能单纯这么说。

虽然不知道详情，但我听说八九寺当时没有选择的余地。

成为神明、下地狱，以及被「暗」吞噬的三选一……这样的话，实质上只有一个选择吧？

数百年前，小忍被拱为神明的时候，听说也绝对不是自愿的。

小忍当时的心态，真要说的话比较接近我的立场，像是「只坐在这个位子」的感觉……不过八九寺好像不想只当个挂名的神明。

毕竟她和当时变得奇怪的我不一样，至今依然保持自我……所以我想问。

忍不住问了。

「我没后悔。即使有别的选择，我想我应该也会走这条路喔。」

「……是吗？」

「毕竟也是赎罪。我在地狱堆石头的时候，当然也会思考各种事喔。被我害得迷路的人们，如果问他们是否完全没受到实际的损害，答案应该是否定的。而且助人是一件乐事啊？」

昔日让人迷路的我，现在能为人指路，我很快乐。

八九寺这么说。

「即使有谁说要代替，我也不会让位了。这是我的工作。」

原来罪恶感不只会成为不做某件事的理由，也会成为去做某件事的理由。

没察觉这一点的我，浪费了不少时间……不过我的继承者真了不起。

「……也就是说，你成为神未必只是为了鬼哥哥吧。不过真宵姊姊也差不多该从鬼哥哥毕业了，不然会变成永远的留级生忍野忍那样喔。」

「永远的留级生」是怎样？

小忍稍微算是例外吧？

呼……不过听她这么说完，其实我稍微衰退的动力也复活了。

无论如何都要让给她。

让给这个孩子。

让出神权给她，并且让路给她。

虽然路况差到实在不算是柏油路面，但是这名迷路少女肯定能稳健走下去。

即使只是做个样子，也要好好让位给她。

身为原本供奉在这座神社的神明，这将是我以主动形式──以攻方形式所执行的最初暨最后一项任务吧。

我在下定决心的同时起身，说出我的决心。

「好，我要将八十九条白蛇献给八九寺小妹了！」

「咦，请等一下。这是怎样？我没听说啊……请不要献出这种恐怖的东西。与其收下这种东西，我宁愿不当神明下地狱喔。」

「可是抚公爵，实际上要怎么解决问题？时限一分一秒接近中啊？」

坐在我肩膀上的斧乃木这么问。看来因为八九寺现在讲这种话会偏离企划的主旨，所以她假装没听到这段发言。

即使嘴里说不能站在我这边，斧乃木还是会注意我的动向。她还把我的阶级提升为公爵了。

「放心。对于这个强人所难的课题，我挑战的态度有点老实过头了。应该多加点巧思，应该学八九寺小妹这样，以自己的做法去做。该反省的地方要反省，但是没人要求我严肃面对。我不应该忘记自我。不能完全照别人说的去做，需要一点任性。」

「嗯。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抱歉，我口误。」

哎呀。

我真的口误了。

正确来说，我身为立志成为漫画家的国三学生，决定要这么做──抱歉，我加画。

006

「所以余弦，神权让渡仪式的过程……应该说这次的结尾怎么样？」

「当然很顺利喔，卧烟学姊。虽然结果和我预期的差很多，但是平安无事结束了。或许应该说历经大事结束了。」

「嗯。我想也是。具体来说呢？」

「我出的课题是要千石小妹拿八十九条白蛇献给八九寺小妹。总之，数量是随便定的，标准是尽量设多一点。」

「原来如此，这是我想不到的手法。余弦，很像你的作风。不过活捉将近一百条白蛇，难度不会有点太高吗？一个不小心的话，神权可能会回归到千石小妹手上吧？」

「我觉得这样也无妨。不过，虽然是强人所难，却不是做不到的难题喔。我想让那孩子为之前无益杀蛇的行为赎罪。」

「食材？啊啊，赎罪啊。是喔……虽然对咩咩或泥舟说了那么多，但你这家伙也很宠孩子耶。这是令人意外的一面。」（注7：日文「食材」与「赎罪」同音。）

「不过余接是最宠的，因为她很像卧烟学姊您。」

「那个臭人偶……换句话说，你说的赎罪……是要千石小妹促进白蛇的繁殖吗？这就是你想到的模范解答？」

「卧烟学姊真敏锐。我果然比不上您。真的是甘拜下风。」

「既然这样，你不要从刚才就反覆挑战降落在我的头上好吗？一直躲也不轻松的。」

「虽说要八十九条白蛇，但是只要抓到两条，就能期待接下来繁衍后代……应该说，总有一天可以把她杀掉的生命培育回来。杀害一条生命，等于杀害后续的九十九条生命；拯救一条生命，等于拯救后续的九十九条生命。这是轮回转生的基本观念。」

「但我觉得光是要抓两条就很难了。而且还必须分成一公一母。轮回转生的基本观念吗……你讨厌不死怪异，就是因为这种基本法则被打乱吧？」

「我的事情不重要吧？问题在于千石小妹豪迈无视于我用心准备的这个模范解答。」

「豪迈无视。哎，因为抓蛇的时候本来就不依赖视力啊。而且千石小妹看起来胆子不是很大……不过既然这样，她究竟是用什么密技完成你的仪式？」

「您想想，那座神社的御神体是符咒对吧？」

「嗯？没错，也就是平面的蛇。所以呢？」

「她应用了这一点。画出八十九条白蛇的图，交付给继承者。」

「画图？画在图上的……」

「不是画饼，是画蛇。不过新年的镜饼，也有人说源自白蛇蜷曲的模样。」

「……所以你接受了？不，既然你接受了，委托你代理的我就没有权利挑剔什么，不过这再怎么说也……」

「这是没办法的。之前听余接说她立志成为漫画家，不过她的画功震慑到我了。不，与其说是震慑……是的，我不禁以为那是真物。」

「真物……」

「彷佛随时会动起来的活生生白蛇。那已经不是画功，是属于魔力的范畴。听说她在余接的指导之下制作过四具式神，看来确有其事。」

「……就某方面来说不必繁殖，直接让八十九条活蛇诞生在世间吗？用绘画的方式增加──加画了。真是骇人。」

「可惜当事人好像不清楚自己在专家面前做出多么惊人的事情。那孩子走下神坛让位给八九寺小妹，我觉得以另一种意义来说是正确的做法。过犹不及──绝对别让千石抚子拥有神权比较好。」

「嗯。所以八九寺小妹这边，接下来暂时不必担心……这么一来，就要处理千石小妹这边了。连神明都当成中途点，看来我对她的评价最好再提升一阶。她是有前途的新人，我很想多花时间仔细栽培……不过对她来说，现在或许正是脱皮蜕变的时机。既然过去的事情已经清算，接下来就给她一份工作看看吧。」

「跳过修行，直接给工作吗？哎，毕竟我也是以这种感觉出课题给她。无论会脱皮还是脱队，我都觉得愈快愈好。」

「你现在还有闲情逸致说得置身事外？这也是一种缘分，所以我打算让你也参与这份工作喔。当然也包括余接。」

「嗯？我是不介意啦，不过既然我与余接要出马，那么这次的对手就真的是不死之身的怪物……」

「没错。老实说，是这次急事的后续……基于承诺不能拜托历历，所以有点缺人手。」

「阿良良木小弟留下来的坑，由千石小妹帮忙填吗？轮回运作得真好啊。」

「是啊。如同漩涡转动，如同螺旋蜷曲。基于这层意义来说也刚刚好。包含对手在内，都是理想中的布局。」

千石抚子的第一个事件，是要对付不死之身的怪物，五头大蛇洗人迂路子。

无所不知的专家总管卧烟伊豆湖小姐，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出这个决定。

蛇之路是Heavy Rotation!

第二卷 宵物语 后记

人生免不了失败，但补救失败的机会意外地鲜少来临。失败一次之后就无从补救，即使大同小异，几乎可说是一模一样的状况到来，也依然是不同的事件，过去的事情无法重来。「以前的失败造就现在的自己」这句话不负责任但确实是事实，所以如果可以重来，或许会产生某种时光悖论。要是因为重来而变得无法重来就本末倒置了。不过，虽说无法补救，却也不是不能回复，不免觉得这种回复不能当成不存在。人类的大脑总是以合理性为优先，不是克服过去的失败，反倒是认为「当时不顺利的事情如果现在顺利就不合道理」试著尊重一贯性，说穿了就是比起成功更倾向于寻求整合，可能会在反覆犯下同样的失败时，在内心某处接受这个结果。以漫画来说，就像是觉得主角在第一集与第五十集说出不一样的台词很奇怪，反过来说，如果剧情前后说出相同的台词，会觉得伏笔收得漂亮而开心，不过仔细想想，无论合理还是矛盾，直接跳过理论逻辑，让现在和过去完全断绝也不错。这样才真的可以朝著未来大幅跃进吧？即使未来没有和现在连结，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反正有问题就有问题，一样会成为未来吧。

阿良良木历在高中时代不断失败又失败，这是如今不必强调的事，不过在命名为「第怪季」的上集与本集，某些段落是他在尝试「高中时代没做到的事」，感觉搞不懂究竟是消极还是积极，不过就某种意义来说，他或许也正在回复。反倒是千石抚子意外地已经回复完毕，预料即将要面对下一个挑战……？就这样，本书是《物语》系列第二十四弹的《宵物语 第二话 真宵‧蜗牛 第三话 真宵‧蛇》。居然到第二十四弹了……？真的……？

这次是八九寺真宵第二次上封面。VOFAN老师，谢谢您。在下一集《余物语》，斧乃木余接的秘密终于揭晓……虽然还不确定会这么写，不过务必请各位多多指教。

西尾维新

第二卷 宵物语 插图

第三卷 余物语 第四话 余接·伙伴 001-010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001

回想起来，我和斧乃木余接也来往好久了。第一次见到那具可爱的尸体人偶时，我完全没想到彼此会成为这么复杂的关系……虽然用到「关系」这个词，但若问我和那个付丧神的关系性要如何形容最为贴切，至少在我的语汇里找不到。

朋友？敌人？监视者与被监视者？

加害者？受害者？第三者？理解者？

伙伴？同居人？利害关系人？

反方证人？辩护律师？刽子手？

每种说法都显然一点都没错，实际上，我也真的像这样提及彼此的关系，然而在说出口的瞬间，似乎又偏移到完全错误的方向。

面无表情，语无情感。

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想法，她的感受，她的所作所为，都极度无法理解。

战场原黑仪是恋人。

羽川翼是恩人，八九寺真宵是友人。

神原骏河是学妹，千石抚子是旧识。

老仓育是儿时玩伴，食饲命日子是好友。

忍野忍是搭档，忍野扇是分身。

阿良良木火怜是家人，阿良良木月火也是家人。

那么，斧乃木余接是什么？

我和她之间有什么？

话是这么说，不过像这样刻意苦思，才正是浪费时间的行为……也可以说是拖延时间的行为。即使我曾经在短短两周左右处于不老不死的状态，为什么我非得为自己和斧乃木余接的关系取一个贴切的名字？名字这种东西是为了识别，为了易于称呼而取的。

前吸血鬼与式神丧尸这种关系，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存在，既然如此，我和她的关系称为「我们」就好。

直到这段长时间的来往，成为长时间的离别。

002

「我在虐待自己满三岁的女儿。无论如何都无法觉得她可爱，没能好好养育她。求求你，阿良良木同学，可以救救我吗？」

家住副教授像这样找我商量这件事的时候，无须隐瞒，我的率直感想是「想求救的是我」……至少无法给她「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这个做作的回答。

曲直濑大学的校舍内。

负责瑞士德语课的家住副教授以电子邮件叫我去她研究室的时候，我满脑子以为是关于前几天期考成绩的严厉指导。坦白说，大学生活第一个快乐暑假将近，我还以为会收到补考之类的通知。因为我不是一个成材的学生。

从以前就不擅长当个学徒。

不具备学习功能。

想说这次一定要和女友战场原黑仪去吃螃蟹而计画的北海道旅行，依照状况或许会凄惨告吹。我抱着相当程度的决心，绷紧神经，战战兢兢踏入细想才发现是入学至今首度造访的研究室……唔 原本以为就像是高中时代被叫去教职员室那样，不过真要说的话，这里比较像是进路指导室。我在高中时代是被老师叫去报到的专家，对于这部分的微妙差异瞭如指掌。

人称报到专家的阿良良木。

反过来说，报到专家阿良良木精通的是高中的教职员室、进路指导室，或是本应不存在的神秘教室或女更衣室……绝对不是虐待儿童这种事。

为求谨慎声明一下，我说「女更衣室」是在开玩笑。

真要说的话，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这种咨商内容应该正如其名去找儿童咨商所。为什么家住副教授要找上只是一介学生的我，找上可以说是零介学生的我坦承这种秘密？即使成为大学生，阿良良木同学我在心理层面明明还是可以称为儿童……我是不是也应该坦承自己和女友玩婴儿游戏玩得很快乐？

为求谨慎声明一下，我说「婴儿游戏」不是在开玩笑。

「啊啊……」

我不知所措的这时候，家住副教授贴心补充说明。

「刚才的形容方式太强烈了。我实在不擅长拿捏这方面的日语语感……我重说一次。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觉得自己满三岁的女儿可爱，差点就虐待她了。救救我，阿良良木同学。」

她这么说。

就算听她这么说……

依照选课时参考的指引手册，家住副教授的全名是家住羽衣，个人资料说明她在瑞士出生，在瑞士长大。老实说，我是配合在大学认识的新朋友食饲命日子才选修这门课，所以蒙昧无知的我在上这门课的时候才首度得知，原来在瑞士是同时使用四种语言。

四种？真的假的？

说来当然，日语没有列入其中之一……对于以结婚为契机搬到日本的家住副教授来说，日语始终是外语。

总之，她重说之后的语感变了……我的感想却没变。

感觉与想法都屹立不摇。

想求救的是我。

不，当然不是「我想在暑假和女友出游，所以请给我学分」这种意思。

三岁女儿……？

我甚至第一次知道她有女儿。

老实说，看起来完全不像。我对她只有「学识渊博的年轻大学老师」这个印象。特别要说的话，她的名字有「羽」这个字，所以肯定是好人吧，我顶多就只是心不在焉这么胡思乱想（我也该适可而止了），没想过她已为人母。

母亲……

哎，这应该是我的偏见。「很有母亲的样子」甚至是「母性」什么的，是强加于人的刻板印象……想想我自己的母亲吧。不过我在高中时代，有相当多的机会接触到性格马虎，自甘堕落，没能完全长大成人的大人。依照这些经验来说，家住副教授就我看来是「中规中矩的人」。

叫我过来的电子邮件写得很得体，还会端咖啡招待学生……至少看起来不像是会虐待亲女儿的人。

所谓的「人不可貌相」吗？

在家里会施暴的丈夫，对外是受人称赞的好爸爸，这种事我听得太多了，真的多到厌烦的程度……

「说明得更详细一点比较好吗？应该要巨细靡遗分析入微吗？听说阿良良木同学是专家，我以为光是这样你就懂了……因为我也不想主动说这种事。」

「专……专家？」

我吓了一跳。

这个名词真的符合我现在想到的那个性格马虎、自甘堕落，没能完全长大成人的大人……虽然绝对不算积极，但我高中时代曾经协助他们与她们的工作。

不对，不是过去式，我成为大学生的现在也会协助。难道这件事被发现了？那么这可不是我乐见的结果……我就像这样慌了一下，不过家住副教授说的「专家」好像不是这种意思。

换句话说，我应该更加慌张才对。

「阿良良木同学是虐待儿童的专家……我先前是听老仓同学这么说的，应该没错吧？」

003

我让金发萝莉奴隶住在自己影子的事被发现了吗？我动不动就会打从心底害怕这一点，然而不是这样……看来家住副教授是从我心爱的儿时玩伴，从我最喜欢的可爱老仓育口中得知我高中时代的课外活动。

不过在这个时间点，就已经错误到可以玩除错游戏了……

现在是轻度绝交状态，所以最近完全没见到那个凶恶女孩，不过老仓似乎在其他课程和家住副教授有交集……不知道是瑞士义语、瑞士德语还是罗曼什语。那家伙对于以萝莉奴隶为首的怪异一无所知，所以我以为她只是以相当扭曲又明显大幅和事实相反的形式，一如往常像是和见过的所有人悉数做过的那样，向家住副教授说我的坏话，不过我因而终于稍微没那么纳闷了。始终只有一点点就是了……

「虐待儿童的专家」。

被冠上这种称号绝对不是出于我的本意，但我确实从以前就经常见证这种现场……尤其在高中三年级那时候，不得不说是接踵而至。

成为人球到处被弃养的羽川翼；和母亲交恶而产生恋父情结的战场原黑仪；瞒着父亲去见离婚的母亲，在途中永远迷路的八九寺真宵；至今持续追寻已故母亲的「遗产」并且持续败北的神原骏河；被捧在手心备受疼爱的千石抚子。以恨我入骨当成人生价值，家住副教授情报来源的老仓育，当然也很难说是在完美的环境健全长大。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例子。

太多了。

说出这种话的我自己，也并非总是和父母维持良好交情，某段时期甚至真的水火不容。

现在我可以放下逞强的一面承认，如果没有那两个妹妹，我可能不等高中毕业就离家出走……我这种不良儿子如今却是住在家里的大学生，世间真的是复杂又奇怪。

言归正传，基于这层意义，将我形容为虐待儿童的专家确实算是正中红心，感觉深深射中我的痛处。但我基于这个立场更要指摘，家住副教授找我商量这件事还是找错人了。

或许我至今确实见证许多虐待儿童的现场，却没有快刀斩乱麻将这些事件全部解决，只会愈帮愈忙，反倒没有任何成功解决的例子。

不是怪杰Zorro，是解决Zero。（注1）

因为各位想想，我居然面不改色就说得出冷到快要零度的冷笑话……我是这种零介学生。说起来，家住副教授的情报来源，也就是我的甜心老仓，她的例子正是我最无法解决的家庭环境。

受不了，那个儿时玩伴真敢这么做。

居然散播这种子虚乌有，和我相关的都市传说维生……别对老师说我的坏话好吗？你就是这一点令人头痛……算了，对于甜心的这些不满，我就在今晚去她住的地方，一边享用什锦烧一边向她本人发泄吧。虽然现在是绝交状态。

现在先处理眼前的副教授。

唔 这下子麻烦了。

是没错啦，退一百步来说，十九岁的我或许经验还算丰富，不过我自己（现在也一样）是个孩子，所以至今总是从受虐孩童这一边涉足凄惨的现场。

先前的红孔雀事件亦然。

不过，没想到站在虐待那一边的家长会找我商量……该怎么说，其实我一直在某方面避免正视。至今我只把施虐的家长，也就是把加害者当成一种概念。但这和我只能把母亲解释成「妈妈」的想法比起来是五十步笑百步。

不是概念，是人类。也不是怪异。

是活生生的人类。真是不得了。

即使是老仓的例子，即使是黑仪或羽川的例子，或许也始终是要我们差不多该面对「人类虐待人类」这个真相的局面。

我已经知道一件事。

早早学到一件事。

像这样直接面对父母时，责备的话语或是断罪的台词，会意外地说不出口。「虐待」这个有点强烈的词会引出泥泞般的负面情感，却无法好好形容。

身为表演者应该感到可耻。

我一时之间无法应对。虽然也是因为还不知道详情，不过对别人的家务事插嘴还是很难。以红孔雀的状况，当时已经没有犹豫的余裕，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像这样反射性地采取行动，结果勉强来得及挽回——不只是我介入，还加上神明的介入才勉强挽回。

以现实问题来说，对方是大学老师，我是上她三个月课程的学生，所以也有这层阶级关系吧……记得叫做「正常化偏误」，我无法否定自己擅自认为她「可能有某种进退两难的隐情」或是「可能只是说得比较夸张又自虐吧」，试着借以维持平常心。

发型与服装，甚至研究室里也很清洁，看起来确实不是这么坏的人……看她理性的举止实在不像是世纪大坏蛋。还是说单纯因为我即使假装是孩子，也早就成为大人了？高中三年级那时候的我，听到「虐待三岁女儿」这段话的时间点，是不是就会踹开桌子走人？

三岁女儿吗……

我忽然自省。

我真的是从高中三年级以前就有个坏习惯，那就是只看自己眼前的事物，无论是现实还是虚幻都一样（这习惯坏透了）。我不能只思考面前这位大学老师的事，也得考虑到那名「三岁女儿」的事。

如同虐待的父母不是概念，受虐的女儿也不是概念，是确实存在的个体。

专家——怪异专家的其中一人打着「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这句口号，但是如果应该拯救的对象有两人，应该要怎么套用？

「阿良良木同学，那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哪件事？」

像是要填补室内出现的这一小段（或许不只一小段）尴尬的沉默，家住副教授提出一个笼统的问题，我听完之后反问。

「受到虐待的孩子，会成为虐待自己孩子的父母，这种说法你怎么想？」

她补充这么说。

啊啊……原来是「那件事」。

「哎，我也不算是在幸福的家庭长大，老实说，我在某方面也是为了逃离家人才结婚来到日本……所以像这样受到批判也很难立刻否定，不过，我可不希望有人说我唯一的特色是少女时代不幸福……想到自己的人生还受到那对父母的影响，我就觉得不舒服……内心烦闷得乱七八糟……另一方面，我对自己的任性感到疲惫的时候也想依赖这种理论，这是因为我幼稚地把自己的不长进全部怪罪给父母吗？」

这个问题好难。

我当然也听过这个说法本身……现在回想起来，因为父亲施暴而被猫迷惑的那位班长，明明是那么正经又有良心的人权派却依然肯定体罚，真是耐人寻味。

仔细想想，我只因为名字有「羽」这个字，就断定家住羽衣副教授一定是好人，不过殴打羽川的父母当然也姓「羽川」吧……

说实话，我很想断然回以「也有很多父母即使童年受到虐待，长大之后并不会虐待自己孩子」这个大道理，但是我并没有实际见过这种人，没有直接听过这种人的心路历程……在当事人就在眼前的这个状况，我拿出「伟人」的概念当范例并不公平。

因为，「明明有人做得好，你为什么做不好？」这种问题，简直是我当年听到就想死的话语。

「总之……和自己父母关系正常的父母，育儿的时候应该也会得到相应的协助，所以比起得不到协助的父母，单纯享有比较多的优势吧？」

「不愧是专家。」

我逼不得已挤出像是牵强附会的这个回答，家住副教授却出言同意。

不对，就说我不是专家了，只是恰到好处的一知半解。

「孩子照顾起来很棘手，但是人手不足……尤其我现在分居中。」

「分居中……？」

「和老公处得不太好……算是不相往来了。真要说的话，这也是我无法疼爱孩子的原因就是了。」

俗话说孩子是夫妻的连心锁，但也可能相反吗？哎，应该有这种状况吧……只不过，「分居中」这个关键词产生两个疑问。

第一是国籍的问题。

经过询问，在瑞士出生，拥有瑞士国籍的家住副教授，好像是因为和日本国籍的日本人结婚而获得居留资格……如果将来她和分居中的老公正式离婚，这方面会变得如何？

离婚之后依然可以保有居留资格吗……关于离婚时的姓氏，我听说如果想保留就可以保留下去。

不对，光是听到「分居中」这三个字就立刻连结到离婚，是因为我的大脑依然幼稚。夫妻分居可能基于各种原因……例如单身赴任也是一种分居吧？

为了维持关系，有时候保持距离也是必要的，像是现正绝交中的我与老仓。

不过，就像是顶楼加盖那样以假设堆叠假设，如果家住副教授离婚……不提国籍或是居留资格的问题，要是她必须回去瑞士，也可能演变成要和断绝关系的父母重逢吗？

家住副教授该不会是为此找我商量吧……这肯定只是不当的误解。

居然是因为不想见到父母，所以试着解决自己的虐待问题避免离婚……我希望动机至少要包括她担心自己的三岁女儿。

不，总之这没关系。这部分没关系。

罪犯希望自己犯下更严重的案件之前有人阻止。无须解读社会派推理小说，这是一种普遍的心理，即使是怪盗发出的预告状，也可以解释成罹患偷窃癖的患者在向警察求救。

某些行为是应该戒掉，就算想戒也戒不掉。像我也费了不少工夫才戒掉玩弄金发萝莉奴隶肋骨的癖好——因为和女友闹到分手，所以好不容易戒掉。虽然戒掉了，但我并不是想戒而戒，是陷入非戒不可的危急状况才戒掉。

虽说相同的心理（认为两者相同也未免太草率了）正在这位大学老师的内心运作，我也没道理责备这一点吧。

家住副教授和上课时一样以认真又凛然的表情找我商量事情，所以我在某方面来说猜不透她的内心……但是至少相信她真的是认真向我求救吧。

不过，这是中长期的视角。

另一个疑问，也就是从「分居中」这三个字产生的第二个疑问，属于更为短期的视角，也可以说这是只看自己眼前事物的我特有的视角，总之不管基于何种隐情，家住副教授现在和老公分居。

那么在「现在」，在目前的这个时间点，在这一瞬间，家住副教授的「三岁女儿」到底在哪里做什么？

既然老公没在家里照顾……有找保姆吗？不，依照刚才的说法，他们应该没请保姆。

因为有提到没人协助所以人手不足……那么是托儿所吗？半承认虐待行为的家住副教授，真的会办理据说特别麻烦的手续，将自己孩子送进托儿所吗？

「就是这个。这就是我具体想拜托的事。『闻一知十』就是这个意思吧。我也实际感觉自己真的是在找专家商量了。介绍阿良良木同学给我的老仓同学眼光果然是对的。」

那家伙的眼光只有疯狂可言喔。身为晚辈的我很想告知这件事，不过匹敌骗徒的某种不祥预感令我不得不噤口。

「最近我忙着改考卷，其实这三天左右都没回家。」

「三……三天左右……」

「所以关在房间笼子里的那个孩子，我完全猜不到现在变得怎么样了……阿良良木同学，我给你钥匙，可以帮我去看看状况吗？」

她拜托的事情与其说具体，不如说是不明就里。

注1：日文「怪杰」与「解决」音同。怪杰Zorro中译「蒙面侠苏洛」。

004

「这样啊。原来如此。换句话说，简称鬼哥的鬼哥哥，你在暑假期间接下副教授的保姆工作，换取期考不及格而失去的学分是吧。」

「并不是这么轻松的企划，我好歹说明过吧？」

也不是可以出言消遣的企划。

甚至不是企划。

话说，斧乃木不知为何在我的自用车，在福斯金龟车的后座优雅躺平，这是当下最大的谜团。

我在曲直濑大学附近的月租停车场，开车飞奔前往家住副教授告知的自家公寓途中，斧乃木突然像是理所当然般说「不可以超速喔，鬼哥哥」向我搭话。

而且说来奇怪，她身上不是一如往常的灯笼长裙，是凸显身体曲线的长版连身裙，居然打扮得这么高调……我的车上没有衣着规范啊？

「是鬼哥哥的妹妹强行换上的。那家伙把我当成换装娃娃之类的东西。看她那样不知道接下来要让我穿什么衣服，所以我昨晚就像是紧急避难，狼狈逃进这辆车度过一晚。」

「别把我的车子当成紧急避难所好吗？」

「这是父母买给你的车吧？真是娇生惯养。」

斧乃木照例面无表情平淡说完翻了个身。她现在是背对驾驶座的姿势，但我透过后照镜确认，这件连身裙后背镂空到可以清楚看见肩胛骨。

我的（小只的那个）妹妹竟然让女童人偶穿这种衣服。不准增加斧乃木的裸露度好吗？

露出的肉都是尸肉耶？

总之，斧乃木好像在我从自家出发前往大学的时候，就已经躺在后座。她是人偶，而且是尸体人偶，所以消除气息的能力一流。

后来她整天都在车上度过……现在是这种季节，如果是活人就中暑了。斧乃木有心的话应该可以用那招必杀技自己回家，但她看来选择睡懒觉。

偶尔也有这种日子吧。

要我说的话，即使是我这个亲哥哥，要是一直和月火待在同一个房间，肯定迟早也会冒出这种心情。

但是反过来说，斧乃木住进阿良良木家也很久了，已经熟悉到上车离家出走的程度吗？

虽然不是沉浸在这种心情的状况，但我感触良多。

「娇生惯养吗……总之，不提是否娇生惯养，但我备受老天的眷顾。」

「说得也是。毕竟你的人生是死过好几次，还下过地狱的这种程度。」

斧乃木频频扭动翻身，大概是在行驶中的车上摸索最佳姿势吧。搭配那身新衣服，看起来像是被冲上陆地的鱼。

明明是尸体却活跳跳的。

「至少我没被虐待。」

「说得也是。毕竟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吧。」

斧乃木语无情感面无表情，比家住副教授更难猜测真正的想法，不过她终究不是认真说出这句话吧。

正确来说是「也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虽然在说出口的时间点已经不正确，但无论是以毫无情感的语气还是任何语气，「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这句话太残酷了。

对于没被爱的孩子是如此，对于没爱孩子的父母也是如此。

「总之，鬼哥哥昔日从战场原黑仪那里承受的各种谩骂与暴力，我觉得已经可以称为约会DV了……不过这或许也是那个挂名女主角昔日受到『妈妈』负面影响的渣滓吧，我想到这里就好笑。」

「笑什么笑！」

你一辈子都面无表情吧。

我看过《续终物语》的动画版了……原来你在内心是用那种讨人厌的表情对我说话吗？

「虽然鬼哥哥是当成笑话处理，不过神原骏河卧室的散乱程度，根本是她内心的黑暗面吧？难怪会和忍野扇联手。搞不懂卧烟远江到底是怎么养育这个独生女。」

「我想应该没虐待，不过依照我在镜中世界见到她的感觉，她应该不太擅长养育孩子……」

「不过也要看虐待是怎么定义的吧。」

「定义论吗？我听都不想听。」

「像是抚公的父母，要是被骂『你们的做法是虐待』，应该会大感意外吧。大概会大声主张自己只是全力以爱情灌溉掌上明珠。女儿成为家里蹲的现在，他们终于会踹女儿的屁股，叫她不上高中的话就出去工作，不过这种行为真要说的话也是虐待吧？因为他们想将十五岁的女生赶出家门。」

唔……

话说，原来千石家现在发生这种事啊……妹妹们这个朋友和我绝交的方式，和老仓「老毛病又犯」的那种绝交截然不同，即使我已经没有担心她的资格，我还是担心得不得了。

「担心不需要资格吧？好啦，我们现在就去抚公家吧。」

「不准试着扰乱我的人际关系。也不准叫她抚公。」

「我才要说，鬼哥哥别插嘴管我和抚公的关系。找死吗？」

「我可不想找死。为什么要说得这么严重……我现在要去的是家住副教授的家。某间公寓的333号室。刚才有好好听我说明吗？」

话是这么说，但即使是像这样发牢骚，我也很感谢有人陪我拌嘴……不然我可能会因为恐慌而真的超速出车祸。即使没这么严重，也会被警察先生拦下，结果更晚抵达目的地。

「光是有一个毫无亲戚关系的女童坐在后座，就完全是被警察先生拦下的案件了……不然我打开车窗大喊『救命啊～～！』试试看吧？」

「在这时候变成小恶魔角色吗？别改变角色设定好吗？」

「角色设定不固定就是我的角色设定喔，难道你忘了吗？不过，主动去警局报到并且向警察先生说明实情，也是一种做法吧？」

「为……为什么？我完全没做亏心事啊？就算想把你的肩胛骨当成羽翼拆下来，也是我内心的自由吧？」

「电视都不能播的残忍杀人魔才会这么想吧？居然说要当成羽翼拆下来，总觉得混入你对猫姊姊的黑暗情感……我不是那个意思，虽然一样有『羽』，不过我说的是『羽衣』。不是鬼哥的案件，是副教授的案件。」

「我没什么案件就是了。嗯？你说什么？」

「把女儿监禁在家里，然后三天不回家，这完全是应该报警的事件吧？你却就这么依照副教授的吩咐，认真开车去确认现在的状况。我在上次小只骨感妹的事件也骂过，不过鬼哥哥，你也差不多该学会把事情交给警察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警察不是你的敌人啊？」

「你是对什么心情表达理解之意？我并没有敌视警察，不准真的把我当成罪犯。没有啦，关于除此之外的部分，斧乃木小妹，你说的很中肯，而且我实际上也差点这么做。」

「真的吗？不是因为不想被我杀掉才说谎吗？」

「没说谎……你为什么老是动不动就想杀我？」

「说明你差点报警却没这么做的理由吧。不然这辆爱车会连同鬼哥一起报废喔。」

斧乃木就这么躺在后座没起身，说出这么恐怖的事……变成废铁还得了？不过她真的是很适合的商量对象。

因为她是专家。不是虐待儿童的专家，是另一种专家……

「在对话过程中，家住副教授说了一件令我在意的事。如果不是这样，我也早就报警了，而且会顺便不顾自己的年纪，不遵守礼仪臭骂这位长辈一顿。因为现在有手机这种便利的工具。」

「你说的『便利』，是比我还便利的意思吗？」

「就算你是使用百年尸体制成的付丧神，也不要对手机展现身为工具的竞争心态好吗？」

「继续原本的话题之前，先说清楚哪边才是好用的工具吧。是尸体人偶？还是手机？是哪一边？」

「为什么是二选一……是尸体人偶啦。」

「很好。今天就放你一马吧。你运气真好，不用死了。所以你在意的事情是什么？」

「应该说是奇怪的事情吧……听家住副教授详细说明之后，我发现她好像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女儿可爱。反倒认为老天赐给她世界第一可爱的宝贝女儿，却在某天突然再也不认为可爱了。」

再也不认为是自己的女儿了。

「简直像是被替换成另一个孩子……家住副教授是这么说的。我说斧乃木小妹，斧乃木余接小妹，你不觉得好像在某处听过这种怪异奇谭吗？」

在某处。

在身边的某处。

「那个女生……」

斧乃木稍微沉默之后发问。「那个女生叫做什么名字？」

看来专家的天线在某处明显出现反应了。

我如此心想，说出副教授告诉我的名字。

「家住唯唯惠。」（注2）

怀抱着「想要养育一个勇于对无法接受的现实回嘴说『不』的孩子」这个愿望所取的这个名字，至少确实是人名。

注2：日文「唯唯惠」发音同「不」。

005

在某处听过的怪异奇谭。不是在其他的某处，是在阿良良木家听过的怪异奇谭。

细节当然不同，进一步来说是完全不同，要找出共通点还比较难，即使如此也隐约相似。

我的妹妹。斧乃木余接现在的拥有者。

阿良良木月火的例子酷似这个状况。

「啊～～啊～～啊～～确实有这种初期设定耶。阿良良木月火的事情，我现在想起来了。至今完全忘了这件事。」

「不准装傻。你曾经把我家小妹的上半身打得粉身碎骨，我可没有忘记也没有原谅啊？」

不是初期设定，是至今也还在的设定。

斧乃木原本就是基于这个怪异奇谭，和主人影缝余弦一起造访我们的城镇。想到这段初遇，就觉得这样一起开车外出的现在难以置信，应该说简直是奇迹。

没有上演命中注定般的和解，单纯是拖拖拉拉又顺其自然建立起合作关系，斧乃木至今依然想找机会杀我……毕竟她宣称借住，实际上是负责监视我与忍。

哎，回想起来，我和忍的和解也是这种感觉。我斜眼看向副驾驶座现在没人坐的儿童座椅。

总之，来说阿良良木月火。

她的真实身分是不死鸟——是寄宿在胎内生命的杜鹃，毫不突兀融入人类社会的不死怪异……正因如此，所以引起影缝余弦与斧乃木余接的注意。

视为必须除去的恶。

我的小只妹是巨恶。

「以小月的状况，该说完全融入家庭吗……因为是和胎儿同化的那种杜鹃，所以我十四年来不抱任何疑问和她相处，但也有怪异不属于『这一类』吧？」

「死出之鸟与其说是『同化』，形容成『霸占』比较正确……总之，这方面的解释就交给鬼哥哥吧。如您所愿。」

斧乃木自己似乎也不想在这时候重提当时的纠纷，就这么躺着耸肩。这时候的她刚好背对我（后照镜），所以肩胛骨的动作相当挑逗。

「明明是肩胛骨却不健康，我实在不以为然。」（注3）

「吵死了。」

斧乃木以死板语气粗鲁吐槽。

「不过……真是敏感。」

「你说肩胛骨？」

「肩胛骨的话题只有鬼哥哥会说。」

「抱歉抱歉，这是我的锁骨，更正，是我的疏忽。所以我哪里敏感？」（注4）

「从副教授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就想到『换子』这个可能性，我称赞你在这方面很敏感，开始觉得不杀你也没关系了。你捡回一条命了。」

「…………」

原本以为是付丧神，难道缠着我的是死神吗？

还有，居然说「换子」？

应该有更帅气的正式名称吧？

「总之，这就意味着鬼哥哥多么在乎阿良良木月火吧。去年暑假搁置的那个问题，你没忘记也没原谅吗？」

「并不是……这么回事。」

是这么回事吗？

如同要补偿昔日逃离羽川翼家庭问题的那段往事，我深入参与红孔雀小妹的事件。在记忆犹新的现在，我又想用唯唯惠来补偿月火那段往事吗？所以我才没有联络警察，像这样不顾一切独自开车前往……

「不，如果是这样，那我认为这是正确的判断。我在说正经的话题。模仿鬼哥哥的说法，大概像是大腿骨那么正经的话题。」

「我还没说过大腿骨。这是我特别珍藏的话题。」

「是特别正经的话题喔。你这样才真的是牵强附会，大约有一百亿人认为你是在庇护那个给你学分值得尊敬的副教授，才会产生这种正常化偏误吧。」

「依照你的计算，连火星人都包括在内了。我看起来正经到不惜为了学分做出这种事吗？」

「毕竟鬼哥哥也曾经是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眷属。你的直觉即使比不上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我想应该也有低血、温血、纸皿之吸血鬼的程度吧。」

「低血、温血、纸皿之吸血鬼是怎样？而且最后怎么变成『皿』了？」

「既然昔日不是怪异之王而是怪异之奴隶的鬼哥哥都起疑了，就应该确实调查才对。总不能让恩师背负『虐童家长』的冤罪吧。」

斧乃木如此总结。

家住副教授没有照顾我到堪称恩师的程度就是了……今天是我第一次好好和她说话，就算我顺利达成这个任务，当然也不表示我能借此获得学分。

「按照常理，鬼哥只会在造访的恩师公寓成为幼童干尸的第一发现者，不过这也是人生经验吧。」

「这种心理创伤会比之前下地狱的时候还严重。」

「会演变成鬼哥哥抱着尸体人偶前去发现尸体吗？我好期待。如果鬼哥哥终于开始将魔爪伸向三岁女童，我会在一旁温暖守护的。」

「立刻杀了我。到时候真的应该这么做。」

「既然是这么一回事，那我会帮你这个忙。送佛送到西，我也一起去吧。」

明明口出恶言，却若无其事表态协助……这部分算是身为道具的矜持吧。

要是太随便和斧乃木走得很近，小扇她们大概又会说三道四挖苦我，但是反过来说，那我到底应该以何种方式和斧乃木「正式」和解呢……没有法律规定受害者必须一辈子憎恨加害者吧。

同样的，受到虐待的孩子，也不必永远背负着被施虐父母束缚的宿命……

无止尽憎恨某人也会消耗能量。

「不过以前好像有这种法律。姊姊曾经告诉过我，关于杀敌报仇的法令……我想想，父母被杀的子女，在杀掉仇人之前不能回到家乡，大概是这种规定。」

「真是乱七八糟的法律……影缝小姐应该会喜欢就是了。不，可是当时会把这种事视为理所当然吧。这么一来，我们现在视为理所当然的法律，在未来看起来或许也是乱七八糟不讲理的规定。」

「很难说。当时思考这种事的人，应该也有人认为这是乱七八糟不讲理的规定吧？所以才会慢慢逐步修正。体制并不是并不是凑巧演变成现在的体制……是昔日被欺压的人们不断努力才推翻的。」

家族制度也是这样。斧乃木说。

她在这方面似乎有自己独到的主张。

总之我没详细听她说过，而且听完内心肯定不舒服，不过斧乃木毕竟被当成「道具」使用了一百年，是拥有这种经历的尸体人偶。

「言归正传，假设副教授确实是因为发生『换子』的现象，所以不再觉得自己的孩子可爱，那么即使有虐待的事实也会罪减一等吧。即使不能说她完全是被冤枉的。既然不是亲生孩子，就没有扶养义务。」

「就算这样也不能虐待就是了。」

虽然含糊形容为「差点虐待」，不过关进笼子三天扔着不管，明显不是未遂……是实际下手了。

这种程度别说未遂，被判断是间接故意的蓄意杀人也不奇怪。

不过，如果原因在于怪异现象……

「『神隐』好像有一种变化形？小孩子突然失踪，到处寻找一段时间之后，变成完全不同的人回来，类似这种的……」

「『换子』有各种形式，所以不能一概而论，不过有一种说法认为孩子在七岁之前都属于神明所有，神明基于需求而替换或是掉包也在所难免。只不过，不需要拿这种古老的怪异奇谭当例子，养育别人家孩子的母亲，在自然界就看得到喔。」

看来她不是在说月火。而且月火的状况是怪异奇谭。

现实世界的杜鹃或郭公等鸟类的托卵就是易懂的代表性例子……

反过来说，在昆虫界也有像是武士蚁那样，从其他蚁窝抓蚂蚁回来当成奴隶养大的生态。

「人类界也有吧？随便都找得到。」

斧乃木把话说得好重。

女童外表的她说这种话会令人吃不消。要是害我开车失误怎么办？

「鬼哥哥，不要想歪了。我说的是领养制度。」

「你没这么说吧？这种逃避方式太奸诈了。」

「不过，如果要说敏感，如果立刻就察觉『换子』这件事，那么副教授的直觉也算是很了不起。毕竟像是鬼哥哥家那样，不知不觉就养育妖怪长大的例子也很多……」

「我无话可说。」

以阿良良木家的状况，或许也因为父母不抗拒接纳别人家的孩子住进家里吧……老仓育也是其中一人。

嗯……

这么看会觉得我父母是博爱主义（幼童时期的我或许会感到不满），但如果家住副教授早就察觉自己的孩子被替换，那么……

「这就是所谓的母爱吧。老实说，这个词我不太懂。」

「央求妈妈买车的鬼哥哥居然说这种话。还是说你央求的对象是爸爸？」

「都有。我当时盘算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会买两辆车给我。」

「看来鬼哥哥被替换比较好。至少大脑要换掉。不准妄想有第二辆车……这么说来，虽然不是要和你较量，不过副教授这件事，有一点令我在意。」

「嗯？」

「先不管隐情，她现在和老公分居吧？应该是以不太圆满的形式。」

嗯。

虽然没有好好确认，但我认为没错。假设分居的原因是母亲不再觉得唯唯惠可爱……

「这就是重点。老公——『父亲』是怎么想的？同样不再觉得可爱……不当成自己的孩子吗？换句话说，副教授不觉得自己的孩子可爱之后，为什么没扔给老公而是由自己养育？」

这是犀利的疑问。

关于丈夫那边的见解，我应该在那时候想到并且发问才对……我果然至今依然只会看眼前的事物。

必须再多多考量第三方的意见，否则应该无法加入第三方委员会吧……

「扔给别人」这种说法不太好，不过既然判断自己在情感上与能力上都无法养育幼儿，肯定可以托付给分居的另一方。实际上，夫妻之间并不是没有沟通过吧——孩子是连心锁。

「大概也是基于世间的原则吧。在日本协议离婚的时候，孩子大多是由母亲抚养吧？」

如果是战场原家那样，母亲行为明显有偏差的场合当然另当别论……不过「孩子应该和妈妈一起生活」这个想法依然根深柢固。

「说得也是。这对爸爸或是妈妈来说都不是好事吧。至于因应之道，先把父亲节与母亲节订成同一天怎么样？」

「我本来想断然驳回你这种馊主意，不过或许意外应该从这里做起……」

「拥有哺乳能力的是母亲，婴儿基于本能当然比较亲近妈妈，所以孩子应该由母亲养育……也有名嘴铺陈这种论点喔。」

「如果要进一步铺陈这个论点，为了基于本能留下不同类型的后代，婚外情不就会被认可了吗……？」

此外，关于断奶是怎么考虑的……这个论点只局限在婴儿期吧？

「到了十岁左右，终究已经对妈妈的胸部没兴趣了吧？就像我一样。」

「鬼哥哥，你也太熟练了。」

「而且到了这个时候，两个妹妹差不多进入发育期了。」

「死出之鸟投胎转生的这个家真是不得了。」

依照状况（换句话说，就是我想太多，实际上和怪异毫无关系的状况）最好联络家住副教授的丈夫，请他收容唯唯惠。

假设我这次尽到自己的职责，到头来也只不过是权宜之计。

若问我在自己匹配不上的直江津高中学习到什么道理，就是「权宜之计有其极限」。

我在这时候踩煞车。

按照副教授告知的住址。

「到啦，Nice Buddy。这里就是家住副教授的公寓。」

「嗯，看来刚翻修不久，总之不会看见地狱吧……你说的『Nice Buddy』是好身材的意思？还是好伙伴的意思？」（注5）

斧乃木这么说完，终于以霹雳舞的大回环动作，从她一直躺到抵达目的地的后座弹起来。即使换上紧贴到脚踝的长版连身裙，尸体人偶最大卖点的机动力似乎也完全没减弱。

「走吧，鬼哥哥。跟着我的肩胛骨走。」

「我很感谢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但是别把主导权都抢走了，Nice Buddy。」

不只是因为受人之托。

主导权与肩胛骨，我都要亲手握紧。

注3：日文「肩胛」与「健康」音同。

注4：日文「锁骨」与「疏忽」音同。

注5：日文「Body」与「Buddy」同音。

006

这么说来，以前为了救出红孔雀而四处奔走的期间，我与斧乃木也曾经试着入侵别人家的公寓，当时忍也一起行动，不过今天还很早，白天还很长，怕太阳的吸血鬼幼女「休息一次」。

而且上次采用的是我从玄关、斧乃木从阳台的分进合击作战，不过这次屋主确实将钥匙寄放在我这里，所以不需要细心拟定策略。

没这个必要，也没这个时间。

光明正大出击吧。正常以最短距离从正面突破。

打开电子锁，搭电梯前往家住副教授的住处，三楼的333号室。

「……仔细想想，光是让鬼哥哥这种危险人物见到自己年幼的孩子，就充分满足虐待的条件吧？」

「我不是那么危险的人物喔。看看我这张柔和的笑容。」

不过，即使来的人不是我，派一个没什么交集的学生到无人看管的自家，精神状态正常的人应该不太会这样判断吧……

这样下去或许会构成虐待，说不定已经构成虐待……这样的心理压力肯定如同一场暴风雨，在看似学识渊博的副教授内心肆虐。不提是否有同情的余地，确实有考察的余地。

我没按对讲机，将借用的钥匙插入钥匙（门上有两个锁）打开门。内侧上了门炼导致门只能开启十公分的状况没发生。

我不认为笼子里的三岁女孩能扣上门炼防盗，不过什么事都可能一个不小心就发生……我的人生至今总是这样。

一个不小心就活下来或是死掉。

以最坏的状况来说，只要斧乃木发动「例外较多之规则」，这个世上没有打不开的门，不过可以的话我不想搞破坏，所以光是顺利开门就令我松一口气，而且光是踏入别人家里一步，我就更加安心。

直觉难得命中了。我这么想。

我至今命中的都是不祥的预感，直觉几乎没有准过，但这次斧乃木所赞赏的直觉正中红心吗……不，如果「换子」的现象已经发生，那么不祥的预感才明显应该算是「神准」吧。

无论如何，我像是急着下定论般确信「就是这么回事」……主要的原因在于没有怪味。

当然，这里是别人家，加上三天没通风，所以有股独特的味道。但是不到怪味的程度，更没有整间屋内弥漫难闻恶臭的印象。

这是很重要的事。

小扇曾经严厉指摘过……人类因为是生物，所以死了会发臭。理所当然娇弱又必须保护的三岁儿童，如果被弃置整整三天，不可能只有「别人家」的味道。

无论是生是死。

「就像是在盛夏扔在车上不管的尸体人偶。不过我进行过防腐处理，所以无臭无味。算是我特有的防臭剂吧。」

「居然说防臭剂……这么说来，斧乃木小妹，你也把长靴换掉了。我明明很喜欢原本闷热的那双……」

虽说得到屋主许可，不过像这样进入室内还是没能拭去非法入侵的感觉，不太想被其他住户看见，所以我迅速关门。我们不是小偷所以要脱鞋，不过斧乃木脚上是配合长版连身裙的凉鞋。

看起来很通风，不会闷热。真可惜。

「不要染上恋鞋癖。鬼哥是灰姑娘的王子大人吗？」

「不准说灰姑娘的王子大人有恋鞋癖。」

斧乃木在玄关前面脱下凉鞋。

「这也是阿良良木月火配给的物品。那家伙面不改色就会破坏别人的特色，像是剪掉抚公的浏海。」

她说。

「别看她那样，她意外地喜欢为别人尽心付出喔。」

「真是善解人意的哥哥。了不起。」

斧乃木在我的带领之下踏入走廊。

我穿着袜子，斧乃木是赤脚，玄关旁边……没准备拖鞋。看来这个家的访客不多。

哎，虐待孩子的家庭应该不会好客到邀请别人到家里吧……或许就是这样断绝人际关系，失去逃离家暴的管道。

「先不提是否虐待，说到家暴，鬼哥哥应该不输给路边随便看到的家伙。你不是经常和两个妹妹拳打脚踢吗？虽然基本上都被打得落花流水，不过肯定抵触现今的法规吧？」

化为吸血鬼之后，和她们互殴的次数就减少了。我这么说不算是辩解吗？我原本以为这样很普通，每家兄妹都会这么做，令人眼界狭隘的密室环境真恐怖。

这间密室……看起来是三房两厅附厨房？

和大学研究室给我的印象一样，感觉是妥善整理的干净住家……而且光是站在走廊就很宽敞。

国立大学副教授的薪水果然不错……不对，不是这样。单纯是因为这栋公寓适合小家庭吧。既然和分居中的丈夫都有工作，那就不会付不起这里的房租，所以实际情形是一家三口在这里生活，后来丈夫离开这里分居？

而且看起来不像是刚搬走……总之，这种像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推理游戏晚点再玩。

与其在各方面发挥想像力，不如先找到问题所在的笼子……客厅、饭厅、厨房，三个房间。虽然只要依序确认就好，不过正常来想应该是三个房间之一？

神经正常的人，肯定不想把监禁三岁幼童的笼子摆在共用空间装饰，而是当成「不想看见的东西」完全隔离。

不知道现在的家住副教授神经是否正常……只能相信她保有最底限的理性。

「……啧。」

虽然勇敢闯进来，但也因为刚才打开玄关大门的时候稍微松懈，所以还是会害怕。如果老是像这样胆颤心惊，我至今历经再多的惊险场面都没有意义。

不过，斧乃木口中的「换子」现象，我胡乱猜测的这种正常化偏误——应该说逃避现实的这种理想期望突然明显可能成真，使得我内心稍微放松，相对的，危机意识也确实慢半拍逐渐高涨。

现在的我面对怪异现象等同于毫无防备。身为怪异奴隶的经历，如今已经是往事。如果关在笼里的「换子」是凶暴至极的妖怪，是无从对付的魑魅魍魉该怎么办？

虽说只是巧合，不过怪异专家斧乃木愿意和我一起过来，这种进展就某方面来说很幸运，令我倚赖……严格来说，斧乃木是专门对付不死怪异的专家，换句话说，并不是熟悉「换子」本身。但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不，我终究不认为斧乃木早就察觉一切，预先躲在我的车上……尸体人偶用金龟车代替露营车的理由，始终是要逃离月火避难。

不过……没错，是月火。

想到我们这对搭档的冒险不是单纯偶发的事件，是阿良良木月火设计好的结果，我就有点害怕。

月火没有自觉。

虽然没自觉。然而那家伙是我的妹妹，同时也是不死鸟。

「……不管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笔直穿越走廊，无视客厅，打开最靠近我的门。一旦开始思考哪道门是正确答案，我大概会犹豫很久（三道门，蒙提霍尔问题），所以我想尽快行动……我签运不算好，所以猜错了。

这间（大概）是家住副教授的寝室……我没兴趣在知性女性的寝室嬉戏，所以朝四个角落简单一瞥，确认没笼子之后就立刻移动到隔壁房间。

第二道门。

这里是正确答案。应该吧。

我之所以这么心想，并不是因为打开门之后，里面有一个监禁三岁儿童的笼子……是因为门上了锁。

用推的或是拉的都打不开门。

在这个时间点就可疑至极……正常来说，一般住家里能上锁的空间大概只有浴室与厕所吧？只要不是叛逆期的孩子，都不会在私人房间安装门锁……而且这是只能从外侧上锁的类型吧？

在关进笼子之前，家住副教授就把三岁女儿关在房间吗……？为了隔离这个「不想看见的东西」？这已经超越虐待，简直像是在畏惧自己的孩子吧？

视为怪异畏惧。

双重密室……加上玄关门锁的话，是三重密室吗？不过前提当然是房间里有笼子……

「鬼哥哥，这道门的钥匙，那位知性老师没借你吗？」

「可惜没有。不知道她是冒失忘记，还是说不出口……」

「是喔。」

斧乃木面无表情点点头，随即赤脚踹开门。不到「例外较多之规则」哪种程度，是普通模式的踢腿。只要这里不是银行的金库室或是军方设施，这样踹就够了。第二道门连同铰链朝内侧倒下。

「不愧是『随机应变的战车』。」

「上次被别人用这个绰号称呼，已经是滑铁卢那时候的事了。」

「你有从军的经验？」

然后……

007

然后说到内部的光景，看起来是儿童房……就我推测，最深处的第三个房间应该是分居中的丈夫房间。

满怀爱情的双亲精心装饰的花俏儿童房。正确来说，是留下这种痕迹与残骸的婴儿房。

因为，如果这里是三岁儿童的房间，天花板的旋转铃已经不需要了吧？正下方的婴儿床更不用说……依照我的观察，这个房间适用于满一岁的年龄层……柔软的玩具、粉色的壁纸、花俏的痕迹、爱情的残骸。

遮光窗帘完全紧闭。

那么最重要的笼子呢？

找到了。

明明最好不要有，却很轻易地找到了。

关于这一点，并没有华丽的大逆转。婴儿床旁边设置一个看起来很坚固的笼子，大概是狗笼吧。

组装时应该很辛苦的大型笼子……到了这种程度应该需要专用工具吧？笼子本身很恐怖，不过耗费在笼子的劳力也很恐怖……会质疑为何要做到这种程度，心想居然特地设置这种规格的笼子。包括房门安装的锁……感觉像是看见精心准备的死刑装置。

总之……如果解释成家住副教授的精神状态走投无路到必须这么做，这应该是最具善意的一种解释吧。

而且在她找我这个平凡学生商量这种问题时，我对此已经了然于心，所以没有正统推理作品的大逆转情节。

只看笼子的话是如此。出现大逆转的是笼子内部。

依照家住副教授的说法，她的三岁女儿家住唯唯惠，肯定已经被关在笼子长达三天之久。

依照我的推理，这个女孩肯定不是唯唯惠，而是「换子」，是不属于人类的怪异。

然而严密监禁在三重密室最深处的对象，不是前面提到的任何一种。

「……人偶？」

我轻声说。据实说出自己看见的东西。

躺在笼子里的是人偶……应该吧，总之看起来暂且像是人偶。

「是人偶没错。是娃娃。」

斧乃木出言同意。

尸体人偶斧乃木都这么说了，这个猜测不可能出错。

人偶说人偶是人偶。

虽说是人偶，却不是会在店里贩售的商品。感觉是手工制作。就算这么说，也丝毫感觉不到温度，如果不怕误解说实话，这是令人发毛的人偶。

我还以为是诅咒人偶。

有街头艺人会把膨胀的气球扭转制作成猫狗的形状吧？感觉就是以相同的手法，使用厚如棉被的布料制作成人类的形状。

人类的形状——说得详细一点就是婴儿的形状。由于扭转制作的成品出色，洋溢的诡异气息也倍增。

只不过，制作这句人偶的人，即使制作布偶的功力首屈一指，却好像没有绘画天分……人偶脸部以奇异笔绘制的五官，不知道是不是想恶搞，居然是以「へのへのもへじ」七个平假名画成的。头发也是胡乱画圈圈了事……形容成将头部完全涂黑比较正确吧。

制作人偶……手折正弦吗？不，那个男人不可能参与这个事件。将人偶关进笼子的行为，完全违背那个男人的「正义感」。那个男人会监禁的不是人偶。

我要冷静，现在不是慌张的时候。

非得谨慎思考的局面来临了。

「用不着思考，这肯定是那个老师的作品吧？」

斧乃木说。

兴趣缺缺这么说。

「是手工制作。」

她该不会是在期待可以和潜入别人家庭的「换子」进行异能战斗吧……「随机应变的战车」已经不再对笼子里的诅咒人偶感兴趣，改为检查室内。

毕竟调查与分析是她的专长。

「我想鬼哥哥也察觉了，这间婴儿房的适用年龄感觉是一岁，最多两岁。」

「嗯……所以大概到这个年龄，家住副教授都对自己的孩子感觉到爱情吧？在那之后，即使再怎么可爱，也不觉得是自己的孩子……」

「是不是死掉了？」

斧乃木平淡地说。

在室内各处走来走去这么说。

「那个孩子在两岁左右，因为生病、遭遇意外或是发生案件等原因死掉。」

「咦？不，可是，你说她死掉……」

「既然鬼哥温柔到无法承受孩童死掉的这种话题，我就提出别种可能性吧。我想想，女儿现在被分居中的丈夫接过去抚养，这你觉得怎么样？总之……无论是生是死，家住唯唯惠在一年多前的时候就离开老师身边。」

斧乃木如此断言。

看来斧乃木已经从这个房间（或许早在走廊那里，或是在家住副教授寝室的时候）发现我这个外行人实在无法发现的复数痕迹。

「嗯，至少不管是以何种形式，我都感觉不到有两个人生活在这个密闭空间的气息。如果看过垃圾桶或是冰箱，我可以说出一百个更确实的推论……总之应该用不着这么做吧。」

「…………」

「无论如何，这一幕令人感动吧？失去孩子的母亲，一直将亲手制作的婴儿人偶抱在怀里当成补偿。即使再怎么常见又老套，我还是很喜欢这种感人落泪的故事喔。」

确实令人想哭。至少笑不出来。

虽然晚了一步，但是我模仿斧乃木环视婴儿房一圈。花俏的痕迹、爱情的残骸，以及……情感经过一轮之后制作的诅咒人偶。

真是这样的话，这款设计师婴儿人偶也太独特了。

「失去爱女，改为亲手制作爱女，可是到头来并不是真正的爱女，所以无法觉得可爱，当然也不认为是自己的孩子……你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本来就不是自己的孩子，是布块。」

「简直乱七八糟。」

「一点都没错。合理得乱七八糟。」

斧乃木的语气始终毫无情感。

即使服装打扮偏离设定，这部分也没偏离，彻底是一具布偶。从这一点来看，以平假名画脸的人偶比她讨喜得多。

「她找鬼哥哥商量这件事也是如此。就我所知，依照这个国家的法律，虐待与监禁人偶不是重罪。即使被发现，也只会让内心变得轻松。」

「变得轻松……家住副教授本人对此有所自觉吗？换言之，那个，该怎么说……她由衷相信这个布偶是唯唯惠小妹？还是说，她知道这是假的人偶，也明白这不是自己的孩子，却还是忍不住这么做？」

所以不惜借用我这个学生的助力，想戒掉这个习惯。她之所以找我协助，并非因为我是虐待儿童的专家，是因为我没有特别的利害关系，是方便使唤的第三者？

正因为没有交集才会选上我？

「即使没有利害关系也有阶级关系吧。既然是恩师与学生的关系，应该会比较容易听话……应该说容易控制。」

「…………」

直到我像这样愣在这里，都在大学教师的计算之内吗？哎，我也没有纯真到会因为这种事受到打击。无论是被利用还是被使唤，我都习惯了。

我是拥有奴隶经验的十九岁。

但是既然这样，我希望至少能让某人幸福做为结果……绝对不要成为「我撑不下去了，所以让一切变得乱七八糟吧」这种企图的帮凶。

「帮素昧平生的知性老师说几句话吧，我想这应该是下意识的企图喔。她也很煎熬。就像是不得不虐待心爱孩子的母亲。」

「……斧乃木小姐，你这是在指桑骂槐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顺利成功了吗？总之，我以怪异专家的身分建议，鬼哥哥的恩师最好去接受心理辅导。即使表面看起来维持正常，或许也几乎达到极限边缘了。若问她是否相信这个手工布偶是自己的孩子，她应该是打从心底相信，并且打从心底怀疑吧。」

相信，并且怀疑。

这正是人类的特技。

所以这次轮不到怪异登场……前吸血鬼或是尸体付丧神都没有上场余地。既然这样就下台一鞠躬吧。如斧乃木所说，用不着调查冰箱或垃圾桶，也不必前往应该是丈夫卧室的第三个房间。

「…………嗯？」

就在我怀抱着被舍弃般的心情要转身时，我察觉一件不必要的事。

不小心察觉了。

这是我的坏习惯。最差的习惯。

大概是愈害怕愈想看，笼子里的布偶，我在最后的最后又看了一眼，对它不平衡的模样感到不对劲。

看起来像是随手扔进笼子，不过该说有点倾斜吗……那种矮胖臃肿的形状，应该无法稳定维持那种姿势吧？

是重心的问题吗？布偶里面是不是放了哑铃……比起普通的布块，这样应该比较符合实际的重量……不对，如果是这样，布偶整体的形状应该更扭曲一点。

还是说，从正面看不见的背部有一根支撑棒？

「怎么了？鬼哥哥，走吧。想被杀吗？」

「唔，等一下……」

我制止又想杀我的斧乃木，战战兢兢接近笼子……笼子在房间角落而且紧贴墙壁，所以与其绕到后面，从正上方观察比较快。

最快的方法应该是打开简易门闩取出布偶确认，但我不只害怕直接触摸，更觉得自己没资格触摸。

应该只有家住副教授可以碰那个东西吧。我如此思考并且俯视笼子。

「……唉，斧乃木小妹，我为求谨慎想确认一下……把婴儿人偶关进笼子虐待应该不算犯罪吧？」

「怎么了，说得话中有话。我说要杀的话真的会杀哦？」

「对，重点就是『杀』。」

「？」

「从背后刺杀婴儿人偶，在这个国家不算犯罪吧？」

仔细一看，像是不让手工制作的布偶倒下，像是支撑棒从背后维持不自然姿势的物体，是深深插入布偶体内的厨具——水果刀。

008

虐待布偶和刺杀布偶差不多，真要说的话完全没差。我真希望自己的感受性能让我冷淡说出这种话。

不过就我所知，水果刀不是用来刺进水果以外物体的道具，肯定也不是用来刺杀人偶，而且是代替亲生孩子之人偶的凶器。

这么一来，三重密室的意义就改变了。原本是监禁事件，却变成密室杀人事件。

说来当然，即使是人类的形体，人偶依然只是人偶……就算拿刀刺杀也不会哀号或是流血……「杀人偶」这种形容方式本身，以数学来说不是真命题。

人偶不会死。因为人偶没活着。

只要不是尸体人偶，再怎么刺或是砍甚至剥皮，依然不会死。

正因如此，刺杀没活着也不会死的人偶，而且还从背后刺杀的这种行为相当异常。和这种行为差不多的不是虐待行为，而是剥掉肩胛骨这种等级，不能在电视报导的凶恶犯罪行为。

总之无须多说，如果认定这是密室杀人事件，凶手肯定是家住副教授吧……将布偶刺杀，扔进笼子，扣上门闩。离开房间，从走廊这边锁门，然后穿上鞋子外出，锁上玄关大门——这些现象没有谜团。

成谜的是她的内心。

这是矛盾的行为……如果是虐待到最后杀害，那还可以理解。虽然觉得不舒服，却不是不能理解……因为下手过重，或者是出自间接故意，基于一时冲动，轻易害死弱小的生命。

关进笼子，弃置三天，幼儿因为营养失调之类的原因丧命……即使内心会抗拒，这种行为也没有矛盾之处。

然而，把认定是自己孩子的布偶刺杀，然后关进笼子？这种顺序，这种违反常理的组合，到底隐藏什么意义？

从背后刺杀的行为有着明确的杀意，所以更是令人不明就里。

家住副教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像这样让我这个「第一发现者」的内心如同暴风雨般混乱，也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吗？

是早就写好的剧本？

假设她真的把这个布偶当成自己的孩子，那么我目击这一幕的危险程度，她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还是说，我不应该试着理解这种事？确实，如果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唯一的方法是去问她本人。

真要说的话，我现在的心境是无论如何都不想知道，可以的话，甚至再也不想和她有所交集……等到暑假过后的后半学期，我想下定决心绝对不去上瑞士德语课。

……不过，我可不能这么做。

斧乃木坚持不对水果刀做任何评论，接着我这次真的和她一起离开房间，然后叹了口气。

不是因为我肤浅到这么想获得学分，是因为我终究至少要把副教授借我的钥匙归还……如果在那个时候劝她接受心理辅导，我对一个几乎比我大十岁的大人说这种话也太放肆了，不过即使有什么隐情，即使有什么内幕，身为她求助的对象，我必须将自己看到的一切据实回报。

我应该无法连带相信她，至少在看过那个刀伤之后无法相信……不过为求谨慎，归还钥匙的时候请第三方在场见证比较好吧。

避免单独见面才是聪明的做法。彼此都有危险……无法保证那间整洁的研究室不会在某处藏着水果刀。

为了避免加害者诞生，我不能成为受害者。

我当然不能斧乃木要求斧乃木陪我做这么多，如果要追究责任，负责见证的第三方无疑应该是老仓育……可是我目前和那个甜心绝交……我想想，那么除此之外还可以拜托谁……这时间还待在大学没回家，可以的话最好是认识家住副教授的人……

我一边思考各种问题，一边以金龟车后座载着斧乃木回到曲直濑大学，不过从结论来说，这些考察完全是白费力气。

也可以说是纸上空谈。

若说赔了夫人又折兵……还不到这个程度。

我在短短几小时前见面的大学老师，身为一女之母的家住羽衣副教授，在我一边苦恼一边再度造访研究室的时候，已经不见人影。

忽然消失无踪。

无影无踪。

第二天，第三天，甚至是第四天，第五天，她都没出现在职场。

就这么将自家钥匙借给我，就这么将自己孩子关在笼子，隐藏自己的行踪。

简直像是遭到「神隐」。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被什么东西替换了？

009

进入期待已久的暑假！耶～～！

好啦，大家要一起去玩什么呢？

……事情当然不会这么进展。没这种进展，也没这种心情。不会有，有的话还得了。这次的事件就只是变得棘手无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句话，如今就像是我的口头禅，不过这次我尤其这么认为。明明肯定没犯下任何算是错误的错误……还是说，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听话去找老师报到？

这名老师和我说完话之后就下落不明，哪有人猜得到这种事……哪有人会知道我是失踪者最后见到的人物？我对此甚至没有不祥的预感。或许我还没进行自我介绍，然而我即使曾经是吸血鬼，却不是预言家。不像正在某处流浪的中年夏威夷衫大叔，我说不出像是看透未来的话语，而且我也不想说。

大学教师在期考结束之后失踪。在校内当然成为一大骚动，也成为一大事件……我当然也被各处叫去问话。总之，这部分我适度打马虎眼了……适度搪塞可说是我的拿手绝活，而且我神经也没大条到未经当事人许可就四处张扬333号室内部婴儿房的样子。最重要的是连我都不清楚真相为何，我又能怎么张扬？

改考卷的工作好像由研究室所属的助手还是教授代劳，答案券顺利回到我的手中。现代的学术机构好像不会因为区区一个人失踪而停滞。也就是没什么工作一定要由特定的某人来做吧。顺带一提，我的评等是C，有得到学分。不过这是现在最不重要的事情。

除去「神隐」或是「换子」这种怪异现象，若要以现实角度解释现状……派我这个学生去察看家里样子的家住副教授，后来慢半拍对自己欠缺冷静只能说是表现出内心慌乱的这种行为感到后悔……她害怕自己虐待「亲生孩子」的行为曝光引起大骚动，决定选择「逃亡」，这应该是目前最妥当的推理吧。

虐待亲手制作的人偶不算犯罪，从背部刺杀这个人偶也不算犯罪，所以即使我得知这件事，口无遮拦向世间揭露这个情报，也不需要不顾一切逃走。但这终究只是从法律层面来说，斧乃木说得没错，现在不确定家住副教授自觉到什么程度。

或许依照日期不同，自觉症状或是无自觉的程度都不一样，所以即使委托内容与逃亡戏码都在逻辑上出现破绽，也不应该硬是将情报整合起来吧。

这不是推理小说。更不是在猜凶手。

或许是国家委托的极机密研究内容被特务机构盯上，副教授才会被这个机构抓走。校内暗中谣传这种荒唐无稽的阴谋论，但是正常想像的话，家住副教授肯定是抛下所有回忆，回到出生的故乡瑞士吧……虽然她来到日本是为了和关系不佳的父母分开，不过在那里肯定也有方法免于见到父母。

她放下心结修复亲子关系的这种快乐结局，也是可以勉强想像的。

人类的想像力无限大。包括好的方面与坏的方面。

坏的方面——只要想像家住副教授明明没这个必要却四处逃窜的模样，我内心反而不舒坦……不，到头来无论怎么解释，关于她这次下定决心失踪，我都是直接的原因，想到这里就让我……情绪消沉。

消沉到谷底。

我在理性上可以理解。如果我这个「虐待儿童的专家」拒绝那个委托，家住副教授会去接触其他乖乖听话的学生，接下来只会进展为大同小异的结果……因为不管怎么说，包括虐待「三岁女儿」的行为在内，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独角戏。

事情进展的主导权从头到尾都只掌握在她的手中。

不过理性是理性，和感性不同。

就这样，我大学生活的第一个暑假别说光鲜亮丽，甚至是以苦涩的滋味开始……即使用不着形容为地狱，不过原本预定和黑仪去北海道旅行的计画也再度延期。

虽然已经讨论过行程，但她不愧是机灵的女生，没看漏我潜在的消沉心情。

哎，毕竟原本就是说定要在螃蟹的产季……在冬季去旅行。

这么一来，在被女友闲置的这个暑假，我可以在家里一直苦恼思索家住副教授的事，不过我的交际手腕也比以前进步，迟迟没机会可以独处。

我好开心。

这天早上，手机收到一封电子邮件。

是女高中生朋友日伞寄来的。

「阿☆良☆良☆木☆学☆长☆今☆天☆下☆午☆一☆点☆开☆始☆女☆篮☆社☆要☆在☆直☆江☆津☆高☆中☆体☆育☆馆☆举☆办☆学☆姊☆学☆妹☆大☆交☆流☆赛☆你☆来☆当☆特☆别☆来☆宾☆的☆话☆会☆大☆受☆欢☆迎☆喔☆！☆先☆到☆河☆河☆家☆集☆合☆Y☆O☆！☆现☆在☆立☆刻☆G☆O☆G☆O☆！☆☆☆☆」

好难阅读。

或许因为她的名字是星雨，所以试着在内文也下起流星雨，不过写这种邮件很麻烦吧？

我勉强试着解读……嗯……学姊学妹大交流会……？看来原本差点瓦解的直江津高中女子篮球社，花了几个月之后也终于重建到这个程度了。

我也尽绵薄之力协助过，所以这是令我率直感到开心的消息，如果我出席这场比赛能让她们的社团活动更稍微接近全盛期的光景，那我很乐意造访母校。

不，我不是期待大受欢迎，而且说实话，我连一步都不想接近那座母校……

即使如此，也还是能借此转换心情吧。

虽然并不是因为那个任务搞砸了，但我现在想要感受一下助人的感觉。

对了，说到解读，先前拜托命日子的「那个」现在怎么样了？后来我没收到后续的报告……以那个家伙的个性，或许是忘了。

总之，死马当活马医吧。

不行就不行。不行的话甚至比较好。

首先要到神原家集合（她有确实征得同意吗？擅自指定好友家当成会合场所是日伞的坏习惯），所以我换好衣服，下楼准备出门。

然后，我在玄关旁边遇到月火。

和服妹妹，阿良良木月火……经常换发型的小只妹，现在是包括浏海一起束到脑后的马尾发型。

额头好可爱。可爱到令我火大。

「哎呀哎呀，哥哥真是的，你来得正好。知道我的宝贝布偶在哪里吗？」

「布偶……」

是斧乃木吧。

看来女童受够被当成换装娃娃，再度逃离妹妹的房间避难了……这么一来，她可能又去金龟车后座躺平，但即使对方是我最爱的妹妹，我也不能轻易泄密。

毕竟先前为斧乃木添了不少麻烦，我希望至少要从妹妹的魔掌保护她……到头来，在那之后我完全没和那孩子提过家住副教授的事情，不过同为人偶的斧乃木看见人偶从背后被刺杀的模样，或许有她自己的想法吧。

哎，不过，我只是没和她提过家住副教授的事情，像是电视连续剧或是哈根达斯新口味冰淇淋之类的话题都会正常聊，所以斧乃木也很可能只把那个事件视为「已经结束的事」来处理。

无论如何，答案只有一个。

「抱歉，我不知道。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那是谁的台词啊？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耶～～」

你把去年夏天无比崇拜的羽川忘掉了吗……真羡慕你的人生这么洒脱。

好想把我的消沉分一半给你。

「哎，那种布偶就算了吧。差不多该买新的了。」

「你也太洒脱了吧？」

「所以哥哥，你精心打扮是要去哪里？」

「喔，在当地知名时尚顾问的小月眼中，我这样是精心打扮？」

「嗯，看起来像是想被女高中生吹捧的打扮。」

真敏锐。

我就当成称赞收下吧。

「我要去见日伞学妹。」

「啊～～哪个人啊。不知为何每周会来我们家玩三次。」

原来你们认识。

毕竟她每周会来玩三次。

「顺便问一下，那个人的名字『星雨』要怎么念？音读的『Seiu』还是训读的『Hoshiame』？」

「她说都可以。和安倍晴明的『晴明』一样，可以念成音读的『Seimei』或是训读的『Haruaki』。」

「可……可以这样吗……？」

「我才想问，你要去哪里？那件和服是外出用的吧？要和小怜去巡逻？」

「哥哥，火炎姊妹解散很久了喔。对我来说是往日的热门作品。火怜自己去和高中朋友健行了，月火自己也要去和国中朋友健行。」

居然是健行。

国高中生现在流行这种活动吗？

我追不上年轻人的流行了。

以火怜的状况，大概又是艰困的登山之旅吧……不过月火肯定不太热爱户外活动才对啊？

「嗯，听说啊，邻镇的深山埋藏尸体，所以大家聊到要一起去看。这是《总要找到你》的游戏。」

「……《总要找到你》的游戏？」

「嗯，我是原作派。」

真是装腔作势。

不过，比起火炎姊妹的正义使者游戏，这或许健全得多吧……别说什么深山尸体，我这个做哥哥的不久前才进行一场可能发现受虐儿童尸体的冒险，所以不太方便规劝她。

以我的状况，连同伴都是尸体……只不过，看月火也在找斧乃木，她或许是想抱着布偶去健行吧。

这也可以说是敏锐吗？

就像是穿戴珠宝去寻宝的感觉。

无论如何，我都已经是大学生了，太唠叨干涉妹妹的品行也不太好……被这种轻率的传闻耍得团团转也是一种青春吧。

原本关系如胶似漆的两个妹妹，如今因为分别就读国中与高中而保持适度的距离，这也是我乐见的倾向。

「不过，如果真的有尸体，你要确实报警喔。」

「那当然。你以为月火是谁？」

「就是月火吧？」

嗯。

不过，三个孩子各自出门，可见阿良良木家多么和平。至少没有任何人被关在笼子里。

「小月，我们真的很幸福对吧？」

「嗯～～？这是怎样？」

「食衣住各方面都不虞匮乏。或许我们应该更感谢爸妈才对。」

「每到母亲节就不知道躲去哪里的那个哥哥，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今年我没去任何地方吧？我有遵守承诺。」

「父亲节你不就消失了吗？无影无踪。」

「我可没有承诺到父亲节。」

对于父亲，我还没能率直到这种程度。

总之，关于父亲节与母亲节的话题，我都已经和斧乃木聊过，所以这时候不再重提。

「不过，你也曾经从屋顶跳下来或是被不良集团掳走，发生了好多事。」

「真的耶～～」

「家里这么和平，是令人感激的事情对吧？」

我的春假是地狱，黄金周是恶梦，不过基本上这都是在家门外发生的事。

我的家庭不是地狱，我的家族也不是恶梦……无论亲子关系或是兄妹关系再怎么恶化，至少也不曾感受到生命危机。

晚餐的餐桌总是有我的位子。

战场原黑仪被母亲强迫孝顺，或是羽川翼在走廊起居的事实，我还是没能在内心好好消化……再怎么说得像是陪伴在侧，或者是严厉斥责，我也无法在真正的意义上理解她们的痛苦吧。

即使遭遇差点没命的事件，以我的状况，这果然也是暂时性的意外，也就是期间限定的悲剧。

并不是「不被监护人监护」这种看不到未来的永远。

「说得也是。如果家庭内部出问题，我与火怜也不必去外面找坏事解决了。说到阿良良木家的问题，顶多就是哥哥以情色的眼光看待妹妹吧。」

「这问题太大了。我没这么看。我是以侮蔑的眼光看待你。」

「必须感谢才行。不过，父母也从养育子女获得喜悦，所以也可以说是彼此彼此。」

「不可以从孩子的角度这么说吧？」

「我发誓下次投胎要成为爸爸与妈妈的母亲，好好呵护他们长大！」

简直语无伦次。

从你口中说出「投胎」这两个字，感觉真实性还挺高的……毕竟你是杜鹃。

是死出之鸟。

而且也是——不死鸟。

「小月，真要说的话，你应该说下次投胎也要成为爸爸与妈妈的女儿吧？」

「没错！我很庆幸出生在阿良良木家，我真的这么觉得！出生成为爸爸与妈妈的女儿，成为哥哥与火怜的妹妹，我好幸福！不过我可没拜托这种事喔！」

「有一句是多余的。」

「说得贪心一点，我想出生成为哥哥的姊姊！想痛快欺负哥哥这个弟弟！」

「有两句是多余的。」

我唯独不想被你虐待。

010

为了配合体育社团徒步（还是慢跑？）前往母校的特有习惯，非体育社团出身的我决定开车前往最初的集合场所，也就是神原的日式宅邸（或许也是想让学妹们看见我会开车了），不过说来意外，斧乃木不在后座。

所以她没来这里避难……？那么，说不定是去千石那里玩吗……像这样东奔西跑，这具尸体真是好动。

算了，反正我也不能带女童参加女篮社的交流会……接下来只要事情按照时程进行，我肯定会和神原骏河、日伞星雨这两个就读直江津高中的学妹会合。

「嗨嗨，好久不见耶，阿良良木学长。您最近过得好吗？是我啦，骏河学姊的超级粉丝，二年级的忍野扇。」

在神原家巨大门扉迎接我的后辈，是骑着越野脚踏车的忍野扇男生版。

好像因为神原家是神原骏河的领域，所以是男生版。

他一边自我介绍一边现身的这种做法一如往常。

八面玲珑真是了得。

「……两个女高中生呢？」

「她们采买派对要用的东西花了一些时间，所以将留守工作交给我，交给备受骏河学姊信任的我。当然也是暗中吩咐我要在这里应付阿良良木学长啰。」

我不认为神原会将留守工作交给小扇——更正，交给阿扇，不过既然他这么断言就没办法了。

毕竟都断言了。

「我也有事要找骏河学姊，所以这样正好。请放心，我不会厚脸皮跟去参加交流会。如何？接下来等两人回来的这段时间，要不要由我和阿良良木学长搭档整理骏河学姊的房间？」

「两个男生趁女生不在的时候乱动房间的东西，终究不行吧……」

「啊～～阿良良木学长真是的，为什么把骏河学姊当成异性看待了 ？您是以这种眼光看待我的骏河学姊吗 ？」

「…………」

男生版的忍野扇很难相处。不，女生版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吧？无论如何，我在高中时代鲜少参加男高中生之间的对话，所以挺新奇的。

但我也觉得阿良良木历面对忍野扇没什么好拘谨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其实是不为人知的日伞学姊派。不可以跟我抢哦？」

「明明老是把骏河学姊挂在嘴上这么亲近，这也太不为人知了吧？而且哪有什么好抢的……」

「哈哈～～还是说学长要改为支持『换子』？」

「……呵呵。」

真是不能掉以轻心。

「阿扇」始终是神原内心的黑暗，不过身为同一人物的「小扇」果然是我内心的黑暗，这种程度的心思都被看透了。

毕竟是忍野咩咩的侄女——忍野咩咩的侄子。

「不不不，我一无所知喔。知道的是您，阿良良木学长。」

「那就好。不过我也对小月说过，我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既然这样，要不要将您知道的事情，抱怨给我这个忠实的学弟听呢？利用阶级关系逼我乖乖洗耳恭听，不容许任何反驳。」

「我曾经是这么爱玩高压手腕的学长吗？」

你明明不是乖乖洗耳恭听的那种人。

而且只会反驳吧？

不过，与其就这么在神原家门前白白浪费时间，以虐待儿童与副教授失踪当成聊天的话题，或许比没有来得好吧。

总不能一个不小心抱怨给神原或日伞听，害得好不容易举办的学姊学妹交流会冷场……虽然不是《国王的驴耳朵》那种状况，不过松口向小扇……向阿扇透露实情，心情或许会舒坦一点。

我准备好这种借口，尽量整理得简短扼要，向阿扇吐露心情。这或许像是极致的自言自语，不过在忍野扇面前守不住口风，算是阿良良木历的传统技艺。

「喔～～三重密室吗？我忍不住高兴起来耶。『密室诡计』这个词最近已经鲜少听到了。」

「看你以赤子之心高兴成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而且虽说各自是密室，不过每道门都没有什么诡计。」

我将注意力移向那天之后一直收在我裤子口袋的家住副教授住处钥匙，并且耸肩这么说。她在我归还钥匙之前失踪，就算这么说也不能扔掉，所以我一直带在身上。

我这么做是错的吗？

「而且第二道门，斧乃木已经踹开了。」

「说得也是。以毫无梦想的方式来说，密室杀人事件这种不可能的犯罪，应该不会是智慧犯主导的。大学教授这么高度智慧的职业也不太会这么做。」

阿扇笑嘻嘻这么说。

即使听到充满「虐待」或「失踪」这种沉重字眼的话题，他也无动于衷。无论性别为何，这孩子就是要这样才对。

「所以阿扇，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关于什么的想法？」

「关于其中的矛盾。视为自己孩子的布人偶，她拿刀子从背后刺杀之后关进笼子，我想问你关于这个行为的是非。」

「若问是非的话当然是『非』，若问矛盾的话应该是『盾』吧。」

「盾？」

「就是保身喔，是防卫。补充一下供您参考，『矛』是基于怨恨或杀机的攻击性。」

「……从背后刺杀毫无抵抗的人偶，却是保身？」

「是的。被杀之前先下杀手。是这种胆小鬼的犯罪。」

前面才说这不是智慧犯的做法，现在又说是胆小鬼的犯罪……他对家住副教授的抨击真是强烈。

是我的深层心理吗？

不过，阿扇和小扇不同，肯定是偏向神原的存在……但说到神原的内面……

「阿良良木学长，您真是的。我并没有在批判家住副教授喔。」

「咦？」

「因为，根本没证据吧？不能断定家住副教授是从背后刺杀毫无抵抗人偶的凶手。这是无罪推定的原则喔。」

阿扇说。

我也是法治国家的居民，当然知道这个原则……慢着，咦？

听他这么说就发现确实没证据。

并没有鉴识人员进去调查水果刀的指纹，进一步来说，也没有侦讯过当事人……只是我擅自这么认为。

知道的是我。

「没进行犯罪搜查，真要说的话，进行的是意识操弄。」

「…………」

慢着慢着，这我得仔细思考才行。

攸关人权……我的冒失发言被阿扇挑语病可说是家常便饭，不过如果这成为冤罪的温床，我就必须好好反省。

没错。

是矛盾。

视为自己孩子的虐待用人偶，却是从背后刺杀，使得我认为这个行为没有整合性，在那间婴儿房感到非常不自在，不过如果将这一点分开解释，矛与盾就不会冲突。

在家里把「三岁女儿」关进笼子的这个「事实」，是当事人委托时结巴坦承的事情……所以当我看到插在笼里人偶身上的刀，毫不犹豫解释成这也是家住副教授干的好事。

「不过，这只是您擅自觉得不对劲吧？人类冒出『怪怪的』或是『这是怎么做的？』或是『为什么变成这样……』这种感觉的时候，大多是有复数人从多方面蛮横介入的时候。所以会超出理解范围。」

复数人——复数犯人。

不，照他这么说，听起来像是有其他共犯，然而如果不是这样，而是不曾沟通的各人建立起完美的分工体制……

将工作内容分割成许多细项，许多人各自负责，没有任何人能掌握全貌，借以维持机密。不只是局外人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当事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类似这样的系统。

简单来说，将唯唯惠「监禁的犯人」以及将唯唯惠「从背后刺杀的犯人」，或许是截然不同的两人。我完全没检讨这个可能性。

虐待行为与杀害行为。

这两块拼图几乎相邻，却并不是一定要组合起来。

「…………」

不过……当然也会产生别的疑问吧。

首先，如果采用「虐待儿童和杀害儿童的凶手不同人」这个想法，那么问题就在于杀害儿童的这个人是谁，以及这个人如何完成犯行。

这真的是美好旧时代推理作品的三重密室，不可能的犯罪。

因为犯行现场是家住副教授自家而成立的理论将会瓦解大半，凶手的模样、动机与诡计也成为无解之谜。

「这就不一定了。」

「阿扇，这是怎么回事？」

「像是典型助手角色的这种台词，不适合阿良良木学长喔。我一无所知，所以请您以自己的脑细胞，以灰色的脑细胞思考要点吧。」

睁眼说瞎话。

不过，确实不能完全依赖这个孩子。为了说出适合我的「这是初步推理喔，阿扇」这句台词，我就试着将想像力的翅膀张开到每个角落吧。

动机暂且不研究。我不是动机女王。以家住副教授的状况，「因为是自己的女儿」本来应该是保护的理由，却反过来连结到虐待或是杀害的动机……但是如果还有其他的犯人，那么人杀人的理由肯定富含无限的变化。

「这就难说了。人杀人的理由大致上是爱情、怨恨、金钱或是战争。即使包含意外也只有五种喔，单手就数得完。」

阿扇似乎改为饰演助手角色，不过这个助手真讨人厌……只会打岔，完全不肯赞同侦探的推理。

我绝对不希望他成为叙事者。

「杀害三岁儿童的理由，或许也应该把变态性欲列为动机就是了。对象是人偶就更不得了。」

这种事算不了什么。

总之动机暂时搁在一旁……密室诡计呢？

笼子的门闩有很多方法可以解决，不需要开锁技术。不过婴儿房的门锁以及玄关的门锁，只有屋主家住副教授打得开。

「这也很难说吧。事实上，第一道门由阿良良木解锁了，第二道门是由斧乃木小妹漂亮突破吧？」

有礼无体的助手毫不留情不断吐槽。不对，这我可以回嘴啊？因为第二道门真的是强行突破，就像是以破城槌撞坏那样。

与其说是大开眼界，不如说是我想要眼不见为净的破坏行为。

第一道门之所以打得开，也是因为我向屋主借用钥匙，没钥匙的话不可能入侵密室。还是说凶手有备用钥匙？

从家住副教授的钥匙圈暂时借走住家钥匙复制……或者是从公寓的管理公司偷走万用钥匙……

「咦？用不着做到这种程度……吗？」

如果不是备用钥匙呢？

如果不是……那么说来恐怖，第二道门的密室性质以及暂时搁置的动机问题都会一口气解决。虽然可以解决……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回回事？用……用用，用不着做到这种程度也没也没关系吧吧吧……」

「事到如今别再假装助手了。」

你这个助手也太惊慌失措了吧？过度惊慌失措到像是DJ。

为什么不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不对，没扮演好自己角色的是我。这种推理，我必须在此时此地完成。

我开口说。

如果不是备用钥匙，而是持有者确实有权拥有，也就是正当持有的钥匙……

「分居中的丈夫搬离那栋公寓的时候，未必有把钥匙留下来也不一定吧？」

第三卷 余物语 010-020

011

未必有把钥匙留下来也不一定。这句话听起来很拗口，请各位不要太计较。我有时候也会惊慌失措。

我本来就很任性，没什么朋友，经常和周围对立，总之不擅长和别人合作，所以没冒出这种理所当然的想法，不过我完全忽略夫妻合力打造那个犯行现场的可能性，这是我应该引以为耻的盲点。

吸血鬼、尸体人偶、神明，以及内心的黑暗，我明明有这么多携手合作的经验……不过「合力打造」这种说法即使是适当的比喻，却还是有语病。

虐待的是母亲，杀害的是父亲。

这些步骤是不同人进行，所以现场看起来才会那么不可思议。家住副教授不在的时候，丈夫回到家里，然后将妻子亲手制作的成品从背后刺杀。

动机在于「因为是自己的女儿」。

分居原因的妻子做出这种行为，丈夫实在看不惯所以下手吗？还是说丈夫也把人偶当成「自己的孩子」进而刺杀？

极端来说，因为「被关在笼子里很可怜」，基于怜悯而给人偶一个痛快的说法也可以成立……从背后刺杀是因为不忍心看着平假名画成的脸下杀手吗？

动机的变化无限大。

不对，不对不对，这果然也只是我擅自断定。想像力的翅膀发挥过度，居然像这样叨叨絮絮怀疑没见过甚至不知道名字的丈夫，正常人不该这么做。内心的自由应该用在少女或女童或幼女身上，我不想用在怀疑非法入侵与杀人的时候。

「姑且还算是自己家，所以不算非法入侵，而且既然是人偶也不算杀人。」阿扇说。「虽然没证据，却不是没根据啊？关于人偶的精细度，阿良良木学长刚才说明过了，像是气球艺术作品的躯体，以及像是涂鸦的平假名脸蛋……这种落差虽然可以解释成是副教授擅长裁缝不擅长绘画，却也可以假设是不同人分工制作的吧？」

「…………」

合力协作——分工合作。

手工制作。

「如果是这样的话，代表其中有什么隐情吗？恕我冒昧给个建议，阿良良木学长，最好重新搜查一次比较好吧？这么一来，副教授失踪的意义也可能多少有所变化喔。」

「…………」

我不认为会有什么变化。

若说要分开或是切割出来思考，那也应该思考副教授失踪的原因。阿扇猜测她的失踪或许也和丈夫有关，这可能是在对我危言耸听，不过万一真是如此，调查这件事也是警察的工作。

我原本就没有搜查权。

如果和怪异现象——和「换子」现象有关，那我当然不介意以过来人的身分提供旁观者清的意见，如果不是，不守分际的侦探游戏真的会构成非法行为。

我也应该听从斧乃木的劝告，学着将事件交给警方处理。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是在一小时后，我不是在女篮学长学妹交流会会场的直江津高中体育馆旁边，而是在家住副教授住处公寓的停车场停下金龟车。

我不等神原与日伞采买回来，委托阿扇传话之后将方向盘打到底，一个掉头就这么再度访家住副教授的家。

或许就是因为我面不改色做出这种违背道义的事，所以我在大学也迟迟交不到朋友，但改天再让女高中生吹捧我吧。

毕竟现在事态紧急。

不，我绝对不是被求知的好奇心囚禁，一时冲动自以为是名侦探而进行推理游戏……甚至完全相反，我是即使绕路也要回避命案现场的那种人。先前虽然说得像是可以理解，不过月火一听到埋尸传闻就和朋友去健行的这种想法，老实说我无法理解。

那个家伙在搞什么啊？

即使不是杀人也不是犯罪，然而不只是虐童行为，也隐约看得出夫妻纠纷的这间公寓住家，我之所以再度造访，不是基于求知的好奇心，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小扇……阿扇说的「盾」。

也就是保身。

我是在和阿扇聊到三重密室的时候想起来的。应该说在那个时候察觉的。不是可以轻易打开的笼子门锁，也不是丈夫可能有钥匙的玄关门锁，而是婴儿房的门锁，也就是第二道门。

关于第二道门的锁，昔日住在那个家的丈夫，就算知道钥匙在哪也不奇怪，也就是已经失去密室特性……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察觉了。

漂亮突破——破城槌。

斧乃木当时一脚踢坏房门，然而那样是不是不太妙？

不只是不妙的程度。

这次有借到钥匙，所以我自认不会是红孔雀小妹那时候的非法入侵，但是我可没获准破坏屋内。大概是看见笼里背部被捅的人偶，害我比想像的还要混乱，我完全忘记收拾善后。

虐待人偶的行为与杀害人偶的行为都不是犯罪，但是破坏别人家里房门的行为无疑是犯罪。

斧乃木……！

那孩子，不知道该说是对于破坏行为毫不犹豫还是心无旁骛……长得那么文静（甚至面无表情）却经常若无其事破坏东西……这么说来，红孔雀那时候她也是瞬间就打破住家窗户。

她本人总是恬不知耻甚至骄傲说明自己就是这种功能的道具，不过烂摊子总是我在收拾。

打倒魔王的是勇者，被战火破坏的世界却是由普通人复兴，大概是这种感觉吧。不对，完全不是这种发人省思的事情，单纯只是斧乃木没有教养，毕竟她原本的拥有者是那个暴力阴阳师……至于现在的拥有者月火，即使说客套话也不是毕生热爱整理整顿的类型。

无论如何，是我思虑不周。

婴儿房本来就很凄惨，被破坏的门也融入室内光景，但即使是爱情残骸般的房间，也没道理连房门都真的化为残骸。

目前好像还没成为问题或是案件，不过家住副教授要是继续失踪，迟早会有某个第三者进入那个房间吧。可能是管理公司，也真的可能是警察。

虽说下落不明，但始终只是没出现在职场又联络不上，也没提报为失踪人口（包括她的父母，有资格提报失踪人口的所有亲人大概都住在瑞士），所以现在当局好像还没有动作，却也迟早会达到极限。

只要房租一直没缴，迟早必须搬离公寓。一旦那间婴儿房在当时被目击，真的会成为天大的丑闻。首先肯定会和失踪事件连结在一起，到时候那扇被破坏的门不知道会被如何看待……

或许是我这个胆小鬼想太多，实际上应该是这样没错。如果那种程度的破坏就会引来司法之手，那么斧乃木早就被逮捕了（那孩子也曾经将阿良良木家的玄关联同我妹妹打成粉碎）。

我猜，平常都是统管专家的掌权者卧烟伊豆湖在帮斧乃木收拾善后吧。那位「无所不知的大姊姊」特别擅长这种幕后工作。

破坏工作背地里的善后工作。

只不过，我现在和大姊姊断绝往来，无法指望这个高机率的可能性……既然我已经察觉，就必须自己想办法处理。

如果没察觉就会扔着不管了……明明要和女高中生玩乐借以转换心情，却变得要为了隐匿犯罪而奔走，心情上真是大起大落。

如果房租是从银行帐户自动扣款，即使本人不在也应该不会太快欠缴（也要看帐户余额而定），但是尽早未雨绸缪比较好。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玄关钥匙，幸好我一直放在口袋没处理……要是预先下定决心扔掉钥匙，我或许会觉得没有隐匿行径的余地而放弃吧。实际的犯罪或许也是从这种不重要的疏忽露出马脚……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不过，还好我是在斧乃木不在的时间点察觉……受到监视的前吸血鬼像这样擅自一意孤行，她或许又会杀我。明明是想为斧乃木收拾善后，要是因而被斧乃木收拾性命，我终究无法接受。

就这样，我带着在途中五金商店购买的修缮工具，再度造访家住家。

012

只要赶快把坏掉的门修好，说不定赶得上女篮交流会的续摊行程。我原本天真这么盘算，不过计画落空了。

要是着墨太多，看起来就像是我很想参加这场交流会，但我原本就不是喜欢交际的个性，所以无论是什么主题，我都不擅长应付这种聚会场合……即使是火炎姊妹的解散派对，我也是不情不愿勉强参加的麻烦家伙。

记得当时是女国中生的派对……关于我的社交性，就在大学期间想办法培养吧，总之这次的交流会只能断然放弃参加了。

并不是因为婴儿房的门破损到无从着手，无法三两下就能修复。

即使真是如此，极端来说，我也有密技可用。昔日传说中的吸血鬼忍野忍，前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拥有「物质创造能力」，我的密技就是请她以这种能力从头完整重建房门……虽然条件是要等到入夜，不过既然这样，我干脆在白天先参加交流会（我果然很想参加？），到晚上重新造访这个房间就好。

必须支付代价（甜甜圈）就是了……不过我的老谋深算没派上用场。第二道门的毁损程度，适用于我想尽量自己解决问题的独立心态……或许该庆幸斧乃木是赤脚踹门。如果是平常穿的长靴，而且又发动「例外较多之规则」，门本身应该会被踢出一个洞，不过实际上只留下模糊的脚印，铰链本身也几乎完好，毁损程度只不过是断了几根螺丝。

这么看来，以我的技术就能勉强DIY修复。那我为什么没有兴匆匆去给女高中生吹捧？

隐情没有很复杂，但是很重要，所以我依序说明吧。说明这段不算隐情，应该形容为「异常」的原委。

虽说有借用钥匙，却也不是完全没心虚，所以我像是讨厌防盗监视器般悄悄从公寓后门溜进去（这样更可疑），没搭电梯，而是爬楼梯抵达三楼的333号室。毕竟屋主下落不明，要是被当成绑架犯来湮灭证据就麻烦了。我只是没有真的绑架，事实却非常接近，正因为接近所以令我头痛……我的举止愈来愈可疑。

总之，除非我完全化为吸血鬼，否则不可能完全避开监视器（化为吸血鬼就不会映在镜子里，所以只要监视器镜头用到反光镜就很安全。就算是无反光镜的镜头应该也没问题），所以就某方面来说只能认命……但是除此之外，我还得注意其他事情。

分居中的丈夫或许是「儿童杀人犯」。既然我已经想到这个可能性，就必须提防333号室不一定绝对没人……或许有人说我这么警戒会没完没了，不过我在婴儿房撞见返家丈夫的状况是有可能成立的。

这种场面也太煎熬了。

明明我甚至和现实中的女友都不曾经历这种惊心动魄的场面，为什么非得遭遇像是情夫的这种下场……不过我这个房门破坏犯（的同伙）都像这样高调归来了，丈夫即使再度返家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正所谓「真凶会回到现场」。

而且也可能是「父亲回家」的正常状况……现阶段始终是我（与阿扇）擅自推测丈夫是「儿童杀人犯」，即使推测错误，丈夫也可能因为担心失踪的妻子而返家。在这种状况就不再是彼此都有问题，是我单方面犯下非法入侵与毁损罪。

先前一边想像受虐孩童被监禁，一边打开玄关大门的时候也很紧张，不过现在一边想像父亲可能在家，一边打开玄关大门的状况也相当刺激。

所以我谨慎思考之后，决定姑且按一下对讲机……没回应。无人应答。我可以暂且安心吗？

不，与其安心还不如用心。

因为我其实还得担心一种状况。就是问题核心「失踪的家住副教授」单纯变成家里蹲的状况。如果她不是失踪前往某处，也不是回去瑞士，而是和职场与朋友断绝联系，足不出户假装没人在家呢？

假装不在家的手法看起来像是容易忽略的古典诡计，其实是在现代社会才能成立。因为任何生活必需品都能网购请人送到家……总之，虽然应该有极限，不过人们不必外出也能从容生活一周左右。

前提是即使大学同事或朋友接连来访，也要以坚定意志贯彻自己假装不在家的立场……哪像我光是在交流会放大家鸽子就有强烈的罪恶感。

对了对了，昔日我躲进体育仓库想要搞失踪的时候（详情麻烦别问），也是只收到羽川一封电子邮件就轻易心软……所以无论家住副教授是以何种心态销声匿迹，她躲在自家的可能性应该很低。

此外，即使觉得撞见丈夫的危险性明显比较高，也还是得好好模拟在屋内相隔数日再度见到家住副教授的状况，否则到时候我会惊慌失措……应该要说「我是来归还钥匙的」这样吗？

还是要向刚才那样假扮成名侦探，说出「果然是这里吗……」这种台词？

还要露出「我早就了然于心」的表情。

无论如何，我按下对讲机之后没有回应。接下来我不是访客，必须彻底当一个修理工。

虽然称不上熟门熟路，但总之我是第二次来访，所以走在三房两厅住家的走廊不会迷路（用不着请出迷路之神），立刻就抵达婴儿房。

补充一下，我从客厅或是从中途的第一道门……也就是疑似家住副教授寝室的那个房间，都没感觉到人的气息。大学教师变成家里蹲的假设可说几乎消失。不提这个，我更应该反省前几天没关上第一道门就离开的疏失。

第二道门不只是没关上那么简单……不过如前面所述，受损程度轻微到我可以亲手修理复原。

单纯为此高兴一下吧。

我内心完全没这种想法，因为受损的不只是问题所在的婴儿房房门。

「……啊？」

问题更大的一道门损毁了——放在婴儿房角落那个笼子的门。前几天在遮光窗帘紧闭的这个房间看见笼子时，确实扣上门闩的那道门，损毁到恐怕不可能修复的程度。

就像是有个用来关怪物的笼子，从铁栅栏的内侧硬是被蛮力从左右扳开……形状扭曲得像是拉糖工艺品。门与其说是损毁，不如说是熔化。但是无须多说，笼子里当然没有怪物。

而且，背部被水果刀刺杀的受虐人偶，也从笼子里消失不见。

和制作她的主人一样下落不明。

013

唔。唔唔。唔唔唔？

这是什么状况？

我暂时将工具箱放在婴儿房地上……这么做或许是错的，稍微聪明一点的人看到这个状况，应该会立刻转身离开。

但是至少愚笨的我忍不住就想做个调查。不经思考就选择了思考。总之先冷静下来吧。

在现场逗留的这个坏习惯迟早要改掉……若要我心平气和单纯描述室内的状况，看起来像是那具人偶以自己的意志逃出笼子，但是未必如此。

别慌张。

我因缘际会凑巧认识一个会自主行动的人偶，而且还是尸体人偶。只是因为知道这个极端的实例，才会抱持这种第一印象……依照常识，人偶不会逃狱。

一切正如各位所熟知。

所以，如果这几天有人破坏这个笼子，我不应该推测动手的是关在笼子里的人偶，应该推测是这段期间造访这个房间的人。

即使看起来是从内侧扳开，或许也只是看起来如此罢了。

虽然应该不是假装不在家，不过家住副教授失踪之后曾经暂时返家的假设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那么或许是她在那时候将手工人偶，将这个某方面来说充满回忆的人偶带走。同样的假设在丈夫身上也能轻易成立。

后悔自己刺杀了妻子「疼爱」的人偶……我想想，然后拿去修理之类的？

得知妻子失踪之后，为了湮灭证据而带走人偶，这种推理也可以成立。刚好就像是我为了灭证而来到家住家这样。

……可是，这又如何？

假设即使不是家住夫妻，总之有人拿走那个诡异的人偶……那么究竟是哪里的谁为此做出扳弯铁笼的粗暴行为？

踹破第二道门的式神暨破坏神斧乃木，打开这个笼子的时候应该也是正常拿掉门闩吧……即使是出生至今没看过门闩这种古代门锁的幼稚园儿童，也解得开这种简单的构造。

是的，只要不是还没就读幼稚园的三岁儿童……

说起来，这是动物用的笼子，不是平凡常见的玩具。要以哪种角度施加哪种力道，才能将铁条扭曲成那么胡闹的形状？

至少以我的臂力做不到。如果是吸血鬼时代，无论是钢铁或钻石当然都算不了什么，但是以我现在的臂力……

实际上又如何？

再怎么假装纯真，我也是曾经穿越时光，曾经消灭或是拯救平行世界的惊奇人物……没道理因为区区的人偶逃狱事件就慌张到不省人事。

不过……即使是「实例」的尸体人偶斧乃木，要成为付丧神也必须先被使用百年以上吧？而且为了让她像那样自由自在地行动，影缝余弦与手折正弦被迫背负「不能在地面行走」这种莫名其妙的诅咒，付出此等时间与代价才造就这具尸体人偶。

上周只是普通布偶的布偶，在我隔周再访的时候已经以蛮力逃狱……事情有这么轻而易举吗？

「……不。」

明明不是普通布偶。

是手工制作，是孩子的替代品。

是受到折磨，背部被捅的布偶。

即使期间不长，注入的意念却非同小可。如果这样还不够，反倒令人质疑到底需要注入多少的意念才够。

真要说的话，我造访这个家也可能成为某种导火线……怪异经验丰富的我，也可能造成不少的影响。如同以前我在化为「脏东西」聚集地的北白蛇神社，对蛇切绳发挥过这种作用，或许我早就成为行动式的聚集地了。

自导自演的惊奇人物。

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卧烟肯定已经将前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影响力完全封锁，不过终究是人有失足，马有乱蹄吧。

这么一来，我难免感受到一些责任……如果我不只是造成家住副教授失踪的契机，还造成受虐人偶逃狱的契机，不说玩笑话，我即使被斧乃木杀掉也无从抱怨。

那孩子每次都不是在说玩笑话。

每次都是怪异奇谭。

然而就算这么说，这个事态也已经瞒不住了……只能抱着被杀的决心向斧乃木报告。不同于第二道门，要将这个歪七扭八的笼子完全复原，真的只能叫忍出来帮忙，但如果真的是因为那个萝莉奴隶的影响力外泄，我就不能轻易依赖吸血鬼的力量。

这下子伤脑筋了……

无论如何，不管是不是我的错，我都必须找出逃狱的布偶，这么一来，斧乃木这个专家的助力不可或缺。如此心想的我，姑且为了寻求像样的线索，做出和上次同样的行为，也就是接近笼子从正上方俯视内部。

不管从哪个方向看，空空如也的笼子里也没有躲藏的空间……但是水果刀也不见了。

就这么插在背部逃走吗？

若是如此，那么逃犯就是身负重伤的状态……我可以这么认为吗？还是说我对布块投入太多的情感？

不过，或许正因为投入太多情感，那个人偶（命名为唯唯惠人偶吧）才会逃离笼子吧？

「唔……不过就算逃走，是要逃去哪里？」

我自然而然说出这个问题点。

当然，这必须由我和斧乃木一起找（总之应该不是跑去儿童咨商所），但我要说的是在这之前的问题。

我进入玄关。使用钥匙开锁入内。反过来说，门原本是上锁的。

假设唯唯惠人偶是从正门，也就是从那个玄关离开，那么大门锁着不是很奇怪吗？

不同于丈夫，我不认为布偶会有钥匙……即使是没受虐的活生生孩子，我也不认为父母会把钥匙交给三岁儿童保管。

为了全方位从各种角度检讨，还是先假设唯唯惠人偶身上有钥匙吧……即使如此，不知道如何打开门闩的「她」，也不可能知道防盗门的上锁方法吧。

换句话说，大致思考的结论是唯唯惠人偶没从玄关离开……而是从某个窗户破窗逃离？但我刚才进屋的时候，感觉室内空气和上次差不多，实在不像是有通风过的样子……

「虽然逃离笼子……」

难道说，唯唯惠人偶……

还在这个家的某处？

014

说来难以置信，我即使看见笼子的扭曲外框，也没推理到唯唯惠人偶才刚逃狱不久。没猜到唯唯惠人偶或许还在家里，进一步来说，也完全没想像唯唯惠人偶躲在这间婴儿房某处。

空荡荡的笼子里确实无处可躲，但如果整个家都是舞台，三岁儿童大小的布偶可以恣意躲藏。

我突然紧张起来。

考虑到水果刀也一起消失，紧张程度就加速度提升。能把笼子破坏到无法复原的人偶居然带着刀，这是十足以上的威胁。

是威胁，也是恐怖。

假装不在家的或许不是家住副教授，而是唯唯惠人偶……虽然逃出笼子，却不知道怎么打开玄关大门，后来也一直被关在屋内？毕竟三岁儿童的身高构不到门锁……既然能以蛮力扳弯铁条，力气肯定足以打破窗户玻璃，不过三岁儿童是否知道玻璃这种物质就另当别论。

比如说，成犬据说拥有三岁儿童的智力，却还是会经常撞到窗户玻璃……虽然应该和「镜像自我认知」的概念不同，但唯唯惠人偶即使对于透明玻璃没有「打破」的想法也不奇怪。如同一般来说不会想将透明看不见的空气「打破」……可恶，我毫无意义胡思乱想了。

我对于人偶逃亡吓了一跳，却没想到没过多久就轮到我思索该如何逃亡……只不过，如果不是胆小的我想太多，唯唯惠人偶真的还在家住家里面，那么就某方面来说，现状也可以说是封锁成功。

是专家口中的「结界」。

如果我在逃亡的时候打开玄关大门，这道结界将会解开……是没错啦，如果开门之后立刻关上并且锁好，应该就不会出什么差错，但是无法保证绝对不会出事……在我准备夺门而出的时间点，逃犯或许会趁机搭这班顺风车。

更重要的是在此时此地，感受到责任的我必须在密室，应该说在结界做个了断……但是如果人偶早就已经逃走，我这种行为可不只是独角戏那么简单。

以怪力扳开铁笼的布偶，即使可以轻易穿墙，也不是严重到必须遭受批判的双重标准。

我明知如此，还是必须将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因为要是唯唯惠人偶在这时候逃离这个家，它的下落将无从得知─不，其实我心里有底。

我心里知道，受虐的「三岁女儿」应该会去找失踪中的「母亲」或是分居中的「父亲」——伴随着超乎预料的神奇力量。

所以我必须阻止。

如果它还在这里，我不能放它逃走。

如果我有像是雷达那样侦测怪异的技能就好了……忍肯定做得到吧……不过经过我张望四周彻底检视，人偶看来不在这间婴儿房。我为求谨慎看向天花板，人偶也没吊挂在旋转铃上。

客厅以及副教授的寝室，我在进来的时候没有检视得那么仔细，不过最可疑的果然是第三个房间吗？分居丈夫的房间——还没看过的这个房间，我鼓起勇气踏入的时机终于到来了。或许人偶出乎意料在婴儿床上睡得香甜，所以我也看了床上一眼，不过当然和笼子一样空空如也。

不，严格来说不一样。

笼子里毋庸置疑是空的，不过婴儿床是床铺，所以内侧铺着毛毯……毛毯？

「唔！呜……！」

我直觉不妙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从婴儿床弹出来的毛毯，卷在我的脖子上。力道强到足以扭曲铁条。

015

我先前将「布块」挂在嘴边，以某种角度来看就像在鄙视人偶的定义，如今我受到报应了。像是气球艺术般制作而成的唯唯惠人偶，居然自行「解开」并且躲在婴儿床上，这明明不算是什么新奇的构想。

关于我欠缺顾虑的发言以及各种不足之处，改天我会好好写一份和这本书差不多厚的反省文，不过经历这种事态之后，阿良良木历应该先写的是警告文。

我并不是因为被毛毯狠狠勒住脖子而怀恨这么说……因为，既然可以从三岁儿童的外型恣意变回平坦毛毯的形状，就不需要刻意扳弯笼子逃狱吧？

只要从缝隙钻出来就好。

解开形体变得扁平就好。

但是人偶没有这么做，原因在于当时做不到，这是最妥当的解释……也就是说，人偶是在逃离之后获得「毛毯化」的能力。

该说这是一种学习吗？还是……一种成长？如同三岁儿童那样。

这种成长速度，这种进步程度，以怪异来说的危险度超过S级。

虽说要加上两个「前」，不过光是能这么高明让前怪异之王的前眷属中计，只能说表现得非常亮眼。

若要解释为人偶设下陷阱，一直等待某个愿意教它如何打开玄关大门的家伙若无其事进屋，我觉得终究是想太多了。我自以为有绷紧神经，却完全缺乏危机意识。

所以我即使在这时候被勒断颈骨也完全不奇怪，甚至可以说是极为适度的报应。能像这样丢脸说出败者的想法，只能说是意料之外的幸运。

不知道说来是否惊人，我现在是在笼子里细细品味这份幸运。没错，就是一开始监禁唯唯惠人偶的那个笼子。

我现在被关在里面。

我就这么被老旧的魔法毛毯勒着脖子扔进笼。在我即将昏迷时解开的毛毯，改为层层缠在铁栏被扳开的部位，然后软化回复为原本的模样。这大概也是从某处学习到的做法。

不知道是偶然还是蓄意，门闩的横杆也在这时候一起被毛毯卷入，像是交缠在门上般扭曲变形，所以我无法离开笼子。

被关在笼子里了。

顺利成功让猎物失去抵抗能力的毛毯，如今对我不理不睬，就这么轻飘飘离开婴儿房。

后来依照走廊传来的声音判断，毛毯似乎打开玄关大门外出了……我害怕的事态轻易成真。

成为飞天毛毯之后，身高问题就顺利解决，看来这个结界是只有锁上大门的结界……也就是说，人偶不知道如何转开门锁而受困在屋内时，前来湮灭证据的我解开了这个封印。

我的天啊。

我进屋之后应该好好上锁，甚至要挂上门链才对……不，从这种学习速度来看，即使我没来，唯唯惠人偶也迟早会跑出这个家吧。

话说回来，受虐人偶离家出走吗……

现在这样就很能理解这种心情，被关在这么小的笼子里，当然会想逃走吧？

接下来必须思考的事情多到令我嫌烦，但我也得先从这个笼子逃狱才行……门闩变形卡住不动，（现在的）我也无法扳开铁栏，真是的，没想到我自己必须构思密室诡计。

我热血沸腾兴奋不已。

上次被监禁是一年前的事。

去年夏天，我曾经被刚开始交往的战场原黑仪关在废气大楼。当时她姑且有帮我准备食物与水，不过这次无法期待这种东西。

毛毯逃走，屋主现在失踪。

总觉得会阴错阳差勉强捡回一条命，但我要是被关三天将会活生生饿死。

不曾受虐的人永远不知道受虐者的心情，这种过来人的说法时有耳闻，但我居然会和唯唯惠人偶经历相同的处境……

这是蓄意的吗？是以牙还牙吗？

若是这样，我只能说她报复的对象错了，就算这么说，我也不能容许人偶对应该报复的对象进行报复。

我必须成为逃狱王。

幸好我有两个草案。

草案一：叫醒忍。虽然太阳还高挂天空，不过正确来说不是吸血鬼而是吸血鬼渣滓的那个幼女，只要交涉得宜还是可以在白天活动。

草案二：打电话给神原或阿扇。幸好手机这个文明利器没被抢走，也没被破坏。我已经向阿扇提过这栋公寓的事，只要向熟知怪异（现在她们好像也在搭档进行某些诡异的活动）的那两人求助，她们不只会帮我逃狱，今后也会协助我搜索唯唯惠人偶吧。

虽然两者都不差，不过这两个草案的共通缺点是「非常丢脸」……要是她们看见我被关在动物笼子的这副模样，应该再也不会尊敬我这个主人或学长吧。

一辈子都会被她们瞧不起。

或者是被舍弃。

或许各位会说「你这种无聊的尊严不关我的事」，但是如果没有这份无聊的尊严，我无论如何都想把逃亡唯唯惠人偶抓回来的使命感也会消失。

若要在重要的午睡时间，或是在重要的学姊学妹交流会进行时叫她们过来，至少我必须自行逃出这个笼子。

真是的，我好想哭。

经历地狱与恶梦，曾经穿越时光，消灭与拯救平行世界的我，如今居然绞尽脑汁思考如何逃出这个动物用的笼子……这终究只是鸟兽的牢笼，在伟大人类的智慧面前是无力的。然而被毛毯关在笼子里的不是鸟兽，而是伟大的人类。总之我明明不是毫无胜算，在这个急迫的情境却说不出虚张声势的话语。毕竟实际上我总是被忍看见更丢脸的一面……

不知道老天爷究竟是怎么安排的，这间婴儿房现在有一个装满假日木匠用具的工具箱。肯定是某个傻子为了湮灭证据而拿来修门的工具吧。

这个傻子接下来要做的事，和原本的目的完全相反——要使用工具破坏门。为了让人类生活变得丰裕而开发的技术，却在后世被用为战争兵器，这个现实和我的现状相比似乎可以发人深思，总之这部分先搁在一旁。

我从铁栏缝隙伸手要拿工具箱，可惜构不到。腿只能向外伸到膝盖部位。大腿就是因为大才叫做「大腿」。所以我稍微动脑之后决定脱掉裤子。

并不是认为大腿会因而变细，是要当成套绳。首先将裤子拿到笼外，穿出铁栏缝隙的双手抓住两边裤管，将裤子扔向工具箱。

挑战第三次的时候，裤裆顺利勾住工具箱，再来只要拉过来就好。

为什么脱到剩下内裤在别人家做这种事？如果冒出这种想法就输了……不过这时候觉得大功告成还太早。

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我看看，特价两千九百八十圆的这个工具箱里……太好了，有线锯！这样就对了！我独自喝采叫好，但可惜这是错的。我开始动手才发现，用线锯锯断铁栏大概要五年的时间。

而且并不是锯断一根就出得去，这是真正逃狱王的手法。

那就运用螺丝起子，从基础拆掉这个笼子吧……没有组装说明书的话应该不容易就是了……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灵机一动。

工具箱底部有槌子。

DIY。

Destroy It Yourself。

五分钟后，我成功完成逃离密室的诡计。以结果来说，比起在白天叫忍起床或是打电话给神原或阿扇，我花在逃狱的时间更短。

依照计算，我被关在笼子里的时间甚至不到半小时，即使如此，还是有种强烈的解脱感。

甚至想把这份喜悦写成歌。

这么一来，现在的唯唯惠人偶不知道多么亢奋……我不能老是沉浸在这种解脱感。

必须去追那条逃走的毛毯。

肯定还没有跑太远。我抱着一丝期待从玄关冲到户外，但是各处都看不见毛毯或人偶的影子。

难道连电梯的使用方式都学会了？还是从安全梯……不，既然是飞天毛毯，这部分的程序都可以跳过。玄关前方的走廊朝向天空，唯唯惠人偶从那里飞出去就自由了。

我不肯死心，从扶手探出上半身定睛注视，依然看不见随风飞舞的毛毯……我姑且准备要在发现时大喊的「棉被飞走了」这句话，看来没机会登场了。

即使如此也不能绝望，必须继续行动。我像是受到焦躁感的驱使飞奔下楼。不是上楼时警戒防盗监视器的那种行为，是等不及电梯抵达的急性子使然。光是没有从三楼朝着停车场跳下去就还算理性了。

然后，我就这么没决定目的地，准备跳上金龟车时……

「哇喔！」

我惊叫之后停下脚步。

即使陷入此等绝望，脱口而出的却不是悲叹，而是感叹的声音。我爱车的四个轮子都爆胎了。

应该说是惨遭爆胎吧……厚厚的橡胶被用力撕裂，轮圈几乎完全外露。

原本想说总之随便去个地方寻找飞天毛毯的下落，但是这么一来我去不了任何地方。真有你的，唯唯惠人偶。

冒失没抢走手机就把我关在笼子的十五分钟后，确实夺走我行动力的这种判断力……虽然目前不知道以何种方式判断这辆金龟车是我的，不过那个三岁儿童的成长实在了得。

这家伙的未来指日可待。

016

这种强横作风比我想像的还要原始。

唯唯惠人偶不是锁定我的金龟车爆胎，而是将停车场的所有车子爆胎。见一个杀一个的地毯式轰炸。

虽然没确认，不过停车场里的脚踏车轮胎应该也同样被撕裂吧？

不是智慧犯的手法。

即使如此，从它只针对轮胎破坏的这种方式，还是明显感受到成长。唯唯惠人偶并不是自暴自弃歇斯底里胡乱宣泄。

虽然粗暴，却还是有方向性。

不过，要割破汽车轮胎的橡胶，我觉得比扳弯铁栏还要费力……不只是学习能力提升，连单纯的蛮力都持续成长吗？

还是说它合理使用了利器……水果刀去了哪里？现在是裹在毛毯里被带着一起走吗……这是凶恶犯人携带利器的方式。

基于这个原因，金龟车被破坏的我为了还以颜色，立刻接通旁边车辆的电流系统，一开始就将油门踩到底全速前进……这种老套桥段没有上演。我免于成为偷车贼……不过现在可不能再说「湮灭证据」这种小家子气的事了。

如今不再是不向卧烟求助也能收拾的状况。会动的人偶，飞天的毛毯，无法掩饰的这种怪异登场，而且不是在家庭内部这样的密室，而是在光天化日的停车场，犯下大型公寓住户全都遭殃的大规模破坏行为。

目前事情还没闹大，不过可能有目击者，即使要拜托忍以物质创造技能将所有车辆的轮胎复原，也不知道原本的轮胎是什么样子……顺带一提，即使只拜托忍修复金龟车的轮胎大概也做不到。毕竟现在日正当中，加上今年夏天特别热，在入夜之前只能将我的爱车扔在这里了……说到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目前无人受害吧。还没有。

受害者吗……

总之，被勒着脖子扔进笼子的我不能列为受害者……「受到虐待的孩子会成为虐待自己孩子的父母」这种说法不是出自别人，正是出自家住副教授之口，不过受到人类虐待，被人类从背后刺杀的人偶，到底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偶？

就只会一直逃吗？还是会去找「虐待的家长」或「杀害的家长」报复？无论如何，总之我最好也先离开现场。

平常没看过的那个大学生，正是炫耀蛮力四处破坏轮胎的奇怪犯人。我被这么误解的话就吃不消了……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做？

移动到室内或是暗处，然后叫忍出来？还是打电话给神原或阿扇求助？逃离笼子之前我当然打算这么做，不过唯唯惠人偶完全逃亡，我的宝贝车子也被破坏的现在，我变得比较冷静，想法也改变了。

并不是因为受害惨重而茫然自失提不起干劲……反倒是「必须想办法解决」的想法愈来愈强烈。

正因为想法变得强烈，所以我认为比起忍，比起神原与阿扇这对搭档，还有一个更适当的求助人选……毕竟在高中时代，我过度依赖忍之后下了地狱，在事件愈是可能演变成打斗场面的时候，愈不能把那个幼女拖出来帮忙。

至于神原与阿扇，也只不过是曾经和怪异有所交集，或者自己就是怪异，实际上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在这种伴随生命危险的任务拖他们下水绝非我的本意。学姊学妹交流会也是到了现在这个时期才得以举办，这个学年度刚开始的那时候，几乎快要酿成伤害案件……我不想妨碍。神原有神原自己的时代与战斗。

所以我明知会被批判独断专行，明知有被杀的风险，这时候还是应该再度拜托那名专家。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以人偶对付人偶，以专家对付怪异。

虽然斧乃木始终是专门对付不死怪异的专家，不过如今很难将唯唯惠人偶称为「换子」了。如果将那条毛毯视为唯唯惠投胎转世，应该勉强包括在女童的专业领域吧？

老实说，即使扣除被杀的风险，欠专家人情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所以某方面来说不方便委托专家做事，但是无论如何，若要收拾停车场的惨状，我觉得必须请斧乃木居中和目前断绝来往的卧烟联系，所以下定决心这么做。

那么下一个问题来了。

斧乃木现在究竟在哪里？

之前还庆幸她没坐在后座，不过事情进展到现在，我甚至希望她永远待在后座。如果她没在工作，差不多该回到月火房间了吧？既然这样，我也从这里搭乘大众交通工具回家就好。

不对，说不定……

说不定正如我刚才的瞎猜，她这时候正在抚公——千石抚子的家里？

017

真的在抚公家。这个定位情报对我个人来说最为不利。因为阿良良木历无法接近千石家。

并非再怎么样都要规矩遵守昔日和那个骗徒的约定，这是和我自己的约定。甚至可以说是誓言。

现在事态紧急，所以确实不能计较誓言这种问题，但是关于这方面，甚至也超越了我个人尊严的问题。

就算扣除心情上的敏感度，实际来说，如果我遭遇千石，导致那家伙再度成为神明，全镇居民都会伤脑筋吧？斧乃木应该也是为了避免这种结果，才会经常跑去千石家……进退维谷的我后来做了什么事，我就依序说明吧。

不过没时间了，所以节奏要加快。

我搭乘进站的公车，在车上先寄电子邮件给月火，请她确认斧乃木是否已经回到房间……我完全忘记她正在外出进行寻找尸体的健行活动。

然而不愧是在昔日的火炎姊妹担任参谋，我这个妹妹已经查出遗失布偶的下落。

「现☆在☆好☆像☆是☆在☆抚☆子☆那☆里☆或☆许☆是☆上☆次☆去☆玩☆的☆时☆候☆借☆给☆她☆的☆☆☆☆☆」

……现在流行在电子邮件下流星雨吗？如果是这样，感染源就是日伞了……我的新朋友拥有非常强大的影响力，真是可靠……要不要向日伞求助算了？

应该不行吧。

看来即使是前参谋，也没想到布偶居然是以自己的双脚纵身一跃前往死党家……斧乃木每次去见千石都会待很久，应该说迟迟不肯回来。

如果她是去忙别的工作还比较好。

暂时思索该怎么做之后，我决定使用难免会被责难的手段……这么做不只是欺骗斧乃木，也会欺骗千石。

这是有罪却无害的谎言。希望各位放我一马。

我行使身为哥哥的权力，命令月火寄电子邮件给千石。内容如下所述。

「我☆现☆在☆去☆找☆你☆玩☆喔☆！☆☆☆☆☆☆」

说到能让习惯久留的斧乃木早点离开千石家的唯一原因，就是千石的死党月火去找她玩。正在健行的月火当然不可能现在去千石家玩，何况月火身为旁若无人的典范，不可能循规蹈矩先征得同意再去对方家玩，不过稀世大怪兽来袭的这个紧急警报，怎么可能有人视若无睹？

事情就是这样。

「听好了，鬼哥哥。这件事解决之后，我要杀了你。」

语气变了。

而且我的死刑终于定谳，但是无论如何，我成功在阿良良木家的自己房间和斧乃木会合。这是久违的成功体验。虽然我会死掉。

「你这家伙终于无法区分哪种谎言能不能说了吗？应该无法区分吧。去年春假拯救刃下心的时候就是这样，和我交战的时候，还有让真宵姊姊归西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接连重提我过去犯的错。

我只能正坐洗耳恭听。

「话说回来，我和抚公玩扭扭乐玩得正高兴的时候，你这家伙偏偏以这种形式背叛我的期待……」

「扭扭乐……和尸体人偶玩扭扭乐，感觉没什么胜算。」

因为她真的可以随意扭曲身体。

不对，要是继续说下去，被迫扭曲的可能是我的身体。

「欺骗我就算了，欺骗抚公绝对不能原谅。罪该万死。等到你让高贵高龄者吸血化为不死之身，我要一直杀个痛快。」

高贵高龄者是怎样……

角色设定回到相当初期的那时候了。

不过比起这个，她和千石的友情在我眼中是羡慕的对象。

好羡慕抚子。

「虽然这么说，但你说阿良良木月火会来却没来，令我心情快乐得不得了，在谎言之中算是最棒的谎言，所以我至少会手下留情不把你秒杀。说吧，不惜这么想被我杀掉的原因是什么？」

一如往常的平淡表情以及冷漠语气，也只有现在令我觉得是暴怒的表现……实际上她现在应该火冒三丈吧。

我不知道斧乃木和千石建立何种关系，唔唔，没想到她会气成这样……

虽然不想说得像是卖人情，但我不是也曾经买冰淇淋给你吃吗？累计到现在应该请你五千圆左右了吧？

「还是说你们的友情价值五千圆以上？」

「你这家伙居然说得和贝木哥哥一样。」

你用最狠的话语臭骂我了。我就甘愿接受吧。

我不想被斧乃木秒杀，所以据实向她说出我在家住副教授公寓体验的「怪异奇谭」。我不认为这样能获得原谅，不过原本应该省略，我被关进动物用牢笼的那段丢脸过程，我也一五一十告诉她了。

但愿她至少可以骂我「活该」发泄一下怨气……

「……原来如此，是这种感觉啊。」

没在中途杀我，听我说明到最后的斧乃木如此点头回应。气冲冲的感觉还没消失。

「你说的『这种感觉』是哪种感觉？」

「『果然是阿良良木月火的哥哥』的感觉。」

这也是最狠的臭骂吧？

不，看来出乎意料是认真的。

「对于死出之鸟的见解，看来最好多加一些新的解释。我之前说她不是依附而是同化，是占据，不过我感觉到超越血缘的相似度。仔细想想，至今没有不死鸟和吸血鬼成为兄妹的实际案例，所以没出现异常才奇怪。」

「…………」

我这么做居然促使月火回复名誉吗？那么这也是出乎意料的演变。不对，无论斧乃木怎么解释，到头来只要影缝的想法没变，就无法确保不死鸟的安全……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前进了一步。

我已经确定会在今天死亡，不过月火说不定可以活下去。

「所以不是鬼哥哥，而是不死鸟哥哥吧。去年夏天，我一直诧异姊姊为什么放过阿良良木月火，不过或许是因为早就看透这一点吧。」

「嗯？我很难认为那个人有这种想法……那时候只是因为我丢人现眼才会放过我们……」

「谁说你可以反驳了？」

我的言论自由不容分说被封锁。

好恐怖。

看来她暂时不会消气了……我才应该反省，早知道就不要胡思乱想，率直向忍求助就好。

不过，我已经没有退路。

身为哥哥，我也好奇死出之鸟有什么新的解释（不一定只有好的方面，到头来或许会以此为理由再度将妹妹列为肃清对象），但是现在比起不死鸟，受虐人偶的问题才是当务之急。

「拜托了，斧乃木小妹，算我求你。算我求你——求你可怜我。唯唯惠人偶逃走是我的责任，我想阻止更严重的被害。虽然不能断定飞天毛毯的目标是失踪中的家住副教授或分居中的丈夫，不过至少要提前警告一声，光是做到这一点就不一样吧？」

「鬼哥哥真是善良的好人。」

好强烈的讽刺。

昔日羽川对我这么说的时候，我没能好好收下这句话。

「成为好好的一个大人之后居然继续当好人，我好惊讶。」

「……不算是好好的一个大人喔。我还只是大一学生而已。」

「感觉你到了一百岁都会说一样的话。说你还只是一百岁而已。」

被使用一百年的付丧神对我这么说，说服力真是不一样……不过我刚才已经注定享年十九岁，所以活不到一百岁就是了。

简直是站在火山口旁。

或者是刀山上。

「好啊，我就接下这份工作吧。无论解释得再怎么牵强，也实在称不上是我的专业领域，不过鬼哥哥，简称鬼哥的鬼哥哥，你说那是代替女儿的人偶，所以算是投胎转世的不死之身，这个莫名其妙又牵强的个人论点，我就采用吧。」

「啊……是吗？」

明明刚才气成那样却愿意协助，我感到意外……是同情我这个将死的人吗？带进坟墓的伴手礼？如果这是不受情感左右的专家立场，那么我选择斧乃木当搭档的决定是对的……但是事情应该没这么单纯。

确实，这件事无论怎么解释都不是斧乃木余接的专业领域。不过同样是拥有意志的人偶，斧乃木或许不能无视于唯唯惠人偶吧。

无论理由为何，这都是一剂最好的强心针，感觉终于看见一丝光明。即使这道光明是即将熄灭的最后烛火。

「谢……谢谢。斧乃木小妹，你救了我。」

「这时候引用忍野哥哥的台词或许很帅气，不过鬼哥哥，你连自己都救不了喔。你没救了。」

「……哈哈，嘿嘿嘿。」

「还敢笑。不过既然是工作，必须请鬼哥哥支付相应的保证金才行。」

这方面的程序真的和忍野一模一样吗……我曾经欠那个夏威夷衫大叔高达五百万圆的债务，没想到成为大学生还必须背负这种贷款……大学生也适用学生优惠吗？我心爱的老仓育就是背负着名为奖学金的债务度过大学生活，没想到我在这种地方也和她踏上同样的路，看来儿时玩伴的孽缘会一直持续下去。

以最坏的状况，可能必须卖掉金龟车吧。我怀抱紧张的心情听下去。

「那么，五千圆喔。拜托了。」

斧乃木公布价格。

「咦？五千圆？这是什么跳楼价……难道是通货紧缩了？」

「是朋友价喔。我和鬼哥哥的友情，应该也有这种程度的价值吧……你去帮忙修理我踢坏的门，我还是心存感谢的。放心，我会让你分期付款。每天付我一百圆吧。」

「…………」

虽然她并不是已经息怒，不过执行死刑的时间，看来延后大约五十天了。

018

斧乃木接下来的行动非常迅速——和慢吞吞的我明显不一样。

截然不同。

斧乃木刚才挖苦说我是善良的好人，但我如果真的是善良的好人，在家住副教授失踪的时间点就会正式开始搜索了。

这可不是小学或国中女生失踪，是大学老师这种「好好的一个大人」基于自己的意志销声匿迹，我才判断不应该贸然追查，然而自作聪明的这个判断，果然只是大人的判断。

是孩子所做的「大人的判断」。

那段屡屡犯错的高中时代，我当然必须反省，但是全盘否定当时不顾后果的作风也是错的吧。

这次就错了。

总之，包括斧乃木的监视或是我和忍的关系，我基于某些隐情无法和那时候一样，不过只在今天稍微回到从前吧。

不是为了从头来过。

是为了新的开始。

「逃走的受虐人偶，鬼哥哥直接判断它下一个目标是『父母』，这我觉得应该没错。毕竟也没别的事情可做。」

「…………」

「所以我举双手赞成预先保护两人的方案。受虐人偶的成长速度值得警戒，不过如果是刚出生不久的现在应该还能压制。」

「嗯……问题是要怎么比唯唯惠人偶先找到家住夫妻。失踪中与分居中……两人各自下落不明。」

「这个说法也可以套用在受虐人偶那边。对于受虐人偶来说，它的父母现在也是人间蒸发。不过那对夫妻偏偏是受虐人偶的『亲生父母』，即使人偶以归巢本能之类的搜寻能力轻易找到两人也不奇怪。」

《寻母三千里》那样吗？

总之，精准发现目标的技能，对于怪异来说没什么好稀奇的……说个立场相反的例子，我还是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眷属的那时候，那家伙总是清楚掌握我的行踪。

「放心，既然对方有搜寻能力，这边就动用调查能力吧。」

「调查？」

「我很擅长调查喔。不过鬼哥哥都把我说得像是破坏魔。」

居然记恨这么久。

我忍不住想哀号了。

正确来说是「破坏神」才对。

「『调查』或许和『例外较多之规则』并列为你的拿手绝活，不过职场同事或朋友用尽方法都找不到家住准教授，我们要怎么找……」

「大家都和鬼哥哥一样觉得是『大人的失踪』，我认为他们应该不会认真用尽方法寻找……假设妻子不好找，不过丈夫就未必吧？」

「唔……」

「应该找得到丈夫吧？因为他只是分居中，并没有消失。即使不再和妻子来往，也没有和周围的断绝关系才对……肯定也联络得上。」

对喔……

我不小心就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思考，不过如果要个别调查，这位丈夫应该比家住副教授容易。不同于瑞士出身的家住副教授，丈夫的痕迹肯定比较好找。

假设家住副教授已经回到瑞士，现在丈夫或许比她还要危险……飞天毛毯终究要好几天才能抵达瑞士吧？

「只不过，忍野扇曾经暗示鬼哥哥，从受虐人偶背后行刺的是丈夫，这个推理我无法同意。」

喔……关于唯唯惠人偶背上的那把刀，斧乃木第一次提出见解。

确实，丈夫可能和这件事完全无关……如果他没一起虐待唯唯惠人偶，唯唯惠人偶就没有锁定他的理由，我们寻找他并且保护他的行为，将会变得毫无意义到可悲的程度。

「以布偶的立场，离家分居的行为本身或许就可以解释为被父亲『虐待』，所以不能说毫无意义喔。」

「咦咦……？如果把这种事说成虐待，不是会没完没了吗……？」

「确实没完没了喔。你为什么觉得有完有了？」

「…………」

夫妻分居属于基本人权的范围，要是这么做就被责备是虐待，再怎么想也太过火了……不过如果我是这对夫妻的孩子，果然会忍不住想抱怨几句吧。

如果是在懂事之前，是在明理之前，那就更不用说了。

「而且失踪的老师也可能藏匿在分居中的丈夫那里。即使这是过高的期待，丈夫或许也猜得到妻子在哪里吧？就算丈夫不是『儿童杀人犯』或是没被人偶锁定，把他找出来还是有意义的。」

「嗯……我没异议。但是具体来说要怎么做？去问大学里的人，好歹会有人知道丈夫的下落吗？研究室的负责人或许曾经受邀参加他们的婚礼……」

虽然不知道是否举行过婚礼，不过就从这个方向调查吧。为此必须找到和我不同，也就是会和老师们深入交流的学生协助……要走这条路线的话，黑仪应该比命日子合适。

我的女友和我不同，确实扩展着自己的人际关系。

「不需要绕这种远路，应该有更简易的方法吧？」

「嗯？什么方法？」

「第三道门。老师家有一道还没打开的门吧？最深处的那个房间，依照你的猜测应该是丈夫使用的寝室兼书房吧？」

啊啊……对喔，说得也是。

当时我原本要调查，却突然被躲在婴儿床的毛毯偷袭。

丈夫离家时应该带走不少东西，然而如果不是正式搬走，或许还留着丈夫去向的线索。如果查得到老家住址或是工作地点就胜券在握。

即使在那个房间找不到任何东西，寄给丈夫的信件也很可能收在家里像是柜子之类的场所。说真的，只要连冰箱或垃圾桶都翻一遍，即使找不到丈夫本人的照片，至少也查得到名字吧。

不过，虽然这么说……

「斧乃木小妹，抱歉我想说一下，我不太方便回到那栋公寓……毕竟差不多会有住户察觉停车场车辆全部爆胎而惊动大家了……」

以最坏的状况来说，那场大规模的「恶作剧」，警察或许已经收到通报，将整栋公寓封锁了吧？虽然不觉得已经发布通缉令，不过挂着车牌的金龟车停在那里，要查出我这个车主并非难事。

「我觉得你想太多了，而且这部分我会好好想办法请卧烟小姐处理……不过鬼哥哥，你忘了吗？我除了破坏与调查，还有另一项身为道具的功能。」

「另一项……？是……是什么功能？」

这是攸关她身为道具立场的敏感部分，我一想到千万不能答错就无法立刻回应……不过说到斧乃木的第三个功能，绝对是那个没错吧。

或许应该说是第一个功能。

斧乃木点了点头。

「移动。高速移动。为了避免被任何人看见，使用『例外较多之规则』从这里直接跳过去，再从阳台入侵就好吧？」

「啊……」

原来有这一招——活用斧乃木的爆发力抄捷径。

若说唯唯惠人偶是飞天毛毯，斧乃木就是飞天尸体，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

任何监视网都钻得过。

顺带一提，说到我为什么想不到这个点子，因为如果是吸血鬼时代就算了，要是以现在十九岁的血肉之躯配合斧乃木的高速移动，我不可能平安无事。

至少也会出现失温或缺氧症状。

依照移动时的高度，即使全身冰冷窒息而死也不奇怪。斧乃木能够面不改色采用这种粗暴的移动方式，始终因为她是尸体，是人偶。

不过事到如今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明明是气温正高的盛夏，我却尽量穿上厚重衣物，甚至从衣柜最深处找出滑雪帽戴上，然后紧紧抱住斧乃木。

热烈的拥抱。

因为另一个有力的死因，就是我手滑摔死……我连手套都戴了，所以更不在话下。

为了预防缺氧，可以的话我想要随身氧气罐，但我不像神原是运动选手……房间没有常备这种东西。现在也没空去买或借，所以我干脆使用最简单的做法，也就是下定决心停止呼吸一分钟。

「如果只是一下子，你就算化为吸血鬼，我也可以放你一马啊？虽然我不原谅你欺骗抚公，不过这种程度没关系。」

虽然猜不透其中的基准，不过斧乃木这个建议或许是她身为监视者的陷阱，所以我慎重拒绝。就在我难得一次换上这身行头之后……

「『例外较多之规则』。」

斧乃木发动这一招了。

019

然后，各位认为第三次造访公寓的我，在三房两厅住家的最后一个房间，好不容易取得家住副教授丈夫的个人情报，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随即像是三段跳般立刻去找他？去警告他说「飞天毛毯正在找你或是你的妻子」这样？

然而天不从人愿，事与愿违。

名为「我」的这部公路电影，并不是以这种好莱坞的风格编写剧本。话说在前面，我很喜欢好莱坞电影。商业电影万岁。贡献票房收入是我的生存价值。明明怀抱这个愿望，却总是演变成「为什么会这样」的结果。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请容我娓娓道来。

直到我们抵达333号室阳台都很顺利……严格来说，在这个时间点也称不上顺利。

因为正如预料，我上气不接下气。

关于温度与氧气的对策还算奏效，但是面对高速移动伴随的空气阻力，我实在毫无防备……感觉像是全身各处都被殴打，体力明显消耗。

在我像这样浑身无力的时候，斧乃木一拳打破窗户玻璃……看来这孩子的第一个功能果然不是移动，是破坏。

或许是决定要交给卧烟收拾善后，因而变得毫不犹豫破坏住家……不，从她踹开第二道门的时候就没有半点犹豫了。

不过，她打破窗户的房间是客厅，看来并不是完全没有自己的考量……毕竟包括家住副教授的寝室以及问题根源的婴儿房，能调查的地方都要确实调查。要在玻璃四散之前调查完毕。

然而最优先的调查对象，果然是最深处的房间。我与斧乃木这次真的完全是非法入侵屋内（补充一下，为了避免被飞散的玻璃碎片刺伤，我们没脱鞋），前往该处。

然后打开第三道门。

不同于第二道门，这道门没上锁。应该说第三道门本身就没装锁，所以破坏神也终究没拆掉这扇门。然后我们在房内终于发现的东西是……丈夫的薪资条？户口名簿？整叠的贺年卡？纪念邮票的集邮册？摆放在书柜的珍本？标示财宝位置的地图？网路社群的帐号？

绝对不是。

我们在这里看见的，是洋溢手工气息的自制布偶。就某方面来说，由于不久之前才看过，所以没特别新奇，甚至也可以说不值得惊讶。

然而，并非完全相同的重复光景，使我不得不倒抽一口气。首先，这个布偶不是在笼子里，而是躺在床上。

而且不是以毛毯制成，上半身是被子、下半身是褥子制成……气球艺术也有使用两个气球制成的作品，总之就是这种感觉。

换句话说，体积相对比较大。

不是三岁儿童的大小。

在床上裸露床垫仰躺的布偶，是所谓的大人尺寸，而且是成年男性的平均大小。

脸孔一样是「へのへのもへじ」七个平假名。是的，和那天看见的唯唯惠人偶相比，相似到简直像是「亲子」。

包括气球艺术……应该说被褥艺术的这种制作方式，感觉得到两者造型有共通点。如同分别阅读《心》与《暗夜行路》之后，会觉得是同一个作者的着作。

「鬼哥哥，你真的有考上大学吗？《心》与《暗夜行路》的作者不同喔。」

是吗？

我一直并在一起记成《暗夜心路》。

不过基于这层意义来说，两者还有别的差异点。关于这部分，不只可说是差异点，或许同时也应该视为共通点——水果刀。

发现唯唯惠人偶的时候，水果刀是插在背上所以没能立刻视认，不过这次就像是特别以易于看清为优先，水果刀插在脸部中央。

一刀插入。

完全看不见刀刃部分，连握柄也插入一公分左右……以「へのへのもへじ」来说，刚好是在「への」与「への」之间，也就是深深插在眉心。

即使水果刀的刀刃不长，也觉得可能贯穿头部之后固定在床上，刀子就是插得这么深……以那种角度将利刃插入那种部位，即使是吸血鬼也会死一次。

那么人偶呢？

床上被刺杀的躯体。躺成大字形，动也不动……人偶当然不会动，嗯，虽然不会动……

「如果视为成年男性的人偶，这应该是鬼哥哥所命名『唯唯惠人偶』的『爸爸人偶』吧？」

斧乃木如此断言。

爸爸人偶。

如果是我，至少要三天才能鼓起勇气做出这个结论，但她果然是专家，这种程度的现场已经见怪不怪。

「不不不，我相当害怕喔。坦白说，我觉得不舒服。我虽然面无表情却不是无情。上次追寻小只骨感妹而调查红口家的时候也差不多，只要接下鬼哥的委托总是会发生这种事。不愧是虐待儿童的专家，不会让我无聊。」

「这个人偶可不是我制作的喔。」

「那么是谁制作的？」

「…………」

是谁……如果和唯唯惠人偶的作者同一人……那么嫌疑最大的莫过于家住副教授。这么一来会变得如何？

会成为哪种「不舒服」的结果？

关在婴儿房笼子里的唯唯惠人偶也令人毛骨悚然，不过该怎么说，只要视为布偶就还算可以接受……换句话说，是那种小小的体型。

不过，躺在这个房间的爸爸人偶，有一种截然不同的诡异气息……其中一大理由在于它巨大到无法忽视。

大大的体型就这么成为大大的理由。

这种等比例的人偶，只会在某些活动场合看见……与其说是布偶，看起来几乎是假人模特儿了。

而且不是服装店里那种模特儿，是那个……在宣导车祸危险性的影片里，坐在汽车驾驶座的那种模特儿。车子接下来会狠狠撞墙，没系安全带的这具模特儿会从挡风玻璃喷飞车外……我明显感受到这种危险性。

「但我觉得像是杀人事件现场的验证喔，鬼哥哥。应该看过吧？在名侦探的解谜场面，以模特儿代替被害者重现真凶的一大诡计。」

原来如此，她的举例比较适当……因为实际上爸爸人偶并不是即将出车祸，而是已经被水果刀刺穿脸部。

是已经发生的往事。

无法挽回的往事。

我重新看向床上的人偶。老实说我很想眯着眼睛看，但还是鼓起勇气睁大双眼仔细看……体型果然是成年男性吧。换句话说，看起来不像女性人偶。哎，我家的大只妹身高或许和这个差不多甚至更高，不过即使从骨架来看，应该也是以男性的形象制作的。

明明是矮矮胖胖的布偶，要谈论骨架也很奇怪就是了……可恶，大概是高速飞行的后遗症，想法没能顺利整合。思考的时候需要氧气。

而且好热。

继续穿厚重衣物已经没意义，所以外套就脱掉吧……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汗流浃背，不过大约一半是冷汗……脑袋连这种事都无法好好思考，原因果然是缺氧吗？

「水果刀和插在受虐人偶身上的那把一样。不是同款商品的意思，完全是同一把。」

斧乃木刚才说得谦虚，却真的像是在验证现场般平淡分析。哎，斧乃木不需要氧气，我甚至怀疑她是否有在呼吸。

不过……完全是同一把？完全？

唯唯惠人偶身上水果刀的下落，我并没有特别在意，顶多只担心是不是被飞天毛毯裹着一起飞走……原来是在隔壁房间？

插在爸爸人偶身上？

「……确定没错吗？就我看来是量产品啊？」

「留在握柄的指纹位置，和之前看见的水果刀一样。」

「斧……斧乃木小妹，你可以做这种解析吗？」

你的眼睛是ALS鉴识灯吗？

「骗你的啦。握柄根部刻着批号，数字是一样的。」

居然说是骗我的。

不准装可爱瞒混过去。

明明光是记得批号就够厉害了，谎称能以肉眼解析指纹实在过于夸张，害我白白佩服了一下。

既然要自称道具，就别打这种夸大不实的广告。

可是……她说批号……？

「那把刀应该不错喔。瑞士制造的。或许是名匠亲手打造，附序号的限定产品？」

真的假的？我刚才还说是量产品……

没化为吸血鬼的现在，看不见指纹是在所难免，但我对于毫无眼光的自己感到失望。

不过，住在这种优质公寓的大学教师，与其使用廉价的水果刀，确实更适合使用高级一点的刀。瑞士刀具就是这么闻名。我虽然接受这种想法，却也因为能接受而露出难色。

「斧乃木小妹，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插在唯唯惠人偶背上的水果刀，同时也插在隔壁房间爸爸人偶的脸上，这种事不可能吧？」

「以微观量子理论来说并非不可能。」

「居然卖弄这种小知识……」

「即使单纯推论也并非不可能喔。我们并不是看见刀子同时插在两具人偶身上吧？只要从背上抽出刀子再插进脸部就好。」

量子理论变得像是血腥推论，总之无论如何，以逻辑来说确实如此。不过问题在于必须有人负责这个抽插行动。

屋主下落不明，我被阿扇引导而怀疑是「杀害」唯唯惠人偶凶手的那位丈夫则是……

丈夫是爸爸人偶？

慢着慢着，先不论谁是犯人。

不论是妻子、丈夫还是其他人。

也就是说，这个「刺杀犯」刺杀笼子里的唯唯惠人偶之后暂时离开，等到我们目击遇刺的唯唯惠人偶，又回来从唯唯惠人偶背上抽出水果刀，插在隔壁房间爸爸人偶的脸上，然后再离开……喂喂喂。

虽说「真凶会回到现场」，但哪有人会这样来来回回到处行动反覆行凶……

「啊！不……不是的，斧乃木小妹！我确实来回这栋公寓三次，但是凶手不是我！拜托相信我！」

「我没怀疑。鬼哥在这种状况还能开玩笑，虽然难以置信，不过我喜欢。」

她对我示好了。

但我并不是在开玩笑……因为在这种状况，嫌疑最大的确实是我……是我为了捉弄斧乃木的恶作剧。没注意到水果刀的批号，很像是我会犯下的疏忽。

「我知道自己不是凶手，不过这正是我想得到最像嫌犯会说的台词。」

「若要这么说，也可能是我的恶作剧。用来陷害鬼哥哥的恶作剧。」

「为了陷害我……？你不是喜欢我吗？」

「我对你的讨厌大概比喜欢多一百倍左右喔。这种事不重要，不过头号嫌犯不是我，也不是鬼哥哥，甚至不是屋主老师或是丈夫。」

「啊？不然是谁？」

「是受虐人偶吧？因为它会到处行动。」

……啊啊。

原来如此，这也要分开思考。

就算凶器是同一把水果刀，刺杀唯唯惠人偶背部的凶手，也不一定就是刺杀爸爸人偶脸部的凶手。而且「被害者＝凶手」的这种构图，在推理作品是比三重密室还要基本的手法。

不过被害者是人偶，所以甚至不必假装自己死亡，这种手法很创新……从我们那天离开公寓到今天的这段期间，唯唯惠人偶从自己背上抽出水果刀，将隔壁房间的爸爸人偶「杀害」？

「……唯唯惠人偶与爸爸人偶，你觉得可以认定是同一个人制作的吗？」

「看起来像是这样没错。」

制作气球艺术风格布偶的人，和画上「へのへのもへじ」这张脸的人或许不是同一人。这是阿扇提出的假设，总之不管制作者是一人还是两人，即使是更多人合力完成都暂时不重要……总之爸爸人偶不是唯唯惠人偶制作的。

爸爸人偶原本就在这个房间。

仰躺成大字形。

然后被刺杀。

「复仇……？是这么回事吗？我想想……」

惊涛骇浪的演变害我差点忘记，我来到这里是要寻找线索，借以找出分居中的丈夫——为了保护可能已经被唯唯惠人偶锁定的他。

然而为时已晚，力有未逮，复仇早就已经完成了？就在隔壁房间？以布偶为对象？

为了报复从背后刺杀的卑鄙行径，所以注视对方的双眼朝脸部捅下去。不过注视与被注视的双眼都是「へのへの」的平假名。

「啊……还是说，这难道是预演？为了向父亲复仇的……」

「鬼哥哥，你这个想法非常无能又可爱喔。」

斧乃木就这么面无表情双手抱胸，像是落井下石般询问无能又可爱的我。

「叫做『父亲』的人物存在于这个世界吗？『分居中的丈夫』实际存在吗？这位知性老师真的有结婚吗？」

020

不知道到哪里为止是真的，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是假的。这种模糊不清的环境，我肯定早就已经待习惯（折腾习惯？）才对，但是听到斧乃木这么问，我尝受到脚下地面逐渐崩塌的感觉。

不只是脚下，还有至今累积的某种东西。

我去过镜之国，去过平行世界，也去过地狱，最近还去过天堂这种场所。

不过，像是迷失在他人妄想的这种感觉，是我至今未曾体验的诡计。这种恐怖和怪异现象截然不同。

我晚了好久才开始确认333号室第三个房间内部的全貌……至今只注意到无论如何都吸引目光焦点的那张床，但是不能忘记我原本即使缺氧也要飞来这里的目的。

为了寻求丈夫的个人情报。

丈夫、老公、父亲、爸爸——为了查明连本名都不知道的某个匿名人物。

不过，包括气派的书桌、设置在一旁的小书柜、附设的衣柜、角落的音响组合……或许是因为我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但我完全感觉不到房间主人的个性。窗明几净也要有个限度。

感觉不到个性，或者是人性。

就像是看见电视连续剧的布景……没有生活感。不过既然正在分居，那就没在这里生活，所以当然不会有什么生活感吧……

刚才一进入房间，内部给我的印象就像是车祸测试或是命案现场验证的模拟场景，难道这就是原因吗？不只是床上的遇刺人偶，整个房间都是以这种形象打造……从这层意义来说，这里和婴儿房大异其趣。

在隔壁房间，我感觉到爱情的残骸。

即使是残骸，爱情就是爱情。

然而，在截然不同的这个房间，我感觉不到这种情感，甚至感觉不到年代。

是的，我感觉到无情。

斧乃木说的那种感觉。

我的感想可靠到什么程度就是另一个问题了……上锁的第二个房间以及没上锁的第三个房间，从我站在走廊开门之前就已经显现差异……无情。

「说到《悲惨世界》，我在伦敦看过音乐剧喔。」

斧乃木说。

这次她展露的英式气息特别强烈，这孩子该不会真的参加过滑铁卢战役吗？

不只是百年前的程度吧？

「补充一下，之所以感觉不到任何残骸，应该是因为这个房间各处打扫得干干净净。婴儿房也整理得宜，却有一种尘土味。之所以没有乱七八糟，推测应该是平常就扔着不管。反观这个房间给人的印象是有在定期打扫。」

听说屋子如果没人住，很快就会受损……这间寝室有细心照料以免受损，婴儿房却没有吗？

即使没有生活感，也有清洁感？

第一个房间——也就是家住副教授的房间，没给我这两种印象。和走廊或是客厅一样，属于「别人家」的范畴。

「是雇用了家管员吗？感觉找不到个人情报。书柜的藏书看起像是书店商业书籍的排行榜，甚至不知道这个房间的主人究竟有在做什么事。」

有在做事的人，或者是没在做事的人。

有人，或者是没人。

刚才我脱口说这里像是电视连续剧的布景，但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设定可以说一点都不周到……表面看起来完成了，实际上却是随便又粗糙。由此看来，我不认为这出戏的角色已经设定完成。高级家具看起来花了不少预算，其中的漏洞也因而更令我在意。

像是抓伤般的漏洞。

「真要说的话，很像是间谍的据点。父亲不是侦探，而是密探吗？所以接下来要进行一场骗局了。」

「斧乃木小妹，你是正经这么说的吗？」

「完全不是。」

不只是匿名性很高的程度。

不过，如果家住副教授的丈夫不是匿名人物，而是虚构人物呢？

虽然第二与第三个房间有各种差异，不过既然女儿是虚构的，那么父亲即使是虚构的也不奇怪。

不对，其实很奇怪，但为了以数学手法写成「故此命题为伪」证明确实很奇怪，所以先假设不奇怪……那么家住副教授当时对我说的自身来历，到底从哪里开始是假的？

到了这个节骨眼，我不忍心断言一切都是谎言……总之「分居中」是假的。

因为丈夫就睡在这里。即使是人偶。即使现在被刺杀。即使被三岁的女儿刺杀……即使这个三岁的女儿是人偶……家庭内分居也是分居的一种，以前写下这句细部注释的是我吗？

不过，这种像是「我没说谎」的叙述陷阱，在现实世界是否可以宽容接受就很难说了……唔唔。

婴儿房的爱情残骸。

至少女儿在满一岁，或者是满两岁为止的期间，有在隔壁房间「生活」过的痕迹……如斧乃木所说，我们不确定她后来怎么了，「因为她以某种形式死亡，唯唯惠人偶才会被制作出来」的这个推测也有其正当性。

「……但是无论现在几岁，无论是死是活，以生物学来说，既然有女儿就一定有父亲吧？」

「应该有父亲，却不一定是丈夫或老公。」

这个女童说得真是实际。

哎，以生物学来说确实如此。比复制人的可能性来得高。

不过，拥有瑞士国籍的家住副教授，是在移居日本时和日本人丈夫结婚才得到居留资格……啊啊，但这件事也不一定是真的。

如果大学教师失踪的内幕，其实只是因为被发现非法居留而强制遣返，只能说这是令人由衷失望的悲剧真相……然而如果真是这样，我不认为雇用她的大学校方会刻意公开这件事……

感觉会在大组织的内部处理掉。

「如果是惊动入境管理局的事态，这间333号室早就有人闯入调查了吧。既然这种遇刺人偶躺在这里，肯定就不是这么回事。」

「嗯……确实，目前闯入的只有善良市民与尸体人偶。」

但是即使如此，家住副教授没结婚，换言之没有居留资格非法滞留的可能性还在。非法滞留被发现之前就逃亡失踪的可能性也还在。

我不是法学系，不知道这方面的法律严格来说是怎么写的。啊啊，在高中时代，这种法律解释只要问一下智者羽川就知道了。

不过我可以说一个事实，刚才从阳台入侵的时候，我战战兢兢偷看了一下，就连停车场车辆大量爆胎的事件，似乎也还没惊动调查机构……

「我说过，制作死去孩子的布偶一直抱在怀里的这种故事，是很老套的催泪戏码。」

「有说到这种程度吗？斧乃木小妹，你这样扮演坏人也太假了吧？」

「但如果是制作不存在的丈夫布偶并且一起生活，就不能整天以泪洗面了。如果是劝她接受心理辅导，以应该采取的手段来说不太够力。」

「确实……当年智者羽川前往海外之后，我某段时期也因为过于寂寞，拿出以前剪断的羽川麻花辫当成她本人商量烦恼，我现在也觉得那时候有点病态。」

「不准再找我说话。这不算是很久以前的事吧？不是『那时候』而是『这时候』吧？比起把麻花辫当成她本人，你把麻花辫带在身上才是更恐怖的事。」

斧乃木这么说——唔，等一下，这部分又如何？

我遗漏了某件事。

应该说，我至今没想过这个问题……无论是唯唯惠人偶还是爸爸人偶，为什么是以寝具制作的？

毛毯。被子与褥子。

毕竟其他的问题点太多，像是气球艺术的成品模样也隐约有种说服力，但是一般来说不会拿棉被制作布偶吧？

我不是手折正弦那种人偶师，所以无法说得斩钉截铁，但这至少肯定不是普遍的做法……

「如同我将依恋的麻花辫当成羽川，对于家住副教授来说，这些棉被也是连结到家人的关键物品吗……？」

「可以不要从恶心的告白察觉重要线索吗？鬼哥哥你真的已经有选举权了？……不过考虑到毛毯原本躲在婴儿床，你这个察觉本身不算完全落空吧。」

依恋……情怀。

因为遭受虐待而且被杀，唯唯惠人偶才开始动起来。这是我至今的解释。但是如果在这之前，那条毛毯本身就有怪异诞生的理由……那么，爸爸人偶呢？

被子与褥子呢？

「总之，先杀掉吧。」

斧乃木不带情感这么说，所以我作势警戒。还以为本应延期的死刑因为我坦承新的（恶心的）罪状而突然执行，不过她行刑的对象不是我。

「虽然目前好像只是普通的布偶……但如果连这具遇刺人偶都动起来，那可就天翻地覆了。为求谨慎，我用『例外较多之规则』将布偶连同水果刀打碎吧。有异议吗？」

「不……」

老实说，破坏人形物体的这个决定，令我在生理上有所抗拒……但是想到即使成为扁平毛毯依然袭击我的唯唯惠人偶，我觉得并不是只要把被子与褥子解开就好。

家住家的隐情依然成谜，不过正因如此，既然不知道布偶化为怪异的原因，爸爸人偶这边先下手为强肯定没错。

斧乃木不惜动用超必杀技，也就是害我刚才缺氧的「例外较多之规则」，我觉得下手也太重了（这种招式可以在室内使用吗？），不过既然要动手就要做得彻底，这是我这个好伙伴的原则。

应该会连同床铺一起破坏吧……刚才打破窗户玻璃，之前还踹倒门板，斧乃木的破坏神作风没有极限。

「可是，真的没问题吗？只是破坏床铺就算了，要是贯穿地面终究不妙吧？毕竟楼下应该也有住人……不是布偶的某人。」

「没问题。我想测试最近想到的新招式。」

「新招式？」

「是变化型。为了将破坏范围缩减到最小……其实原本预定要对阿良良木月火使用，总之走到这一步也是缘分。」

「这样啊……如果是这种招式就务必……等一下，斧乃木小妹，难道你还是打算杀掉我妹妹？」

斧乃木没回答这个问题，将拳头朝向插着水果刀的爸爸人偶。

以往她的拳头会像是确认目标般竖起食指，不过她这次竖起的是比食指短的小指。

「『例外较多之规则』——小指版。」

第三卷 余物语 021-030

021

这种单纯的构想切换，并不足以称为新的招式，但是如果这样就能抑制破坏力，真希望她破坏我家玄关的那时候也使用小指版。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攻击范围不算是缩减到最小，威力也没减轻多少……床铺确实连同地面都被破坏，只差没有贯穿到楼下。

「我不擅长手下留情。应该说不擅长指下留情。无论是食指还是小指。」

破坏神毫不内疚……总之以结果来说，爸爸人偶已经四分五裂，可说是顺利完成目的。

不过破坏时也发出相当大的声音，我们最好赶快离开这栋公寓。

「鬼哥哥，帮忙监视这个房间一下，我去看看别的场所。」

斧乃木说。

「别的场所？」

「冰箱、垃圾桶、厕所、浴室、知性老师的寝室。」

是上次没进行的正式调查……没有线索的这个第三房间已经像这样破坏了，所以看来她要改成将正如其名还没着手（着指？）的地方彻底查遍。

我原本也觉得应该帮忙，不过这是专家工作的专业部分，我只会碍事吧。

就算这么说，这个房间已经真的成为残骸，监视这里应该没意义吧？

「这倒未必。毕竟棉被即使变成碎片，也还是可能动起来。」

「原来如此……专家必须提防到这种程度吗？」

这就真的很像是不死之身的怪异……但我听说即使是吸血鬼也不容易从四分五裂的状态再生。

「要是碎片在动就叫你对吧？」

「嗯，我心血来潮的话就会中断调查过来救你。」

「麻烦更积极来救我好吗？」

「话说回来，很难吧？」

「嗯？什么事很难？」

「拯救淑女。不像拯救少女那么简单吧？」

斧乃木扔下这段话之后，俐落前去分析其他房间。可恶，我居然没能反驳。

拯救少女也很难啊……毕竟我总是失败……不过对方是大人的话，困难的类型就不一样。

到头来，这应该是教训我不可以答应陌生人的要求吧……「不可以和陌生人说话」的父母教诲，没想到会活用在这里。

我没有活用就是了。

而且还弄死了。

父母的教诲吗……斧乃木在的时候，我即使面临危机还是能饰演一个能轻快拌嘴的坚强小哥，然而一旦独处就会想一些无谓的事情。

不只是一开始提到的「三岁爱女」，连「分居中的丈夫」都可能不是真实存在的家人，害得我心情好沉重……我现在这些完全脱离委托内容的非法行为，似乎也是组成这种妄想的必备拼图。

成为这种要素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这比脸部被刺的爸爸人偶更令我毛骨悚然……即使爸爸人偶已经粉身碎骨，我也完全不觉得舒坦。

心情依然笼罩一层薄雾——彷佛因为这次前来调查而迷失在更深邃曲折的五里雾中。

总之，既然分居中的丈夫原本就不存在，那也同时不再急着警告不存在的他即将面临生命危险，光是得知这一点，这次调查就不是做白工了吧。如果唯唯惠人偶刺杀爸爸人偶就已经完成报复行动，那就更不用说了。

可是……就算这么想，家住副教授也绝对是真实存在的吧？毕竟我在研究室当面和她说过话，不只如此，上半学年的期间，我也一直在上她的瑞士德语课。

如同瑞士真实存在，家住副教授也真实存在。

查出丈夫的下落或许能连带查出副教授的下落，这个希望如今断绝了，所以斧乃木现在对第一个房间与客厅、饭厅等处进行的鉴识工作，攸关我们是能查出她的下落……但她或许连居留资格都是假的，要查出这种人的所在位置，再怎么牵强解释也完全不该由不死怪异的专家来负责吧？

基本上是警察的工作。

她身为魑魅魍魉的权威，光是在爸爸人偶化为怪异之前将其打碎，就可以说充分尽到职责……当然，逃走的「飞天毛毯」必须由我负责处理，不过从现实问题来看，达成这个结果的路线还没成立……不行不行，不能因为现在独处就变得悲观。

不该思考自己做不到什么事，而是要思考自己做得到什么事。

现在我做得到什么事？就是按照女童的命令，定睛监识破碎的棉被是否混在床铺的碎片动起来。我不认为这是只有我做得到的极高度专业性工作，但是总比想太多失去干劲来得好。

要好好维持动力。

我不知道斧乃木调查整间屋子要多久时间，要不要坐在椅子上监视呢……还是说应该一直站着，以便在发生状况的时候立刻应对？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重要的这种问题使我犹豫而分心的时候……

「——！」

我发现某块碎片似乎动了一下。

天啊，看来站着是正确答案。我压低重心。

不过，这个小小的碎片没有飞向我……就算这么说，却也不是我这个胆小鬼看错，碎片持续微微飘动。

仔细凝视会发现，包括周围的碎片、内部的羽毛、甚至是床垫里的棉花、紧闭的遮光窗帘，都在轻盈又微弱地晃动。

哈……什么嘛。

单纯是因为被打成粉碎，每块碎片的质量变轻，所以即使只有一点微风也会起反应晃动吗……一点微风？

风？

明明是室内啊？

如果是斧乃木打破玻璃的客厅就很难说，可是这个房间和婴儿房一样，窗帘与窗户都是紧闭的啊？

虽然没贯穿，不过惨不忍睹打出大洞的地面，因为气压之类的缘故将空气往上吹吗？不然的话……是地板底下有老鼠之类的动物乱跑，产生的气流引发反应吗……可是这种公寓会有老鼠吗……，…………，…………带动空气的不一定是老鼠……光是我想坐在椅子上就会带动空气……换句话说……换句话说，不必从地板下方，室内就能带动空气吧？

上天给我这个启示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不曾从变得粉碎的爸爸人偶移开视线，提高警觉负责监视的我，遭受来自正后方的袭击——被自己刚才耐不住闷热而脱掉的厚外套袭击。

022

被毛毯袭击的同一天又被外套袭击的家伙应该也很稀奇吧，但现在不是引以为傲的时候。即使刚才说「已经太迟了」，却还是在最后关头察觉，这部分还是有所助益的。同一天的数小时前被毛毯袭击的经验也同样有所助益。

外套的两条袖子即将缠住脖子时，我成功将单手插入缝隙……再也不想被布勒住脖子的心理创伤，成为反射神经发挥效果。

不过这股力道太强，我轻易就像是被飞踢般往后倒。正确来说是在感觉到被力量拉扯时就心想「啊，这我没办法抵抗」，所以刻意没踩稳，反倒是故意主动顺势倒地。这和柔道「受身」的观念相反，但我认为整个背部着地可以将伤害不太平均地分散，还能发出响亮的声音。

我期待可靠的斧乃木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心血来潮的话）应该会来救我。可惜实际上没发出我所期待的声音。

拉扯我的外套被我压在下面，结果消除了摔倒声。即使伤害也跟着减轻，但是这么一来，我倒地是不太妙的结果。

虽然巧妙避免被锁喉，不过这个姿势也可以说封住了我一条手臂……要是继续以这种力道勒紧，我的颈骨将会连同手臂被勒断。

连铁栅栏都能扳弯的力气……慢着，不过这是属于唯唯惠人偶的力量吧？袭击我的甚至不是爸爸人偶，而是我的外套，为什么会这样？我可没虐待自己的外套啊？

还是说我完全猜错？

并非唯唯惠人偶的毛毯是特例，这栋公寓333号室的这间屋子，每一块布都会袭击他人吗……要思考等之后再说，得先求救才行！

这样下去，我将会安静无声被勒紧脖子致死。需要勒紧的明明只有羽川的腰线就够了。我张大嘴巴，想发出不只是客厅甚至整栋公寓都听得到的求救声。外套两条厚袖子勒住我脖子的力道永无止境，但幸好喉咙还勉强开着……

这次是帽子飞进喉头。

是滑雪帽。这也是刚才我热到脱掉的东西。

连帽子都袭击我？

「呜嘎……呜咕……」

不会吧，喂。

我会因为吃到帽子而死？

慢着，不过这样下去，应该是气管堵塞窒息而死。没想到居然会被外套与帽子从内外两侧攻击颈部。

我的衣服对我造反了。

为了承受超高空超高速飞行而穿的厚衣服，居然造成这种形式的反效果……现在不只是缺氧症状，而是无氧状态。我至今也承受过各种形式的伤害，却无疑是第一次陷入这种不讲理的绝境。痛苦就已经很不妙了，嘴被封住使得无力的我无法求救更加不妙。

别说什么人只能自己救自己，我现在只能自己死在这里。

现在这样顾不得丢人现眼的问题，必须以双脚以及自由的单手撞击地面，向斧乃木发送摩斯电码。不，只要胡乱敲打就好。

但是我再怎么等都等不到搭救。

斧乃木，你怎么了？这么不想拯救一个会和麻花辫商量烦恼的男人吗？

也可能是完全没敲出声音。我的体力消耗得比我想像的快得多……我自以为像是在敲打大太鼓般用力撞击地面，实际上或许只发出拖着脚步行走般的声音。

而且不只是斧乃木，忍也完全不来救我。或许我确实又错过了投射蝙蝠讯号的机会，不过小忍，你可以不必只在自己方便的时候来救我啊？

意思是这种程度的危机应该由我自己克服？

和之前被关在笼子的时候一样？

不，她应该只是正在呼呼大睡吧……如果只因为「自己睡过头」这种原因害得搭档死掉，我想那个幼女终究也会受到打击吧……

不过，死掉的时候出乎意料都是这么回事吗？

因为交通事故而丧命的八九寺真宵，也是在后来成为神明之后，将那场事故视为戏剧化的转变，但她的死基本上也是草率又突然的死。

无论是事故、案件、生病或寿终正寝，人类的死都是突如其来又出乎意料。这一点似乎没错，不过只限于我的状况来说，这种出乎意料不是现在这一瞬间。

忍不必因为睡过头而后悔了。

还以为我会因为吃到帽子而死，却是恰恰相反，我是因为吃到帽子而得救。

在我不断动嘴巴挣扎的过程中，我感觉口腔里的滑雪帽动作逐渐减弱。滑雪帽的动作原本像是钻头般试着迅速入侵我的咽喉，甚至让我觉得吞下滑雪板都比较轻松，不过帽子旋转的力道逐渐变弱，变弱，再变弱……然后停止。

「呜？咳咳，咕噗……咳哈！」

我连帽子停止的原因都没搞懂（因为若要说原因不明，我根本不知道帽子扑进我嘴里的原因）就这么将嘴里的滑雪帽呕吐出来。

外套依然勒住我的脖子，所以呼吸不算是完全回复，不过现在这样顿时舒坦多了。

我当然不得不害怕刚才吐出来的帽子再度逼我深吻，不过沾满唾液的帽子就这么瘫在地上不动，看起来回复为普通的滑雪帽。

我……我解决它了……？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只是仰躺挣扎而已啊？是因为我曾经是吸血鬼，咬合力很强的缘故吗……？还是说……唾液？虽然最近没使用，所以没能确认后遗症是否还在，不过吸血鬼的体液有治疗能力……不对不对，治疗又能做什么？

那么，既然不是这样……

「是……水吗？」

这些家伙的弱点是水吗？

虽然只是直觉瞎猜，不过布料材质的特性符合这个弱点……化为怪异的滑雪帽为了让我窒息而冲进口腔，却因为沾满唾液而停止动作。

毕竟没人想戴湿掉的帽子吧。

那么外套也可以套用这个原则，所以值得一试。我缺氧的头脑无法确定这一点，不过这是我唯一能尝试的反击方案。毕竟我化为吸血鬼之后也无法游泳了。或许对于怪异来说，「水」是代表性的克星吧。不过如果是蟹之类的怪异应该另当别论……

所以我尽可能将唾液喷在外套上……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可惜我无法吐出两公升的唾液。如果是可以恣意利用不死特性的那时候，我会以手指拔掉自己的舌头将房内一整面染满血，但是现在的我这么做只会是凄惨的自杀行为。

还有，这是莉丝佳的兵法。阿良良木历的做法比较俗气。

我一边尽可能抵抗外套勒紧的力道，一边维持仰躺姿势，以自由的单手与双脚在公寓地板扭动爬向浴室。

幸好屋内格局在第一次造访的时候就已经掌握。我原本消极心想只要有水可用干脆去厕所也行，不过卫生观念胜利了。

看来我意外地有洁癖。

是会在野外求生时死掉的那种人。

我的动作就像是以全身打扫地板……这是蛇的诅咒吗？

蛇行驾驶到最后，我进入浴室的淋浴区，像是在准备洗澡时不小心转开水龙头，就这么穿着衣服以水淋湿全身。包括像是大胆意识到叛逆风格，如同围巾卷在脖子上的那件外套一起淋湿。

换句话说，如果我判断错误，我将会和刚才的滑雪帽一样成为落汤鸡窒息而死。暑假期间有一个大学生非法入侵失踪副教授的住处之后离奇死在浴室……刚才我像是看透世间般说「死掉的时候都是这么回事」，但我要订正。我可不想以这么奇怪的方式死掉。

各位看我能够像这样收回前言就知道，我个人所提出「水是弱点」这个无法证明的黎曼猜想看来没错，瘫软无力的只有外套。

以我的呼吸状况来说，算是千钧一发……如果莲蓬头喷出来的是水雾，或许就来不及了。明明解脱，我却完全没心情站起来……甚至懒得将水龙头转回去，就这么如同瀑布修行任凭水流冲刷。

让自己清爽一下。

不对，我现在满头雾水。

「啊～～……那个 ……」

我想想。

我原本正在做什么？对了对了，在监视……为了避免爸爸人偶的碎片各自动起来，聚集起来再生……必须好好监视才行……

「嗨，鬼哥哥，简称鬼哥的鬼哥哥，你在这里啊。抱歉在淋浴的时候打扰。千万不能打开衣柜，不然衣服会袭击你喔。我是来提醒你这件事。」

回神一看，斧乃木站在更衣间，低头看着湿透的我。

看不出情感的扑克脸一如往常，不过长版连身裙的裙摆与肩带变形，颈子与上臂留下明显的瘀青，轻易看得出来她刚结束一场激战。

虽然看得出来，不过发生什么事？

我猜她应该是在调查其他房间时，依照寻找东西的正常步骤打开衣柜，却遭到衣物围攻……她这个破坏神应该和我不同，是以蛮力突破困境……原来如此，难怪我再怎么发出声音，她都没来搭救。

没想到彼此的打斗声产生降噪效果，抵消了对方的打斗声。

「知道了。我会小心。」

我站了起来。

休息完毕。

淋浴之后舒畅多了，继续努力吧。

023

后来我详细询问，斧乃木不只是遭受衣服攻击，还遭受地毯攻击的样子。如果是我应该就已经没命了，但她不愧是破坏神，遇上这种对手都以单纯的蛮力撕裂。如果我有她十分之一的力气就不会陷入那种苦战，但这再怎么说都是无法强求的东西。

即使想求得百分之一都是恬不知耻。

幸好滑雪帽是攻击我想出声求助的口腔……不，这不是单纯的幸运，而是先前提到的学习能力够强，在这种状况应该说当时的学习能力够差。因为是刚诞生的怪异，所以径自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

「不不不，相当了不起喔。即使滑雪帽是自我毁灭，不过鬼哥哥不依靠吸血鬼之力，只以这点线索就打倒外套，令我感受到你的成长。我对你改观了。这件事我会好好向卧烟小姐报告。」

「可以的话希望你别报告。这不是报告，是密告……斧乃木小妹，你那些瘀青没问题吗？」

「以我的状况来说，这不是瘀青，是尸斑喔，因为我是尸体。没问题啦，这种程度只是擦伤。」

得知是尸斑之后，即使她说是擦伤，我也不认为没问题……

「不过，如果像我刚才那样被老师的衣服袭击就算了，鬼哥是被自己的衣服袭击吧？总觉得搞不懂其中的法则了……」

「现在身上的衣服可能也不太妙。好，斧乃木小妹，我们一起脱光吧。」

「要把刚才的改观再度改观吗？」

「为求谨慎，最好把那件连身裙弄湿到半透明吧？」

「你想让衣服变得半透明的下流心态也太明显了。唔 ……我想应该恰巧相反，鬼哥哥的滑雪帽与外套，是因为鬼哥败给酷暑脱掉才满足发动条件，所以最好别脱光。」

「不要说得好像我没毅力才脱掉衣服。现在是夏天喔。我不是败给酷暑，是对应酷暑。」

「我来让你再也感受不到温度吧？」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我全身都冷起来了。」

不过，听她这么说就觉得没错。

如果连我身上的牛仔裤、上衣、内衣裤甚至是袜子都无条件袭击我，那我根本来不及脱，全身瞬间就会承受重压……甚至不被允许像是蛇一样扭身移动吧。

说到外套与滑雪帽的共通要素，就是被我脱掉——脱下来「弃置」。

……这就是关键字吗？

关键字是「弃」？

慢着，如果把这件事和「抛弃自己的孩子」相提并论，我会很为难……不过这么说来，我第二次来访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曾经利用牛仔裤将木工道具拉过来，当时虽然脱掉牛仔裤却没有放开，而是一直紧紧抓着裤管当成绳子使用……

家住副教授的衣服与地毯袭击斧乃木的现象，如果硬是要和我这段经历寻找共通点……

「天晓得。这部分真的不在我的专业范围……被套装、针织衫或是连帽上衣袭击还好，被内裤或吊带袜袭击也太新奇了。我在激战的同时心想这应该由鬼哥哥负责才对。」

「看来我们彼此都享受了一场不堪入目的战斗。」

「我有问题要问鬼哥。白天把你关在兽笼的毛毯，原本是受虐人偶没错吗？不是铺在婴儿床的普通毛毯？」

「这……我认为没错。」

「会不会只是颜色之类的很像？你想想，以人类的视觉能力来说，『社告』与『杜若』这两个词看起来都一样吧？」

「喂喂喂，怎么可能会把『社告』与『杜若』看错……还真像！」

慢着，不是这样。

「上面画着『へのへのもへじ』，对应背部的位置也有尖刀刺破的洞。」

当时也是突然遇袭，和这次一样没能理解全貌，不过至少可以断定逃走的那条魔法毛毯是构成唯唯惠人偶的要素。

希望至少能让我这么断定。

如果其他的衣服、布块或布料会动，没被虐待的普通毛毯或许也会动，斧乃木大概是这么猜测的……而且这个猜测确实应该纳入考量……不过其中或许也有应该切割出来思考的重点。

「这么一来，袭击我们的衣服与其说是怪异化，或许应该说是眷属化。」

「眷属化？眷属化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这小子以前变成的那副德行。」

她说到重点时的用词变得好粗鲁。

这次完全是我把斧乃木拖下水，所以被她怎么对待都无可奈何……「被别人卷入麻烦事有够惨的！」这种话我去年真的说过不少次，不过原来拖别人下水是这种感觉。

「意思是唯唯惠人偶在增加『同伴』吗……？逃离这个房间的时候，命令这些手下要除掉追兵之类的……？」

「也可能是拥有这种技能的怪异。也就是操纵布的技能……在这种状况，与其说是怪异化，不如形容为自动陷阱。就像是设置在家里的地雷。」

将脱掉的衣服放在地上，或是打开衣柜，或是打破玻璃破坏床铺等等，非法入侵者的一举一动，都成为触动捕兽夹的导火线？

嗯……

确实，滑雪帽与外套对我进行的单纯攻击，听她这么说就觉得像是「自动陷阱」……就只是直接遵守单纯的命令……没试着应对我的其他行动。

虽然提供敌方建议也很奇怪，不过比方说，在察觉我要前往浴室的时候，只要外套将勒住我脖子的其中一条衣袖解开，固定在走廊的挡门器，光是这样就可以断绝我的活路。

不过……比起这一点，我更对「眷属化」这三个字感觉到单纯的正当性，感觉到「不是这样」的正当性……我站在昔日被眷属化的立场这么想。

「第一次和你意见相同耶。嗯，我也这么想。」

「你经常这么说。」

「因为我虽然不是任何怪异的眷属，却是被当成专家们的道具而复活的。总之，这个诡异的住家本身确实是容易产生怪异的温床吧。幸好我们进来的时候没脱鞋。」

要是刚才有脱鞋，连鞋子都会袭击我们吗？阳台算不算「家里」，鞋子算不算「布」，这些问题都必须验证……不过老实说，我不想积极确认。

这么一来，斧乃木破坏爸爸人偶的这个判断或许非常正确……要是被那个巨大人偶袭击，应该没那么容易脱离危机。

「因为怪异增加，必须找出『飞天毛毯』的理由也增加了。要是受虐人偶可能在某处制作并且无限增殖同伴，那就真的不能坐视这种危险性。鬼哥哥，你没气馁吧？」

「完全没有。我充满干劲喔。阿良良木历接受任何挑战。」

「这种虚张声势，我不讨厌喔。好想说给孩子们听。」

「拯救淑女确实很难，但我这个家伙遇到难题就想挑战。」

「是这样吗……？」

「不是。」

「总之，你的骨气或许已经足够说得出『灭却心头火自凉』这种话了。」

「不管是自动陷阱还是眷属，既然这种东西设置在各处，就代表这间333号室有某个必须保护的东西吧？可能是丈夫的个人情报，或是家住副教授的下落……总之是唯唯惠人偶想隐藏的某种东西。」

或许单纯是击退非法入侵者的自卫系统，但是我刚才差点没命又全身湿透，可不能空手而返。这攸关阿良良木历的面子问题。

「关于这一点，我应该可以报告一个好消息喔，鬼哥哥。」

「嗯？什么意思？」

「总之，这部分先等我们逃离这里再思考吧……总之现在不必冒更大风险继续搜索这间333号室了。」

「……难道说，你已经取得必要的情报？在打开家住副教授的衣柜之前，就已经在客厅找到情报……」

不对，既然这样就不必打开衣柜吧……但是这具尸体人偶不可能没取得任何情报就想夹着尾巴撤退。绝对不会。不可能。

斧乃木表面上乍看是没有情感的人偶，内部的个性却比我更不服输，比我更容易记恨。不想空手而返的心情肯定也比我更强烈。

「要是说出来，鬼哥哥可能又会阴险抨击我是破坏神，不过啊，我和知性老师的吊带袜战斗的时候，稍微造成周边损害了。」

对于被当成破坏神记恨最深的斧乃木，打得最辛苦的对手好像是吊带袜……我没研究过而且也还没穿过，不过吊带袜意外地强韧。

既然最后还是获得胜利，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不过……她刚才说「周边损害」？

「以结果来说，老师房间的天花板坏掉了。」

「如果结果是这个，原因应该是你。应该没贯穿吧？」

「放心，这里是顶楼，所以即使贯穿也是楼顶。楼顶禁止进入所以没人。」

既然贯穿就不能放心喔。

这里变成楼顶了。

事情愈来愈严重……她完全没报告好消息给我听吧？拜托饶了我吧。

「以结果来说……」

始作俑者的斧乃木——重复犯下暴行的斧乃木平淡说下去。

「在新开放的楼顶区域，我发现了这个东西。虽然是巧妙的隐藏场所，不过这就是所谓的歪打正着吧。我打出一线光明了。」

「就算比喻得再好，但你是真的把天花板打坏吧？这样我没办法帮你打分数……那是什么？」

024

既然她说天花板已经改造成挑高形式，333号室的第一个房间，也就是家住副教授的私人房间全貌可想而知，但我还是认为战火应该仅止于房内。两侧的房间，也就是客厅与婴儿房肯定没被破坏神波及，所以即使处于这种困境，还是必须继续调查这两处。

我太天真了。斧乃木在第一个房间里，连两侧的墙壁都打穿了。

这孩子是魔贯光杀炮的使用者吗？

不只是天花板，连墙壁都打掉，将三房两厅改建成一房两厅，进一步来说，客厅、饭厅与厨房的界线也模糊不清。

像是台风扫过的感觉。

刚才爸爸人偶的碎片微微晃动，或许不是因为怪异化的外套在我背后蠢动，而是斧乃木的攻击席卷屋内……违法行为的违法性骤然提升。

即使是强盗闯进来抢劫，屋内也不会呈现这种凄惨的样貌……那间整理得宜的333号室，如今凌乱到即使强盗破门而入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抢。

感觉像是明明为了私下平息班上同学的纠纷去找可靠的班导商量，却变成盛大举办一场学年会议。

不过，某些私事确实必须闹大才能解决就是了……总之我现在成为重大犯罪的共犯了。

不，说来惊讶，我是主犯。

我将来真的会当警察吗？

这么一来，无论如何都只能中止调查了。不只是担心附近居民报警，假设真的有家住副教授与丈夫的痕迹，或是搜索唯唯惠人偶的线索，我们也搅得乱七八糟了。别说连垃圾桶都要找遍，整个家都变得像是一个垃圾桶。

要是继续愣在这里，或许会有别的布袭击，而且屋内恐怕还设置了完全不同种类的陷阱……综合各种要素考量，应该得出的结论很明显。

立刻逃走吧。

「『例外较多之规则』——脱离版。」

不知为何，天花板神奇地破了一个洞，所以我们不必去阳台就成功逃离。外套与帽子已经湿透，但我觉得在酷寒的上空还是比没穿来得好所以穿上，却忘记水分在上空会结冰。

明明那么害怕缺氧与失温症状，却在抵达的333号室体验无氧状态，回程的努力也害得自己冻伤……我到底在做什么？

自杀吗？

我想想，记得是为了取得语言学分而兼差当保姆？

虽然这么说，不过这场冒险还是有收获。

①第三个房间没有丈夫的痕迹。

②除了唯唯惠人偶还有爸爸人偶。

③333号室的其他布也会动。

④布的弱点是水。

以及斧乃木精心进行计画之后，在楼顶发现的新线索。

是的，盼望已久的新线索。

「所以……斧乃木小妹，那是什么？」

降落之后，我调整好呼吸（说得详细一点，我花了五分钟以上才回复），重新提出在333号室看见「那个」时的疑问。斧乃木对此也回以同样的答案。

「是人偶。布偶。」

「…………」

顺带一提，降落地点是熟悉的浪白公园。只要能逃离333号室，要降落在哪里都可以，但我想避免降落在自家。因为我强烈感觉我家可能不会平安无事。

从这一点来看，这座公园是我以前就经常用来开会的场所……说到降落的候选地点，还有北白蛇神社的境内可以选择，但是万一踩坏神社，八九寺可能会生气。

虽然很久没来，但这座公园依然空无一人……我所住城镇的少子化进行到这种程度了吗？

「要再看一次吗？」

斧乃木说完随手将「那个」扔给我。明明是好不容易取得的重要证物，却完全不珍惜。我不要求放进证物袋保管就是了……

人偶。布偶。

尺寸可以收在手心……比唯唯惠人偶还小，和爸爸人偶相比更不用说，是可以挂在钥匙圈的大小。

「……嗯。」

以「人偶」形容这个证物并不正确。因为外型不是「人」。

是熊。

也不是自制，虽然我在水果刀那时候将自己看走眼的能耐发挥得淋漓尽致，不过关于这个我可以抱持自信断言。这是在礼品店贩售的量产商品。

量产品当然不会比自制的差，看过那两具自制人偶之后，我尤其这么认为。

这是泰迪熊吗？

若是这样的话，形容为缝制的布偶比较正确？经由咒术成立的尸体人偶，或是如同气球意识的棉被人偶，几乎没有经过「缝」的程序……

总之是一只小熊布偶。

从设计来看似乎很旧了……与其说是古老或是年代久远，应该说就只是单纯的老旧。年久劣化。而且很脏……像是经年累月受到风吹雨打……斧乃木说是从楼顶捡到的，不过如果要我口不择言，老实说，我甚至以为是调查的时候在垃圾桶找到的。

「……这只小熊里藏着储存国际重要机密的USB记忆卡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这个布偶或许曾经是老师的东西。」

「嗯？只是掉在楼顶吧？说不定是别人掉的。但那里应该是禁止进入……」

当然可能是安装卫星天线的作业员或是其他人掉的……不过既然掉在333号室的正上方，就会令我在意一些事。

如果从333号室的阳台往楼顶扔，大概就会落在那附近吗？然而就算是这样，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斧乃木刚才说「巧妙的隐藏场所」，但我觉得这种随便的程度比起「隐藏」更像是「抛弃」。

抛弃。

「鬼哥哥，简称鬼哥的鬼哥哥，如果是抛弃，为什么要抛弃？不觉得查出这个原因就能接着发现下一个提示吗？」

我不会断言不觉得……但是老实说，我想要的不是这种拐弯抹角的提示，而是更直接的线索。

从这种不可靠又可能无关的物品开始耐心摸索，大概是专家的做法吧……不过外行人会觉得心急难耐。

想要明确的攻略方法。

「这个小熊布偶，是老师当年从感情不好的父母那里唯一得到的礼物，是充满回忆的物品。你不这么认为吗？」

「在这里听你这么一说，我开始不这么认为了……」

「即使怀抱复杂的情感也一直舍不得抛弃的这个布偶，最后还是被抛弃了，这或许就是受虐人偶动起来的原因……」

看来她不是认真这么说……总之，即使想像出这种具体的故事，也不知道其中的因果关系。

小熊布偶确实是父母普遍会送给孩子的礼物……可是，在礼品店贩售的这种钥匙圈也太……

「也可能正因如此才会送吧？鬼哥哥哪里懂亲子关系了？」

「不准突然谴责我。就算我对你的新发现没做出及格反应也不要不耐烦，至少在这时候和平相处吧。如果我完全不懂亲子关系，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如果我真的是虐待儿童的专家，从一开始被叫去的时间点，肯定就以更聪明的方式应对。

即使对方是指导我十年的恩师，我也应该在那个时间点报警……我大概是在误以为副教授的三岁女儿早已奄奄一息时，失去正确的判断力吧。

「叹息自己只能获得这种廉价钥匙圈却也舍不得扔，女儿的这种复杂心情，鬼哥哥应该无法想像吧？」

「你说出『廉价』这种字眼的时间点也想像不到吧……」

「只因为爆胎就把爸妈买给你的车子扔掉，这样的鬼哥哥想必无法理解这种心情吧。」

「我不会扔掉。一定会去接回来。」

「你不是收藏品只要有一点刮伤就不会原谅的那种人吗？」

「我没这么神经质，也没在收藏车子。我不是大富豪。」

就算这么说，但我认为这个泰迪熊破烂过头了……

「……记得泰迪熊是瑞士出的布偶？」

「熊布偶统称泰迪熊喔，和国籍无关。进一步来说，知名的不是瑞士，是德国。不过泰迪熊这个名称源自美国总统。」

她的专长领域应该是不死怪异，不过对于布偶终究也瞭如指掌……所以这只小熊和家住副教授出身的国家没什么特别关系吗？

不，等一下，家住副教授身为老师的工作是教导母国的语言，瑞士德语也是其中一种。

德国……

「钟表的话会比较好懂吗？据说瑞士制的手表传承亲子三代都能使用。」

「……或许是父母送的布偶被扔到楼顶，你能假设这是什么原因吗？」

我这个亲子关系的外行人向女童请教。

同时将熊布偶翻来覆去，观察每一个部位。

啊啊，原来如此。

总觉得怎么看怎么怪，原来这只熊的眼睛部位脱落了……两颗眼睛都没有，我还以为原本就是这种设计……不过还留着曾经缝上圆珠的痕迹。四肢也都是令人诧异怎么还没断的程度……至于尾巴，不知道是原本就设计成没有尾巴，还是已经脱落……

「所以才说是『巧妙的隐藏场所』喔。又爱又恨，或者只是过于憎恨，不希望它在看得见的地方，不想放在自己的私人领域，却也舍不得扔进垃圾桶。在这种状况，楼顶不就是刚刚好的选择吗？虽然实际上等同于抛弃，却是可以说服自己『并没有抛弃』的距离。」

「要留在手边还是扔掉甚至毁掉都很难，也就是难以处分而不知如何是好，这种心情我倒是可以理解……我也曾经将参考书藏在妹妹们的房间。」

「我有意见。你说的参考书应该是A书吧？居然藏在妹妹房间，你这混蛋，那不就是我住的房间吗？不准拿这件事假装你理解这种心情。」

「即使真的被发现，我也可以装傻说那不是我的，坚称是妹妹的东西。」

「我首度怀疑鬼哥哥对妹妹的爱情……以你的例子来说，应该是刚才提到的麻花辫吧？」

「嗯……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那是羽川的头发，我应该不会扔在楼顶……不过如果问我将来怎么处置，我确实想不到。

如果不能老是放在身边直到永远……

将来的我，会怎么解开那条麻花辫？

「你这么认真烦恼也很恶心。总之，任何人都有一些想扔却扔不掉的东西。再怎么想任其失踪不留痕迹，再怎么想斩断过去的一切都做不到。这就是所谓的眷恋吧。」

「唔 ……哎，你是专家，或许会从这个布偶敏锐感觉到某种情感，不过这也可能是邻居某人的情感吧？」

「就算是这样，也只要调查就知道了。还是说鬼哥哥有发现别的线索？如果有其他应该优先的分析对象，我当然会先从那里开始调查。」

别的线索……没有。

老实说，并不是没有。其实并不是我在333号室找到分析对象，而是在更早之前委托命日子解读的那个东西。

不过，既然明显牵扯到怪异，而且是这种毫不留情下杀手的怪异，我就不能继续向那家伙求助。如果她忘记那个委托，我希望她就这么永远忘记。

希望当成没发生过。

这么一来，无论是否可靠还是可信，也只能依赖斧乃木的方法了。

「……斧乃木小妹，我确认一下，这个布偶不会化为怪异吧？」

布偶原本放在住家外面，应该不像滑雪帽或外套满足怪异化的条件……我很想这么认为，但是我们连唯唯惠人偶为何会动的这个基本问题都没查明。

即使是这么小的布偶，噎在喉头也会致命。我已经学习到这一点。

「会喔。」

但是斧乃木如此回答。

「要由我们亲手让它化为怪异，然后让它带我们去找那名知性老师。」

025

曾经以非自愿——至少是以无可奈何的形式成为吸血鬼、化为眷属的我，绝对不会想到这个点子。

「创造怪异」的构想。

即使听她以「折个纸人偶吧」的调调这么说，我也不会回应「原来有这一招啊！」轻拍膝盖。

不只如此，这个提案的震撼程度，甚至令我觉得膝盖中了一枪……毕竟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回复为人类，而且坦白说，经过一年多的现在，我依然被这段经验的依赖性、后遗症与复健所苦。

看起来可能不像这么一回事就是了……

「可……可是，这么做没问题吗？创造怪异是天大的事情吧？你们专家也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情而存在的……我一直以为这是禁忌。」

「没错，是非常接近灰色地带的黑色地带。」

「所以还是黑色地带啊！」

「嗯，总之，虽然大家都说是禁忌而吓得半死，不过实际试过或许出乎意料没那么严重吧？」

「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之前都是这种心态！」

说起来，斧乃木自己就是从这个禁忌诞生（复活）的怪异。

以前已经说过，斧乃木复活的见证人，当时是大学生的影缝与手折正弦，后来受到相应的诅咒……的样子。

无法在地面行走的诅咒。

同样是大学生的我，不想遭受同样的下场。

「没关系吧？以鬼哥哥的角度来看，差别只在于今后要步上围墙内的人生还是围墙上的人生吧？」

「说到围墙上的人生，我家的大只妹以前经常倒立走在围墙上喔。」

她最近很少倒立了。

因为她成为女高中生之后，再也没有穿运动服出门。

也就是开始想要打扮自己了吧。

「注意了，仔细听我说，斧乃木余接。我与忍曾经抱持这种心态穿越时光，然后毁灭世界喔。」

「这个结果过于沉重，拿来当成教训一点都不能当作参考。反正你在春假拯救奄奄一息的刃下心时，也是基于类似的心态吧？」

「怎么可能！我当时是认真的，然后维持这种认真的心态失败了！」

「我反而想要你仔细听我说。鬼哥哥是失败一两次就学到教训的聪明人吗？就算这样又如何？真丢脸。以前我们不是一起做过蠢事吗？像是抚公最近又闯祸了，不过那家伙还没受到太大的教训喔。」

「虽然我没道理过问，不过你在和千石搞什么鬼？不准和千石一起做蠢事！要做就和我一起做！」

「所以我这不就要和鬼哥哥一起做了吗？不会怎样的。」

斧乃木随口打包票。

我感受到的只有危险。

「虽说是怪异化，却也始终是暂时性的变化。是暂时又限定的妖怪变化……只不过是式神要制作使魔。」

「神要制作魔，这是什么状况……听起来明显是禁忌……」

「刚才你在浴室说『接受任何挑战』是谎言吗？你骗我？」

「我以为凭着我们的交情，这种程度的谎言会被原谅……我的意思是在『不惹卧烟小姐生气，不毁灭世界，不会解除无害认定的范围』接受任何挑战。」

「如果这只小熊是老师的东西，那么始终只是『保管』在领域外侧，依然算是具备怪异化的素质。我只是促进这段过程。制作疫苗的时候也要培养病毒吧？这是一样的道理。」

「我差点被你说服，不过真的一样吗……」

培养的病毒失控毁灭人类，我经常在悬疑小说看到这种故事……

「而且这么小的熊就算失控，也一下子就能打倒吧？」

「这是第一个死掉的研究员会说的话……」

「鬼哥哥老是在抱怨耶。稍微信赖我一下啦。既然委托专家了，就交给我处理吧。」

「就算你用读稿的语气说交给你处理……」

先前在333号室做出那种暴行，真亏你还敢这么说。

你肯定不是住家改造专家。

「何况制作怪异也不是你的专长吧？」

「未必。因为我某段时期和制作人偶的高手共同生活。」

手折正弦吗……哎，虽说那家伙制作过的尸体人偶只有斧乃木，不过如果是在「人偶」的范围，它好像也做过各种不同的作品。

「要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我，我也可以全部扔给手折哥哥处理啊？」

「这可不行。我不想找那家伙帮忙的程度仅次于贝木。」

「与其说不想，应该说讨厌吧？鬼哥哥也有讨厌的人，这话听起来真令人安心……虽然不是要袒护制作我的人，不过依赖昔日打飞阿良良木月火的我，或是依赖曾经将两个妹妹连同学妹掳走的手折哥哥，我觉得差不了多少吧？」

只是些微差距吧，些微差距。

听她这么说就觉得确实如此，不过这是心情上的问题。也是被小扇批得满头包的矛盾。

「那家伙现在也一样，不只是我妹，还无视于无害认定，把我与忍当成下手目标吧？」

「这部分我也一样。即使是现在，一有机会我就想杀掉你们所有人。」

「我讨厌手折，喜欢斧乃木小妹。这种想法不会因为性命被锁定就改变。为了继续喜欢你，忍与月火都由我来保护。OK，交给你吧，依照你的判断放手去做吧。」

「意外听你用这么深厚的信赖回应，我真的好害臊。」

斧乃木说完以双手遮脸。虽然动作很可爱，但是那双手底下的脸，终究还是毫无表情吧。

感觉最后还是被她的商业口条说服，应该说被专家的花言巧语欺骗……不过既然现在我提不出后续计画，就只能委由斧乃木全权处理。

确实，如果这时候不敢交给她处理，那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拜托她。虽然没有其他选项，但我这次并不是逼不得已才拜托斧乃木。

是我自己选择，自己愿意拜托她的。

「所以……具体来说要怎么做？在这座公园就做得到吗？还是说要移动到最适合进行仪式的北白蛇神社……」

「抚公曾经穿着学校泳装在那里娇喘而闻名的北白蛇神社。」

「不准说得像是什么下流的神社。」

「多亏我三头六臂大显身手，那里在灵力层面已经净化完毕了，再也不是气袋或是脏东西聚集地。」

虽然她强烈主张是自己的功劳，不过正是如此……哪像我甚至只会妨碍她大显身手。

「所以没满足条件。制作怪异并不是在任何地方都能成功喔。要是这么轻松就能做出怪异还得了？」

「我只觉得你正准备轻松做出怪异……不过反过来说，那里现在是有神明坐镇的神社，所以很适合进行仪式吧？」

「被那位神明得知的话不太妙。」

所以你果然要做不太妙的事情吧……被八九寺得知会不太妙的事情还是别做吧？

我很想这么说，不过都已经表明那种程度的信赖，即使是以朝令夕改为信条的我，终究也不方便收回前言……但是既然要瞒着八九寺，那么在这座浪白公园进行仪式也不太妙吧。

不只如此，即使像这样继续进行高层会议都不太妙，因为这里是我初遇斧乃木的场所，等同于那个家伙的领域。

「没错，就是这种领域的概念。」

「唔。什么？怎么回事？」

「333号室是老师的领域，所以里面的受虐人偶与衣服化为怪异。既然我们是这么推测的，那么要让小熊化为怪异，也应该在她的领域进行吧。」

「……意思是要回到那个家吗？但我觉得这次真的会把事情闹大。」

「即使没闹大也不该回去。用来制作疫苗的病毒，也没人制作成和真正病毒的毒性相同吧？」

说得也是。

流感的预防接种，也是培养出毒性极弱的病毒之后注射到体内制作抗体……但即使是毒性减弱的病毒，好像也多少会让身体不适，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换句话说，最好是在领域性……隐私度比自家薄弱的场所制作。鬼哥哥，有想到哪些地方吗？」

「当然就是职场吧。像是我第一次和家住副教授对话的那间研究室？」

「研究室是个人房吧？那么领域性还是很高……其他人也会经常使用的公共场所比较好。像是常光顾的餐厅之类。」

「大学的餐厅……不知道家住副教授会不会去。说起来，有人在看的话就不能进行仪式吧？」

「我不在乎被看见啊？就让大家看看我们多么恩爱吧。」

「不准说得像是幽会……教室呢？我去上家住副教授外语课的教室。」

「那里的领域性太弱。毕竟应该还有很多其他的课在那里上，而且真要说的话，那里应该是学生的领域吧？」

大学的话是这样没错……如果是高中，在教室这个区域，班导的领域性肯定恰到好处吧。

「可恶，我明明顺利升学没留级，却以这种形式尝到苦头……如果我还是直江津高中的学生……！」

「如果还是那里的学生，就不会特别发生什么事吧。你的人生大概就不会发生任何大事了。顶多就是和战场原黑仪分手。」

说话真是不留情面。

话说回来，我深刻感受到自己总是在接不熟对象的委托……完全想不到家住副教授常去的地方。

不过也可以说，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才能漂亮失踪到只留下楼顶小熊布偶这种程度的痕迹……

「说得也是。一般来说，就算要失踪前往某个地方，也会先回家一趟再整装出发，她却是直接从职场消失，只能猜测是早就做好准备。」

斧乃木说。

以她的角度来看，这应该只是她不经意说出的表层感想，并不是真的这么认为，不过正是这段话令我灵光乍现。

「斧乃木小妹！你刚才说了什么？不对，是前一句！」

「你抢话抢太快了。哪一句？『直接从职场消失』这一句吗？」

「不对，是前一——等等，是这句没错，抱歉抱歉。」

「你只是想多讲几次『不对，是前一句』吧？所以怎么了？」

「如果是在自己的车上，这样适合吗？」

我说。

「关上车门就可以提高隐私感，虽然不是公共场所，但她本人也不是一直待在车上，所以领域性应该比不上自家或研究室吧？」

「嗯……这个选项不错，但我不确定。而且这么一来就要回到公寓，这部分没问题吗？」

回去那里确实不太妙。

停车场的所有车辆都被我害得爆胎，而且连我的金龟车也停在那里。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我没蒙面就不想接近。

然而……

「如果家住副教授没回家就直接失踪，她用来通勤的自用车，应该就这么停在大学旁边的停车场吧？」

026

容我诚实以告，对于家住副教授一无所知的我，不知道她是否开车通勤，也不知道她失踪时是否留下车子……反倒是如果以正常逻辑思考，既然有车应该会开车失踪才对。

因为那是非常方便的代步工具。

所以刚才那段话是完全没有佐证的冒失发言。

不过，如果不只是失踪，而是想要完全销声匿迹，将前后挂着车牌号码供人识别的车子开着走，等同于挂着名牌在旅行。

说不定和自家一样，甚至没将失踪相关的线索处理掉，就这么扔着不管……应该值得一试吧？

我不认为事情会顺利。

既然期待这种偶然性，走一步算一步的暴力攻击法也是必要手段……掌握要领追求效率的做法，我早就放弃了。

漫无计画爱绕远路的这种家伙，有时候也有古怪的幸运之神看不下去出手相助……曲直濑大学旁边的特约停车场，包括我平常使用的场所在内绝对不算少，即使斧乃木的机动力强，要进行地毯式搜索也没那么容易吧……因为我们不知道家住副教授的自用车品牌，甚至不知道她是否有开车。

即使如此，总之还是先展开行动（要是一直在浪白公园说废话，恐怕会被八九寺察觉不对劲），前往暑假期间的曲直濑大学（使用「例外较多之规则」——我把结冰的帽子与外套脱掉了），得知一件完全没预料到却理所当然的事实。

校区有职员专用的停车场。

这里离我平常的动线很远，即使从附近经过，也可能因为是和我这个学生无关的区域所以没放在心上……别说无所不知，我甚至连自己就读的大学都一无所知。

而且现在是暑假期间，只在宽阔柏油地面广场画上橘色车格的这座停车场，车辆并没有很多。

零星分散在各处。

这么一来即使时间有限也可以清查完毕，而且甚至没这个必要……会这么说是因为该处有一辆别具特色又显眼的车子。

与其说有特色，应该说只是颜色不一样……总归来说，是一辆满布尘埃变得脏兮兮的车。感觉像是弃置在这里……光是任凭风吹日晒短短几天，车子就会变成这副模样吗？

明明只是车主失踪被扔在这里……不过这辆车好像相当高级。毕竟是左驾的进口车。

「感觉像是被虐待的车子。」

斧乃木这么说。这对于车主来说是强烈的批判，却说得很有道理。这是身为道具才说得出的形容方式。

屋子没人住很快就会受损的这个说法，似乎可以直接套用在车子上……这也方便我们进行接下来的仪式。

「看来没监视器，很好很好。」

我观察周边之后说出完全是罪犯的感想，不过基于这层意义，这辆车不是停在特约停车场是我最大的幸运……在那栋公寓的停车场，不知道监视器是否拍到毛毯让每辆车爆胎的奇怪现象，不过要是这里的监视器拍到我们对这辆弃置车乱来的影像，那我们完全是偷车贼。

然而不能继续拖拖拉拉了。

如果就这么找不到车主，这辆车迟早会被拖吊……我想尽快开工。说起来，光是将女童带进大学校区，就已经相当引人注目。

「也没安装行车纪录器……那么再来只要连接电力系统吧。」

「不要说这种做不到的事。鬼哥哥你能做的只有把风。」

我被女童当成小弟使唤……哎，她说得没错，制作怪异的仪式，我想帮都帮不上忙。

「不过斧乃木小妹，你要怎么进去？话说在前面，不准打破车窗喔。」

「你以为我是多么粗暴的家伙？我没要打破车窗。」

破坏神说完之后，啪叽一声破坏后车箱的锁，趁着我哑口无言的时候，迅速拿走我放在口袋里的小熊人偶。

「那么，晚点见。麻烦把风半小时左右。这是只有鬼哥哥能做的工作喔，靠你了。」

她说完俐落折叠身体，像是被绑架的少女般刚好收进不算大的后车箱，从内侧关闭车厢盖。

对喔，仪式并非一定要坐在驾驶座或副驾驶座进行……像这样关闭车厢盖，外面就看不见车内的状况，所以后车箱可说是不错的选择。

即使没有监视器或是行车纪录器，要在车上进行长达半小时的仪式，还是需要相当的胆量。对于斧乃木来说，后车箱里的黑暗不足为惧。而且她不像我光是被关进空隙那么多的笼子就泄气，终究不会有什么幽闭恐惧症吧。

为了赋予小熊生命，后车箱里到底正在进行什么禁忌的仪式？虽然挺在意的（只听到呼溜呼溜的奇怪声音……呼溜呼溜？），不过无知的我最好别知道吧。

我这种冒失的家伙最好别知道……

斧乃木将心血注入小熊的这段期间，我受命监视车外以免外力阻挠，不过明明不是职员却在职员专用停车场闲晃，我这种可疑人物才应该是被监视的对象，所以我甚至觉得刚才干脆和斧乃木一起进入后车箱比较好，但斧乃木没给我这么做的时间，想必不只是因为后车箱会很挤，更是要避免我学到不必要的知识吧。

不管怎么说，这个女童在各方面都顾虑得很周到……她应该是刻意把我蒙在鼓里，不让我受到更多诅咒。

确实，光是儿时玩伴对我的诅咒就让我吃不消了……而且这次事件的开端也是那个家伙。

真受不了那个可爱宝贝。

另一方面，反过来说就是斧乃木正在冒这么大的危险。对于专家来说或许不会很危险，但我基于这层意义狂冒冷汗。

至少不能扯她的后腿，所以我决定假装成值得嘉许的学生，勤快清理停太久而沾满尘土的恩师爱车。我没有清洁剂与刷子所以做不了什么，不过至少能用手清除脏污。原本也想过拿那顶滑雪帽代替毛巾，不过一度蘸满口水的帽子拿来打扫别人的车应该不太妙，所以我打消念头。

清扫的时候，可以从车窗看见车内，但是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比方说贴了贴纸，前座加上各种装饰，或是后座摆满从娃娃机夹来的布偶之类，车上都没有这些东西。

所以即使破窗或是以任何方式进入这辆车，也没有任何布会袭击我……不对不对，说不定脚踏垫会朝我扑过来？

「……嗯？」

此时我停止擦拭车窗的手。虽然也是因为手已经黑漆漆无法继续清扫，然而不只如此，我觉得车内的模样莫名不对劲。

如前面所述，车上肯定没有任何令我惊慌失措的要素，我却注意到某处……不是爸爸人偶所躺的第三个房间那种布景感，也不是觉得像是汽车经销商展示的新车……这辆车有生活感，应该说有使用感。

那我是在意车内的哪个要素？

如果能成为对各种事物灵光乍现的人，人生应该会更加简单吧……不过这样或许比较辛苦。

要是有灵光乍现的按钮该有多好。

说起来，车内没有令我在意的要素吧……或许我并不是在意车内「有」某个东西，而是在意车内「没有」某个东西，是这种类型的大家来找碴吗？

不过，车内有方向盘，有油门与煞车……也有后照镜、打档杆与手煞车……不是这种基本装置？

只是在意方向盘在左侧？不过我的金龟车也是左驾，所以左驾本身我反倒已经看习惯了。我的车子有，这辆车子却没有的东西……不只是驾驶座，副驾驶座也……

「……啊～～对对对对。」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知道之后甚至感到难为情……

其实我不想写出来。不过既然已经明显铺陈成这样，即使和正事无关，我也不能三缄其口。

果然是副驾驶座——是儿童座椅。

我的金龟车副驾驶座安装了忍专用的儿童座椅，这辆车却没有，如此而已。只因为刚好都是左驾，所以这部分令我感到突兀。

真是的，在课题堆积如山的这种时候，我到底是在注意什么？

整体来看，没有儿童座椅这种选配装置的车明明比较多……

因为如果没有孩子，就完全不是不可或缺的要素。车主有孩子吧？

家住副教授是三岁女儿的母亲……

嗯？不对，三岁女儿唯唯惠是唯唯惠人偶……可是，如果家住副教授把那个人偶当成真正的「亲生孩子」……

因为是虐待对象，所以没准备儿童座椅当成虐待的一环？哎，或许吧。

毕竟既然关在笼子里，应该也没机会带着外出。但她并非总是把女儿监禁起来，肯定也有过「虐待之前」的时期……

而且，设置儿童座椅是法定义务吧？我只是因为喜欢忍塞在小小座椅上的坐姿，所以无关于道路交通法擅自安装，不过我记得买车的时候调查过，若要让六岁以下的孩童上车，一定要安装儿童座椅。

补充一下，忍的外表是八岁儿童。

考虑到安全，应该也有人认为根本不应该让婴儿坐车吧……我自己也觉得不必拘泥于这一点。毕竟提到法律的话，虐待儿童本来就是天理不容的犯罪……但是回想起我在婴儿房感受到的「爱情残骸」，就觉得家住副教授因为再也不觉得唯唯惠（人偶？）可爱，就将一度安装的儿童座椅拆下扔掉的行动不太相称。

家住副教授的虐待是弃置型。

正因如此，插在背上的水果刀才会令我明显感到矛盾。那么，儿童座椅也要认定是别人拆除的吗？不过儿童座椅这种东西，大部分的地区应该都会当成大型垃圾……肯定难以处理。

「早知道不该察觉」的后悔，逐渐变貌成为另一种后悔……要是就这么进行这项考察，可能会抵达某个非常没意义的终点。我有这种预感。

我刚才想要灵光乍现的按钮，现在却想要灵光不现的按钮。这种任性的愿望一般来说不会实现，不过运气在这时候也站在我这边。

既然运气还没用完，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其他场面站在我这边……总之，我自己都无法阻止的这段思考，被来自外部的压力中断。

回过神来似乎过了不少时间，斧乃木说着「鬼哥哥，久等了」爬出后车箱。

「开心一下吧，仪式成功了。你看。」

就算要我看，我却无法尽情为这个结果感到喜悦。

即使看见站在斧乃木手心的小熊人偶，或是相隔半小时看见斧乃木的脸，都无法感到喜悦。

总是毫无表情的斧乃木脸上，首度出现变化。对此，我个人想要尽量挑选妥当的形容方式，不过愈是雕琢文字似乎愈会变得不妥，我就干脆毫不矫饰据实以告吧。

斧乃木的右眼被挖掉了——空了一个洞。

而且她手心上呼溜呼溜蠢动的小熊人偶脸上，嵌着她的右眼珠。

027

眷属化，使魔。

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嵌入人偶，制作成自己的分身。坦白说就是这种程序，不过只能说恐怖。

恐惧更胜于惊叹。

注入的不只是心血，甚至是血肉。

斧乃木的外型毕竟是女童，所以至今我不曾觉得她看起来恐怖，但她即使单边眼睛剩下眼窝也依然面无表情向我搭话，终究只像是恐怖片。

她的面无表情已经不是毫无表情了吧。

原本应该是如同傀儡在斧乃木手心做出奇妙动作的小熊人偶比较恐怖吧……不对，不能被骗。嵌入眼珠的小熊人偶也十分吓人。

其实我甚至可以当场昏倒。

虽然早就察觉老旧小熊人偶脸上的两个眼睛脱落，却没想到斧乃木以这种方式「修理」欠缺的部位……

简直是制作了一只凸眼怪物吧？

「事……事到如今，居然出现真的不能改编成动画的这种外型……难怪我不能参加仪式。」

「因为鬼哥哥是眼珠迷啊。表面上假装吓到，其实这个洞让你很心动吧？」

「不准对我植入这种比恋童癖更糟糕的嗜好。咦？这真的要用眼珠才行吗？一般来说，制作分身不是使用头发之类的吗？」

「我不是孙悟空喔。总之用头发也行，不过请使魔带路是这个作战的点睛之笔，所以我觉得安装眼睛比较好。」

「不准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为什么你觉得有办法把现在的我逗笑？」

「是着眼点的问题。」

「问题不是着眼点，是眼镜。把事情交给你的结果真是令我跌破眼镜。」

「居然说我『没眼睛』……总之，五千圆的工作就是这种程度。」（注6）

我一直以为那是很帅气的台词，没想到是因应报酬偷工减料的宣言……这种买家懊悔还真是少见。「没眼睛」这句双关语的好笑程度也打折扣了。

总之，既然有「瞳孔」，那么「孔」也算是「眼」的一部分吧……

「可恶，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应该实施日本国民一人出一圆的集资计画，准备一亿圆的酬劳给你……」

「别把小学生的幻想说得像是现代的经营手法。」

「那个……斧乃木小妹，搞笑归搞笑，报酬归报酬，你那样真的没事吗？那个洞之后可以完整复原吗？」

「不必担心喔。我是尸体，这种程度的损坏不痛不痒。不用顾虑，尽管对我报以如雷的掌声吧。或者是朝这个洞狂吻如雨下也没关系。」

「不准考验我的爱情。」

「说起来，和抚公玩的时候，我曾经变成更惨的模样。」

「所以你到底在和千石做什么？」

「装回原本的位置就会复原了。即使成为无法复原的最坏结果，到时候也只要变成眼罩角色就好。」

「就说你事到如今别再更改角色设定了！你维持现在这样就很有特色了！」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但是别以为现在的我就是所有的我喔。我在战时就会戴着眼罩。」

「滑铁卢战役？」

「错，斧乃木战争。」

「以前发生过用你的名字取名的战争？」

历史课应该不会教吧。

既然她说并非不可逆的改造，我就稍微松了口气，不过今后看来不能贸然委托斧乃木做事了。

她面不改色就敢伤害自己的身体。

我完全忘记刚才正在想什么事……好像是儿童什么的？儿童退热贴吗？我确实想冷却一下脑袋。

总之，暂时将注视斧乃木的双眼移开吧……我不是在说有趣的双关语，而是如字面所述移开双眼。

现在要注意的是经历呼溜呼溜的恐怖仪式之后，注入灵魂的小熊人偶。

不过与其说是使魔，感觉更像是驱魔用的人偶……咦，怎么不知不觉从斧乃木的手心消失了？

仔细一看，大概是趁着我们拌嘴的时候跳下去，安装眼珠的小熊人偶慢吞吞走在停车场柏油路面的格线上……看起来随时会跌倒，真要跌倒的时候却又向后仰保持平衡。

动作也很恐怖……

就像是傲慢的人类以基因实验从零创造的新生命体……难怪制作这种东西是禁忌。看来今后即使被卧烟怎么修理都不能违抗……唔喔，走过来了。

「为它取个名字吧。说不定会产生感情。我突然想到，叫它『历』如何？」

「拜托取个和家住准教授相关的名字。至少取个和你相关的名字好吗？」

「历二号，你叽叽喳喳吵死了。」

「我是二号？」

「让路给历吧，历二号。不然我要把你降级成三号喔。因为它已经开始带路了。」

是这样吗……原来小熊人偶不是漫无目标迷失在现世，而是早早就想回到原本的主人身边吗……

虽然一开始不以为然，不过既然飞天毛毯为了报复自己受到的虐待而去找家住副教授，那么这个小熊人偶即使原本就隐藏这种指向性也不奇怪……反倒是目前场中正在按照命令工作的只有这个人偶。

看看我和斧乃木现在是什么样子。

「不过，事情这么顺利是不是不太妙？装着眼珠的小熊人偶眼睛满布血丝，不顾旁人眼光走在路上耶？」

「你说得很顺，事情也进行得很顺利，所以这种小事可以睁只眼挖只眼。」

「因为小事就挖只眼还得了？你要说的应该是闭只眼吧？」

「挖掉所有目击者的眼睛。」

「听到你这句话，我可不能睁只眼闭只眼，会去向影缝小姐告状。」

「不过姊姊经常说这句话喔。好了，鬼哥哥，别胡闹了，快假扮成杰佩托爷爷吧。」

「居然要求我饰演这么难的角色……总归来说，就是要我假装用钢琴线操控傀儡吧？」

「就是这样。现在设定成我们两人都是大学马戏团社的新社员，跳级入学的我擅长荡秋千。」

「既然这部分的设定这么用心，从一开始就应该拟定更缜密的计画。我们也太喜欢走一步算一步了吧？」

「说到走一步算一步，来，这个拿去。后车箱里的矿泉水。应该是防灾的应急用品，不过是气泡水，很像是欧洲出身的老师作风。带在身上吧。」

「嗯？但我不渴啊？」

「小熊失控的时候就泼它水。」

明明取了名字，而且是用我的名字，却这么不留情……根本没产生感情吧？

「因为即使顺利找到，如果知性老师被小熊解决掉，我难免会感受到道义上的责任。」

「应该是无限的责任吧？」

我重新体认到这次使用了禁忌手段。

小熊人偶摇摇晃晃的动作，就我看来已经像是失控了。

但也是因为这种尺寸的小熊人偶原本别说步行，应该也没设计成可以直立，加上头部现在安装眼珠，导致重心极度不平衡吧……

「使唤使魔和照顾动物很像。包括安乐死在内，都是饲主的责任吧？」

「还以为你要严词阐述对于生命的责任，害我瞬间紧张了一下，不过斧乃木小妹，这你就错了。」

不过原来如此，「水是弱点」是我刚才得出的情报……也就是说这个使魔也不例外吧。

然而这个弱点似乎和斧乃木无关，她打开自己的宝特瓶矿泉水大口喝。大概是临时进行仪式累了吧。

「噗哈，称不上是冷的。温温的气泡水很独特。」

「因为原本是放在后车箱啊……斧乃木小妹，你打飞爸爸人偶那时候我就在想，你明明是人偶却对人偶很冷淡耶。」

「所以你想说我才是冷的？我不是冷的，我也没这么说。不该说『明明是人偶』，应该说『因为是人偶』，所以我不会投入奇怪的情感，也不会投入不奇怪的情感，更没有幼稚的同族相忌。我做过让你误解的举动吗？人偶就是人偶。对人偶投入情感应该是人类的专利吧？鬼哥哥是如此，知性老师也是如此。」

「…………」

我光是看见斧乃木的眼窝就惊慌成这样，所以难以反驳。投入情感吗……

「正是这种情感导致人偶化为怪异吗？」

「天晓得。不过让我复活的那时候，很难认定姊姊他们注入这么强烈的情感就是了。好啦，必须好好跟着，不然会跟丢小熊喔。」

「啊……」

虽然跋涉得踉跄又缓慢，不过就像是「一二三木头人」那样，回过神来，安装眼珠的小熊人偶已经摇摇晃晃走好远了……走得摇摇晃晃的这种速度明明不可能走这么远，难道是在我移开视线的瞬间拔腿狂奔吗？

不过，如果它行动的速度没这么快，确实连太阳都要下山了……毕竟脚步不宽，看起来也不像唯唯惠人偶能飞行。

「嗯，功能维持在最底限。如同刚才说的，是减弱病毒的毒性。要是它失控或增加同伴会很头痛吧？它没有意志，也没有知觉，如果这么想可以让内心放轻松，就把它当成遥控玩具吧。」

「那么，我们别只是跟着它走，而是好好辅助它，逐渐查出家住副教授的下落比较好吗？」

别当成最先进的导航系统，必须以指南针之类的基准来思考……移开视线就会高速行动的假设很吸引我，不过要是因而将人造生命放生，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唔……咦？

可是，它要去哪里？

往那个方向前进会撞到校舍……它的智能也维持在只会回避墙壁的程度吗？是这样的话很可怜，不过想到这种同情心会害得世界陷入危机，就会被这种不必要的两难所苦。

此时，手机震动了。

是收到电子邮件的通知。而且是几乎同时收到两封。

我将宝特瓶换到另一只手，一边注意好好看着安装眼珠的小熊人偶，一边从口袋取出手机确认两封邮件的寄件人。好消息与坏消息各一，大概是这种感觉。寄件人是食饲命日子与阿良良木月火。

先检视坏消息，也就是月火的邮件，内容是她这趟健行就这么没找到尸体解散了，所以接下来真的要去抚子家玩，这么做是因为不想对自己的好朋友说谎，信中还附上满满的☆。

千石。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道歉。

再来是好消息……不对，从内容来看，这或许也应该归类为坏消息。

『阿良良木亲 你上次委托的东西，我解读出来了喔～～抱歉不小心花了太多时间 以下全文 』

内文也是一如往常始终如一的轻松调调，然后……

『（※内容包含残酷表现，阅读的时候要做好心理准备喔～～）』

看到命日子难得透露危险的这句话，我不得不认为是坏消息。

「…………」

「鬼哥哥，怎么了？收到什么奇怪的邮件吗？」

看到我在这种时候停下脚步，斧乃木理所当然这么问。

「是遗书。」

我率直回答。

「我收到的是老师的遗书。」

「嗯？《暗夜心路》吗？」（注7）

注6：日文「眼镜」与「没眼睛」音近。

注7：夏目漱石的着作《心》，最初在报纸连载时的副标题是《老师的遗书》。

028

「致阿良良木同学。」

「你这个得意门生的语文能力应该翻译不出来，所以我放心留下这封信。你愿意收下的话，我会很高兴。希望你没有精通四国语言的朋友。」

「好啦，要从哪里说起？一言难尽就是了。」

「我好期待。」

「但是别太当真喔。」

「因为我的人生尽是谎言。是靠着逼真的演技勉强东骗西骗，在瞒骗之中走到现在。」

「老实说，我完全不知道坦率说出真正的心情是什么感觉。开口说话不就是要说谎吗？」

「开玩笑的，我并不是正经提出这种主张。只是因为这样很像是信件的开头才试着这么说，说穿了就像是睡觉说的梦话。」

「我擅长睡觉喔，这是真的。」

「毕竟我的人生像是一直在睡觉，像是一直维持着死亡——说起来根本没活着。」

「因为我是人偶。」

「是的……要告白的话，果然应该从这部分开始吧。」

「我在短短的时间内对你说了许许多多的谎，为了得到你的原谅，我得先博得你的同情。」

「想争取酌情减刑的余地。」

「必须让你认为我很悲哀，是个可怜人，所以愿意原谅……老实说我没有这种像是顾虑的想法，不过这样应该比较容易让你接受吧。」

「你不想认为奇怪的大人利用了你、欺骗了你吧？虽然我说这种话没有说服力，不过我希望孩子相信大人。」

「不希望你变成我这样……这句台词挺老套的，但我真正想说、真正希望别人对我说的话语完全相反。」

「变成我这样吧，人生会很快乐喔。」

「我想遇见会这么对我说的大人……啊，就算这么说，我也不会胡说八道要你代替我变得幸福，这你不必担心。」

「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我想，你最在意的应该是『为什么选上我』，其他的问题或许一点都不重要，但我就卖个关子，留到最后再回答吧。」

「乐趣就保留到后面吧。」

「对你来说肯定不是愉快的答案，但我希望你把这封信看完。」

「先说一件事，这和老仓同学没什么关系……请理解这不是她的错。」

「要对她好一点喔。」

「那就开始上课了。好好享受吧。」

029

「我尊敬的人是父亲，深爱的人是母亲。」

「对于面试官这个问题，能够毫不犹豫像这样回答的求职大四生，正是我所尊敬、深爱的对象。」

「也就是敬爱。」

「我内心某处也把亲情当成很伟大的东西，但这种感觉只存在于我内心。」

「不存在于家里。」

「也不存在于笼子里。」

「我说过像是『虐待连锁』的话题吧？因为没得到父母的爱，所以不爱自己的孩子……不过基于这层意义，我的父母是了不起的人。」

「是了不起的两人。」

「获得梦想中的工作，在异国活跃，甚至取得国籍……周围的人们应该也尊敬他们，深爱他们。」

「他们是了不起的两人，这两人没能变成了不起的三人，只是如此而已。」

「爸爸是小儿科医生，妈妈是童装设计师……虽然我很少这么想，不过两人就某方面来说都是儿童的专家对吧？」

「专家。」

「我觉得他们技术很好。毕竟爸爸没让我死掉，妈妈一直做衣服给我。」

「『羽衣』在我这个世代是很稀奇的名字吧？这个名字是妈妈为我取的。轻羽之衣。」

「羽衣传说。」

「他们是基于何种原委前往瑞士，并且在当地成功？两人是怎么相识的？要我在这里长篇叙述这段光荣事迹也没问题，但还是算了吧，嗯。」

「因为我不想炫耀父母。我不会基于害羞以外的理由做这种害羞的事。」

「不过，只要回顾我自己的经历，就会发现我也在做类似的事，处于类似的立场吧？」

「他们也曾经遭受残酷的对待吗？所以才让我遭受残酷的对待吗？」

「龙生龙，凤生凤。」

「记得有谚语是这么说的吧。」

「好像也有一句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些谚语我后面会再引用一次，所以要记得喔。」

「我忘记的话请提醒我。」

「我刚才说要开始上课了，所以基于习惯不小心使用上课时的语气，不过我原本没资格教别人东西……真要说的话是没这个本事。这不只是比喻，同时也是字面上的意思。」

「如果我是个老实人，就不会任职于国立大学。即使你没能解读这封信，也迟早会穿帮吧。我其实是冒牌教师。」

「若要不怕误解勇敢说出口，那么父母是爱我的。我这种想法或许会被批判是一种斯德哥尔摩症候群，是亲子的共犯关系，不过即使扭曲，我依然觉得那是爱情。」

「不过，孩子即使被虐待依然会把父母视为父母的这种想法，只会令我作呕就是了。」

「至少以我的状况，虽然不曾在任何一天以学生身分就读任何种类的学校，习得的教养却足以在异国大学执教。对于学校的憧憬使我成为大学教员，这么想就觉得挺讽刺的。」

「他们爱我。」

「可是没对我付出敬意。」

「懂吗？就是不把我当人看的意思。」

「当成人偶，当成布偶。」

「像是玩具那样疼爱我。」

「我是他们两人的泰迪熊。」

「熊很可爱对吧？为什么会那么可爱呢？」

「不过，可爱的只有小熊。」

「成年的熊很恐怖。不能称为『熊宝贝』对吧？会想加上『先生』或是『女士』之类的称谓。」

「长大之后依然可爱的动物只有熊猫……我很想这么说，不过熊猫肯定也是小时候比较可爱。」

「阿良良木同学，是不是也有人对你说过『以前明明那么可爱』这种话？总之孩子不会按照父母的想法长大。套用『酷日本文化』的说法，就是角色会擅自动起来吧？」

「回头说我父母的事。」

「我家的事。我家笼子的事。」

「我是两人的泰迪熊……他们两人不喜欢小熊成长茁壮。非常不喜欢。希望永远都是可爱又麻烦的小宝宝。」

「所以……」

「他们不把我养大。」

030

「两人首先将我扔进亲手制作的笼子。小心翼翼从婴儿床换到笼子。」

「金鱼不能养在太大的水槽对吧？因为会长得和水槽一样大。」

「如果想维持金鱼的大小，就不能养在更大的水槽……总之，我觉得这就像是都市传说，不过他们两人这么做了。」

「以专家的身分，以父母的立场。」

「对亲生孩子这么做。」

「将我监禁在经过缜密计算的牢笼，不是因为婴儿会到处爬行弄脏家里，或是缠在身边很烦人，是要阻止我的身高与体重成长。」

「怀抱着爱情。」

「怀抱着愿望。」

「希望羽衣永远不要长大。」

「希望羽衣永远是可爱的小羽衣。」

「我不可能有婴儿时期的记忆，不过受到这种拘束，当时的我应该是嚎啕大哭吧。」

「发出尖锐的哭声吧。」

「不过，哭泣是婴儿的工作。」

「他们觉得这样的我惹人怜爱。对我的这种虐待甚至不算是管教。」

「他们自认这是一种溺爱。」

「真的会忍不住反覆思考吧？」

「究竟是以何种方式养育，才会成为那样的父母……好想看看他们父母长什么样子，这个想法很滑稽吗？」

「在这个国家，我总共有四位爷爷奶奶，但我事到如今不想见他们……他们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总之，要是从懂事之前就一直被监禁，迟早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吧。」

「我不知何时不再哭泣。」

「因为哭泣只会浪费水分。」

「为了活下去，水分很重要。我为了活下去而唯一主动做的努力就是『不哭泣』。」

「像是要用来制作法式肥肝的鹅，被监禁得动弹不得的我，同样像是要用来制作法式肥肝的鹅那样随时被灌食……你应该没这么认为吧？」

「甚至想像得到是完全相反吧？」

「爸爸与妈妈不让我摄取营养。因为要是这么做，我可能会成长吧？」

「母乳当然是不可能的。」

「我刚才说没有婴儿时期的记忆，不过我隐约记得妈妈在厨房挤自己的奶，把我用来成长的营养素全部作废。」

「大概吧。这可能是虚假的记忆。说不定爸爸觉得浪费就喝掉了。这是成人玩笑话。」

「我喝的是普通的水。」

「不过，我说这是『普通的水』并没有任何恶意……因为我就是因此维持了生命。」

「维持普通的生命。」

「可是，既然喝的是这种东西，吃的东西也可想而知吧？当成是猜谜吧，要猜猜看吗？这是九成七的婴儿能答对的问题。」

「至少不需要断奶食品吧。因为没什么好断的，我本来就没喝过奶。」

「基本上什么都没吃。」

「不吃就不会胖。我要不要出一本《断食减肥法》？」

「真的，该怎么说，我觉得自己几乎像是干货。像是只剩皮包骨的扁平木乃伊，像是处理软化之后的皮革。所以如同以水分泡发那样。」

「水分也不是一直可以无止尽摄取到体内，所以虽然基本上不吃不喝，依然会三天一次，五天一次，一周一次，或是一个月一次，总之偶尔会吃水果。」

「像是苹果、水梨、香蕉、橘子、哈密瓜、酪梨、榴槤。」

「爸爸会以水果刀削皮，配合我的嘴巴大小切成小块。我的嘴巴很小。所谓的樱桃小嘴吗？牙齿也完全没长出来。」

「你觉得爸爸让我吃这种意外有营养的食物？」

「说得也是。」

「但我吃的是皮。苹果、水梨、香蕉、橘子、哈密瓜、酪梨……的皮。」

「像是经过软化处理皮革的我，舔着经过处理的果皮。」

「像是绕口令？」

「据说果皮附近浓缩了水果的美味，实际上是如何呢？至少只吃这种东西的我，手脚并没有顺利成长。」

「爸爸与妈妈的愿望完全成真了。」

「他们实现了梦想。」

「我是长不大的婴儿。」

「一直维持刚出生时的体重。」

「当然，因为慢性缺乏营养，所以容易生病，我自认是比一般婴儿更麻烦的孩子。爸爸在家里就像是一直在治疗我……爸爸身为小儿科医生的技术，或许意外是在自己家里磨练的。」

「妈妈把我当成换装娃娃。」

「为我做了好多衣服。充满爱情的洋装。我就像是陈列用的假人模特儿……毕竟我动弹不得，比假人模特儿更无法乱动。在笼子里至少还是可以扭动身体，但我不想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消耗体力。」

「要玩雕像游戏的话，我想我现在还是可以玩得很好。」

「只因为翻身就可能没命的危机感，你体验过吗？这种胆颤心惊的感觉会上瘾喔。」

「我是这种虚弱的体质，所以穿妈妈做的衣服其实很辛苦……衣服该不会比我自己重得多吧？」

「哎，毕竟我的名字是『羽衣』。」

「即使轻得像是在飞翔也不奇怪吧……话说《羽衣传说》是怎样的故事？」

「好像是一个男人发现仙女在森林里的湖泊沐浴，偷走挂在树枝的羽衣，逼仙女想要拿回去就必须和他结婚？」

「真是不得了，完全只有犯罪的要素。」

「犯下偷窥、窃盗与恐吓罪的他，后来和仙女生了宝宝吗？虽然不知道后续剧情，但我由衷祈祷不是『一家人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这种结局。」

「总之，我正如父母为我取的名字那样长大了……扁平，像是布一样轻，像是布一样薄的人生。」

「到这里我总结一下。」

「我在房间的笼子里，一直没被养大，以婴儿人偶的形式活到现在——长达二十年左右。」

第三卷 余物语 031-035

031

「我维持婴儿的模样成人了。」

「老实说，我很惊讶自己居然没死。我的婴儿资历比阿良良木同学至今的人生还长。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那段时间该不会都是一场梦吧……真正的我或许在幸福的家庭温暖长大。我如此希望。」

「顺带一提，虽然刚才提到成年，不过瑞士的成人年龄和日本不同，而且父母大概没提交我的出生证明，所以我或许没被认定是人吧。」

「至少附近邻居好像不知道我的存在……听说也有国家规定听到孩童哭声没报警的话是犯法，不过如前面所述，我是不会哭泣的受虐儿童。」

「爸爸与妈妈，以坚定情谊结合的两人携手合作，才能成就这种虐待吧。」

「不过，两人在教育方针似乎持不同意见。以结果来说，我因而得救了。」

「不过这只是以结果来说，在这段过程中，我的背部被狠狠捅了一刀……」

「爸爸希望我成为天才儿童。」

「妈妈希望我是一个笨小孩。」

「总归来说，爸爸认为我既然外表可爱，内在聪明一点比较好，不过妈妈认为连内在也一样是婴儿比较好……实际上不能这么单纯分开来看，双方也都有自己的想法吧，不过基本上，妈妈一直用婴儿语气对我说话，爸爸以瑞士标准的四国语言教导我。」

「因为是医生，所以有学历信仰吗？还是说，爸爸觉得天才宝宝的角色设定比较萌……贯彻『不养』的这个原则，却只有『教育』是唯一的例外，而且是瞒着妈妈进行的。」

「这份『教育』使我获得现在这份工作，不过在这之前，父母赐给我极少数恩惠之一的语言能力拯救了我。爸爸自己应该没有这个意思，不过孩子不会顺着父母的意思长大。」

「即使是缺乏营养的大脑，这二十年来也不是一直在发呆。再怎么认为待在笼子里是理所当然，只要为了学习语言不断研读例文，还是会知道笼子外面的事情。」

「光是听父母的对话也有提示……懂语言就能对话，能对话就能沟通，能沟通就能说服。」

「我将爸爸锁定为目标。」

「回想起来，我真是一个烂透的女儿对吧？因为我想在父母的情感留下裂痕……不过，既然两人借由合作成功隐匿虐待行径，我就只能摧毁这份坚固的搭档关系。」

「我不认为可以阻止虐待。」

「不过，我认为可以结束虐待。记得是我成为十五岁婴儿的时候吧，也可能更晚一点，我向爸爸撒娇提出一个要求。」

「『杀了我』。」

「……我不是认真这么要求，是想唤醒他的良心。」

「我很想这么说，但我当时应该是认真的，肯定抱持着『顺利的话就能被爸爸杀掉』的想法。这份想法甚至还比较强烈。」

「『爱我的话就杀了我吧』。」

「『用那把水果刀刺杀我吧』。」

「『我不想活了，我想死』。」

「趁着妈妈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对爸爸这么说……说服他不是简单的工作，而且很花时间，甚至称不上成功。」

「不过，大约在我开始这么说的五年后……」

「爸爸终于朝我的背部捅了一刀。」

「他的爱是真的。」

032

「只不过，我没能在那时候死掉。」

「死掉的反而是爸爸。」

「看到笼子里我的背上插了一把水果刀，半发狂的妈妈一刀刺在爸爸脸上，爸爸当场死亡。」

「然后妈妈失踪了……应该说逃亡？她杀了搭档之后销声匿迹。」

「被杀的计画失败，不过破坏父母情谊的计画可以说是成功吗……然后，爸爸与妈妈两边职场的相关人等，担心两人怎么没来上班而来到家里，发现了爸爸的尸体以及奄奄一息的我……」

「我原本就是随时奄奄一息的婴儿，不过当时背上插着水果刀，所以是新手也很好懂的『奄奄一息』吧。」

「补充一下以便参考，我得救的原因说巧不巧，好像是多亏我营养失调……爸爸是医生，应该是正确瞄准心脏，不过我的心脏比普通婴儿还瘦一点？还小一点？听说水果刀甚至完全没伤到心脏。」

「该说我运气好吗……」

「从背部下手也是失败的原因吧。如果爸爸有胆量正面看着我下手，肯定早就完成了。」

「完成爸爸的目的，也完成我的愿望。」

「虽然不是刚才提到的羽衣传说，不过没人知道他们两人有小孩，所以掀起好大一番风波……并没有。」

「我当时重伤昏迷，外人猜不透隐情，加上会对世间造成过于强烈的负面影响，所以听说媒体被管制报导。这种情报如今应该轻易就会在网路公开，不过当时连电脑都没普及。」

「总之，就是这么久之前发生的事。不过要是具体说明时间，我的真正年龄就会曝光……」

「比起背上被刺杀的伤，更重要的是我又瘦又小，甚至没人清楚我为什么可以活到现在，我就这么住院接受绝对要保持安静的治疗。」

「对于不安详也不平静的我来说，这是终于获得的安静。」

「我的人生从那里开始。至今落于人后，婴儿人偶的人生——已经落后大约二十圈，明明再怎么挣扎也追不上的人生，却还是重新开始了。」

「摄取营养加上复健的每一天。」

「虽然不轻松，但是比起在笼子里动弹不得的每一天奢华得多。甚至担心自己是否可以每天维持像是偷懒的这种心情。」

「我由衷感谢医院照顾我的大家……说正经的，我甚至想永远住在医院。」

「这恐怕是我第一次见到爸爸妈妈以外的人，然而我不是怕生的婴儿。坦白说，当时也不是在意对方人品样貌的状况。」

「不过……」

「刚才说自己觉得像是在偷懒，哎，大概包含九成的逞强吧，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屈不挠努力下去，是因为心想『必须尽早出院』……问我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虽然没能杀掉我的爸爸被杀了，不过杀掉爸爸的妈妈只是逃亡罢了，依然活在世间。」

「所以我必须早点逃走。」

「从逃亡者的手中逃走。」

「我想，妈妈或许会再度把我关进笼子……不，说不定会因为我违背妈妈的爱，在医疗设施成长茁壮，所以骂我一顿。」

「虽然这种说法很奇怪，不过比起被杀，我更害怕被骂。因为我的精神年龄是『二十岁的婴儿』。」

「冷静想想，成为杀夫嫌犯被通缉的妈妈，就算知道我还活着也不可能来找我，但是当时的我很难冷静思考对吧？」

「不过，或许意外地要严肃面对这个危险。」

「包括我幸存的事实，妈妈杀害爸爸的消息没有公开，这么做或许是为了保护我。」

「为了从监护人那里保护被监护人而隐匿情报，这是难以接受的假设……无论如何，我为了逃离妈妈而努力成长了。」

「也一直思考要逃亡到哪里。」

「我早就想好至少要离开欧洲，不过最终选择日本的原因，在于这里是爸爸妈妈的出身地。」

「不是因为乡愁。」

「原因是这样的，依照我之前听到的两人对话，他们好像各自因故无法继续待在母国，或者是讨厌母国而出国，所以我觉得无论妈妈逃亡到哪里，至少绝对不会出现在日本。」

「……同样冷静想想，就会发现这个想法很肤浅。」

「因为也可以换个方式这么想。即使是以这种形式离开的国家，或者说正因为是以这种形式离开的国家，所以会当成最后的依靠。」

「其实我该不会是想再见妈妈一面，期待她会逃到母国，才会在日本进行埋伏作战吧？我忍不住想怀疑自己。」

「没能被爸爸杀掉的我，这次希望确实被妈妈杀掉吗？还是说，我想对妈妈报复？」

「以为这么做才能让我的人生真正开始吗？事到如今，当时的心境早就覆写又覆写，不确定原本是怎么想的。」

「到头来，我的真正意图依然成谜，不过我像是被引导般决定前往日本。被人发现之后，我获得的国籍当然是瑞士国籍，不过我已经不打算回去，决定取得永续住在日本的居留资格。」

「我为此结婚了。」

「若说我是为了居留资格结婚，听起来会像是假结婚，但不是这样。我做的事情更加过分。」

「不只是伪装，是捏造。」

「我擅自将满足条件的男性姓名写在婚姻申请书，提交给公所。这里说的条件有很多种，总归来说就是居住在『被人擅自提交婚姻申请书也不会发现』这种环境的男性。」

「条件并不容易，我反覆观察与调查，实际上好几次差点穿帮，不得不从这个计画撤退，不过我在最后和姓氏是『家住』的男性结婚，成功取得资格。」

「这是重罪就是了。」

「相较之下，编造经历成为教师潜入国立大学的这种行为，我自己都觉得是小儿科。」

「只要拼命就没什么做不到的事。即使是犯罪。」

「年龄当然也是编造的。如前面所述。」

「我假装年轻的资历异于常人。」

「我在其他部分也老是在说谎。从姓氏开始就是假的，所以我无论在任何局面都在说谎。为了在这个国家活下去，为了平凡地活下去。」

「至今活在笼子里的我，第二段人生被谎言围绕——活在谎言里。」

「老实说，我到现在都没有实际活着的感觉。」

「偶尔会回过神来，冒出『我是在做什么？』的想法。这真的是『活着』的感觉吗？」

「还是『逐渐死去』的感觉？」

「意义不明，生死不明。」

「在笼子里恳求爸爸杀掉我，和爸爸对话那时候的我，至少是诚实的。」

「这就是真正的我。这就是真实的我。」

「这就是对你上过半年的课，委托你跑腿的家住副教授真实样貌。」

「真实样貌不存在。我只是幻影。」

033

「你应该看过我家了，那个家家酒游戏你就不要在意……我即使这么要求也没用吧。」

「不过，我说到这里，你应该早就猜到了吧？那是在重现我出生的经历。」

「不用担心。」

「我并不是真的把『那个』当成自己的女儿，更没有当成人类。」

「你肯定觉得诡异恐怖又不舒服，但那姑且也是摸索之后的成果。」

「应该说摸索之后的失败……」

「因为虽说基于申请书的内容无法避免，但我还是必须假扮成已婚，所以我租了适合小家庭的公寓，试着模拟日本普通家庭的样貌。」

「我自认成功了……但是结果不甚理想。成功模拟的只有我的过去。」

「家家酒游戏玩得不太好。」

「我爸妈可以说远比我玩得好。我别说二十年，甚至撑不到三年。」

「明明是想要好好疼爱而制作的『女儿』，经过短短两年却完全不爱了。」

「不觉得可爱了。」

「在人偶尺寸逐渐不再是婴儿大小的过程中……我变得无法好好守护这段『成长』。只能感慨心想『以前明明很可爱』。」

「我爸妈才是正确的吗？」

「孩子不成长比较可爱吗？」

「还有……阿良良木同学，你连隔壁房间都仔细看过了吗？发现和我『分居中』的『丈夫』了吗？」

「不可以看漏喔。接下来的时代，不能只把交付的事情做好，必须做得比交付的事情更多。」

「我承认那当然也是我的作品。包括杀人现场的重现。虽然布置得不像女儿房间那么用心，不过就我来说，我自己也没接受那种成果。」

「因为我不只无法爱『女儿』，更无法爱『丈夫』……是没错啦，毕竟我差点被爸爸杀掉，爸爸之所以被妈妈杀掉，正常来想也是我害的。该怎么说，我对『父亲』这种生物……有那个东西。」

「就是那个啦，那个。该怎么说？就是创伤。PTSD。心理创伤。」

「但是以我的状况，不只是心理，我的身体也受到创伤。」

「由此看来，我的所作所为与其说是家家酒游戏或是现场的重现，更像是沙游疗法？」

「但我觉得早知道就不这么做了。害我变得不喜欢回家。」

「就算这么说，我派你前去我家，并不是要你帮忙清理那个破碎的家庭。」

「老师派学生打扫自己家，在法规层面不太妙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是希望你帮忙报警，希望你成为目击者。换言之，那是证据。」

「是只有真凶知道的情报。」

「而且再加上这封信，就是充足的证据吧……抱歉在一开始说得那么坏心眼。虽然说得那么挑衅，但其实我不认为你无法解读这封信。」

「毕竟现在有好用的手机应用程式。」

「我只是想争取时间。想说等到我成功逃到安全的场所之后，再由你公开这封信。」

「并不是因为虐待女儿的行径被发现而逃走，也不是因为虐待手工人偶的行径被发现而逃走。没有这种戏剧化的情节，」

「说来丢脸，从伪装结婚……更正，从捏造结婚开始的一连串资历诈骗，终于快要穿帮了。我按照自己的生活习惯，一如往常进行检视自己的例行公事，发现无法弥补的瑕疵。毕竟法律与管理系统都会逐渐改变。」

「修法让外籍员工可以永久居留，真的是非常令人感激的事，不过就我来看是慢了好几十年……受到这个影响，我的罪过反而被揭发出来。」

「还是别抱怨吧，因为这是好事。」

「我自认巧妙钻法律漏洞至今，不过坏事果然还是不能做。穿帮的话会被逮捕。所以我逃走了。」

「我说这种话很像是搞笑，所以基于这层意义也感到抗拒，但是我再也不想被关进牢笼了。」

「我也不想被强制遣返回到出生地，回到妈妈至今依然躲藏的故乡，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回到从前的我。」

「我不想放弃我养育至今，名为『家住羽衣』的这个人格……但我肯定在养育过程的某处走错路了吧。」

「对于像是自己孩子的这个姓名，我已经有感情了。」

「所以是龙生龙，凤生凤。」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如同妈妈犯罪逃亡，我也逃亡了。阿良良木同学，希望你将这封信交给警察，说明我家的状况。」

「刚才说过会在最后回答，不过阿良良木同学已经猜到了吧？我委托你跑这一趟的理由。」

「你是曲直濑大学学生之中首屈一指的虐待儿童专家，这真的是我听老仓同学说的，却不是我做决定的关键。」

「因为你是县警首屈一指的人权派警官——阿良良木夫妻的儿子。我想你一定会抗拒这种说法，但是你要为你伟大的父母感到骄傲。」

「虽然老仓同学没明说，不过她当年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和你有所交集吧？想透过你跳过繁杂的程序，直接向警方高层提出诉求。」

「我也想学她这么做。」

「所以使用这个方法。」

「我没有直接自首的胆量，所以想请拥有最强管道的你协助。希望你协助我这个骗子成为老实人。」

「一次就好，我想成为深信并贯彻真实的人——除此之外，我也想避免自己犯的罪曝光而损坏瑞士的形象。想表明这并不是国际问题，是家庭问题。」

「我是罪犯，却不是坏人。」

「只是很可怜罢了。」

「虽然说了这么久，不过像是布偶填充棉花的纠结情感发泄给你之后，我内心舒坦多了。早知道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

「之后交给你了。」

「我要逃到没人构得到的地方——因为我是羽衣。虽然我自己不是仙女，但我肯定连天空都能飞上去。因为我像是布一样薄。」

「啊啊，感觉像是要升天了。」

034

「像是要升天了——因为我画蛇添足这么做结，才会被你发现我躲在这里？那我也太冒失，太可怜了。」

相隔约一周再度见到的家住副教授，非常倦怠地这么说。

我回答「不」摇了摇头。

「老实说，我还没好好看完那封信。」

「要好好看完喔。那是失踪者留下的信吧？就算这么说，但我没想到那么快就被解读完成。」

家住副教授没说那封信是遗书。

「你用了手机应用程式吗？」

「不……总之是差不多的方法。」

总之，我也没说出来……家住副教授失踪当天留在研究室的那封信，是我和同行的命日子一起发现的。

别说四国语言，那家伙大概会说超过四十个国家的语言……居然有大学生会说拉丁语，我都感到意外。

即使是混杂瑞士德语、瑞士法语、瑞士义语、罗曼什语的编码文章，对她来说也只像是头脑体操……总之，那家伙也忙于社团活动之类的事，所以自认多少会花点时间的样子，即使如此也比我硬着头皮挑战快得多吧。

译文有点随便，这一点敬请见谅……

「没想过我会把你留下的信直接交给警察，或者是交给大学吗？」

「以你的个性不会这么做，这种事只要看你小考的结果就知道喔。阿良良木同学，即使是完全无从下手的题目，你也姑且会写下答案吧？你不喜欢任凭答案栏空白就交卷。即使要依赖朋友或应用程式，我也不认为你还没掌握到写给你的信件内容之前，就会把信件转手给别人。」

「……居然可以从考试进行这种侧写，你是很优秀的老师吧？」

「不过我是冒牌老师。回答我的问题吧？既然没看信，那么阿良良木同学，你为什么知道这里？为什么知道我失踪之后的下落？」

是安装眼珠的小熊人偶为我带路的……这我还是不能说，还是不该说。相对的，我改为这么说。

「家住副教授，你是不是习惯把不要的东西扔到楼顶？」

「咦？」

家住副教授愣了一下。不过实际上，这里是大学校舍的楼顶。

轻快行走的斧乃木使魔，我还以为会笔直撞上校舍，没想到它就这么开始爬墙……空手攀爬。刚开始我痛心以为创造主没赋予足够的智慧让它绕过障碍物，但我立刻就理解了。

智慧不足的反而是我。我才是最令人痛心的家伙。

我应该更早察觉到，家住副教授的研究室就在小熊攀爬的这栋校舍，而且这间研究室也和公寓的333号室一样位于顶楼。

忽然消失的大学老师。

研究室也人去楼空，没人目击她走出校舍，看起来也没回家，车子也扔着没开走。不过，理所当然般禁止进入的校舍楼顶，应该还没有任何人找过吧？

与其说是盲点，不如说是首先认定「不可能」而排除的场所……「其实窝在自家公寓」的这个假设还比较可能是真的。至少自家的生活环境完善，也可以用网购之类的方式取得生活必需品。校舍楼顶别说电，连水都没有。

维生要素是零。不适合当成躲藏或逃亡的场所。

但如果没要生活，没要生存，那就另当别论。

如果只是想逃走，只是想逃离这个世界……

楼顶反而是最佳选择吧？

「以为我会跳楼自杀？我是想升天，不是坠地。」

说出这种话的家住副教授消瘦又憔悴。大概是连站都站不稳，我跑到她身旁的时候，她是靠在围栏旁边，直到我搭话都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老实说，我甚至以为没能赶上，她已经就地成为木乃伊……但是她还活着。

虽然朦胧却还有意识。

「我擅长不吃不喝。甚至是我唯一的专长。」

听她背部贴着围栏这么说，就觉得防坠围栏看起来也像是牢笼的一部分……她依然被囚禁在父母设置的笼子里吗？

不过看她这个样子，确实不用担心会跳楼自杀……在校舍下方待命的斧乃木大概没有出场的机会。

顺带一提，因应可能有东西坠落，斧乃木从安装眼珠的小熊人偶回收眼珠了……这是因为如果没取回立体视觉可能会接不到坠落物，但是不提这个，这也意味着小熊过于短暂的生命就此终结。

感觉连追悼都是一种傲慢，然而不只是引导我来到楼顶，在公寓楼顶发现小熊人偶的这件事，也是我现在位于这里的直接原因，所以我难免对小熊的出身感到好奇。

刚才我装傻说没有好好看完，其实有好好看完……虽然信中某些部分有提到泰迪熊，却没特别说明这个钥匙圈本身。

从刚才的反应来看，我甚至怀疑不是家住副教授扔掉的……不对，在这之前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么，总之要不要先喝水？虽然是气泡水。」

「嗯？」

家住副教授定睛注视。

或许是察觉气泡水来自她车子的后车箱，但她对此没多说什么。

「免了。在这么饥饿的时候喝水，会引发再喂食症候群。」

她这么回答。水肯定不会引发再喂食症候群，但是曾经几乎只以水当成养分的过来人说这种话好沉重。不过，原来她现在是这种极限状态吗？

事实上，事发至今经过这么多天了……记得人类不吃不喝顶多能撑三天？

而且现在是炎炎夏日。

我不敢说自己真的赶上了。

「不不不，你立了大功喔。太好了，你父母肯定会称赞你。因为你活捉了重刑犯。」

「……今后的事情今后再想，要不要先离开这里？毕竟很危险。」

「危险？为什么？」

因为想向你报复的毛毯可能会袭击你——我原本想这么回答却作罢。

既然像这样在家住副教授还活着的时候找到她，我这趟绝对没有白费，不过解读那封信之后，会觉得这应该是我多虑了。

唯唯惠人偶肯定只是要逃走吧。和母亲一样想逃离母亲。

对了，说到信……

「不好意思，只从信的内容来看，我不太懂一件事……拿水果刀刺杀唯唯惠人偶的人是家住副教授吗？」

「咦……？你说刺杀？刺杀什么？」

家住副教授再度愣住……看来不是对「唯唯惠人偶」这个词没反应，是真的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原本想继续询问是谁刺杀爸爸人偶……但现在还是别问吧。

家住副教授在信里坦承制作人偶的人是她，却没写到刺杀人偶的是她。

楼顶的小熊人偶。袭击我的衣服。

没在自己车上安装儿童座椅的原因，在于唯唯惠本身的存在就是假的，而且家住副教授造假的环境只限于自己家……即使重罪嫌犯进行赤裸裸的自白，却依然留下许多谜团。

即使是信的内容，也不知道真实性有多少……我不认为家住副教授会欺骗得这么彻底，却有许多内容实在无法令人当真。

然而解谜不是我的工作。

我能做的就只是填满答案栏，不留任何空白。

「我的败笔在于向你求助吗？」

我伸手搀扶连站都站不稳的家住副教授时，她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这么说。

嗯，说得真好。

信里写到不是拜托我帮忙清理，不过以结果来说，我非但没有整理，还将家住副教授的住家与车子破坏到不能再破坏……如果预先从我亲爱的儿时玩伴那里打听到更详细的情报，明明就可以知道我是个完全不可靠的不肖子。

所以我由衷想同意这句话说得没错，却忽然察觉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不，一心寻死才是你的败笔。」

所以我这么回答。

这是不太可能获得学分，单纯用来补偿的解答。

035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在那之后，又经过大约一周的时间。

「所以呢？这次发生了什么事？我够格的话就说给我听吧，阿良良木。」

「给我消失……呃，羽川？」

从直江津高中毕业之后出国进行流浪之旅的前同班同学羽川翼，如今坐在我的面前……咦？

负责收尾的原小姐呢？

「黑仪这周和宿舍的朋友一起去钏路旅行，所以容我这次斗胆代劳。」

「那家伙跑去北海道？跑去还没和我一起去过的北海道？和新朋友去？」

别做出这种会平白伤害男友的行为好吗？

不，我想强烈建议那家伙扩展人际关系……但是如果她吃了螃蟹回来就真的要闹分手了。

「而且居然是羽川代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可以待多久？」

「我是刚刚回来的。现在是暑假，想说约黑仪出去玩，可是被甩了。她叫我找你凑数。」

羽川说得好像原本没要见我，我不禁受到打击……不过算了。

惯例的对话节奏失常，原本是我不乐见的结果，就算这么说，可以和羽川说话，我当然不可能不高兴。即使话题是关于虐待儿童的悲喜剧。

场所照例是大学校内的露天咖啡厅。是黑仪叫我过来的，所以我以为又是老样子要问话而忠实赶来，但我的期待完全落空。

相隔好几个月重逢的羽川翼是灰色的长直发。虽然没绑麻花辫，却和初次见面那时候的长度相近……不过她没留浏海，所以感觉只是任凭头发留长。包括看起来结实的背包与帽子，看起来是登山回来的打扮，不知道她究竟是从哪个国家回来的。

小麦色的肌肤像是在海滩晒黑的，总之这种不协调的感觉，就是羽川现在的形象吧？

说到和初次见面那时候的相似度，从高三第二学期开始戴隐形眼镜的她，再度改回戴普通眼镜。这应该不是造型或设定上的改变，单纯是在旅行的时候比较方便。

仔细想想，我这是第一次看见羽川翼的便服吧？她已经不是女高中生，所以当然看得见她穿便服……但我毫无心理准备，所以即使是登山服也令我慌张。

不知道该说是友情客串还是代替演出，不过如果只看这次的事件，羽川或许比黑仪更适合负责结尾。

我不会说是因为同样有「羽」这个字。

不过毕竟是从这里开始的。

「啊哈哈～～阿良良木，这就是你的疏失喔～～因为姓名有『羽』这个字的家伙，大致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好东西！几乎都是好人！不准因为你的自虐就殃及姓名有『羽』这个字的全体国民！光是姓名有『羽』这个字，就肯定是富裕长寿又贤能的人！姓名鉴定都是一百分！」

「我才想问，阿良良木是打这种保守牌的作风吗……而且我又没提到经济状况与平均寿命。还说什么一百分，姓名鉴定不是这样打分数的喔。」

羽川傻眼般指摘。可恶，久违重逢却被她点出我变圆融的事实。

姓名鉴定吗……

「你这家伙真是无所不知呢。」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然后抱歉，我们彼此都已经不是高中生了，可以不要再用『你这家伙』叫我了吗？」

「牛头不对马嘴！」

怀念的对话套路感觉好像失败了。哎，这种尴尬也是重逢的滋味吧。

「我不会说你变得圆融喔，反倒佩服你变得很优秀。没想到你居然拯救了老师，我真想告诉保科老师。」

「哎，当时真的为那位班导添了不少麻烦……老师吗……就当作我变得优秀吧，那么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啊，羽川……小姐？」

「结巴也要有个限度吧？刚才是骗你的，直接叫我『羽川』就好。嗯，我终于把国境附近的地雷拆除工作告一段落了。」

配合一下话题的格局好吗？

听她这么一说，她今天看起来像登山服的那身打扮或许是工作服，进一步来说或许是军服……我这辈子注定看不到羽川的便服吗？

我与斧乃木的那场大冒险，变得像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救人没有大小事的差别吧？又不是你的妹妹。」

「能听你这么说，斧乃木也能瞑目了。」

「斧……斧乃木小妹死了吗？」

「本来就是死的。总之，这件事晚点再说……我做事也得按照阶段进行。」

「没有吧？阿良良木这个人做事不分阶段的。」

或许没有吧。

这次也没有。

「既然是告一阶段，更正，告一段落，意思是还有地雷吗？」

「不，拆除工作完全结束，不然我根本回不来。我说告一段落的意思，是我今后从债务解脱了。」

「债务？什么债务？」

「毕业典礼前一天，我为了打倒小扇而去租借战机欠下的债务。」

确实发生过这件事。

对喔，我擅自觉得那件事已经结束，不过羽川后来一直被欠债地狱所苦……这可不是春假地狱那种程度的骚动。

即使如此，该说了不起吗？她以相当快的速度还清了。

这家伙真厉害。

「所以，接下来是羽川翼的自由行动……我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拆除想拆的地雷。」

「…………」

她这话说得不错，总觉得有点恐怖……我居然会担心羽川的将来，这在我高中时代是无法想像的事。

「所以呢？」她切换话题。「阿良良木，这次发生了什么事？我够格的话就说给我听吧。」

「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够格的听众喔。」

这个案件连媒体都已经报导了，对于这个无所不知的班长，事到如今我不认为还有什么好补充的，但我决定按照时间顺序简略说明概要。

「……啊，你现在已经不是班长了吧？」

「我现在依然是班长喔。国际地雷拆除班U－20的班长。」

「真是不得了的班长。我说你应该会一辈子当班长的那段预言，居然以这种形式成真了。」

「不过，原来如此，嗯～～是这么一回事啊。阿良良木，辛苦你了，我大致明白了。」

「这么简单就说你大致明白了？我好几次差点死掉的这个怪异事件，你大致明白真相了？」

「你真的差点死掉吗？」

「少说也有二十次。」

「不要在怪异奇谭灌水。因为会传播出去。」

少说的话是一次——差点被自己衣服害得窒息而死的那一次。最多也只有两次吧……加上被关在笼子里的那一次。

不包含使用「例外较多之规则」飞行的那两次。那算是我自己搞笑。

基于这层意义，我在今年夏天或许没有经历什么大冒险……没能和「地狱般的春假」或是「恶梦般的黄金周」并列成为「魔界般的暑假」。

是的。

到头来，这才是现实。

「说真的，家住副教授求救的对象，如果是你应该比较好。如果是你，在一开始被叫去研究室的时间点，就不会误以为是『换子』，并且打消那个人的自杀冲动吧？」

「嗯，嗯嗯。如果是现在的我，或许会就这么让她死喔。」

「…………」

「以前的我也救不了她吧。或许不会冒出拯救大人的想法……何况面对虐待孩子的大人时，我不认为自己能保持冷静。你记得吧？我对养育我的父母做过什么事。但我不记得了……所以阿良良木，你很了不起喔。」

就算听她这么说，我也不太觉得是在称赞。

反倒觉得她在问我为何可以保持冷静，不把我当成同路人。

「我顶多只会正经八百在第一时间报警，把事情弄得更复杂吧。所以依照老仓推荐选你协助的家住小姐没错。老仓也是这么认为，才会向家住小姐提到你的事吧？」

「老仓对任何人都会说我的坏话喔。」

即使那家伙说的话确实成为契机……和老仓那时候一样，我实在不算是有帮到忙。

别说帮忙，甚至帮了倒忙。

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反倒想问，阿良良木你现阶段知道了多少？」

「我几乎一无所知。和往常一样，只觉得肯定有更好的方法而后悔。」

实际上，听到三岁女儿受虐的时间点就报警，这种「以前羽川的做法」并不算差……至少家住副教授在这个饱食国度，不会落得营养失调而住进警察医院。

在楼顶的时间点就已经意识朦胧的她，现在已经昏迷……依照医生的见解，她不只是严重到失去意识，院方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还活着。

为什么活在这个世间？

最不知道这个问题的就是她自己。

我拯救了她的性命，却只是拯救了她的性命……没拯救其他的任何东西。

食衣住——没能获得这一切的她，今后将度过何种人生？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就不是消沉那么简单。

「难怪忍这次完全不肯帮我。我的所作所为和那时候一模一样。只要有人奄奄一息就会忍不住伸手。」

忍也有自己的主张吧……至少我说「完全」并不公平。虽然在停车场出事的那时候没赶上，不过天黑之后是她的时间。关于333号室的修理与净化，忍像是三头六臂般大显身手。

「家住小姐其实也一直在求救吧？只是面对孩子不敢这么说罢了。」

「所谓的『傲娇』吗？明明老大不小了？我不是虐待儿童的专家，也不是怪异的专家，却是傲娇的专家喔。总之，只要可以暂时这么想，我的心情就可以稍微舒坦了。」

实际上又如何呢？

我也曾经想寻死，而且当时是靠着羽川说的那句话活下来，正因如此我才感到苦恼。面对人生坎坷备受折磨的人，如果以「自杀是罪孽深重的行为」这种话规劝，该不会只是一种残酷吧？

身心重创到最后，连想要寻死都会被责备。罪孽深重的是哪一边？

我实在不认为这是在求助……那个人只是想一死了之。

「那么，如果将留下来的谜团解开，你的心情也会稍微舒坦吗？」

「当然会多少舒坦一点吧。」

「那么，虽然这么做逾越本分，不过我这个班长就来帮你吧。」

羽川笑着说。

你就是为此而来吗……光明正大来到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的大学校区。说不定这是我那个正在钏路享乐的女友好心安排的。

就算这么说，我也不会轻易原谅她……

「从简单的部分开始处理吧，首先是楼顶的小熊人偶吗？」

「这……这是简单的部分吗？」

「因为，那只小熊是可以挂在钥匙圈的大小吧？既然这样，认定它原本和钥匙串在一起并无不妥吧？」

「钥匙……」

说到在这一连串事件登场的钥匙……就是家住副教授的领域——333号室的钥匙……是我那天在楼顶总算得以归还的那把钥匙吗？

「Non Non。」

「Pa……Parisienne？」

「还有另一把吧？你说过装在第二道门，只能从走廊开锁的钥匙。」

「啊啊……斧乃木小妹踢倒的那道门。」

对喔，我原本要修理那道门的铰链，却没去找那道门的钥匙在哪里，后来进行（中途就结束的）搜索也没找到。

「从泰迪熊这个选择来看，和婴儿房钥匙串在一起的可能性比较高吧？而且……扔到楼顶的可能性也比较高。」

家住副教授与父母之间无法舍弃的回忆……当时我和斧乃木就像这样尽情发挥想像力，不过也可以猜测是家住副教授与唯唯惠人偶之间的回忆。

……即使后来扔到了楼顶。

不是朝地面，是朝天空乱丢。

「不再觉得可爱是吗……这部分正如斧乃木小妹所说，感觉不是抛弃，而是无法完全割舍。从小熊的受损状况来看，大约是一年前的事吧？」

「…………」

对「亲生孩子」的情感，也套用在钥匙圈……取下来的钥匙，后来应该也和大门钥匙一样，就这么没挂钥匙圈继续使用吧。不然就无法开关门了。

以结果来说，她监禁唯唯惠人偶，第二道门就这么一直锁着，想到这里就觉得钥匙或许也已经扔到楼顶……或许可以在斧乃木破坏的瓦砾底下找到。

那只残破的小熊就某方面来说，和婴儿房的内装一样是爱情的残骸吗？

「虽说是紧急状况，但如果是将自己和父母的痛苦回忆化为怪异，我也会于心不忍，不过既然是家住副教授自己买的人偶……」

「如果是父母送的礼物，我觉得不只是心情上的问题，而是真的很危险喔。亲手制作也是不妙的要素吧。不过斧乃木小妹是专家，这方面的拿捏应该不会失准。毕竟我也曾经创造出怪异啊。」

羽川真的像是记忆深刻般这么说。

她说的是BLACK羽川吗？

不对。应该是苛虎。

那是我不在时发生的事，所以不知道详情……然而不提是好是坏，明明不是专家却创造出怪异的羽川，真的是不得了的家伙。

无止尽提升班长规格的她，还能像这样和我同桌喝茶多久？

「说到斧乃木小妹，我觉得那孩子这次动不动就误判……她本人表示『和阿良良木月火同居之后，我的冒失程度没有极限』。」

「嗯，那么接下来……」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虽然是琐碎的小事……」

「是那个吧？说到琐碎的问题，你想问当时袭击你与斧乃木小妹的衣服或布料，弱点为什么是水吧？」

羽川像是心领神会般说。

「不过，只要对照家住小姐的札记就一目了然吧？」

「唔，不……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不过算了。」

看来我和羽川对于「琐碎小事」的定义完全不同……她说的这件事，我已经不在意了。但我只是猜测「怪异基本上怕水」草率做个总结而已……

「创造那些怪异的家住副教授，经历以『水』为『主食』的成长阶段，所以水才会成为弱点吗？不过既然这样，感觉泼水反倒能让怪异更加活化……」

就像是干货泡发那样？

不，在楼顶发现家住副教授时，她拒绝喝我提供的水……说什么在不吃不喝的时候突然喝水会危害性命……可是既然这样，到底要怎么处理才正确？

「比起再喂食症候群，家住小姐抗拒的应该是被水填满吧。」

「填满？」

「当时你的滑雪帽与外套，应该不是因为湿透而瘫软不动，而是因为吃饱而睡着吧？就像是喝奶填饱肚子之后的小婴儿。」

「…………」

不是弱点——是主食。

拒绝被填满的这种心情，我可以理解吗……如果是绝食抗议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这时候或许会说出更深奥又发人省思的话。

「奶水吗……也就是说我意外成为奶爸了。但我确实经常认为男性也要积极育儿才对。」

「你像这样感慨说着奶水的话题，听起来会有别的意思耶。」

「你刚才问我『真的差点死掉吗？』原来是这个意思？我的危机只像是被饥饿的婴儿乞讨食物，所以没有生命危险……」

「不，我想这确实是攻击，恐怕是自我防卫的那种……就算不是这样，如果是我，绝对不会想穿上一度差点杀掉我的外套与滑雪帽……你到底多怕失温症状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无法反驳。

可是，没系安全带就跟着「例外较多之规则」移动，真的很恐怖……

「你的注意力集中在四分五裂的爸爸人偶时，趁机以你的衣物从背后交战，我觉得这是出乎意料的系统性、组织性的袭击方式。不然的话，专家斧乃木小妹不会陷入苦战吧。与其说打开衣柜的动作是发动条件，依照你的叙述，我也觉得只是趁着斧乃木小妹双手没空的时候袭击。好啦，你刚才想问的是什么问题？」

羽川主动将思考层级降低到我的程度……这段互动令我想起她教我功课的那个时候。

看来我是小宝宝的层级。呱呱。

「不要用无奈的语气学小宝宝叫。这是哪门子的小宝宝？」

「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小扇……是阿扇的疑问。唯唯惠人偶与爸爸人偶，在塑造与描绘上的差异……宛如气球艺术的制作技术，以及『へのへのもへじ』的涂鸦不太平衡，所以阿扇猜测有两个人参与布偶的制作，『分居中的丈夫』因而被列为这个事件的关系人。」

监禁唯唯惠人偶的是家住副教授，以水果刀刺杀人偶背部的是丈夫——这段推理就是以此做为根据……不对，是做为补足。

总之，不同于小扇的推理，阿扇的推理比较随便，应该说倾向于要让交谈对象以及场面变得混乱，所以即使他的推理完全错误也不奇怪，不过这么一来，塑造力与描绘力的差异就再度令我在意。

从那封信来看，唯唯惠人偶与爸爸人偶都是家住副教授一个人制作的……所以正常解释为「家住副教授手很巧，却没有绘画天分」就好吗？

「什么嘛，这问题也太简……这确实耐人寻味耶。好，我们一起思考吧。」

「你迎合我的功力变差了喔。想起当年逐步指导我的家教时代吧。」

「小扇……不对，应该说阿扇？他在那个时间点不知道爸爸人偶的存在吧？那他这么想也在所难免，不过如果他先看到隔壁房间床上的模样，他肯定会觉得『这个女儿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啊～～」

别想成「作者是同一人」……而是想成「因为是父女所以很像」，这么一来「へのへのもへじ」这个共通点反而很自然……即使「女儿像爸爸」这种说法只是民间的迷信。

塑造成自己孩子的布偶脸部却是「へのへのもへじ」，我原本以为不是缺乏画技就是缺乏爱情，但如果是模仿那具代替爸爸的人偶就可以理解。不过这么一来，就必须确认爸爸人偶脸部画成「へのへのもへじ」的原因。

画技？还是爱情？

真正缺乏的是……

「以这种状况来说，应该是爱情吧。」

为了获得居留资格而捏造结婚。

不是为了钱或名声而结婚，是为了国籍而仅止于书面的结婚。独力完成这项计画的家住副教授，大概连配偶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吧。

至少和这两年来假装要养育的唯唯惠人偶不同，爸爸人偶甚至没有名字。

她想要的只有户籍吗？

「即使没办法画得好，也可以画得不好。这种说法终究只是没有绘画天分的人在找台阶下吧……难道不能画一张理想男性的脸吗？」

「她没有这种理想吧？不想拥有。」

但是家住副教授在信里写到，这是她假装自己有家庭的模拟场景……我以为当然有更深入的意义。比方说对于往事或是家乡的情感，某种令她不得不这么做的特殊理由。

不过，如果这真的是为了犯罪而做的事，那么确实不需要理想。

可以说只会碍事。

但是她连这种模拟都失败了……

「在变得不爱女儿之前，早就已经不爱丈夫了吧。如果要深入分析，她或许将父母当成负面教材……正因为她的父亲与母亲缔结坚定的情谊，长年的监禁才得以成立。」

「为了疼爱唯唯惠人偶，所以和爸爸人偶是『家庭内分居』的状态？对方毕竟是人偶，所以用不着真的分居……」

而且和小熊人偶不同，不是能够扔到楼顶的尺寸……一直在笼子里长大，对于「自家外面」一无所知的家住副教授，必然会把那间333号室当成她唯一的领域吧。

不输昔日的北白蛇神社，化为脏东西聚集地的自家。情感奔腾的三房两厅。

「家庭内分居」绝对不是推理形式的叙述诡计，对于只知道父母情谊的她来说，如果这是她想像得到最大程度的分居，也只能说是无计可施，走投无路。

「虽说当时只能这么做，不过家住副教授从笼子里毁掉父母的情谊之后，奠定了她今后的人生。她从瑞士逃到国外，与其说是为了逃离母亲，说不定是为了逃离罪恶感。」

即使让父亲刺杀她的背，真的是耗时五年实现的最大心愿……但是后来母亲杀害父亲成为逃犯，并不是她的期望。

「……啊啊，对喔，我应该先问这个问题。这是我在楼顶问过家住副教授，却没得到明确答案的谜团。」

别说二十年，甚至撑不到两年的模拟生活——难以继续疼爱唯唯惠人偶，演变成家庭内分居，进而演变成弃养，这部分就当成和现实不同形式的坏结局吧。不过「重现现场」与现实的差异在于……

「刺杀爸爸人偶脸部的是谁？刺杀唯唯惠人偶的……是家住副教授吗？」

如果人偶不是合力制作，是她独力制作完成的，那么关于虐待与刺杀，阿扇的推理完全错误，应该判断是同一人的犯行吗？

和那个学弟的对话，是我采取后续行动的契机，所以真要说的话，如今这个推理的真假或对错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部分正常思考就可以吧？如同你一开始思考的那样。」

羽川说。

「换言之，爸爸人偶刺杀唯唯惠人偶的背部，唯唯惠人偶回刺爸爸人偶的脸部。」

「……一点都不正常吧？」

别说如同我思考的那样，这完全和我的想法相左……不过既然这样，这也不算是重现瑞士的往事吧？

我认为刺杀唯唯惠人偶的人不是家住准教授，始终是以为「分居中的丈夫」真实存在时的想法，虽然我确实想过可能是动起来的唯唯惠人偶刺杀爸爸人偶，不过看过那封信，将333号室解释成是重现昔日事件现场之后，就应该推测刺杀爸爸人偶脸部的是家住副教授。

动起来的爸爸人偶刺杀唯唯惠人偶，这种解释不算是牵强附会……斧乃木将爸爸人偶连同床铺破坏，是提防那具人偶可能会动起来的「以防万一」。

说不定在那个时候，爸爸人偶早就已经「动过了」……反倒可以猜测那具人偶是因为水果刀插在脸部才「变得不能动」……

不过要是进一步思考，假设家住副教授是为了重现（？）而刺杀爸爸人偶的脸部，那么在那个时间点，唯唯惠人偶的背部肯定已经插着一把刀。

时间轴错乱了。

被当成气球艺术般扭曲。

我曾经看见背部中刀的唯唯惠人偶，也就是看过水果刀。在那个时间点，水果刀在婴儿房里。

既然家住副教授一直在大学校舍楼顶，像是被关在笼子般动弹不得，试着以这种迂回的方式自杀，那她肯定无法拔出那把水果刀去隔壁房间刺杀爸爸人偶。

是遥控诡计吗？

只要利用布的怪异，并不是做不到……但是我的外套与滑雪帽不在话下，挂在衣柜的自己衣物或地毯当然不用说，即使是唯唯惠人偶，我也不认为在家住副教授的控制之下。

攻击方式也极度原始。

确实如羽川所说，唯一展现高度学习能力的唯唯惠人偶，要说奇怪确实很奇怪……不过这么一来就无法正确重现。

如果有人主张不需要正确重现，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何况在国家不同的时间点就不可能完整重现……

「不必想得这么复杂喔。先假设重现的部分始终是对的，这么一来，有什么东西是错的？」

「就是……」

在这种状况讨论对错就是一种错误，要是这么说终究太钻牛角尖了吗？

「你的意思是说，信件内容才是错的吗？但她是以叙事形式来写耶？」

「别说得好像你饱读推理小说。顺带一提，也别说得好像被害者的意见都可以信任。」

这我撕破嘴也不敢说。

不管是叙事还是何种形式，那封信的内容原本就非常可疑。因为即使不是无凭无据，那也是她用来升天的文章。

天地从一开始就颠倒了。

家住准教授在信中写到，她并不是真的把虐待的唯唯惠人偶当成自己孩子，但她实际上是否真的没这么想就很可疑了。

应该不是有着否认的坏毛病吧。

进一步来说，应该会有知道的日子与不知道的日子吧……这是当然的，像我这种家伙也会有状况好的日子与状况差的日子。

即使写信的那一天凑巧是一年一度状况极佳的日子，也无法保证将布偶关进笼子弃置的三天前是处于相同的状况。

「而且解读四国语言的时候，文意也可能出差错吧。」

「这不可能。命日子绝对不会翻错。」

「喔喔，你这么信赖啊。介绍那位命日子小姐给我认识吧。」

「咦？啊啊，嗯，总之，总有一天，等到有机会吧。」

「不只是在黑仪面前，在我面前也这么保护命日子小姐啊……你也太保护自己在大学认识的新朋友了吧？这是过度保护喔。」

不过，如果重现的事件现场是对的，那么信的内容要怎么修正？

如果看起来只像是唯唯惠人偶走出笼子杀害爸爸人偶的那间333号室才是对的……

「杀害小儿科医生父亲的人，是因为背部中刀而离开笼子的家住副教授本人吗？基于正当防卫……」

不对。

正确来说……是复仇吗？

「可……可是，如果是布偶杀布偶就算了，没有责任能力的三岁儿童，不可能杀得了成年的大人吧？」

「布偶杀布偶也不可能吧？而且她也不是责任能力的三岁儿童吧？是『二十岁的大人』喔。」

羽川这么断言。说得也是。

信里写得像是她二十年来一直是个婴儿，然而并非如此……即使像是裹小脚般养在狭小的笼子，也没有完全停止成长。

只要活着就会成长。

就像我这样。

「可是……羽川……只有这件事我一定要说……」

我一边说一边思考如何反驳，却无论如何都不得不信服。

以父亲教的语言笼络父亲，长达五年恳求「杀了我吧」的独生女……如果背部中刀并不是她的最终目的呢？

背部中刀只是「过程」。

如果借此取得利刃才是她真正的目的……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

若要举出其他更合理的假设，那么母亲之所以逃亡……并非因为她是杀害父亲的凶手，而是为了逃离女儿的报复。

看到父亲被女儿杀害而逃走……终于放弃二十年来百般监视的养女儿计画。

「关于母亲的动向也有另一种解释。之所以一直逃亡，是为了包庇女儿犯下的罪……因为只要自己以杀人凶手身分继续逃亡，就不会有人怀疑女儿。」

「……意思是她还有爱？」

「没爱也能养育孩子喔。就像我一样。」

羽川像是完全看开般这么说。

「不过无论是三岁还是二十岁，当时的家住小姐并没有责任能力。」

接着她这么补充。

是没错啦，即使不是正当防卫，瑞士的法律与日本的法律在这个事件上都无从制裁。

就算她是非法潜入国立大学的冒牌老师，是应该不予缓刑直接送进监狱的重刑犯，在这个事件也是无罪。被监禁二十年，不可能有人能保持正常。像我只要半小时就会受不了。

何况家住副教授出生之后，从来没有被赋予这种「正常」的感觉……只能不惜说谎也要获得或习得。

我也好几次尝受过不再正常的失落感……但是从一开始就不正常，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境？

被监禁长达二十年……

「……所以，到头来这是最大的谜团吧？」

「把最想问的问题留到最后，这是你从高中时代至今的习惯吧？」

「是啊，因为我胆小，害怕听到答案。」

「应该是因为你在发问之前就知道答案吧？不过，请说吧。因为我最喜欢被阿良良木问问题了。」

「最喜欢阿良良木？听你这么说就没办法了，我只好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我觉得这个玩笑跨越现在的距离感了。我要把这段话传给黑仪。」

唔 距离感好难拿捏。

不知道羽川是以什么感觉和黑仪对话。

那么，既然已经以轻快的对话暖场……

「基本上，将人类从婴儿时期不吃不喝监禁长达二十年……有可能吗？」

对于虐待儿童完全不熟的我，当然也对于育儿完全不熟……之前自称奶爸真的很厚脸皮。不过再怎么无知，我好歹也知道婴儿是只要稍微疏忽……即使没有疏忽也很容易死掉的弱小生物。

维持这种状态长达二十年？

终究无法只以「父亲是小儿科医生」来说明……应该说，我从那封信也感觉到家住副教授刻意写出父亲的职业，借以盖过这个疑点。

因为心脏瘦小，所以利器没刺中重要血管的这段说明，总觉得也像是漫画情节……如果身体状况这么差，反倒光是擦伤流血的程度就会没命吧？

家住副教授究竟是多么蓄意，多么不经意去渲染那封信的内容，这一点无从确认……我甚至觉得她说「父亲是小儿科医生、母亲是童装设计师」也是谎言。就像是她说爷爷奶奶是气球艺术家一样过于理想化。

「一旦开始怀疑到这种程度，将会无法信任任何事情喔。不过我在这一点和你的想法相同。以斧乃木小妹的说法就是『第一次和你意见相同耶』。」

和斧乃木的状况不同，说不定这真的是第一次……毕竟至今一直因为距离感失准导致意见分歧，我以为彼此在这里的意见也会不同而紧张了一下。

「嗯，我认为家住小姐本人怪异化了。」

听到羽川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对，这句话本身实在无法让人放心。

怪异化。

如同唯唯惠人偶也已经怪异化。

如同爸爸人偶、我的防寒装备、家住副教授的衣物与地毯已经怪异化——如同我们在小熊人偶安装眼珠使其怪异化。

如果家住副教授自己也因为父母而早就怪异化，就可以直到二十岁都维持婴儿的样貌。

做得到。

因为我认识六百岁的幼女。也认识二十一岁的少女，或是已经被使用一百年的女童。

所以即使世间有一个二十岁的婴儿，我也不认为不合逻辑。

既然她自己就是怪异，那么属于她领域的333号室，没有连续发生不可思议的怪异化事件才令人不可思议。如果不像是具备自我防卫本能的免疫细胞那样袭击两名非法入侵者，反倒会觉得是怠忽职守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保护机制。

当时我即使慢吞吞，却还是依然来得及搭救。换句话说，家住副教授即使在大学楼顶不吃不喝将近一周也没死的原因，也可以用这个假设来解释。

如果她现在是半个怪异，那她无法借由这种方式升天。

怪异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

「一直被父母监禁，在笼子里被当成换装人偶，这已经过于充分满足怪异化的要件。虽然不知道说谎到什么程度，不过只有这部分，当事人肯定没自觉吧。毕竟离开笼子之后，应该就没机会使用能力……如果可以自由使用技能，肯定也不需要犯下重罪。感觉是因为罪行即将曝光，导致防卫本能在各处失控……」

不过……我与斧乃木屡次非法入侵是最好的例子，犯罪基本上都是为了跳过正当程序，借由作弊轻松达成目的吧？为了获得原本理所当然应该拥有，像是人权之类的东西，家住副教授呕心沥血的努力都用在犯罪，想到这里就觉得情何以堪。

不只是父母。包括世间、法律、伦理观或是规范，都不重视她这个人。

所以联合起来虐待她。

以「大家都有错」的方式分散责任，当然是看似连带责任的逃避责任……应该还是有人站在她那边提供助力吧。关于复健当然不用说，犯罪行为也要有人恳切关照才能成立。不过，像这样娓娓道出同情话语的我，肯定也在某处虐待正在努力的某人。

毫无自觉地虐待。

如果参与的方式不同，如果参与的时间不同，如果对方不是长辈，如果刚好和朋友吵架心情不好，如果刚好肚子饿感到不耐烦，我应该会劝她即使没有责任能力也要在道义上为自己伤害父母的行为赎罪，或是笑她基于这种奇怪的想法就逃到国外也太夸张了，或是建议她即使费时也应该以正当方式取得工作签证。

毫无自觉这么说。

「嗯，毫无自觉。不只是这一点……应该说她对这一切都毫无自觉。即使得知自己才是杀害父亲的凶手，母亲并非真正的杀人凶手，她应该也不会承认……就像是会为了维持自我而将自我放弃——丢弃到楼顶。因为她对自己说的谎言过于巧妙，完全受骗上当了。」

羽川说这种话的重量非比寻常。

羽川对羽衣说的这番话沉重如羽。

家住副教授可以说是因为怪异化才存活至今，不过将人类活生生怪异化的这份情感，居然是来自父母的爱情，这简直没救了。昔日差点害她死亡的原因却让她活了下来，甚至无法自杀。

说到这个，我在研究室首次和她交谈的时候，她看起来是人格高尚，稳重可靠的大人，很难相信她在虐待自己的女儿，不过这是因为她对自己的立场感到愧疚，所以干脆过度展现稳重可靠的模样。各方面都是我讨厌的「以不幸为动力」这种做法。

「布的怪异……大概是反木棉、白容裔或是肉襦袢之类的妖怪吧。操控布类制品的这种能力，或许是从服装设计师母亲那里继承的天分。在苏格兰会把格纹样式视为家世的表征吧？我也一样，连做梦、做恶梦都想不到自己会成为障猫，不过当事人没能认知到这一点，真的是一件麻烦事。」

「不是麻烦事喔，是唯一的救赎吧？」

家住副教授离开笼子时，大概心想终于可以成为正常人了，要是如今得知自己不是人类……到时候她真的会放弃活下去吧。

我没自信阻止得了。

「绕了一大圈之后，正式轮到专家出马了……如果是卧烟小姐，应该能以高明手法只封印她的能力吧。」

真是的，太棒了。

还以为已经顺利和那位亲切的大姊姊顺利断绝关系，欠她的人情却有增无减……由于已经失去还她人情的机会，所以只有沉重的利息不断累积。

这样下去，我从大学毕业之后将面临巨额的债务。事到如今察觉被她陷害也为时已晚……不过她说会等我四年，果然是大人的作风。即使平常打扮成那样。

人格高尚的大人吗……

「说到专家，你这次从一开始就和斧乃木小妹一起处理这个事件，出乎意料是最佳组合，是一对好伙伴。『换子』或是『会动的人偶』确实不是斧乃木小妹的专长，但是不死怪异完全在她的好球带正中央吧？」

这是新的着眼点。

把家住副教授形容为不死怪异，总觉得有点牵强，不过她长达二十年「没成长」与「没死」的实绩，要说是不老不死也确实完全不为过。

这么一来，更得在影缝小姐知道之前处理完毕。正义的暴力阴阳师是即使没有杀父重罪也可能制裁家住副教授的唯一人物。

到底是经历过什么往事，才会厌恶不死怪异到这种程度……我总有一天会得知真相吗？记得和制作斧乃木所受到的诅咒有关？

「话说回来，既然凑巧聊到斧乃木小妹的话题，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刚才被你随口拖延到现在，不过斧乃木小妹发生了什么事？」

说什么凑巧聊到斧乃木的话题，明明只是羽川强行将辆车放在尸体人偶的轨道上……虽然高中时代发生过各种事，不过再怎么说，羽川与斧乃木也明明没有直接的交集才对。

居然担心一个素昧平生的女童，这位班长简直是完人。

相较之下，我真是不成材。

我刚才说要按照阶段进行，实际上却只是难以启齿而拖到现在……因为关于她受到的处置，我身为委托人深感责任。

「安装眼珠的人偶……擅自制作怪异的斧乃木小妹，被骂得比想像中还惨。我甚至真的以为面无表情的她会被骂到啜泣。该说超乎想像吗，应该说我甚至无法想像，卧烟小姐真的是破口飙骂。」

「那……那位卧烟小姐气成这样？」

即使不认识斧乃木也和卧烟面识的羽川，像是大吃一惊般探出上半身。我终于成功让羽川吓一跳了。

让她受惊。

可以的话，我希望她是被我的成长吓到，不过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我也曾经惹那位大姊姊生气责备，却不曾被她飙骂。

「内页熟女酷似卧烟小姐的参考书被她发现时，她明明也没大声骂我……」

「得知这个事实的我差点就对你飙骂了，不过现在的我没这种权限，所以我就坐着继续听吧。斧乃木小妹后来怎么了？该不会……被处理掉了？」

羽川要笑不笑，半开玩笑这么问我，不过老实说，即使是这个结果也不奇怪吧……应该说，卧烟小姐反常火冒三丈的原因，可以解释成是为了避免进行这种「处理」。

如果影缝先掌握这个事实，身为「拥有者」的她，或许一定得将自己的式神处理掉……正巧如斧乃木自己所说，影缝背负着包括生杀大权的责任。

如果破口飙骂是卧烟刻意夸张的表现，那也可以说这是她「特有」的温柔做法……那个人将温柔与愤怒都当成沟通工具的这种手法果然和我不合。

虽然这么说，但卧烟将斧乃木连同我一起纳入保护，所以我这次不得不赞同她的做法……不只如此，还得拜托她让家住副教授变成无害的怪异。

大概一百亿圆吧？

我欠卧烟的债务总额。

就像是从还清债务的羽川手中接过欠债王的棒子……这是一场无计可施的接力赛。

「……那么，斧乃木小妹被狠狠说教之后，就无罪释放既往不咎？」

「怎么可能。当然需要进行看得见的处罚，所以造成问题的那颗眼睛暂时被没收了。」

没想到她真的成为眼罩角色……卧烟也看得太透彻了。

而且，不只如此。

比起风波大致平息之后迟早可以领回的那颗眼睛，就我来说，这才是更严重的「处分」。

「她接到撤出阿良良木家的命令。」

「嗯，嗯嗯。嗯嗯嗯？」

「命令她禁止接近我与忍……即刻解除现在身负的任务，就是这样的处分。换句话说，尸体人偶长期以来的借住生活就此结束。」

说我舍不得是骗人的。

不过，原本就是超出预定的长期滞留……记得是从今年二月开始的，所以大约半年？

这应该也是卧烟的巧妙手法吧，借由处罚让斧乃木摆脱现在的任务……她肯定不会被送进惩罚房，而是前去进行下一个工作。那么能干的式神可不能总是派遣到我这里。

我这里没有任何问题。

「这样啊……并不是被处理掉，我就放心了，不过既然命令禁止接近，难道是卧烟小姐经过这次的事件得知，因为斧乃木是容易受到周围影响的怪异，所以一直派驻在阿良良木家会很危险吗？」

「这种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因为她是无所不知的大姊姊……用不着把我家说得像是危险地带吧？」

「你家是危险地带没错吧？到处都是地雷。身为地雷班长的我，原本不应该置之不理的。」

你被称为「地雷班长」？

我个人是朝正面方向解释，觉得我与忍的缓刑期间终于结束……但是司令塔的智谋策略不得而知。

真正的用意肯定有三到四种……甚至一百或两百种吧。

「因为这样，所以我和斧乃木小妹相拥道别了。」

「没有相拥吧？」

「没有。」

而且也没道别……虽然应该不是继承了忍野咩咩不擅长说再见的个性，不过那具尸体人偶像刚才那样说明原委之后，以一副像是聊太久休息片刻去附近买冰淇淋的调调离开了。虽然不是希望她以「例外较多之规则」高调离别……不对，不管是高调还低调，到头来我并不希望斧乃木离开。

所以就这样吧。

又不是今生的永别。

反正对我的监视不可能完全解除，而且我和斧乃木彼此都算是不死之身。

一百年后，可能会在某处巧遇吧。

「虽然这么说，不过解除任务的斧乃木小妹，今后不只失去一只眼睛，还会接下比阿良良木家更艰困的任务吧……真是的，任何人都没能幸福的这种结尾也太罕见了。」

「真可惜，看来解谜没能让你的心情舒坦多少。但我可不是为了看你消沉的样子而回国喔。所以我来让你幸福吧？」

羽川说完露出恶作剧的微笑。

像是一只猫。

「……这是恶质的玩笑喔。你拿捏距离感也会失准吗？即使单眼被没收的斧乃木已经将我感化，但是刚才听到你那么说，如果我是地雷早就爆炸了。不然我传简讯给黑仪吧？」

「居然说我在开玩笑，我好受伤。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可是拯救阿良良木的专家耶？」

「拯救我的专家……这是哪门子的专业工作？你是我的保姆吗？既然说到这种程度，好，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让你拯救我一次吧。」

「试想一下吧？将你关在笼子里之后飞走的飞天毛毯，后来去了哪里？」

「天晓得……化为怪异的是家住副教授，布偶始终是眷属，那么迟早会超过时限回复为普通的毛毯才对。如果是要重现现实，毛毯现在反而在瑞士吧？和逃离母亲来到日本的母亲一样，逃离自己的母亲。」

「或许是前往入住警察医院的家住小姐那里，朝着睡得不省人事的她……」

「勒住她的脖子？」

「……盖在她的身上吧。如同婴儿依偎在母亲怀里。」

「羽川，这是……」

是在今天的讨论之中，我最无法同意的一个假设。别说是称为假设，连要称为突发的猜想都无法同意。

甚至感到厌恶。

像是强行塑造出来，这种假惺惺的「可喜可贺的结局」，到底能让谁产生共鸣？如果「天底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是没有爱的话语，那么「父母是孩子的一切」也是没有爱的话语。即使追随母亲是婴儿的本能……毛毯逐渐折磨勒死家住副教授的结局反倒是健全得多，甚至让我想要写进课本。

「不可能。和床边故事相差甚远的我们，至今有哪一次目睹这种充满意义的快乐结局吗？」

「正因如此，所以差不多可以目睹这种结果一次了吧？如果不以模拟的方式追寻理想，现实只会单方面变得残酷吧？」

这倒是。

彻底模拟出自己所知现实的家住副教授，就是因此导致夫妻生活与育儿都以失败收场。既然是从现实学习，就只能在现实中产生……无止尽反覆重现。

即使没有，即使不想拥有，也还是必须拥有。这就是理想。

即使立志做出最好的结果，也只会做成最差的结果，这是世间常理。即使如此，若是没有立志做出最好的结果，那就连第二好的结果都做不出来。

「不过，就算这么说，这也太……」

「不不不，我是认真这么说的喔。我想为这个世界做点贡献。希望唯唯惠人偶可以终止『虐待产生虐待』这种恶性循环。希望它完成家住小姐的心愿，断然拒绝无法接受的现实。因为这是名为『翼』的我没能做到的事情。」

羽川说到这里，像是事到如今回想起高中时代担任过我的家庭教师，重启那时候的使命感。

「那么，接下来是选择题。你要选择自己觉得正确的选项喔。」

她如此出题。

也可以说她现在像是放学后教室里的正经班长。

「选项A：趁着黑仪不在，悄悄和我进行没有后顾之忧的约会。选项B：现在一起去探视家住副教授，确认毛毯在不在。哪个选项是对的？」

「……还以为是什么难题，这题的难度是C吧？」

得救了。

这种二选一，即使是我也不会答错。

第三卷 余物语 第五话 余接·阴影

001

我和斧乃木余接才刚开始来往不久，但还是已经大致认识她了。

外表是十二岁的女童。

真面目是百年尸体的付丧神。

面无表情语无情感，却辩才无碍。

喜欢冰淇淋之类的冰品。

感觉应该也爱吃干冰。

是不死的丧尸，不死怪异的专家。

个性阴晴不定，善于挖苦，爱摆架子。

必杀技是「例外较多之规则」。

以式神身分服侍的主人是阴阳师——影缝余弦。

或者是这位阴阳师的学姊——卧烟伊豆湖。

突然从窗户非法入侵的时候，我当然吓了一跳，不过战战兢兢接触之后，发现她也不是世间所评判那么难以理解的孩子，以上是我目前的感想。既然「难以理解」是她的立场，我不认为她会刻意改变，但如果她真的改了，那么如同她对我这么做，我也想成为她的理解者。我最近也冒出这种想法。

她要是听我这么说或许会态度骤变，叫我别自以为已经理解她，像是冰块或是尸体那样冷言冷语，然而这算不了什么。蛇这种生物很执着的。

就像是诅咒。

她离开阿良良木家之后，待在我房间的时间必然变得更久，那么接下来到底会上演何种剧情呢？敬请期待。

002

我猜世间已经进入名为暑假的期间，但是我原本就拒绝上学，长期过着家里蹲的生活，所以这种和我毫无关系。说来嚣张，到国中上学是什么感觉，我已经完全忘记了。看来我今后没办法画校园恋爱喜剧的漫画吧。

伤脑筋伤脑筋。

不过这是假设我将来可以实现梦想成为漫画家，是未来的展望，我现在伤脑筋的是为了抵达名为「低潮期」这个奢侈终点该进行何种道路工程。

嘿咻嘿咻。

简单来说，我肯定会在（仅止于书面的）国中毕业的同时被赶出至今出生成长的自家，所以我现阶段面对的「现实」是要找房子住。

不上高中的话，毕业之后就出去工作，至少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收到父母这份通牒的我，好不容易找到将来糊口的门路（《抚物语》），不过父母似乎察觉我已经拟定自己的赚钱计画，所以提出我至今从没听过的新过关条件，说我毕业之后当然应该开始自己住。

附带条件是我必须自己找到连带保证人。不对，这已经不是可以开给十五岁女儿的条件了吧？

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确实是立志成为漫画家的家里蹲，算是米虫，但我并不是超过四十岁还不去工作，在自家过着浑浑噩噩的每一天啊？

发动惩戒权的方式太奇怪了吧？

话说，如果是要求毕业之后工作就算了，要求十五岁的孩子「毕业之后离开家里」，我觉得不只是在民法，在刑法也是违法的行为。

「所以说啊，我认为你爸妈开出这种无理的难题是在等你哭求喔，是在引颈期待你这么做喔。」

这是斧乃木的分析。

不知为何在最近成为长版连身裙眼罩角色的她这么说，所以肯定没错。

「这么一来，你即使完成他们开出来的条件，感觉也只会继续被刁难。他们应该是做好准备要等你叫苦投降，垂头丧气乖乖去上国中，然后决定升学念高中吧？」

「好严格……溺爱的反作用力真是惊人。」

先不提合不合法，不过身为独生女的我，必须承认父母正在努力补救至今宠坏我所造成的弊害……假设我是母亲，如果自己孩子宣称要抛弃学业迈向绘画之路，我不敢说自己不会用尽手段阻止这个梦想。

「但我觉得即使这样似懂非懂表达理解之意，只会让抚公的父母得意忘形。修理他们吧。」

「这是家暴！而且是末期！」

「基于这层意义，你应该向阿良良木月火的那份任性看齐。」

嘴里这么说的斧乃木，不久之前好像也因为某些原因被赶出阿良良木家，就这么直接来我家。

我很开心，但她也太黏我了吧？

「月火是例外喔。她念小学的时候，老师提出『好，两人一组吧』这个恐怖条件的时候，她曾经反驳说『我一个人做得比较好』。」

「那只不死鸟真是不缺黑历史耶。」

顺带一提，斧乃木（目前的）名义上是来我家当素描模特儿，所以现在也正在努力摆姿势……现在是名画系列，所以她摆出油画《大宫女》的姿势。」

从后背镂空连身裙露出的脊椎线条，和油画一模一样！

「所以，要怎么做？举白旗投降吗？我可以帮你仲介『工作』，不过某些问题确实没办法只以钱来解决吧？」

「怎么可能。我不会放弃的。听说也有合租公寓提供给想当漫画家的人。」

「怕生的家里蹲要怎么住进合租公寓？」

「也可以轮流去不同的漫画咖啡厅过夜。」

「如果仅止于被警察保护管束还算好。别忘了，你的可爱会诱发犯罪。」

被说可爱是以前的事……虽然现在也不喜欢，不过说来神奇，我不会抗拒被斧乃木这么说……大概因为她面无表情语无情感吧。

而且也是因为她即使这么说，我依然感受到她是真的在担心……检讨被害者是犯罪原因的这种说法基本上没有同情心，但是如果明知山有虎，确实不必刻意向虎山行。

会变成诱饵搜查。

「我也想过怎么因应最糟的状况喔……如果到了毕业还是走投无路，到时候就……」

「到时候就……？」

「就去哭着求月火让我借住阿良良木家。听说育姊姊以前就是这么做。」

「这也太糟了。拿阿良良木家当成避难所，这不只是虎山，而是鬼山了。」

斧乃木站了起来。停止摆姿势，充满气势站在桌子上……身穿长版连身裙站得这么挺，好帅气。

这我也想画下来保存。

「居然要欠阿良良木月火人情，我只觉得这是自杀愿望。何况抚公，你肯定再也不想见到鬼哥哥了吧？」

她比爸妈还要担心我。

真是个好孩子。

虽然个性挺扭曲的。

「啊～～嗯。不过，该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吗？我觉得别这么坚持也无妨了。走一步算一步吧？见到就见到，到时候适度带过就好。」

「看得真淡。果然是女生。这种明显打肿脸充胖子的做法讨人喜欢。」

斧乃木说。

「不过，虽说已经离开阿良良木家，我姑且依然和鬼哥哥是朋友。要是你取代我住进那个家，害那个虐待儿童的专家留下坐立不安的回忆，我内心会很痛快……更正，内心会很痛。」

「虐待儿童的专家？」

那个人最近被这么形容啊。

看来一如往常相当活跃。

「OK。你父母的麻烦想法暂且放到一旁，关于住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吧。趁着满足条件争取到时间的时候，你也要想办法处理亲子对决的问题。」

「斧乃木小妹，你真的不遗余力在帮我耶……」

不遗余力。不知为何。

「别误会。并不是为了你。只是因为你真的搬进阿良良木家的话，我就再也不能和你玩了，所以我才会不遗余力。」

「你连傲娇的傲都在娇了。」

成为单纯的娇娇妹。

「我当然不会让你乐得轻松。我不会犯下和你父母相同的错误。抚公就为我做一份工作吧。有钱赚又有家住，简直是一石二鸟。」

「也可以当成漫画的取材吗？」

「这就看你自己了。准备出门吧，家里蹲。」

003

「嗨，初次见面，千石抚子小妹。我是卧烟伊豆湖。专家的总管，无所不知的大姊姊。我可以叫你『小千』吗？」

虽说要我准备出门，但我开始家里蹲之后，几乎总是穿着运动服生活，所以不必特别整理服装仪容就可以直接出门。

没有衣着规范束缚着我。

不只如此，我不是害怕外出的那种家里蹲，不会特别抗拒出门……所以我有点期待斧乃木要带我去哪里，却就这么毫无心理准备见到卧烟小姐。

见到那位卧烟小姐喔。

上次我想说终于要见面而做好万全的准备却扑了个空，想说应该暂时没机会见面而掉以轻心，事情却急转直下。

斧乃木总是一心想吓我……补充一下，她带我来到的地方是首都。

虽说是首都，却不是东京。只不过是我以「首都」称呼县政府所在地。小学时代，我看电视新闻与报纸，误以为大城市都叫做「首都」，这个习惯就这么留到现在。如同我曾经以为有一个国家叫做「外国」。

移动手段是「例外较多之规则」。

抱着斧乃木的腰在高空高速移动。

「和鬼哥哥不一样，你这家伙耐力真好。那个恋童癖，移动完就全身瘫软派不上用场了。」

对我很好，相对来说对他就好严厉。

我姑且有段时间是神明，加上最近各方面有在锻炼，所以至少可以抓着斧乃木一起移动。

省下交通费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过，移动完就突然就看到卧烟小姐独自在等，看来这场「面试」不是斧乃木当场独断这么想，而是早就做好事前准备。但我不知道会合地点为什么是现代艺术美术馆前面。

回到正题，卧烟伊豆湖小姐。

无所不知的大姊姊。

忍野先生的学姊、贝木先生的学姊、影缝小姐的学姊——记得是这样没错，不过坦白说，看起来年纪比他们三人小。大概是因为比高大的三人矮，身上又是尺寸大一号的服装打扮吧？

像是故意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

记得忍野先生肯定超过三十岁，不过身为他学姊兼长官的这位卧烟小姐，看起来像是二十几岁，而且不到二十五岁。

或许她天生就是娃娃脸，另一方面，我觉得这份「年轻」或许和斧乃木之前所说「智慧的诅咒」有关。总之，冒失的分析就此打住。

毕竟在这个场合，是我先被她打分数才对。

不过……

「请不要叫我『小千』……那是我以前的绰号。」

我只要求这一点。

「啊哈哈，想起往事了吗？迷恋历哥哥的那段往事。」

她笑咪咪挖我的旧伤口。有点像是月火。

但是和月火的不同点，在于这个人应该是知道却故意这么做。

是明知故犯吧。双重意义的明知故犯。

……我个人认为并非明知故犯的月火比较恶质。

「那就叫你『抚妹』吧。」

看她第二次没给我选择的余地，卧烟小姐似乎是一开始就决定这么叫我，第一次的是幌子。对话内容是预先规划好的。

抚妹？

「你就叫我『卧烟小姐』吧。叫叫看啊？请吧？不用害羞。」

「卧……卧烟小姐。」

「好，这么一来我们就是朋友了。抛弃过去的芥蒂和乐相处吧。」

瞬间就承认我是朋友。

居然说要抛弃过去的芥蒂……可是我和这个人之间的芥蒂，肯定多到在这里说不完。

我是自愿当个家里蹲，不会刻意怪到别人身上，不过大半的原因……即使不到大半，也有两成的原因来自这位总管。

不对，哎，彼此彼此吧。

因为站在斧乃木的角度，我也将卧烟小姐的计画搞砸，而且害得卧烟小姐和学弟绝交。

这一切她都爽快地既往不咎，真是洒脱——洒脱到只让我觉得图谋不轨。

「事不宜迟，我最好的朋友，可以帮我一个忙吗？你的优秀能力得到影缝打包票，个性得到余接挂保证，所以如今我没要测试你。你就大放光彩吧。」

说得像是干练的偶像制作人……不提影缝小姐，不知道斧乃木是对我哪方面的个性挂保证。

不过那孩子从刚才就不见踪影。

「啊哈哈，上次骂她骂得有点过火。明明没下令禁止接近我，她却变得不肯接近我了。我可不喜欢被别人讨厌。不过她原本明明不是那么亲人的式神，抚妹却让她那么黏你，光是这样就很了不起喔。希望务必能借你的才能一用。当然会有谢礼喔，有付出就有收获。」

「谢……谢礼是指……」

我有好好说话吗？

明明天生就不擅长交谈，加上长期窝在家里，所以「和初次见面的对象交谈」这个行为本身就很新奇……而且不同于以浏海隐藏视线的那时候，卧烟小姐笔直看着我，所以我也没有逃避的方法。

「你正在烦恼住的地方吧？我来安排吧。基于职业特性，我在不动产业界的朋友很多，应该帮得上忙。」

「职业特性」这四个字令我在意。

说到卧烟小姐的职业，当然是专家吧——妖魔鬼怪的权威。

「我朋友在这个县内拥有二十栋以上的集合住宅，无须隐瞒，这栋建筑物也是他经营的公寓M所以我才叫余接带你来这里。」

卧烟小姐笑咪咪说完，指着现代艺术美术馆。咦？公寓？不是现代艺术美术馆吗？

我不由得多看了一次。

这就是首都的感觉……！

「难……难道说，您要介绍我住进这里？」

「不不不，不是这样。这栋公寓虽然看起来怪怪的，里面却是非常气派的住家，以抚妹现在的收入，还付不起这里的房租。」

我松了口气。

虽然也有房租问题，不过这栋建筑物不像是有遵守建筑基本法，我目前完全不想住进这里。即使将来成为销量百万的作家也不想。

「然后，关于这栋超乎常理的公寓，我朋友现在有一个小小的烦恼……」

卧烟小姐说着「要小心中暑喔」取下斜戴在头上的棒球帽，就这么戴在我的短发上。

真会讨人欢心。

「……麻烦你尽快帮忙解决吧。到时候，我朋友名下比较合乎常理的公寓，我肯定可以帮忙协调廉价租给你。」

004

虽然刚才说没要测试我，但我认为这完全是一场测试。千石抚子明明是家里蹲，为什么会接连持续面对各方面的条件与考验？

问题所在的这一户，感觉住户刚搬走不久。原来如此，进来一看就觉得卧烟小姐说得没错，内装是正常的公寓。

不是现代艺术，应该说是设计师公寓吧……这里相较之下好像也是其中特别豪华的一户，不过把我进屋之前从卧烟小姐那里听到的隐情加进来细细品尝，这间空屋就出现另一种滋味。

听说在这一户，连续有三名住户上吊。

……原来如此，能不能当成取材确实得看我自己。要是我这时候怕得逃走就无法取材，也没办法一石二鸟吧。

一旦投石造成风波就完了。我必须重新下定决心才行。

我为了糊口而选择的兼职工作现场，是怪异奇谭的世界，当然会遭遇到恐怖的现场。

毕竟是试用期，这种程度还算客气了。因为虽说有人上吊，但目前还没有出人命。

卧烟小姐真的是彻底为我着想耶……如此心想的我仰望挑高的天花板。吊灯挂在天花板下方，然后听说那三人都是挂在吊灯下方。

幸好三人各自被家人或同居人发现，没有酿成大祸……不过重点在于三人连续上吊。

最初住在里面的A家Alfa上吊，后来入住的B家Bravo上吊，接下来入住的C家Charlie上吊。经过这些事件，现在这一户是空屋。

这三家都是在家里其中一人上吊之后立刻搬走，彷佛要逃离某个东西。

嗯。

「某人上吊」是可能发生的事情。

即使不是自杀圣地，也可能凑巧有别人接着做出相同的事情……不过三人连续这么做就奇妙了。

奇妙，而且奇怪。

而且，虽然目前没出人命，但是不保证「下次」也是如此……实际上，听说第三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甚至有段时间陷入心肺功能停止的状态……

「差点就成为凶宅了。入住这一户的人接连自杀未遂成功，所以伤透脑筋的屋主找专家商量这件事。」

「自杀未遂成功」这种说法很奇怪……不过入住的人接连企图上吊，确实是灵异现象。

这里是诅咒之家。

力有未逮……应该说才刚把单脚踏入专家世界的我，处理这种攸关人命的工作感觉还太早，而且我也真的向卧烟小姐这么说过。说我不想为了自己的梦想而误伤旁人或是暴露在危险之中。

「抚妹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展现反省的态度是一件好事喔。不过，我也不是想把麻烦的工作硬推给朋友。」

但您曾经把我硬推上神明宝座……不对不对，我不会这么说。因为那绝对不是卧烟小姐心目中的理想图。

卧烟小姐这么说。

「正因为觉得这个事件适合抚妹，我才会拜托你。我对你这个未成年新手怀抱期待。不适当的委托暗藏着适当的理由。」

迟钝的我就算听她这么说也摸不着头绪，不过听完具体的理由就觉得「确实如此」而接受。

如前面所述，Alfa、Bravo与Charlie三人在吊灯上吊……只是凑巧住在同一户，毫无关系的这三人，却存在着某个共通点。

以绳子、毛巾或电线上吊的结果，即使勉强捡回一条命，颈部也当然会清楚留下一圈痕迹。

然而他们的痕迹，是看似鳞片的瘢痕。

宛如被蛇缠附。

005

「蛇切绳……抚公，这对你来说是怀念又厌恶的回忆吧？」

卧烟小姐只把该说的说完就离开问题所在的那一户，所以至今不知道躲在哪里的斧乃木忽然现身。

身手矫健得像是疾风穿越原野……她常将这种身手用在回避自己不擅长面对的上司就是了。

不过，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蛇切绳。

怀念又厌恶。

昔日缠附在我身体的怪异。以我的状况不只是颈部，而是环绕全身。

被看不见的蛇五花大绑。

全身都是鳞片的痕迹。

「说得也是。我回想起来了，你双手遮胸只穿灯笼裤的模样。」

「斧乃木小妹，那时候你还不在吧？」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坐在问题房间的一角，拿出素描簿与铅笔。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是画出挂着吊灯的这个房间全貌。

仰角的构图。

「话说回来，总觉得恍如隔世耶。如今就算说到灯笼裤也完全没人懂。现在连漫画里也完全看不到了。」

「所以早期就开始进行保护活动的神原小姐是对的。」

这种有趣的回忆，我可以会心一笑回想起来，但是关于蛇切绳就办不到。

当时真的是即使没命也不奇怪。

仔细想想，我的人生就是在那时候出现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历经各种事情之后，当时诅咒我的那些「朋友」，我已经不想特别责备……但我还无法笑着重提这些往事。

还无法好好说出口。

「哇～～不只是人物，你连背景都可以徒手画得这么好啊，了不起。」

斧乃木看向我的素描簿。我原本不擅长在别人的注视下画画，不过找来粗枝大叶的月火帮忙之后，我就习惯了。

在这个场合，我是把房间当成主角画画，所以说成「背景」是错的，不过以漫画来说是背景。

「总之我想先把诅咒的房间画成图……如果有蛇，或许可以借由作画看出一些端倪。」

就算要我帮忙解决问题，我也满头雾水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所以决定先发挥我的专长……若问不去上学的我有什么一技之长，顶多就是画技吧。

「诅咒的房间啊……我不久之前才体验过喔。和鬼哥哥一起体验。当时我从容克服难关，不过那个恋童癖差点没命。」

「那个……斧乃木小妹？不必刻意在我面前说那个人的坏话没关系啊？你也要好好珍惜和那边的友情喔。」

「居然说『那个人』，你果然还是放不下吧？」

「这是用词上的毛皮。」

「所以你才会被吹毛求疵喔。」

正确来说是用词上的毛病。

回到正题。

「说明一下让我当参考吧。你体验过的『诅咒房间』是什么感觉？是怎么从容克服的？」

「当时那个房间各处的衣物袭击我。问我怎么克服……我只能说是把各处破坏掉。连『例外较多之规则』都用了一次，把天花板打穿。」

「没办法当成参考……」

我学不来。

我的身体不会膨胀。

「这可不一定吧？毕竟你现在是发育期。以我的独眼来看，你的胸部每天都在膨胀。」

「你在以独眼看哪里啊？我的身高也有长高喔。」

「真是太好了，逐渐脱离鬼哥哥的好球带。不过，我可以理解当年对你下咒的朋友心情喔。明明吃一大堆甜食又没什么运动，肚子却完全没膨胀。」

不好意思。

我好像是这种体质。

不过听说神原小姐是更极端的类型，如果没有刻意多吃就会一直瘦下去。

「那是因为神原骏河的运动量非比寻常吧？就算这么说，但你反而也不会瘦到变成皮包骨……真是残酷。你居然完全不需要这种天赋。感觉像是看到由衷相信『有钱不是万能』的有钱人。」

即使对这个有钱人说「那么请给我钱」，他应该也不会给吧，只会说他相信「有钱不是万能」所以不需要钱。

「这就难说了。我觉得确实有人的体型或体质适合成为运动员，不过想到可能有某些得牌选手因为拥有这种天赋而没能成为漫画家，那就引人深思了。」

顺带一提，我没有运动细胞。

不过如果是画画，要我画几个小时都没问题。

「无论如何，现在的我和当时一样，几乎没有自卫能力……要是在这一瞬间被蛇切绳袭击，你会保护我吗？」

「我就是为此位于这里。」

这句回答充满男子气概。

我差点爱上斧乃木。

「即使这里是蛇窝，我也不会让你挂在吊灯下。」

真可靠。

如果是蛇神大人那时候，蛇切绳这种怪异反倒像是眷属……但即使是工作，我也不想再度尝受那种苦闷。

我还没培养出专业意识。

顶多只是消除了受害者意识。

如果早点告诉我，我就可以预先准备当时用在仪式的那个护身符……护身符就这么没能还给忍野先生，所以应该还在家里。在家里的某处。大概是衣柜吧。不过护身符好像有期限，不知道是否还有效果……

「如果说要重现仪式，你也别穿着那种老土的运动服，换成学校泳装或是礼服比较好吧？」

「我已经长大，好歹知道当时是被神原小姐骗了。就算穿老土的运动服也没关系吧？反正在体育课的时候……」

「都是坐着不动。真亏你敢这么说。」

手有在动喔～～

总之用来掌握房间全貌的速写即将告一段落……宽敞空荡，附阁楼的房间。没家具所以很好画……但是以素描来说略显不足。

如果有窗帘，我就可以展现一些技巧，但是连窗帘也没有……我就发挥仅有的能耐，至少表现出窗户玻璃的透明感吧。

虽然还有其他房间，不过三人都是在这间吊灯房上吊，所以按照步骤应该先清查这里。

「之所以集中在这个房间上吊，或许是因为其他房间的天花板高度不足以用来上吊。」

「……姑且问一下，他们三人各自有自杀的理由吗？比方说遗书……」

「没有。三人都觉得活在世间美好无比，歌颂着春风得意的人生颠峰。」

「春风得意的人生颠峰」应该是斧乃木以自己的风格刻意夸饰……不过看来三人都没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

「不只如此，三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上吊而歪脖纳闷。歪着留下鳞片痕迹的脖子纳闷。」

「……他们有自觉是被诅咒吗？」

「也没有。问什么都是没有。一副『我清廉到不可能招人记恨』的态度。」

斧乃木该不会只对我温柔吧？

对于或许是被蛇切绳诅咒而上吊的那些人，她毫无意义表现严厉的一面。不过既然他们没有自觉，就和我的情形不尽相同。

「只不过，这些住户都在发生上吊事件之后立刻搬走，看来他们或许察觉到某些端倪。啊啊，不过记得我那个时候，看我不顺眼的朋友直接对我说『我对你下咒了』。嘻嘻，就这么对我说了 」

「你现在不就笑着说出来了吗？神经变大条了。当时如果你做得出这种反应……下场应该会更惨吧。」

「好，完成了。」

素描完毕。

虽然只像是草稿，但是应该不必描线吧……应该说我没带相关工具过来。

我自己觉得成品不差，不过始终是以平面的图画来说……不符合现状的主要目的，我的手也没擅自在素描簿画出蛇。

即使成功表现出窗户玻璃的透明感，这张图却没有透明的蛇。嗯……

毕竟我还在研修……正在修行。

我也不认为突然就能认一切顺利进行……不知道是我的画技不足还是蛇躲得很高名，第一个方法基本上失败了。

很好很好。

「失败了还说『很好很好』，抚公你的毅力挺不错的，我服了你。那么第二个方法要怎么做？」

「总之模仿受害者，试着在那盏吊灯上吊吧。」

「『例外较多之规——』」

「这应该不是用来吐槽的招式吧！」

我开玩笑的！

我才不会跟着别人自杀，何况还是不认识的人！

「这可不能以玩笑话带过喔。因为自杀圣地可能因为许多人死亡，化为引诱寻死的能量景点。实际上，诅咒的受害正从第一人、第二人到第三人慢慢膨胀。和你的胸部一样。」

「你的比喻真柔软耶。」

「因为是引用胸部啊。」

感谢她贴心使用不会吓到我的形容方式，但我还是笑不出来……我也是花样年华的女生，不讨厌这种胸部笑话就是了。总归来说，如果有第四个住在这个房间的人上吊，这次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命……丧失生命。应该说吊失生命。

「即使没死，大脑缺氧达到一定时间也会出现后遗症。该怎么说……如同反覆练习就会愈画愈好，这条蛇切绳反覆下咒之后，愈来愈擅长让住户上吊。」

「也就是一定要阻止第四人受害吧。不过即使没要真的上吊，以我当成蛇的诱饵，我觉得可行。」

「当成让蛇缠附的诱饵？为什么？」

「你想想，我曾经被蛇切绳诅咒一次，我想应该有抗性了。算是免疫吗？」

「你不知道什么是过敏性休克吗？」

听说这是蜜蜂造成的，蛇毒也有这种症状吗？不过蛇切绳的毒对吸血鬼也有效……

「总之，委托人希望在出人命之前解决，所以你要照做。将你自己暴露在生命危险的做法不予考虑。」

「是～～」

那么，就来想第三个方法吧。

我暂时将素描簿翻到下一页。

006

A家（住了三年）

父（Alfa） 母（发现者）

女儿

用毛巾上吊。

B家（住了两个月）

男友（发现者） 女友（Bravo）

用电线上吊。

C家（住了三周）

父 母（Charlie）

儿子（发现者）

用麻绳上吊。

007

在素描簿的第二页，我像是平常在进行漫画角色的设定那样，简单条列目前已知的情报。我这个见习生没有权限知道当事人的隐私，所以卧烟小姐告诉我的情报几乎都是有和没有一样。

不过即使已经知道，像这样写下来再加上简单的插图，也会重新明显感受到某些东西。

身为「过来人」的我，可以实际想像Alfa、Bravo与Charlie被蛇切绳勒颈的时候多么痛苦，不过光是这样的认知还不够……我没好好想过受害者亲属，尤其是发现者的心情。

特别是C家……儿子发现母亲上吊前去搭救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基于保护隐私的观点，卧烟小姐没将住户年龄告诉我，但如果目击者是小学生，这应该会成为一辈子的心理创伤。

即使是国高中生也不好受吧。

「我最近也开始希望爸妈死一死，不过那孩子已经连这种理所当然的想法都不会有了吧。」

「希望爸妈死一死，这可不是理所当然的想法……总之，回顾你至今受到的对待，光是没说要杀掉他们就还算健全吧。抚公，恭喜你进入叛逆期。」

我很难算是接受过适当的伦理教育，但是为了这个孩子，我重新下定决心不能让下一个悲剧发生。总之，资料只写到「儿子」，说不定是比我大很多的三十几岁儿子，即使如此，经历过家人上吊还能平心接受的人可不多。

「不过，老实说，我想要每个案件的更多资讯。我是新人，又曾经闯下各种祸，所以理解卧烟小姐不信任我，即使如此，我又不是要求要看户口名簿。像是忍野先生，听说他会很不客气追根究柢问出委托人的隐情耶？」

「那始终是忍野哥哥的做法。我的姊姊完全不会听别人说话。卧烟小姐则是不用问就已经知道。」

「这样啊……」

「也有一种手法是明明知道却故意无视。一旦听过别人的隐情，只是因为同情而无法正确处理的话还算好，也有一些案例是就这么被卷入事件变成当事人。如果想避免捉鬼反被鬼捉走，大胆行事是比较安全的做法。」

「拥有灵能力的人，在能量景点反而很难发挥……类似这样吗？」

「就是这种感觉。尽可能想搜集情报的这种做法，是无论在任何时候、面对任何对手都能维持中立的忍野哥哥才能走的王道。鬼哥哥就是因为想模仿才老是失败。」

既然你觉得会失败，先告诉那个人不是很好吗……不过，那个人确实容易被隐情或是情感影响。

「你想成为哪种类型的专家？预先订下这种目标也很重要。顺带一提，像这样一边在笔记本一边思考，是贝木哥哥的类型。」

「是吗？」

「他长得那么不祥，却有绘画天分喔。」

我觉得不祥和画技无关就是了……不过原来如此？所以我也可以认定那位骗徒先生当时是对我的梦想表示理解之意吗？说不定他十几岁的时候立志要成为漫画家……」

「这种想法很恐怖，所以我没问过贝木哥哥这个问题，不过或许出乎意料是这么回事。拟定诈骗的计画，说穿了就是在编写故事。勤于取材，发挥想像力，准备登场角色的台词，画出构图……他骗你的时候也大致是这种感觉吧？」

「说得也是……那个人……将我……」

一瞬间，我差点不小心怀念回忆那段往事，不过仔细想想，我被蛇切绳勒住全身的原因，正是那位骗徒先生造成的。

事到如今，我不想计较这笔旧帐，不过这么一来，我脑袋掠过一丝疑惑。这个蛇窝该不会也是贝木先生的骗局吧……？

「有可能。这是很好的着眼点。」

斧乃木没拥护他耶。

明明都叫他「哥哥」。

「你也曾经差点杀掉称为『哥哥』并且崇拜的人吧？包括历哥哥以及贝木哥哥。」

「我不曾把贝木先生叫做『哥哥』吧……？」

「不过，那个骗徒是骗徒，不是杀人魔……应该不会做出这种纯粹咒杀别人的行为。」

也对。

即使让住户上吊，也得不到半毛钱。为了保险金而杀人（未遂）的可能性，感觉比自杀来得低。

「好像也有自杀也会给付的保险金，不过住在这个房间的住户明明毫无关联却连续三人自杀，确实有问题。」

「连续三人……」

为数不多的情报之中确实有这一项。

我不知道详细的期间，不过三家分别住了三年、两个月、三周。虽然不知道这个房间什么时候化为蛇窝，但是感觉从住进来到上吊的期间愈来愈短。

即使是A家，诅咒也可能一天就完成，所以没办法断言，不过应该可以成为诅咒随着次数逐渐熟练的佐证。

第四次可能会出人命……

想到我这种人的涂鸦会攸关别人生死，我的手就在发抖……不是武士出征之前的那种发抖。不过实际上，斧乃木就是为了防止我出差错而待在这里，即使这样还不行，卧烟小姐应该也早就准备好补救措施……不过依赖他们也不太对。

既然自己上吊看看的做法被禁止，我就只能依照卧烟小姐的暗示，对照自己是受害者那时候的经验，推测蛇窝的构造。

蛇道是蛇最知道。

别回顾王道，而是回顾以前的蛇道吧。

是的，首先是骗徒贝木先生来到我住的城镇，将诅咒——将魔咒卖给我以前的朋友。

「咦？但我记得那东西没有效果吧？因为因为魔咒本身是骗术。那么贝木先生在这个事件不就没有嫌疑吗？」

「这是很好的着眼点。」

这孩子说出和刚才一样的话。就像是小心不乱给提示的考官

我还以为会演变成和贝木先生重逢而觉得扫兴，不过既然那个人没介入，老实说，这样比较好。

他的头衔是骗徒，所以这个愿望应该无法实现，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曾经照顾我的人别做太多坏事。

我在素描簿补上「贝木先生＝无关」这句话（旁边画上贝木先生的图），翻回第一页。

「嗯，怎么了？要重画？」

「不是，我想补画。即使没有真的上吊，画出我上吊的样子应该没关系吧？这么做或许可以发现某些端倪。」

「这是很好的着眼点。」

你不用给我提示没关系，麻烦增加台词的多样性好吗？

「不过，要画就画我吧。以你的画技，要是画出你上吊的模样，恐怕会变成诅咒。从这一点来看，我早就已经死了，所以不会因为上吊就死掉。」

「……这是很好的着眼点。」

我不太想画朋友上吊的图……不过就算这么说，要是画毫无关系的局外人就真的会成为诅咒，所以这时候就照斧乃木的话来做吧。

只要以这种消沉的心情画画，上吊应该不会成真……要是因为我消极作画使得看不见的蛇从图里现身，那就是正中下怀了。

「『上吊』然后正中『下怀』吗？这副对联真妙。」

「这不是对联吧？」

「所以你用来钓出上吊蛇的饵不是活饵，是假饵。我可以提出要求吗？要画出痛苦挣扎的表情，还在的那颗眼睛要突出眼窝。这会当成动画版的版权图。」

「这张版权图会害得动画化计画中止喔。」

虽然会失去临场感，但我决定将上吊的斧乃木画成闭着眼睛的安详表情。安详到看不出来是否死掉……不对，她是尸体，所以当然死掉了。

不提表情（面无表情），我已经从所有角度画过斧乃木的各种姿势约一百万次，画到可以将资料输入3D印表机的程度，所以随手就画得出她挂在半空中的样子。真的是闭着眼睛也能画。而且长版连身裙比之前的灯笼长裙好画很多。

我一边画一边思考。

我当时体验的蛇切绳，真要说的话是处于失控状态……透过北白蛇神社这个脏东西聚集地，我让原本没效果的诅咒灵验了。

我不认为Alfa、Bravo、Charlie三位会连续重蹈我这个愚蠢的覆辙……换句话说，这个房间发动的是正统的蛇切绳诅咒，我想到这里还是很好奇原因。

「A家以前的住户呢？Z家的Zulu没上吊吧？」

「嗯，之前的住户以及更早之前的住户，听说都是顺利平安搬走的。」

「这样啊……」

从这栋公寓的设计看不出屋龄，我以为A家是这个房间最初的住户，所以听斧乃木这么回答之后感到意外。

换句话说，这个房间分成「有蛇窝」与「没蛇窝」两个时期……唔？那么是A家的Alfa做过令蛇憎恨的事情？这个诅咒留在房间，接下来入住的B家、C家也受到诅咒……不，这个假设乍看有说服力，却没能说明诅咒的速度为何阶段性地加快。

若以公正客观的角度只分析现在发生的事，感觉B家受到的诅咒比A家强，C家受到的诅咒比B家强……等一下？

反过来说，为什么Alfa、Bravo与Charlie以外的人们没上吊？既然思考过孩子发现家长上吊会受到多大的打击，就应该同时谨慎思考为什么不是由家长发现孩子上吊。

如果这里真的是诅咒的房间，真的有蛇窝，那么应该不会刻意挑选对象。暂且不提入住的是一家人还是同居情侣，受害者的属性分别是「父亲」、「女友」与「母亲」，这也令我抱持些许疑问而感到郁闷。

诅咒的动机与其说是「谁都好」更像是「刻意分散」，我对此觉得怪怪的。但我在网路上看过一个都市传说。音乐播放软体的「随机播放」听起来是随机，实际上是故意分散曲目顺序……

「这是很好的着眼点。不过你说『在网路上看过』，光是这样就可能会被质疑可信度，为了避免这种非预期的后果，你最好换一个说法，说你是『在网路上确认过』。」

喔喔喔。

真棒的修改。

突然变得像是IT部门了。

「如果想增加说服力，最好说成『虽然正确程度不明，不过对复数情报来源进行资料探勘的结果，这是现阶段可以推测的事实』。」

「好厉害……虽然很厉害，但也只是上网查资料罢了……」

「半信半疑的传闻正是怪异奇谭的出处，所以虽然可信度不是必备条件，但是如果这个房间真的是被诅咒的蛇窝，那么全家人或是情侣双方没有一起上吊确实异常。」

斧乃木用到「异常」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希望所有人上吊……不过既然上吊失败是因为有人发现，那么发现的人为什么没在诅咒的房间受到诅咒？

诅咒只限于每一户的第一人吗？又不是超市的特卖会……

「……好，完成了。命名是『上吊女童』。绳子是画成最基本的尼龙绳。」

「画出来就发现比想像的还吓人。安详的表情真的像是死掉。不过我确实早就死掉了……尼龙绳是最基本的吗？使用日用品让印象更加恐怖……我姑且确认一下，这并不是对我有什么恶意吧？」

「没有没有没有有没有。我很喜欢斧乃木喔。」

斧乃木瞬间展露敏感的一面，我慌张安抚。刚才不小心发挥画技了。我自以为没什么动力，不过一旦开始画，我的惯用手果然会擅自动起来。

「如果我做错什么要好好告诉我喔，我会改。」

「就说什么都没有了。我对斧乃木只有爱。」

到了这种程度，与其说她黏我，不如说她缠着我，就像是蛇缠附在这个房间……真的有缠附吗？

《上吊女童》的完成度令我满意，却依然没像是灵异照片那样映出看不见的蛇。看来我的第四个方法也是挥棒落空。

不是三振，是四振。

说到什么都没有，毫无线索到这种程度，我总觉得不是普通的巧合……正因为不是诅咒，所以从专家的角度才会零星看见不自然的疑点吧？

各自的上吊没有关联性，如果参考没透露给我知道的各人隐情，将上吊的三人各自独立解释为自杀案件，这样会有几个不自然的疑点？感觉至少可以说明为何没演变成全家集体自杀。

「三名受害者共通的颈部鳞片痕迹呢？」

「啊，对喔，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也可能是看错吧？觉得是这样，所以看起来也是这样……就像是罗夏克墨渍测验。」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也觉得这是自私的想法。我这种冒失鬼或许有可能，不过既然卧烟小姐这样的大人物参与办案，很难想像会犯下这种初步的错误。

另一方面，这个案件和蛇切绳有关的直接证据，确实只有三人脖子的痕迹。

如果是我住的城镇就算了，毕竟山上供奉着北白蛇神社，但我实在不认为这种首都到处都会有蛇出没。

「这是你这个抓蛇名人的直觉，当然足以信任。」

「我并不是要抱怨卧烟小姐拿这个案件测试我，不过这会不会是一个坏心眼的谜题？」

「坏心眼的谜题？」

「说不定根本不是怪异现象，这才是正确答案。学校的考试也有『从①到④选出所有正确的选项』，实际上①到④都是错误选项的这种陷阱题吧？」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说就觉得很像是卧烟小姐会用的坏心眼手法。这是很好的着眼点。」

难道她想把这句话当成眼罩角色的口头禅，才会执意重复一直说吗……

那就不是什么好的着眼点了。

「我绝对不是在闭重就轻，也不是要说新的口头禅，刚才说到的这种眼力也是专家的必备工具。把一切都视为怪异现象不只危险，也是不负责的做法。」

忍野先生总是挂在嘴边，「不该把一切都推到怪异的头上」这句话，大概也隐含这种意义吧。

那我也不能草率判断。

深入推敲出题者意图的这种态度大概嚣张又讨人厌，但这攸关我的人生……要是在这里答错，我将会丢掉工作，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

和答对的结果有着天壤之别。

……说什么为了避免出现更多受害者，或是考虑到发现者的心理创伤，即使说得煞有其事，到头来我的原动力终究是想确保毕业后有地方住的私利私欲，我想到这里就不禁沮丧。

「这样就好，因为你已经不是神明了。简称鬼哥的鬼哥哥那种别无二心的无私奉献确实了不起，但是如果所有人都像他那样就麻烦了。总归来说，鬼哥就是因为那种态度而被卧烟小姐判定不合格。」

「那个人没合格啊。」

「目前没合格。等到大学毕业的时候，那种牺牲奉献的精神应该也会变得成熟一点。不过鬼哥才应该先离家独立吧。」

「说得真好。」

这么一来，我就比较方便住进阿良良木家……慢着，这是开玩笑的。

「所以你任性一点没关系的。可以解读卧烟小姐的意图，也可以不去推敲卧烟小姐的意图。虽然要求你按照委托人的意向去做，不过极端来说连这个也不必理会。」

「这……这应该说得太过火了吧……」

我不必别人多说就明白，不肯上学又想离家的我，现阶段就已经相当意气用事，即使如此，屋主希望「不要出人命」的人道意向，我终究不能无视。

「人道是吧……我不否认包括这一点，不过从屋主的立场考量就未必只有这个原因，所以我觉得不必在意。」

「嗯？什么意思？」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我要和斧乃木进行这种像是情侣的互动……而且我饰演男方。要对她壁咚一下吗？不过是朽绳先生的版本。

「现在是我在问问题，你听不懂吗？啊啊？」

……我这种说法是家暴。

我的天啊。

「要是房间出人命，公寓的屋主会很头痛的。因为会变成凶宅。」

斧乃木说。

凶宅……啊啊，记得一开始就提过这一点了。要是上吊的受害者死亡，就会变成凶宅……

「你知道什么是凶宅吗？」

你太小看千石抚子了吧？

即使是一无所知的我也知道喔。

不限于自杀，有人离奇死亡的房子，无论是公寓还是独栋，无论是要出租还是卖掉，都有告知的义务对吧？必须附上但书一五一十说明这里发生过什么样的事件，所以房仲不好处理……

当然没有义务告知这个房间是蛇窝，不过如果有人以奇怪的形式死亡，屋主无论如何都必须记载这个事实。

不，总之，我不认为屋主只基于「不想出人命」这个理由就委托专家卧烟小姐解决问题，不过这是商业交易，当然也有这种单纯的得失计算吧。

「换句话说，A家的Alfa即使上吊也还是获救，所以B家的情侣毫不知情就入住，同样的，B家的Bravo上吊之后也捡回一条命，所以C家的一家人毫不知情就入住……过程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如果Alfa丧命，或许就没有后续的悲剧。」

她说得好无情。不过确实如此，如果告知先前的住户自杀成功，那对情侣或那一家人是否会入住就很难说……即使这个房间是这栋设计师公寓最好的房间，就算不知道是蛇窝，要是有人自杀的消息传出去……传出去？

「…………」

「嗯？怎么了，抚公？瞧你和以前一样低着头。你现在没浏海，所以完全没遮住脸啊？是见识到自己对人类的理解多么肤浅而觉得丢脸吗？」

「不，不是那样……原来我早就见识到自己对人类的理解多么肤浅了。」

比起理解的肤浅程度，不知不觉见识到这种惊人的事情更令我受到打击，但是这部分先放到一旁。

「我可能知道凶手了。下蛇咒的真凶。」

「喔？所以诅咒确实存在，不是卧烟小姐的坏心眼谜题是吧。告诉我吧，凶手是谁？」

虽然一如往常语无情感，斧乃木却像是深感兴趣般打岔。

「这是坏心眼的谜题喔。不对……可能是坏到骨子里。」

然后，我这么回答。

「犯人是——我。」

「……啊啊，是见怪不怪的那种结局吗？」

「别说这是见怪不怪的结局。」

008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这次的结尾。

凶手是我。

虽然这么说，却不是BLACK羽川小姐、苛虎先生或是忍野扇先生那种见怪不怪的真相，更不是朽绳先生的版本。啊啊？和四个抚子的对决已经彻底结束了吧？

即使如此，凶手依然是我。

更正确来说，凶手是我，是你，是他，是她，是人们，是全体人类。不，我绝对不是在运用夸张的修辞要偏移论点。即使是现在，这个世界也有许多生命在战争中消失，解决这种小房间的事件又有什么意义……这种话我不会说。

我想说的是，食衣住这三项正是所有人类共通的基本需求。说巧不巧，成为斧乃木离开阿良良木家契机的那个事件，使得我有机会考察这个问题，尤其是关于「衣」的部分……不过本次事件尤其是关于「住」的部分。

明明不是借住，却和斧乃木一样会被赶出家门的我，像这样从事专家的工作是基于私利私欲，也就是为了有房子住，然而并不是只要能遮风避雨就好。

当然有一些不能让步的最低条件，即使会被批判奢侈，也想实现某些愿望。总不能要我为了追逐梦想住在八十年屋龄无法上锁也没浴室的两坪多雅房……如同斧乃木先前的严厉指摘，我即使是合租公寓的共同生活也吃不消吧。

实际上是如此。

我不奢求将来成为热门漫画家住进城堡，但还是想住进一个舒适的家。可惜千石家目前不是这样的家，但是这部分暂且不提。

在这种欲望与预算中间找到妥协点是理想的结果，但是实际上总是希望「房租再低一点该有多好」。即使奇迹般找到妥当的房子，可能在联络的时候已经有人确定入住。

如同我期待能把价钱谈得更低，心想「房租再低一点该有多好」的人可能位于某处，或者是各处都有……即使找到理想的房子，也会像我一样失望丧气吧。

不过……

如果这个人和我不一样，没在这时候放弃呢？

如果这个人想到让满意的房子调降房租的方法，或是使用了让这间房子变成空屋的手段呢？

……有义务注明曾经有人离奇死亡，也就是俗称「凶宅」的房子，也会有一些人乐意想住。原因在于很多人对这种房子敬而远之，房东大多必须调降房租。

所以反过来说，即使是原本遥不可及的理想房子，只要使其变成凶宅就会降价。

「虽然放了蛇切绳，但这里不是蛇窝。虽然被诅咒，却不是受害者招怨。只不过，有人想要让这个房间成为灵异场所，希望这个房间有人离奇死亡。」

和屋主抱持相反意向的某人，居然为了「这种事」利用了蛇切绳的诅咒。

如同现代艺术美术馆的外观，称不上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我必须承认内部装潢的水准很高，若有人说这是抢手物件也可以认同。如果有人无论如何都想住进来，我也不会觉得奇怪吧。

只会觉得恶心。

这样也可以说明为什么每一家都只有一人上吊。因为只要有一人离奇死亡就够了。

为了让怪异奇谭诞生，也需要目击者。

幸好这些尝试至今全部失败……然而诅咒手法随着次数的累积逐渐熟练，而且经过长达数个月以上的连续三次失败，为了增加母数，下次可能会干脆做出让全家上吊的粗暴行径。

如果没阻止，将会持续到有人丧命。

正因为不是灵异场所，所以不断将蛇送进去，直到那个房间成为灵异场所。

「嗯，我接受抚妹的见解。至于这个见解是否正确，大姊姊我对此的感想就暂且不提，那么，诅咒无辜住户的这个恐怖犯人，你要怎么应付？想得出对策才首度算是专家喔。」

我结结巴巴回报以上的事情之后，卧烟小姐这么说。不同于在我提出答案之后又开出全新过关条件的父母，这算是一种正当的考验吧。

既然提出问题点，那也必须提出解决方案。我想想……

「犯人是想入住的人，所以在A家搬走之后，还有B家搬走之后，应该都会去问房东或是房仲吧……询问房租是否调降到钱包可以妥协的理想价格。」

我不认为这样反推就可以锁定单一嫌犯，但还是可以大幅缩减嫌犯人数吧。

或许会花一些工夫，不过接下来只要逐一和名单上的嫌犯面谈……真凶大概认为自己胆大包天的犯行不可能被发现，所以只要好好追问就会立刻说溜嘴吧。

「嗯嗯，基本上就是这么做吧，给你及格分。虽然很难说你将其他合理的疑点全部排除，但你很重视素描簿没出现任何一条蛇的原因，我希望你好好把持这份自信，所以特别优惠算你通过考验吧。我来嘉奖你一下，很好很好。」

我的头被抚摸了。因为是抚子。

我不太喜欢别人摸我头发……但是不知为何，这时候的我虽然难为情，却不觉得抗拒。

卧烟小姐这么轻易就收拢人心，大概因为她是总管，也是前辈吧。

「我会将你说的转达给委托人屋主。肯定一下子就能找到符合的人选吧……不过，想入住的这个人应该不是下咒的罪魁祸首。」

「咦？是这样吗？」

「也就是说，想入住的这个人和屋主一样是委托外人——委托外部专家进行这个残酷的诅咒。不然的话，明明无冤无仇却诅咒别人的这种荒唐行为，正常人是做不到的。」

「那……那么……真正的幕后黑手……难道是贝木先生？」

「不。正如你的推敲，如果是那个不肖学弟，那么房内设置的蛇切绳将会是假的。不是用玩具蛇吓人的手法，而是将真正毒蛇扔进一般家庭的这种邪法，应该不是骗徒的招数，而是和消除他人烦恼的专家完全相反，只求满足他人欲望的『洗人』干的好事。」

「洗人……」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两个字，在我试着回忆是在哪里听过时，卧烟小姐语气变得郑重。

「任何人都有欲望，这种事本身不该受到谴责。不过，实现这种欲望的蛇一定得接受谴责。抚妹，按照约定，我会安排你毕业之后的住所……条件开高一点应该也没问题，你就忠于自己的欲望吧。大姊姊我虽然有一家之言却一言九鼎。只不过，既然这个事件还没完全解决，就要麻烦你多陪我一下喔。」

她这么说。

「愿意接下除蛇的工作吗？不是寻找蛇窝，而是寻找蛇的大本营，抓住里面的蛇老大。希望你帮我这个忙。」

「如果我做得到的话……」

请让我做。

我居然立刻答应——居然主动要求了。我甚至不敢相信这是我自己的声音。之所以这么积极，果然是因为我自己有某种想法吧。

是因为我对自己有某种想法吧。

过于自我本位，不顾他人困扰的这个诅咒，任何人都会看出其中的动机在我身上吧——犯人是我。

咒人又被咒的千石抚子，或许终于迎来挑战的时候了。

挑战那些人正在挑战，更胜于以往的那个家伙。

正因如此，所以昔日从不太想正视事实的我那里厚脸皮接下委托，大本营里的那只蛇老大——「洗人」，我绝对不能假装视而不见。

「请说吧，卧烟小姐。我要做什么？」

「很不错的心态。放心，大姊姊我不会让娇怜的抚妹过度操劳。在笑容不绝的职场环境，我要请你做的是轻松的简单工作。首先你什么都别问，去找以前对你下咒的朋友重温旧好吧。」

「喔喔……」

哇，好轻松喔～～和表演杂技一样轻松耶～～

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要这么做，不过既然这样，总之……先去神原小姐那里借扮装用的衣物，为自己再度被下咒的时候做准备吧。

To 蛇 or not to 蛇。

是生存之蛇，还是毁灭之蛇！

第三卷 余物语 后记

关于「创作者与创作物是两回事」的论点，赞成与反对两派总是争执不下，但如果单纯按照逻辑思考，至少创作者与创造物不可能完全一样或是完美一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创作物是创作者的一部分」。不过说来奇怪，这一部分凌驾于全体的例子是存在的，而且还很多，也可以说是创作的神髓。大概是「创作者是创作物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吧？即使无疑是组成的要素，比例以及应尽的职责也不尽相同。这么一来，如果创作者说出「这个创作物是以完全不同于大纲的形式完成」这种感想，要说这等同于失败作也不尽然，即使创作失败，也不一定算是失败作吧。若问「原本不打算这么做」这种借口套用在创造物究竟可以适用到何种程度，应该可以征得各种不同的意见，不过成品比当初的计画更好或是更差的机率应该差不多吧。当然，无论变得更好还是更差，这都是自己的一部分，因此创作者的成就感或许完全无法满足，但是正因为指出这一点，所以创作者与创作物确实是两回事吧。孩子没有父母依然会长大。

虽然和以上的考察完全无关，不过本书原本的概要是阿良良木与斧乃木利用大一暑假前往魔界冒险的故事。这是在大纲阶段的设定，一旦开始撰写，并且像现在这样写完之后，就发现内容变得不太一样，但我个人没有任何不满。想到如果一开始就缜密拟定计画或许不会变成这样，我反倒比较害怕这种结果。后半千石抚子的剧情线也是以斧乃木为搭档，结果出乎意料写成从头到尾都是尸体人偶的一集，不过只限于我的状况来说，从来没有一本小说是按照计画写成的。就算这样如此，下一本小说好像是第一百本？光是持续写到现在就已经出乎意料，所以只能说真的很庆幸没照着计画走。就这样，本书是以百分百兴趣写成的九十九神——《余物语》的《第四话 余接･伙伴》以及《第五话 余接･阴影》。

如各位所见，封面是斧乃木余接新服装的版本。VOFAN老师，谢谢您。总觉得她上封面的机率名列前茅，不知何时完全成为主要角色了。第怪季即将进入后半，接下来的三集也请多指教。漫无计画的计画，希望各位陪我走下去。

西尾维新

第三卷 余物语 插图

第四卷 扇物语 第六话 扇·明灯 001-010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Naztar（LKID：wdr550）

录入：Monkey

001

上洛落叶这个人，说穿了就是这场骚动的发起人，不过依照实际的感觉，我至今还是觉得这个真相格格不入。别说收进心里，甚至无法下咽。依照以往的流程，我会在这段前言列举关于她的特记事项，试着适度炒热气氛，但是唯独关于上洛落叶这个人，究竟要写什么？该写什么？或是不想写下什么？我毫无头绪。

因为没有特记事项。

没有特别要记载的事项。

没有即使不特别也要记载的事项。

稿纸写不满。

在这里说个秘密，我……不对，应该说「我们」看见有趣的人会觉得有趣，对于好奇的人会感到好奇。看见奇怪的人会觉得不正常，对于异常的人会异常着迷，喜欢天才，热爱笨蛋。

看见特别的人会觉得特别。会想要记载下来。

上洛落叶并非如此。

她不是挥动文具的大小姐，不是会咬人的迷路小孩，不是遥不可及的超级明星，也不是只有可爱可言的国中生，更不是班长中的班长。

她就是上洛落叶。

她当然是事件的起因，甚至算是元凶，我在调查过程中也掌握了类似个人资料的情报，不过与其说是情报太少所以花了不少时间才见到她，应该说即使情报内容完全不同，事态应该也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这种铺陈没有前例。

我个人很想这么说，不过这种事至今应该屡见不鲜，发生的次数多到不可数吧……肯定只是注意力散漫的我没察觉。因为除了她以外，像她这样的人还是存在的……而且是大量存在。

无量大数般存在。

身为真凶，身为凶恶犯的她，真要说的话不必是她。随便找别人当成主谋也没关系。她可以是他，可以是任何人，甚至是我都没关系。

我反倒心想……真是不可思议。

为什么不是我？

我并不是没在生气。她将我的周围扰乱得天翻地覆，我绝对不是没感到怒火中烧，但若我一气之下失控动手就太过分了，因为任何人都可能发生这种事。

不对。

应该说任何人都可能犯下这种错。

所以也不得不原谅吧。

即使受到严重损害的范围多么大，即使在未来种下祸根，造成不可能回复原状的伤害，我们还是必须赦免这个毫无恶意的罪过吧。

即使她连一句道歉都不说。

002

「我不道歉。一句道歉都不说。

手不会放下去，脚不会跪下去。

头不会低下去。

不赎罪，不求饶，不受罚。

因为我是对的。我没有错。无论谁怎么说，无论谁想气我，无论谁想骂我，公理都站在我这边。

要是道歉就输了。

我不想输。所以不道歉。

可是，既然这样，只要没道歉就是我赢吗？我实在不这么认为。至少我不觉得痛快。

甚至觉得不快。

基于这层意义，我认为将棋的棋士很了不起。即使除去卓越的能力，我也不得不感到尊敬。他们让我学会了尊敬他人的情感。在棋盘上再也没有棋步能反败为胜的时候，必须亲口清楚说出『我输了』或是『没棋步了』这种话认输，将棋有这条无情的规则吧？

因为能力卓越，所以这样认输很屈辱对吧？

即使是名人或是拥有段位也一视同仁。

有人说高尔夫球没有裁判，是适合绅士淑女的一项运动，但将棋也不到必须舍弃的程度吧？话是这么说，不过以我的做法，我会自暴自弃直接掀掉棋盘。

我没办法认输。

反过来说，只要不认为自己输就不算输，同样的，只要不认为自己有错，那么自己就没错吗？

只要不道歉，或许这样不算赢，但我是不是借由不道歉来拒绝成为有错的那一方？假设是这样的话，那我这个人就是洁癖对吧？

是洁癖，也是洁白对吧？

我果然是清白的。

清净又洁白。

就像是洁癖愈严重的人，房间也愈脏乱。不过我的房间还算干净。

说不定世间也有这种不服输的棋士。与其主动认输，宁愿在对手下了任何致胜棋步的时候都默不作声，企图以比赛时间结束的形式败北。

如果真的有这种棋士肯定会饱受批评吧，但我会对这种逞强者产生共鸣。

我居然用了『者』这个字。

我自己说了都想笑。

总之，拥有能力或地位的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垂头丧气。将棋对奕的实况转播，是很像企业、政治家或艺人谢罪记者会的残酷表演。

想看看在战国时代应该能成为智将的伟大棋士内心受挫屈服的模样，因而收看电视赛事的将棋迷，肯定也不在少数吧。

没有吗？

个性这么恶劣的只有我一人？

哎呀，这样啊。

我失言了。这样算是露出马脚吗？

但是，我不道歉。

要道歉的是你──阿良良木历。」

003

「虽说物语──」

说到一半，命日子改口说「错了错了，不是物语～～」加以订正。

「虽说事物都有表里两面，但实际上是什么状况呢～～？应该是表中有里？还是里中有表～～？」

如果是这个问题，那么她不必刻意订正，「事物」就这么说成「物语」应该也没任何问题，不过反正命日子不可能对我提出意义深奥的哲学问题。我在国立曲直濑大学唯一的朋友食饲命日子，并不是这样的女大学生。

她和「意义深奥」这种字眼无缘。

但要说她肤浅的话，却也不是这么回事……如果模仿她的风格来形容，她喜欢的是「无意义的深奥」。

话说回来，对于熟悉高中时代的我──阿良良木历的人们来说，「我交到朋友」这个消息的震撼程度或许不下于「我有了孩子」，不过我自己对此都备受震撼。

我不交朋友，因为会降低人类强度──说来丢脸，昔日坚持这个主张的我自知丢脸而改变心态，如今肯定已经脱胎换骨焕然一新才对，即使如此，就读大学至今约九个月，我居然还是只交到一个朋友……正常来说，光是玩手游都能交到更多朋友。

我和命日子是在入学之后就签订友好条约，我以为这么一来在大学时代的我将会别有一番风味，没想到却是一模一样。别说微增，从某些角度来说甚至是骤减。我的孤立主义顽固保持传统味道，毫不动摇。

说到只会在校内见到的朋友，起码还可以加上没有大学学籍的孔雀小妹，不过将她列为朋友的时间点，就更可以说我看起来毫无成长吧。

甚至可以说退化。

顺带一提，我和儿时玩伴老仓现在是绝交状态。真是的，那家伙还是一样爱生气，真难应付。我只不过是搬到她住的公寓隔壁房间罢了。

那种暴躁的脾气必须想办法处理才行。由我来处理。

不提这个，我来回答唯一朋友的这个问题吧。因为是唯一。

身为人类，要好好重视朋友。

我秉持的这个哲学早已成为非常理所当然的口号，不过在学校餐厅研究期末考对策的时候，她向我提出这个像是谜题的疑问，所以我就回答她吧。不过「疑问」理所当然就是「谜题」没错。

「表与里？啊啊──」

我隐约想起一举一动都是难解谜题的高中时代学妹，并且思考……她刚才说什么？是表中有里？还是里中有表？原来如此，她问的不是「表的里是里吗？里的表是表吗？」，这应该就是这个二选一问题的奥妙之处吧。

我感觉大脑在运转了。

「应该是里中有表吧。」

我解答了。如果这个答案拿得到学分，就不用像这样念书准备考试了……不过在我的人生当中，总是有女生教我功课耶。

「嗯嗯，根据是什么呢？」

「写成汉字就看得出根据吧？『里』这个汉字里面有『表』这个字。」

换句话说就是「里中有表」。

「⊥」＋「口」＋「表」＝「里」。

虽然书写顺序完全错误，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在「里」的「口」加盖──就成为「表」。

「答对了～～掌声鼓励～～」

命日子毫不保留地鼓掌叫好。

站在我的立场，我很想称赞你居然会发现这种东西，不过她是为了专攻密码学而就读数学系的怪胎，这种程度的出题或许是初步的初步。以推理风格来说就是江户川初步。

从这一点来看，感觉她确实是我唯一的朋友，却也觉得她似乎在考我。在准备期末考的这时候考我。

这是心理测验吗？

「不不不，我是由衷称赞喔～～真亏你没写在笔记本也猜得到耶，小历～～看来你脑子里有一块白板耶～～」

「呵，小历我在小学时代被称为挖番薯机器人权助，可不是浪得虚名。」

如果是活了六百年的吸血鬼就算了，同世代的女大学生是否听得懂《21世纪小福星》的哏，可说是非常危险的赌注，不过命日子「啊哈哈哈哈～～」笑了。

哎，这家伙不管我说什么都会笑。

所以我也忍不住寻求刺激感。

「emoji是吧～～『历』这个汉字看起来确实像是机器人，我好羡慕～～」

「不过即使名字像是机器人，也没有半点好处就是了。」

「很好喔～～哪像我叫做命日子耶～～每天都当成命日在生活耶～～命日（注1）好多好多～～」

many是吧。

真要说的话，「食饲」这个姓氏比「命日子」更加独特，我之前听她说过，这个姓氏很像是仓鼠所以她很喜欢。好像是因为当年养过仓鼠……就算这样，我也难免怀疑她可能是因为姓「食饲」，所以不养猫狗而是养仓鼠。

不知道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她对字面的计较程度非比寻常。

实际上，在至今的人生中，「表」与「里」这两个字我也写过无数次，但是直到此时此刻都没想过这种事。今后写这两个汉字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注意到这一点……要说我的人生观与我的人生本身因而改变也绝不夸张吧。

不，其实算是夸张了，不过基于这层意义，确实，反过来说，实确，真亏这家伙愿意和国文成绩不好的我成为好朋友……只不过以命日子的状况，她绝对不是只有我这个朋友，夸称拥有厚厚一本交游录。

听说她同时加入二十五个社团。

校内社团居然多达二十五个，我对此感到惊讶。

你在各个社团都有很想做的事吗？

和我高中时代的学友相比，她的角色特质相当罕见……毕竟优等生羽川绝对不是朋友很多的类型，即使神原是社交之鬼，也只在特定的领域大放异彩。

而且在女篮社这个特定领域，也只是看起来清新爽朗，实际上阴湿得像是一滩烂泥，又软又黏，沾到衣服就洗不掉的程度。

不过，关于这次「表与里」的问题，并不是只着重于字面的出题，由此可见食饲命日子依然深不可测。

也可以说是根深柢固……无意义到根深柢固的程度。

「虽说物语～～更正，虽说事物都有表里两面～～不过实际上『里』之中有『表』对吧～～」

命日子继续这么说。

不是对我讲解ABC猜想。

「关于对义词的不对称性～～最近经常会引人深思对吧～～『上』的相反不一定是『下』，『右』的相反不一定是『左』，『前』的相反不一定是『后』，『赞成』的相反不一定是『硷性』（注2）对吧～～」

「最后的举例是不是搞混了？」

「『被害』的相反不一定是『加害』对吧～～」

说到这里，她暗藏玄机般将视线瞥过来。与其说是看我，应该说是向我使了一个眼神，就像在强调这里是重点。做朋友的我很难无视于她的视线。

这是试胆时间。

幸好关于「加害」或「被害」这方面的用语，我在这十九年获得许多深入考察的机会。与其说是十九年，或许应该说是最近这几年的经历，总之我在这方面经常被某个夏威夷衫大叔严厉谴责，宣称看不惯我老是装出被害者的模样。

不过，居然聊到「被害」与「加害」的不对称性，总觉得她说得挺复杂的。

只因为没加入「者」这个字。

「上」与「下」、「左」与「右」这些字确实具备相对的性质，严谨程度低到只要照镜子就可能完全相反，所以还算容易理解，不过「被害」与「加害」难道不是完全对称吗？

比方说加害者换个角度来看是被害者，只要加上「者」这个字，肯定就具备这种意义吧……或许该说是恶性循环，这么一来，这个问题就已经和字面无关，是社会性的命题。

表的里是里，不过里的里是里吗？

有一句成语是「表里如一」，不过硬币正因为表里各自固定不同，才能以掷硬币的方式当成公平的二选一……如果像是嘴巴咬尾巴的衔尾蛇那样混乱难解，那么美式足球赛将永远无法开始。

我没玩过什么美式足球，但总之这么一来，话题将无法开始。话题、事物、物语都无法开始。

好，回应她这个眼神吧。

反正原本就算视而不见也没关系。

「命日子，发生了什么事吗？想商量事情的话我随时奉陪。因为我就是这种男人。」

「就是说啊～～小历就是这种男人喔～～真可靠耶～～」

玩笑话被她泰然接受，害我不知道该怎么收拾。彼此的步调对不上。被她认为我自认是这种男人也不太对。说起来，一直以来就是这种打包票的态度把高中时代的我逼入困境，我在大学生活却还不改掉这个毛病，真是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家伙。若说我是这种人，那我还真的就是这种人。

轻易承诺会自取灭亡。

轻易承诺是自掘坟墓。

就像是在墓穴的底部挖洞。

「与其说发生事情，应该说是发生被害～～以我的心情来说，感觉就像是巧遇还是撞见幽灵或妖怪之类的～～」

「被害……」

因为幽灵？因为妖怪？

都市传说。街谈巷说。道听途说。

她这段话有一半──听起来总觉得有点怀念。

但我可不能一直怀念下去。

「……具体来说呢？」

「具体来说～～或者说肉体来说～～我啊，总觉得～～」

命日子做出怀念的转笔动作，回答我的问题……虽说是转笔，她转的却是触控笔，算是近代女大学生的风格，不过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很像是未来密码学大师会使用的字词，非常古老，非常香艳，非常不堪入耳。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啊～～我好像被人夜袭了～～」

注1：日文的「命日」意指「忌日」。

注2：日文「赞成」与「酸性」音同。

004

「如果做错事，就要说对不起。

这是理所当然的教育对吧？我从小也不是没受过这种薰陶。像是级任导师，或是父母、祖父母还有陌生大叔，都确实教会我这个道理。

不过，他们也同时教我一个道理。

如果道歉就能了事，就不需要警察了。

……当然，身为警察世家长子的你，对于这个主张肯定颇有微词吧。

因为如果道歉就能了事，你家饭碗可能就会不保了。只不过，认为警察只要负责取缔坏人的这种想法，也是很严重的偏见。

在警匪剧里，偶尔会看见上司威胁说要把下属下放到驾照考场……即使是我也不免觉得剧组应该为此谢罪。

这不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吗？

全国共一千万人的警察，都只需要处理驾照发放的业务，这种社会难道不是非常和平的乌托邦吗……嗯？

日本的警察不到一千万人？

笑我居然以为十人就有一人是警察，把这里当成摩纳哥公国？

这不是很好吗？摩纳哥。比日本和平喔。

只不过，治安良好到这么美妙的程度，主要好像是多亏了国内各处设置的防盗摄影机。

防盗──防范盗匪的犯罪于未然，这也是警察的工作吧。话题不小心变得国际化了，不过如果这种做法成立，那么也不必谢罪了。

再也不需要说对不起。

颁发特赦令──看在面子上就原谅，就像是发放通行证那样吧。

只不过，终究只是心目中的乌托邦，这种论点果然不切实际吧。实际上，要是有人说『如果道歉就能了事，就不需要警察了』，难免会豁出去觉得既然这样干脆不道歉了。

明明原本就不想道歉，如今变得更不想道歉。

因为道歉不能了事吧？既然这样，道歉不就没意义了……不，这算是相当通俗的话题。

道歉不只是不能了事，道歉导致事情更加恶化的案例甚至也不在少数。你经历过这种案例吧？

不算是个案的案例。

究竟是觉得自己不对而道歉？还是为了获得原谅而道歉？实际上这两者大概各占一半吧。

因为觉得自己不对，所以道歉想获得原谅。因为道歉不能了事，所以表现诚意求饶。

不过，如果这种交易不成立，道歉妥协就没有任何好处。这种想法很像是人类会有的本性吧？

又是好处又是交易，如果这种盘算和谢罪的行为不搭，那么在走廊撞到别人肩膀，或是在车站踩到别人的时候反射性说出的『啊，抱歉』，就是最有诚意的谢罪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在某方面来说也是真理。

随口道的歉比较容易随口原谅。因为正式的谢罪大多需要正式的原谅。

即使想要轻描淡写也不被原谅。

原谅别人以及向他人道歉，这两者的难度差不多吧？

我不道歉。

我不原谅。」

005

我拿的不是触控笔，是爱用的原子笔（我只爱原子笔）。顺带一提，手拙的我不会转笔，所以是正常拿在手上，但是我的笔不小心脱手而出。

夜袭？她说的夜袭是那个夜袭吗？

「是喔～～这是古典文学常用的词吧～～」

「不，你在这里扯到古典文学，想减少这个词造成的震撼，这份努力令我大为赞赏，可是……」

咦？这难道不是天大的事件吗？

在学校餐厅念书准备期末考的时候，听到她笑嘻嘻脱口这么说，我差点被气氛影响而觉得这种事意外地算不了什么，但这实际上可不是都市传说那种等级，是自古以来的风俗习惯。基于和现代不符的概念来看，这种行为不输给初夜权。

选择使用这个词，可说很像她这个数学系顶尖文组人的作风，应该说是文学修辞的极致表现……在娱乐世界确实有一段时期觉得这个词很有趣，不过在八○年代就算了，在最近的任何一部热门漫画都完全找不到这个惊人的词，可说是禁忌的用语。

「这……这已经不应该找我，而是要找司法机构求助的案件吧……？如果要我陪同，当然没问题……我说过我的父母是警察吗？」

「我第一次听到～～」

糟了。不小心脱口而出了。

因为在各方面会很麻烦，所以我几乎不透露父母的职业……不过算了，反正命日子将来想进入警视厅，我迟早会告诉她这件事，而且也没有现在不能说的理由。

甚至就是应该在这时候说出来。

手机旧了想要换新，但是可能马上就会有新机上市……我原本以为她要找我谈这种程度的烦恼，如今却恐怕即将踏入她的私人领域，但我不能在这时候露出不敢领教的模样。

应该抱抱她吗？不，成为夜袭被害者的女生被我这个男生拥抱，感觉称不上什么激励。

话说，这次居然是夜袭。

上次是虐待婴儿，上上次是诱拐女童，进入大学生篇之后，我从这个倾向隐约感觉到，自从动画结束之后，这部作品终于回归初期风格了吗？

竟敢厚脸皮做出这种事。

「命日子，记得你有男友吧？已经和轻音社那边谈过了吗？」

「轻音社那个早就分手了～～现在的男友是社团研究社～～」

「社团研究社？」

「嗯～～我想你应该认识，他超帅的～～大我一届的二年级，我为了和他交往，就和轻音社的分手了～～」

「…………」

不关我的事。

这个社团给我的印象是完全没进行任何研究的酒肉社团，命日子也照例每次交往都只有三分钟热度，总之这不重要。无论如何，在这种时候，如果有人成为内心的支柱肯定很可靠，不过命日子笑嘻嘻的表情随着「只是啊～～」这句话蒙上些许阴影。

「只是啊～～我没找他谈这件事喔～～」

「唔……总之，我知道你难以启齿，所以才会找我这个可靠的朋友谈吧。」

「你可能认为我无论如何都已经和男友谈过，但是没有喔～～就算想找他谈也没办法～～因为这个男友啊～～就是夜袭的犯人喔～～」

「男友夜袭？」

社团研究社的男友？

换句话说，就像是情侣家暴之类的犯罪行为吗？如果在以前，在称不上古代的古早时期，警方应该不会介入这种民事案件，就像是把虐待儿童视为管教，这种事件只会当成情侣吵架结案……但是不用多说，这在现代无疑是犯罪行为。

无论是男友、恋人还是配偶，都不可以夜袭。

交往这个词的意思会因而改变。

依照辞典的解释，夜袭或许没有构成犯罪的要素，但如果社团研究社的男友认为自己是男友所以能被允许这么做，就必须视为问题聚焦处理。「壁咚」这种行为终究只能在漫画或是电影里被允许，不能误以为能套用在现实世界。

「壁咚～～？」

对于语言专家来说，这个词大概已经过气了吧，命日子稍微歪过脑袋。

「啊～～这部分很复杂耶～～加害与被害的不对称性就在这里喔～～」

她维持蒙上阴影的表情说。

「蒙上阴影的应该是你的眼睛吧～～」

「可靠的朋友居然把我说成这样……」

别说蒙上阴影，甚至像是蒙上乌云要下雨了。

面对语言专家，比喻失当被挑语病算是我的疏失，总之命日子继续说。

「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因为我允许夜袭喔～～」

「……嗯？」

「『允许夜袭』这种说法有语病吗～～？你觉得呢～～？这样听起来像是变态吗～～？」

命日子说完吐舌，不过以我曾经和变态学妹打交道的经验来说，这部分难以解析。不，我并不是变态的专家……如果命日子评定我是这种专家才找我谈这件事，那么蒙上阴影的果然是她才对。是她的眼睛。

但她就这么维持毫无阴影的表情，

「说起来，我原本没有被夜袭的心理准备喔～～」

她这么说。

「被夜袭的心理准备」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明明纯粹只是在相亲相爱才对～～」

「那个……」

我的双眼看向周围。蒙上阴影的双眼。

游移不定的双眼。

也可以说是故意移开视线。就像是全家和乐看着电视时，突然出现香艳场景的那种状况。

现在不是中午时段，所以没什么人……何况我们就是基于这个原因才选择这里念书准备期末考，但也不到空无一人的程度。

比起就某方面来说过于古老，意义不明难以理解的「夜袭」这个词，「只是在相亲相爱」这种形容方式，对于正经的大学生来说或许更加刺激，所以我忍不住观察周围的反应。幸好命日子拉长语尾的说话声，在开阔的空间似乎不会传得太远，所以没人赏我们白眼。

依照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专业用语，总之先换个地方应该比较好。如此心想的我将视线移回命日子，将脸凑过去，以悄悄话的音量继续对话。

「这么说来，你刚才说是在『不知道的时候』对吧……所以不是『睡觉的时候』这个意思吗？」

「没错～～并不是被睡奸喔～～」

「好，今日子同学，我们换个地方吧。」

「啊啊，抱歉～～对于纯真的小历来说，这算是踩到红线了吧～～」

我撇过头准备起身的时候，命日子抓住我的外套袖子挽留。这种挽留方式真可爱。立场对等的朋友认为我很纯真，我对此感到意外，但我刚才或许是把『醉汉』误认为是同音的『睡奸』，如此判断的我重新坐好。给她第二次的机会吧。不过如果是被醉汉夜袭，这个问题就真的严重到在深处生根了……

「我只是担心这篇故事将来收录在青鸟文库（注3）的时候该怎么办。」

在青鸟文库，即使再怎么伪装成普通文学，「夜袭」这个词应该还是NG。我这么解释之后重新提问。

「换句话说，这是怎么回事？整理一下你刚才的说法，你们原本是在双方同意之下……在某天晚上『相亲相爱』，事后对方却坚称这是『夜袭』？」

「没错～～我明明不想当被害者，帅男友他却想当加害者喔～～」

是用「帅男友」来称呼啊……

我不想知道这种事。

如果只撷取这段话，别说是情侣吵架，听起来简直是她在晒恩爱……不过原来如此，加害与被害的不一致是吧。

呼呼，我终于看出端倪了。

表与里。

即使这么做的人忘了，被这么做的人也不会忘。即使没有这个意思，毫无恶意自认这样比较好而这么做，只要被害者认为自己被害，这个行为依然是加害行为……这个道理在某种程度上，应该说在相当的程度上可以成立，我也曾经屡次经历类似的困境。

两边的立场都经历过。

不过，这次的事件明显是相反的类型。

被害者不认为也不觉得自己被害。在这种状况，加害者的加害真的成立吗？

即使存在着恶意。

即使自认这样不太好而这么做。

如果被害者不是当成被害，而是当成恩惠来接受，那么这种事是坏事吗？

没错的加害者与没被害的被害者？

对方没生气的时候是否要道歉，是一种测量人性的方法……但是相较于至今的地狱与恶梦，这完全是我未曾经历的异说……不，或许并非如此。

说不定，这是……

「异说」的「说」就是──道听途说。

「从刑法来说……案件分成告诉乃论以及非告诉乃论……这方面的性犯罪，在不久之前已经改成非告诉乃论了吧？」

「没错～～法律啊，我在课堂学过喔～～不知道有没有列入期末考范围。只要没有抵抗，即使是强制也会视为双方同意～～虽然法律是这么解释的，不过这种不公正的判决方式，今后不晓得会怎么演变耶～～」

或许可说是稍微修正轨道，命日子暂时变回协助我准备期末考的家庭教师。

「无论如何～～要是视为性犯罪就太敏感了～～不过稍微换个方向解释得温和一点，把这种行为当成婚姻诈骗的话，这又如何呢～～？」

「就算你问这又如何……」

忘了拉长尾音了。就算你问这又如何～～……

对我来说，诈骗也是要小心处理的敏感犯罪……我不禁紧张起来。不过，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还是能理解她想说的意思。换句话说就是「大功告成的婚姻诈骗，真的算是诈骗吗？」这个问题吧。

说到底，骗到底的谎言，将会成真吗？

即使谎称父母生病或是事业陷入瓶颈，骗走财产，将私生活啃食殆尽，不过如果成功欺骗到最后的最后……如果目标对象没察觉这些卑鄙的欺瞒行径，那么被害者算是被害者吗？

听说婚姻诈骗的歹徒落网之后，愿意出面帮忙说情的受害者不在少数……如果只以斯德哥尔摩症候群来解释，应该有点肤浅吧。

恋爱这档事复杂又奇怪。

更胜于妖怪。

「就是说啊～～虽然男女立场对调，不过交尾之后会被雌螳螂吃掉的雄螳螂到底可不可怜，这部分大概会众说纷纭吧～～」

「说起来，也有学者认为螳螂没特殊原因就会同类相食……」

「或许对于雌雄来说～～对于男女来说也一样喔～～」

她这种论点正是「说得好像很深奥，其实就只是无意义的深奥」的代表性例子。不过，她一如往常的这种调调，这种流利的口才，使我一个不小心就会提出「既然你自己不在意，扔着别管不就好了？」这种敷衍又随便的建议，但是这样真的很缺乏深思熟虑。

我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必须拥有主见。

毕竟如果真的不在意，命日子也不会找我谈这件事，如同把严重的烦恼刻意说得像是「朋友的朋友」发生的事，我无法否定她像这样隐藏真心话在求救的可能性。比方说，嘴里说是相亲相爱，其实是顺势发生这种关系……虽然不是醉汉酒后乱性，却是在气氛之下情不自禁之类的。不过啊……

以前，儿时玩伴老仓育曾经把我塑造成虐待儿童的专家（搞不懂她对我有什么仇），不过说到恋爱经验，我在这方面的知识薄如蜡纸，大学生之间的这种关系，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涉入。

说来遗憾，像这样看就可以稍微理解警察坚持不介入民事案件的理由。要是不小心把事情弄得更复杂，原本的一番好心可能会被当成恶意……不过，我的父母是身为警察却大剌剌介入别人家庭，有时候还会将受虐儿童藏匿在自己家的那种人。

你们两人要不要好好谈一谈？

只有这种不负责任的建议，我就算撕破嘴也不会说。

「知道了，我来劝说吧。要和你一起去也行，要我自己去也行。之后就交给我处理吧。『无论如何，命日子还是爱你的，你不必对此感到愧疚。』我就像这样好好劝诫这个帅男友吧。」

「用到『爱』这种字眼太沉重了啦～～小历的友情也好沉重耶～～是重量级耶～～」

命日子像是为难般苦笑。

她应该真的在为难吧。

「我找你谈这件事，并没有要你帮这么多喔～～变得愈来愈复杂了啦～～而且啊，演变到这个地步，我已经满脑子想要分手了～～」

「是吗？」

你们不是很恩爱吗？

只是表面上相亲相爱，其实不亲不爱吗？

「嗯～～不要试着让旧情复燃啦～～反倒说，不要火上加油啦～～老实说，现在正是时候喔～～因为我刚好觉得一个同学很不错，他在袋棍球社～～」

真的是见一个爱一个。又是轻音社，又是社团研究社，又是袋棍球社……这么一来，感觉她是在寻找符合自己喜好的男学生，才会加入二十五个社团。

「交往」这个词的意思要改变了。

她想要更新辞典吗？

「与其说是更新，应该说只是正常约会吧～～因为我是一看到喜欢的男生，都会羞答答想要交往看看的类型喔～～」

「……那么，究竟是哪方面的哪件事，让你为了被害与加害的不一致而烦恼啊？」

因为和交往中的帅男友见解相左而闹僵……现在不是在谈这件事吗？

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的错，自己总是造成别人的困扰，自己周围老是发生不幸的事，认定自己是瘟神的这种罪恶妄想，说穿了是全能心态的另一面。极端来说，和自称「我是雨男（雨女）对吧～～」没什么两样。

另一面。

里侧。

说来丢脸，我自己以前并不是没有这种倾向，但是与其这么说，还不如干脆乐观放话说「我是晴男（晴女）对吧！」，为周围带来阳光比较好。

所以，如果命日子对于在相亲相爱这种行为畏畏缩缩垂头丧气的男生感到心灰意冷，我应该要尊重她的判断。

这真的是两人之间的问题，是两人之间的关系。

不过她这个判断，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并不能置身事外……嗯？不，等一下……可是，是我多心吗？只是常见的偶然吗？当然是偶然，我可不是雨男。

只是刚好一致。

如同在当年的那个春假遭遇奄奄一息的吸血鬼，这种偶然肯定是这种程度的巧合才对。

「唔～～如果真的垂头丧气，那么还算是可爱吧～～应该说至少不会造成实际的危害喔～～」

「什么嘛，我嗅到可疑的味道了。」

「勾人的是我的身体～～嗅到的味道是费洛蒙～～」

命日子说得像是要转移焦点，这一点可说是将她「情史从不中断」的青春发挥得淋漓尽致吧（世间也有这种青春）。那么，这个帅男友并没有垂头丧气吗？

不，虽然我没这么想过，不过这个帅男友，难道将「夜袭命日子」当成丰功伟业到处吹嘘？如果是这样，阿良良木历站在朋友的立场，就不得不着手进行杀人计画了……

「不要着手杀人啦～～不要勃然大怒啦～～」

「要看事情后续怎么进展。右手为生，左手为死。」

「杀手的台词吗～～？嗯～～？如果是当成丰功伟业吹嘘，我还可以说自己交往到的是笨男生然后一笑置之～～即使完全笑不出来，也还是可以采取法律处置吧～～？不过啊，事实刚好相反喔～～不是相反，应该也算是『里』吧～～」

里。

「里」包含了「表」。

「他道歉了～～」

命日子说。这时候的她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没看过她这种表情。

「首先他向我跪下磕头道歉～～对于我的朋友～～我认识以及我不认识的社团朋友～～也像是举行道歉记者会～～朝着四面八方拼命道歉～～强调自己是多么罪大恶极闯出滔天大祸的家伙～～不断到处向大家忏悔喔～～」

「忏悔……」

道歉记者会。

这种光景在这个国家已经司空见惯，无论在电视还是网路世界，几乎每天都有人向别人道歉。即使如此，依然几乎每天都有人对某人生气，艰苦的现实环境就像这样完全具备「表里」两面。不过，即使在这种光景化为日常的现代社会，我刚才所听到帅男友的谢罪巡礼也着实大放异彩。

如果是丰功伟业就算了，一般来说，这种罪恶妄想，人们不会见人就大肆吹嘘。对于道歉记者会，世间会大肆批评说「看不出来是向谁道歉，要道歉的话去向被害者道歉」，这同样也是熟悉的光景，却应该没达到帅男友的这种规模。

道歉的对象不是别人，是所有人以及他自己。

何况在这种场合，被害者没把这个被害视为被害。虽然接下来的用语和原意完全不同，但这说穿了就是「无被害者犯罪（victimless crime）」。

无视于被害者的意愿就公然发言道歉，该怎么说……从某些角度来看是基于崇高又尊贵的道德观念亲手制裁自己，不过……是的，不过对于当事人来说……

「对于当事人来说……会遭受实际的损害吧。」

被害。

「没错～～我啊，再也不敢去那个社团研究社露脸了～～身为惨遭可恶夜袭的『被害者』～～集同情的视线与安慰的话语于一身～～真的很难待在那里～～要逐一否定也像是在辩解有够麻烦～～」

这和莽汉吹嘘丰功伟业造成的实际损害几乎没有两样，不过帅男友是借由谢罪巡礼在吹嘘，所以更为恶质。即使是事实也算是毁损名誉，何况这次的被害是冤罪──不是冤罪，应该说冤害。

明明没做却被当成做过而责骂，这种事令人不太好受，明明没被害却被当成被害者而安慰，这也同样令人不自在。

我无言以对。

对于这个想法本身，我无言以对。

「我是这种个性～～所以诽谤中伤这种行为，就某方面来说已经习惯了～～不过这种的就很难受了。如果对方是要攻击我，我还可以反击，应该说至少可以生个气～～不过面对道歉的家伙，我到底该怎么做？这算是名为『道歉』的暴力对吧～～」

命日子说。

「虽然这不是在冤罪案件做伪证，但毕竟大家都率直认为，不可能有人为了认罪而说谎～～老实说，帅男友他啊，就算有人阻止也完全不听劝～～不管我怎么说，他反倒觉得必须更加道歉的样子～～道歉道歉再道歉～～听说还主动找警察自首～～虽然好像终究吃了闭门羹，不过照这样下去，他亲笔写道歉信上传到网路也只是时间问题吧～～」

「…………」

到了这种程度，我甚至觉得这是名为道歉的恶整，也就是道歉霸凌……不，非但恶质，也是一种单纯的恐怖。

摸不透帅男友的真正用意，这一点尤其恐怖……若说这是作伪证，那么帅男友甚至不是被逼的，而是主动背黑锅到处道歉，他自己的人生也受到实际损害。这是把伴侣也卷进来的不明自残行为。

自首承认自己没犯下的罪，这种人听说意外地多……但我第一次听到实际的案例。

「对不起～～我说要找你谈事情却只是在发牢骚～～其实啊，我并不是希望你想办法帮忙处理～～只不过，想到帅男友他也可能跑来向你道歉，我就觉得像这样先来通知你一声比较好～～这是我刚才忽然间想到的～～」

听完她说明的奇妙内容，我实在不敢说这是她多虑白操心……也不敢附和她是忽然间想到才来找我。而且如果没先听她说明，在不认识的学长为了夜袭命日子而跑来向我道歉之后，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如何应对。

我本来就没有意愿和朋友的男友见面，不过事到如今，这个帅男友是我实在不想接近的极度危险人物。居然把毫无头绪的女友捏造为被害者……

就像是有人来为以前的霸凌道歉，当事人却不记得曾经被霸凌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理解。

我可以理解。因为……

「总之～～部分原因也在于我想到一个机智谜题，才会不小心说漏嘴～～」

她说得煞有其事，但是如果她原本不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不必要的同情，那我别说陪她谈心事，甚至还让她说出这种无意义的理由，我对此深感歉意。

歉意……或者说这份愧疚的感觉，也是不切实际的罪恶妄想吗？是扭曲的全能心态翻转过来的里侧吗？

「我原本很犹豫就是了～～和高中时代的女友一直专情交往到现在的纯真小历～～如果接触到这种像是肥皂剧一样纠缠不清的男女关系～～我担心可能会太刺激了～～」

「确实，与其说是青鸟文库，这比较像是讲谈社NOVELS的感觉……」

是新一代正统推理之前的情色血腥传奇时代。

双排字的版面也终于成为风中残烛了。

「不过，命日子，你把我当成不懂男女奥妙的三岁儿童，我深感遗憾。所以即使不会感到同情，但你现在说的这些话……现在说的这个物语，我在某些部分感到强烈的共鸣。」

「共鸣～～？」

「不到心电感应，是同理心的程度。换句话说就是不能置身事外。」

我起码努力装模作样一下，简单来说就是在逞强。

「话说回来，我从高中时代一直专情交往到现在的女友，前几天才刚和我谈分手。」

我这么说。

注3：主要读者群为中小学生的日本文库品牌。

006

「某些人把吸血鬼称为『Night Walker』，如果翻译得潇洒一点，不晓得会不会翻成『夜袭者』……没事，只是闲聊。

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只不过，像是嗜食处女鲜血，或是借由吸血增加──繁殖眷属，难以否认吸血鬼这种妖怪本身就有某些暗喻对吧？

夜袭。

我应该会说『交换誓约』。

这也是一种暗喻吧。

用不着说明细节也知道，这也是一种约定，必须双方同意才成立。至少以法律来说这样才合法。

合法──合意。

『做错事要说对不起』这句话的重点就在这里。我刚才说警察的工作不只是取缔犯人，不过严格来说，并不是针对坏人。

取缔的是违反者。

做坏事不等于犯罪。

再怎么罪大恶极的坏人，只要行为没抵触法律，就不会被取缔。肯定甚至可以成为大企业的董事吧。

所以，『做错事要说对不起』这句话，如果以红笔修改就会成为『违反法律要说对不起』才对。这句标语教给小朋友的时候会有点复杂吧。

适合高年级的小朋友。

到时候必须解释什么是法律。

或许不是解说，是辩解。

感觉像是我们这边在做坏事对吧？因为必须将没人清楚理解，从很久以前就定案而且恣意运用至今的模糊字句，当成一种绝对性的概念来说明，这就是法治国家。

看在不同人的眼里会做出各种不同的解释，从这一点来说，算是值得读者挑战的文章，却也用不着大肆吹捧对吧？称不上是可读性很高的一本书。

换言之，对于没有解答的法律来说，需要的不是解说或解释，是解读。

不过，也有人觉得这种事很麻烦，而且这种人在世间比较多。比较多，比较强，而且比较正确。

所以大家轻易就会道歉。

像是踩到脚会随口道歉那样不以为意。

好的好的，这种时候只要道歉就行吧？人们反覆依循这种教战守则进行例行性的道歉。我不会顺从这种随便的心态。不会随波逐流。

我会查证。像是检察官那样。

我会辩护。像是辩护律师那样。

我会解释。像是法官那样。

无论如何都不会顺应情势道歉，即使真的做错事也不道歉。

就算坐立不安也不道歉。」

007

命日子对我怀抱着非常纯真的印象，我当然不想破坏到不必要的程度，所以明明在准备期末考却离题的这段「闲聊」就此告一段落，不过实际上，我从高中时代一直专情交往到现在的女友战场原黑仪，这次是第二次和我谈分手。

为了当成参考用的注释，这里也稍微说明第一次的原委吧，这只能说是我的血统造的业，我的儿时玩伴背负著名为奖学金的债务流落街头时，我效法当年的父母将她藏在自己家，惹得黑仪火冒三丈到吓死人的程度。

或许算是和那个帅男友相反，老实说，我现在还是不知道这么做哪里错了，不过这个事件到最后，是我父亲拜托认识的房仲介绍免礼金免押金，几乎是住进去就有钱拿的超廉价诡异房子给老仓，才勉强平息风波……大概是终究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基本上不会做出利他行为的老仓，后来拼命协助填补我和黑仪之间的裂痕，这一点姑且在此补充说明。那真的是非常稀奇的事。八成没有第二次。

下辈子都不会有。

那次我与黑仪就这样言归于好，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是什么时候的事……对了，是寒假即将结束，刚过年那时候的事。我们两人原本预定一起去进行新年参拜。

这算是今年的第一次约会，毕竟在去年年初那时候，我们身处于不该奢望能去参拜的状况。不只因为是考生，更处于高中毕业之后就会被蛇神咒杀的紧急状况，应该说是战争时期（考场如战场这句话说得真好），所以这次两人一起进行新年参拜，不只是今年的第一次约会，更可以说是开始交往至今首度成行的一种纪念日，这次肯定会顺利互祝新年快乐，迎接新春的到来才对。

即使是讨厌纪念日的我，终究也会在过年的时候庆祝一下，对吧？

目的地当然是北白蛇神社。

昔日统治那座神社的是想咒杀我们的蛇神，现在却是无害的小学五年级知心好友住在那里，这一趟除了是新年参拜，同时也是要去向她拜年。

总之，在会合地点的时尚咖啡厅，黑仪穿着应该是租来的新年和服现身。

「阿良良木，我们分手吧。」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客气的贺年话语，而是令我伤脑筋的休书。

不，可不能说什么伤脑筋之类的。

说得有趣也没用。

反倒是吓死我也。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今天不是四月一日，是一月一日啊？我差点反射性地这么吐槽（严格来说不是一月一日。那天我们全家一起庆祝元旦。我明明是大学生却领了红包），但是黑仪的表情很正经。与其说正经，应该说冷淡。

冷淡。

黑仪成为女大学生之后完全摆脱朴素气息，染了头发，涂了指甲油，化妆也更加用心。不过她现在这张毫无起伏的表情，令我想起昔日深闺大小姐的时代。

说起来，「阿良良木」这个称呼方式就令我怀念。高中即将毕业的时候，我们改成以名字称呼彼此，现在这样不就像是时光倒转吗？

到了这时候还上演穿越戏码？不不不，不是这样。

不是谎言，也不是玩笑话。

我知道她是认真提分手……毕竟是第二次。

只不过，基于这层意义，相较于家丑不可外扬，黑仪火冒三丈的第一次，这次她看起来明显不同──截然不同。冷淡程度和平静却咄咄逼人的深闺大小姐时代并非完全一致，看起来也像是有点憔悴。即使是面临生命危机的去年正月，黑仪都没散发这么强烈的急迫感。

这段分析当然只是在脑中某个角落进行的工作，新年刚开始就突然被要求分手的我，基本上完全惊慌失措。

「你……你说分手……为为……为什么？」

我只能做出欠缺个性的这个反应。缺乏幽默感。不过，若问我心里是否完全没有底，其实未必。毕竟已经是第二次……说穿了，就是我犯下和第一次大同小异的过错。大学生活经过半年多的时候，我也终究感受到骑脚踏车通学的极限，开始一个人在外面住。

梦想的独居生活。

前面已经提过，我搬到老仓家隔壁。那栋诡异的公寓。

老实说，不只是因为骑脚踏车通学很累，我更担心老仓开始独居后的生活，所以找上父亲有门路的那间房仲公司，想办法搬到她家附近（不是靠近车站，而是超靠近她家），但我觉得这次搬家绝对会触犯黑仪的逆鳞。老仓全身上下都是逆鳞，不过黑仪的逆鳞最近大多散布在这附近。

被发现了吗？

虽然我不太懂个中逻辑，不过只要我担心老仓，黑仪就会生气。相对的，黑仪与老仓交情还算不错，真是不可思议的关系……她们两人好像经常一起出游。

邀我一下好吗？

在大学校内也是，明明不同学系，却好像经常一起行动，从事各种活动，把我蒙在鼓里……（这么说来，高中一年级那时候，老仓好像和深闺大小姐走得很近）然而原因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猜错了。

她说出这样的话。

「原来我没资格和阿良良木交往。我也太自以为是了。」

「…………？」

满脑子认定会被责骂训斥的我，对这段发言感到疑惑……资格？自以为是？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明明没资格，却仗着阿良良木慈悲为怀趁虚而入，拖拖拉拉一直将这种不适当的关系维持到现在，我对此由衷感到歉意。对不起。」

「对……对不起？你说出这种话？」

战场原黑仪居然道歉？甚至连点头致意都几乎没做过，感觉即使在新年参拜也只拍两次手就了事的这个高傲女生，居然毫不结巴理所当然般脱口说出道歉的话语？

从常识来想，这是匪夷所思的事态。

这个世界现在究竟发生什么事？在迎接新年的同时，我转生到异世界了吗？转生到战场原黑仪会道歉的惊奇世界？

好恐怖。

异世界也要有个限度吧？

看来，果然不是回复为深闺大小姐那么简单……并非往昔的个性重现。因为在任何不同世界的战场原黑仪之中，深闺大小姐时代都是最不会向人道歉的孤傲时代。即使表情或语气和当时一样冷淡，实际上可说是完全相反。

完全相反──如同互为表里。

「难道说，黑仪，发生了什么事吗？尽管说吧，我会陪你好好谈。因为我就是这种男人。」

自己想想，这时候的我也说得这么不负责任，连我都厌恶自己的轻率态度，但是黑仪没有回应这句不像样的邀请，无力摇了摇头。

「阿良良木，你人真好。我没察觉这份温柔，至今不知道获得你多少疼爱。光是想像这一点，我就觉得罪孽深重到好想死。」

居然说好想死。

像是全身以自我肯定组成的这个女大学生，居然说出寻死的念头，我对此难掩困惑。她应该不是在说谎或是开玩笑，不过老实说，我不觉得她理智正常。

我偷偷瞥向自己的影子。

因为我忍不住想起那个荒唐的传说。任何人只要看见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前身「国色天香姬」，都会因为自己罪孽深重而想要自杀的传说。

这也是我的亲身经历。

苦涩却幸福的亲身经历。

不过，我以咖啡厅的间接照明映出的影子，当然不发一语毫无反应。

「我这种人，没资格被阿良良木……不对，是没资格被任何人温柔对待。回想起来，在我察觉这件事之前，大家都是温暖守护着我。这么想就觉得我能做的只有反省。反省到再怎么后悔、懊悔也无从悔改的程度。」

「首先说明原由吧。即使没能悔改，也要重新说明清楚。如果是我做错什么事，我会好好道歉。如果是在说老仓的事，那个家伙……」

难道是命日子的事？那家伙最近改叫我「小历」的这件事被发现了？

「就说了，阿良良木，要道歉的是我。如果害你这么认为，我真的是很对不起你，无从立足。要说我深重的罪孽正逐渐被挖掘出来也不为过。」

不只无从立足，也无从着手。

我原本猜测她嘴上说这么多，其实是对于我搬到老仓隔壁心怀不满，拐弯抹角以这种变化球出招，然而看来这不是深入解读，是错误解读……何况这家伙并不是以这种奇妙方式表现情感的人。

好坏两方面都是直肠子个性。

即使升学还是改头换面，这种个性基本上都不会改变。所以在这个状况，要将她的话语解释成字面上的意思才对。

黑仪是「真心」向我道歉。而且是「真心」要和我分手。

绝对不是在前来这里的途中，在别间神社抽签并遵照神谕行事。比方说抽到「恋爱──分手吧」之类的签。

说不定抽到大吉。

实际上，第一次的时候也是，她提分手之后，没有任何欺骗或试探，千真万确成为和男友分手的女大学生，对于从高中时代就认识她的人们来说，只会觉得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深刻体验到近似疲劳感或徒劳感的无力感（从国中时代就认识她的神原骏河应该也会同意这个说法），不过就算这么说，被她提分手的我在这时候当然要坚持下去。

我让跟踪狂时代的神原依附在我身上，说着「暂时冷静下来吧，黑仪」，从新年气氛切换为正经模式。

「可以不必再叫我『黑仪』了。我配不上这个称呼。像我这种人，你就和以前那样直接叫我『战场原』或是『母猪』就好。」

「我从来没叫过你『母猪』喔。」

把本名「黑仪」说成「配不上的称呼」也不太对。

「那么今后就叫我『伊比利猪』吧。」

「为什么在这时候提到高级猪？」

既然以风趣的话语阻止我维持正经模式，看来黑仪……或者应该称为战场原的她也未必失去理智，但是我可不能因而被她岔开话题。

不然至今的感情将会逐渐自然消灭。

这应该是错的。

「不，岔开话题的──好心岔开话题的是阿良良木你才对。像是拥抱我那样好心岔开话题。真是难能可贵，超乎想像的人品。其实知晓一切却像这样装傻。没关系的，事到如今不必对我这么好了。我的渺小人格在你小心翼翼培育之下，终于达到了这个境界。好不容易才勉强达到。」

「这样啊……」

这样啊。

她说我其实知晓一切，但我就只是由衷觉得极度莫名其妙……怎么回事，如果模仿她的说法，那么我终于连一丁点都没能理解战场原黑仪这个女孩，就这么无计可施落得和她分手吗？

我没能理解的这个女孩，就这么像是劝诫般，朝着沉默的我继续说下去。

「不过，要是你继续对我好，我会成为废人。我不能就这么一直当个被你宠爱的娇娇女。毕竟新的一年来临了，我必须趁机做个了断才行。必须让你从我这不上不下的家伙身旁展翅高飞。我好歹还能以这种方式报恩。」

「听到你这么说，我甚至希望新的一年不要来临比较好……一辈子都留在去年比较好。」

我好想穿越时光。

不过之前已经做过类似的事了。

「我要将你放生到老仓同学或是小翼身边。」

「如果真的要这样二选一，可以的话我想去小翼那里……」

不过，现在完全不知道羽川翼正在世界的哪里做什么，想要把我放生到她身边，实际上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这样下去我将会回到老仓身边。这将是那个春假无从相比的地狱。

比真正的地狱还要地狱。

「啊啊，回想起来，老仓同学与小翼也总是很照顾我……我也必须好好向她们两位道歉才行。神原的话……哎，神原就免了。」

「为什么神原就免了？」

依附在我身上的学妹可不会闷不吭声喔。

「无论如何，阿良良木，你今后去帮助别的女生吧。因为我现在独自一个人也没问题了。完全没问题。今后我会过着形单影只的落魄人生。」

「说出这种话的家伙，独自一个人不可能没问题吧？不准落魄。以你这种状况，我可没办法把你放回这个世界。」

「呵呵。」

此时黑仪微笑了。

看来并不是对于被告知分手之后丢脸纠缠的男人失笑，是回忆起某些往事而笑。

「好怀念。那时候的你也是这样，在我朝着孤独离去的时候追了过来。」

「那时候……？哪时候？」

「你又在假装不记得了。我当时是随风而逝的乱世佳人。」

「你的全名是战场原思嘉吗？」

「话说回来，这里的『逝』是走掉还是死掉？」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获得保送进入大学的？」

重新听她这么说，我也不敢断言了……但我至少没有黑仪随风而逝的记忆。

啊啊，不过，没错。

如果是如同暴风雨般离去的记忆……就有吧？

「……难道，你说的是最初一开始的那件事吗？我接住从阶梯摔下来的你，因而得知你秘密的那时候……」

若是这样，那可不只是怀念这么简单，我想忘也不可能忘记。这简直是阿良良木历与战场原黑仪的第一步……是起点。高中三年来，我从一年三班就一直和黑仪同班，但是我与她的物语，无疑是从那天的那时候开始。

初识。

基于这层意义，这天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无法忘怀，肯定是比元旦更重要的纪念日，但是现在……

「我讨厌那一天。」

坐在我正对面的黑仪这么说。

如同把纪念日当成忌日。

「要是没有那天的事件，我明明就可以光明正大，毫不害臊地一直和你交往下去……我再怎么懊悔懊悔懊悔懊悔懊悔懊悔又懊悔也懊悔不尽。」

再怎么懊悔也不够。

她像是再怎么病也病不完般这么说。

「不不不，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如果没有那一天……如果没有五月八日那一天，我们现在就不会像这样交往……」

虽说是「现在」，但她现在正要和我提分手……

「阿良良木，适可而止吧。你要像这样继续过度溺爱保护我多久？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已经不是女孩，不是少女，是成年女性了。」

黑仪像是终于不耐烦般这么说。别说成年女性，她根本像是耍赖的孩子，不过面对和那天一样死缠着不放的我，她不情不愿地坦承了。

如同在忏悔自己的罪。

「即使只有一次，但是做出那种暴行，天理不容的这种女人，没资格继续当你的女友。虽然只是短暂的时光，不过光是这样，我就应该庆幸自己做了一场好梦而感到幸福。我做了一个虚幻的美梦。」

「……嗯？咦，难道说……」

难道说，该不会，说不定，可能是？

「黑仪，如果是我误会了，希望你立刻回嘴纠正我的错误，但你难道是……为了那天那时候用钉书机钉我脸颊内侧的那件事道歉？」

「不然还有哪件事？」

果不其然，战场原黑仪露出比起一年八个月前黄金周结束那时候还要冷淡又平静的表情，点头向我这么说。

008

「不只是契约，男女关系也是双方合意之后建立的吧……不对，认为并非如此的否定者不在少数，所以大家都很头痛吧。

居然用了『者』。这个字戳到我笑点。

和『普罗大众』一样有趣。

被害者、加害者。

基层劳动者。

有一种强调的效果。

不过，男女关系不只是有趣或好玩这么简单吧。刚才说到双方合意，但明明交往的时候需要合意，分手的时候却只以其中一方的意见就成立，这一点也耐人寻味。

可以单方面毁约的现实。

这方面就是情侣关系与家族关系的差异吧。一旦不小心建立起婚姻关系，虽然我不小心用了『不小心』这种字眼，但是要离婚好像没那么简单。

就算其中一方想离婚，要是另一方拒绝，就会出现不少争议。包括财产分配或是抚养权之类的，只要发生纠纷，最后就得交由司法来判断。

依照法律进行裁决。

明明没犯罪，明明不是坏人，却被拖到法律面前审判。居然要请出第三方人士出面调停，只是情侣的话鲜少发生这种事吧。

说什么协议离婚，根本是纠纷离婚。

像是将棋那样，其中一方会弃子投降。

结束这一局。

『和你共度的未来不存在』这样吗？

没有裁判。或许有时间限制？

身为『过来人』的我，对于婚姻关系的破绽还有很多想说的，不过就等今后有机会吧。即使如此，夫妻的情谊还是可以斩断，但如果是纵轴的亲子关系，就真的是难解的题目了，可以的话我很想深入研究。

警察世家的阿良良木家也是这样吧？

以前的阿良良木历，再怎么扬言自己没有父母也不是孩子，依然无法改变自己有父母又是孩子的事实。

不被允许把母亲节当成平日。

如同和那对火炎姊妹永远是兄妹关系。

这部分不需要合意。

和当事人的意愿无关。

反对不了也拒绝不了。

无法抵抗。

即使能选择结婚对象，也无法选择兄弟姊妹。

该怎么说，或许到最后会拿出『又没拜托你们生下我』这种幼稚话语吵架。不过，我说过这句话对吧？

嗯。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道歉就是了。

或许是对于自己不道歉感到愧疚吧。事到如今，我可以为了自己再也无法谢罪的这件事道歉。」

009

「啊啊，我刚才说到『不然还有哪件事』，不过还有别的事喔，有很多。无数，无量大数。都是我的罪。不对，是大罪。在拿钉书机钉你的脸颊之前，我居然就把美工刀塞进你的口腔，不只如此，还动用语言上的暴力。当时你那么担心我，我却说你是人渣，是垃圾，是丢人现眼的行尸走肉，愈说愈生气。」

「我现在才第一次听你说我是丢人现眼的行尸走肉……」

「看吧，我罪孽深重。不可原谅。」

面对我无力的吐槽，战场原黑仪毫不畏缩。像是决堤般继续暴露自己犯下的「罪」。

「对了对了，我也曾经绑架监禁你。这种事即使你愿意原谅，我也不原谅我自己。神原之所以成为你的跟踪狂，追根究柢也是我害的。你差点被千石杀害也是我害的。如果没有和我交往，现在的你肯定和那个只有可爱可言的女国中生相处得很好。」

相处得很好的这种未来，如今对于任何人来说应该都是不好的未来，而且先不提钉书机、美工刀、谩骂以及绑架监禁，黑仪连千石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这明显是错的。

这叫做「事实认定错误」。

当时她那么做，反倒是为了保护我……

「高中时代瞒着你考到驾照的这件事，也害你成为事后共犯……」

「咦？这也算？」

那不就什么都算了？

「因为，那时候的你不是很生气吗？我却无视于你无私的忠告不肯听劝，带你去了各种地方……广义来说，那也是绑架监禁，是再犯吧？我把你关在车上，用安全带拘束之后载着到处跑。」

「…………」

这家伙果然在胡闹吧？这个疑问再度掠过我的脑海，但我这个女友的表情很正经。不只正经，或许可以形容为严肃。

或许已经不是女友，而是前女友……慢着慢着，冷静下来好好思考吧。

好好动脑吧。

内心某处还残留过年的心情，没能好好面对现实……加上领到压岁钱亢奋到不行，穿上新年和服的黑仪也令我神魂颠倒，所以思绪无法整合。

她说什么？

事到如今，她为了这么久之前的事情道歉？她刚才说这不是罪，是重罪，不过真要这么说的话，这种事不只是往事，根本是尘封已久的记忆了。

「因为，这是十五年前的事啊？」

「十五年？是一年半吧？」

「啊啊……说得也是，是一年半。」

就说了，正确时间是一年八个月……无论如何，这种事早就过去了，是早就已经结束的物语，我只觉得事到如今根本不必重提。

「因为，解决重蟹事件之后，你就已经好好道歉了……现在却又拿这件事来说，这是哪门子的螃蟹卡农？」

「这不是道歉一次就能了事的问题。不，那种口头上的谢罪甚至不算谢罪。那时候的你只是被气氛影响才假装原谅我。」

就算断言我只是被气氛影响……

她刚才说即使我原谅她，她也无法原谅她自己，然而这件事已经过了太久，早就无法成为「原谅不原谅」这种程度的话题了。

蟹肉烧卖吗？

「何况你用钉书机钉的那一下，以我的吸血鬼体质一下子就治愈了……」

「可是，内心的伤还没痊愈吧？你每次拿钉书机装订纸张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你以为我没看见吗？」

这单纯只是我的手不够巧，所以慎重行事吧……

分析入微的这种道歉方式，令我莫名害怕起来了。甚至连以前像是连珠炮般谩骂的她，都比较能让我内心平静一些。

我找不到改善状况的线索，不发一语。

「钜细靡遗不断伤害你到现在，我这种罪人没资格获得你的爱。阿良良木，更纯真的女孩才配得上你。像是老仓同学或是小翼那样。」

她这么说。

「从这种观点来看，我觉得她们两个和你也是半斤八两……」

即使是WHITE羽川也称不上纯真。

至于老仓，她到现在依然会狠狠咬伤我。是真正的那种咬。

要看看她留下的齿痕吗？

顺带一提，我的脖子还留着吸血鬼的咬痕。

那个迷路女孩也经常咬我……我真的老是被咬。

「那么，请你今后对这位老仓同学好一点。因为我已经没问题了。我会传电子邮件给老仓同学说明。」

「拜托不要好吗？」

她现在说的和第一次分手那时候完全不一样……我收留陷入困境的老仓住进我家时，她说过绝对不会原谅我，如今那些话语已经不知去向了。

这家伙真的成长了吗？成长为成年女性？

这就是所谓的长大成人吗？

「新年参拜就和老仓同学一起去吧。」

「住在地狱一丁目的那个女人，不可能会依赖神明吧……」

其实我现在也住在一样的地方，但是如今这件事进入不只是住在地狱那么简单的范畴……迁移的不是我，是她的心。

不过，她的变心是一种异常变化。

「因为我已经没问题了。」

昔日被蟹螯夹住的少女战场原黑仪，像是汇总也像是了结般这么说。

「至今真的很对不起。战场原黑仪由衷表示谢罪之意。请和其他女孩一起幸福度日吧。」

010

「借由表明歉意来避免实际谢罪，这也是一种技巧。回想起来，人们可说是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在不道歉的状况下完成实质上的谢罪。

佩服佩服。

人们一直在研究不屈服就能认输的手段。如果伤害到某人，我会谢罪──利用这种敏感假设的这句话，就是代表性的例子。

居然用了『如果』。

这么一来，『道歉不能了事，所以不道歉』这句话或许并非不成立……但是我那个『没拜托你生下我』的母亲，不会运用这种拐弯抹角的语法。

是会直接道歉的人。

进一步来说，是会执拗道歉的人。

有够难缠的。

就算我说原谅了，要她别再说了，要她别再道歉了，她还是觉得自己内心会过意不去，总是死缠着我一直道歉。当时体弱多病的我，从早到晚都一直听母亲这样道歉。

『没能把你健康生下来，对不起』──年幼的我，每次听到寸步不离细心看护照料我的母亲这么道歉，就觉得自己的不健康在身心刻下伤痕。

这些伤比疾病还要痛。

彷佛在说我是身体方面不健康，文化方面也不成熟的最底层人类。

所以某一天，再也忍不住的我这么回应了。『不要这么说』。『我没拜托你健康生下我』。

对，你说得没错，我没说清楚对吧。而且我无法否认当时心情烦躁，所以语气变得粗鲁。或许母亲没听到『健康』这两个字。

她受到的打击就是这么严重。

我不是母亲，不知道该怎么说比较适当……但是如果以女儿的立场猜测她的心情，关于当时罹患的疾病，她愿意向我道歉无数次，却从来没想到会被我像是责备般这么说吧。

居然责备了道歉的人……当时她是这种心态吗？

为了不想被责备才冒出自责的念头，这种说法终究过于穿凿附会……不过正因如此，我没说清楚也没说完整的话语才会被过度解读。

可以说是被害妄想，也可以说是加害妄想。

算是一种『被加学』吧。

哎，当然，『如果』我的话语招致误解，我会想要谢罪。

总归来说，愈是如同先发制人般不断道歉，我的反击拳就出乎意料愈是有效吧。后来那个人就再也没向我道歉了。

一知道可能会惹怒我，就不再道歉了。

虽然还是一样勤快看护照料我，不过直到今天，她连一句道歉都没说了。原来如此，既然会被责备就不道歉了，我的母亲也有这种想法吧。

我会好好道歉，所以要保证不可以对我生气──天底下居然有这种残酷的约定。」

第四卷 扇物语 011-020

011

结果，在那之后我尽力安抚黑仪，强调这是之前说好的行程，所以一起前往北白蛇神社参拜，不过大概是察觉到我们之间的紧张气氛，小学五年级的神明没有开朗现身，迎接新年的第一次约会，交往至今的第一次新年参拜，就这么潦草结束。就算潦草，但光是有结束就很好了。虽然至少成功延后了下结论的时间，不过既然没有在当天收回那些话，实际上我们的分手就等于已经成立。

我的天啊。

为什么变成这样？

那天我狼狈不堪，没能察觉女友（前女友）的意图，但是追根究柢，不管再怎么说，实际上她应该是对于整天担心老仓的我感到心灰意冷吧。我后来做出这个暂定的结论。

话说好像也只有这个可能性了……

不是第一次那种愤怒分手，而是主动道歉想结束这段关系，恐怕不像是战场原黑仪的本色，不过仔细想想，提分手的时候还要求维持本色也很过分。

强求本色。

对于任何人，我总是要求对方维持我自己认为的「本色」，这一点或许就是我的问题所在……相对的，如果昔日乱挥文具的少女，如今在分手的时候会顾虑到对方的感受，那么这名少女确实不再是少女了吧。

成熟的举止。

不过她的顽固依然像个孩子。

当然，无论再怎么掩饰，我实际上还是希望继续挽留，证明我的心态依然是个少年。总之既然争取到冷却时间，我决定收下这个战果，暂时从战线撤退。即使接下来等待我的是单纯的消耗战。

毕竟我觉得自己也需要冷静……必须深思熟虑。不能把她重提的古老往事当真，必须反省该反省的问题，重新以郑重态度面对……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有错，却也不能把黑仪说的自身过错当真。无论如何，这种私事当然不能找老仓，甚至不能找妹妹们商量，这几天我没告诉任何人，就这么独自承担。不过……

不过，大学过完年开课，我听过命日子的经历之后，我的私人恋爱问题就不再只是私人问题，不再是隐私程度偏低的私人问题，不是无法评论的个别时间。

附带的不是独特性，是普遍性。

可以站在普通人的立场评论。

原本以为是别具个性的独创点子却发现早有前例，我受到的就是类似这样的打击。当然，阿良良木历的男女情感纠纷，和食饲命日子的男女情感纠纷不一样……像这样在肥皂剧与低俗闹剧的夹缝里冒出革命情感，如果有人说这单纯是鸡尾酒会效应，那么一点都没错。

或许只是抱着一丝期望，认为既然有前例就不会出问题。

凭什么擅自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类似这样。

即使这边抱持亲近感，假设我一五一十对命日子说明，她或许会说「完全不是喔～～不要拿这种逊到不行的事情相提并论好吗～～」这样。

即使如此，我还是没看漏其中的少数共通点。

这边不认为是被害的事情，对方却认定是加害，道歉到过剩的程度。甚至无视于这边的意向，不惜毁掉现在的关系，也反覆进行过度的谢罪。毁灭性的谢罪不断轮回。

加害与被害──表与里不平衡。

如同从前方看起来是三角形的物体，从后方看却是一个大叉叉。严重到扭曲的不对称性。

当然，曾经对我或是也对战场原黑仪说过「看不惯你这副被害者的模样」的夏威夷衫大叔，也曾经这么说过──别把任何事情都推托给怪异。

正因如此，所以为了回避自我辩护的责任，我必须分析再分析，以免陷入不必要的牵强附会……这真的是正常的事态吗？

这种事在奔放的大学生身上很常见吗？

依照某种说法，世界上每二十秒就有一对情侣分手，那么我与命日子在同一时间遇到情感问题，或许不是值得聚焦讨论的问题。不过，「每二十秒就有一对」这段话如果直接从字面来看，也可以解释成至少在二十秒之内不会有两对情侣同时分手，那么从我与命日子同时出事的状况来看，也感觉得到某种暗示性的含意。

应该不只是牵强附会。

虽然不知道命日子与帅男友的状况，不过说到我与黑仪，彼此肯定都比高中时代更加扩展视野……尤其是黑仪，她住在国际化色彩丰富的女生宿舍，和同世代各种不同学生之间的交友关系也顺利扩展，坦白说，完全没必要一直被我这种只不过是高中凑巧同校的家伙束缚。

若要这么说，当时少女摔落阶梯时接住她的人也未必非我莫属，这种自卑感从「那一天」之后就总是如影随形缠着我……所以，假设女友在某天对我心灰意冷，我隐约可以想像应该是这种理由……然而实际上发生的事情完全相反。

对于摔下阶梯被我接住的那件往事，黑仪说得像是感到愧疚……「当时害你跟着遭殃真的很抱歉」这样。

引发后续钉书机、谩骂或是绑架监禁事件的坠楼意外……不，要是这么说的话一点都没错，而且客观来看，那时候的战场原黑仪言行明显过度。甚至令我想要巧妙使用「过度」与「异常」创造一句冷笑话。

即使是自我防卫，也是过度的防卫。

那么，她对于过度的防卫进行过度的谢罪，或许可说是理所当然……因为要是其他人遭遇相同的处境，即使对方道歉也大多不会原谅吧。脸颊被钉书机钉，愿意原谅这种事的人比较稀奇。

不过，这始终是站在客观的视角。

站在主观的视角，也就是站在我个人的角度来说，这些风波完全是已经过去的往事，不瞒各位，甚至还逐渐成为美好的回忆。

因为那是我俩的初识。

要是把脸颊被钉书机钉的往事说成美好的回忆会很像是变态，所以我至今钉口不提……更正，闭口不提，要是她为此下跪磕头道歉，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感觉像是凸显出我的变态个性。

如果不怕误解大胆形容，我会觉得这个难得的「美好回忆」如今被侮辱得不成原形。简直等于对我说「当时不要相识比较好」。

说起来，我原本以为这方面的感觉是彼此的共识，所以看到她现在突然发动那么激烈的谢罪攻势，无论解释成逃避现实还是逃避责任，我还是很难拭去内心的突兀感。

像是翻脸不认人的感觉。

我与命日子在这方面肯定是同病相怜……明明是双方合意的「相亲相爱」，帅男友却单方面认定是「夜袭」，被莫名其妙的罪恶感甚至是悖德感支配……总之，考量到帅男友甚至决定对周围进行谢罪巡礼的扰人程度，我必须公平判定命日子深陷的困境比我还要危险。

我还算好的。

幸好我即使成为大学生，也没有任何朋友能让人宣扬这种事。

……短暂离题一下，一般会认为大学环境比高中环境容易交到朋友，不过在这里向各位报告，以我的状况来说完全没这回事。

该怎么说，在高中时代，教室里……应该说班上会从四面八方产生「快点交朋友吧」的压力（就是经常说的「好，现在大家两人一组～～」这样），不过在大学里，至少在我就读的曲直濑大学数学系里没有这种压力。

气压和富士山差不多低。

也近似自由落体。

回想起来，正因为有压力，「我不交朋友，因为会降低人类强度」这句反面论述才得以成立，一旦置身在即使没有朋友也能顺利经营学业与生活的状况，我就不算是抵制社交的反对势力，单纯只是一个没朋友的家伙。

像是社团之类的，没有意愿就不会加入。

老仓也是这一边的人。

要分类的话，黑仪与命日子可说是另一边的人──换句话说，就是即使没人说「好，现在大家两人一组～～」也会自行凑对，甚至组成小团体的那种人。

这种人的极致形态应该是卧烟。没错，就是一支手机的通讯录不够储存所有朋友的姓名，必须要带五支手机的那个人。

并不是哪一边比较好或是哪一边比较优秀，这种分类应该没有这样的意思，不过像这样揭发自己的本性之后，我也挺羡慕的。依照黑仪的说法，好像只不过是「重新经营起昔日谎称生病而闲置的人际关系」，当事人自己的见解或许不尽相同，不过就我所见，即使是集社交能力于一身的神原，也自称以前个性非常阴沉。

这方面真难理解。

话是这么说，但是可不能因为没朋友就放心。我即使没有朋友也还有儿时玩伴（虽然现在是半绝交状态），以黑仪现在那种状况，说不定真的会写信把我推荐给老仓。

希望她不要这么做。

情节比起午间连续剧还要错综复杂的恐怖三角关系将会成立……说到我唯一的朋友命日子，她和黑仪肯定没有交集，所以我应该可以保护……不过如同命日子抢在帅男友之前，先以商量的形式，或者说是猜谜的形式说明事情原由，我这边依照状况或许也应该先向命日子说明事情原由。前提是必须想到不错的谜题。

只不过……

说实话，我原本就希望命日子尽量远离战场原黑仪，也尽量远离基本上和怪异有关的现象……所以这件事目前不得不暂时保留。

放眼大学校外，最不妙的正是神原骏河吧。应该说，与其在谈分手的时候向我道歉，在这之前应该先向神原道歉吧？当时我这句抱怨甚至差点脱口而出。为什么神原就免了……然而不开玩笑，事情真的可能这么进展。前提是我不单纯只是被女友讨厌。

意外幸运的是，黑仪说要放生我的时候，和老仓并列为候选人的羽川，现在也处于失联状态，不用担心黑仪的奇妙谢罪会传到「小翼」那里。虽然恩人羽川在海外失联的这个事态不能说是意外的幸运，不过这部分暂且这样就好。

好安心的感觉。

千万不能为羽川添麻烦。

无论如何，「我长达一年以上在身心方面都是家暴被害者」的这种谣言，要是传到共通的朋友耳中就很麻烦……我在这一方面很难说自己的想法和命日子一样，但是这种谢罪巡礼铁定会造成旁人困扰。如字面所述，旁人会感到困扰，我也会感到困扰。

不不不，就算这么说，要我到处张扬自己认为这种家暴被害没什么问题也不太对……命日子也不会说「不对喔～～我和帅男友深爱彼此喔～～」这种话，逐一向所有社团朋友解释。

如果感情已经疏远就更不用说。

我不像她那样，而是依然凄惨地死缠烂打，总之我不能轻易下结论。把我与命日子的事件放在一起，感觉要提出多少假设都没问题，但假设终究只是假设。

必须提出定论才行。现在没有任何物证能证明这是怪异现象。

是没错啦，有物证的怪异现象才奇怪，但是我现在的思路被固定在某种情绪化的方向，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彷佛看见了可以修复我与黑仪关系的一丝光明，而且就算命日子不想修复她和男友的关系，我或许也至少可以减轻这个朋友的烦恼……想到这里，我难免想忽视夏威夷衫大叔的教诲，将这一切都推托给怪异。

回到租屋处独自休息一下之后，我就再一次……不，就一而再再而三，以整晚的时间来验证吧。为求慎重如此心想的我，回到位于大学徒步圈的公寓一看，隔壁房间的邻居居然在玄关前面等我。

隔壁房间的邻居。

换句话说，就是住处距离近到端汤过来都不会凉掉的老仓小姐……虽然距离近到端汤过来都不会凉掉，却也总是吵架到必须远离到射程范围之外就是了，所以开战的铃声即将敲响吗？

「阿良良木……」

想必不是要从地狱前来借火，更正，来借酱油的这名儿时玩伴就这么伫立不动，以一如往常洋溢疯狂气息的眼神，像是下咒般开口。

「我错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觉得非常对不起你……高中开班会那时候，国中开读书会那时候，还有小学住你家那时候，责任总是百分百在我身上，都是我不对……阿良良木你没有任何错。成为大学生之后，你明明也是为我着想而搬过来，我却老是对你发脾气，你的人生被我害得乱七八糟对吧！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所以请原谅我！啊啊真是的，啊啊真是的，啊啊真是的，这样的我真是讨厌与讨厌在讨厌又讨厌的讨厌给讨厌到讨厌是讨厌再讨厌！」

「……知道了知道了。」

这是怪异现象。

好，着手解决吧。

012

「来聊聊恶意吧。

也可以说是犯意。换句话说，『对不起，我原本没有这种意思』这样的谢罪是否真的成立？来讨论这个问题吧。

对于阿良良木历来说，这种谢罪或许算是习以为常吗？

呵呵。

你这种不否定的态度很加分喔。

既然不是故意的，若问这样是否能减轻罪状，确实会减轻。量刑会因为故意或是过失而变化，这是在所难免。

被害者的痛苦也会改变。

同样遭遇交通事故，对方是否遵守法定速度，是否闯红灯，甚至是否妥善安装儿童座椅，被撞时的感觉都不一样。说到闯红灯，如果对方遵守号志指示，那就是这边闯红灯，所以某方面来说也骂到腻了。

既然没有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为了你好』这句话是母亲不肯道歉时的口头禅，而且应该没骗人，不过依照动机难免会产生酌情考量的余地，这部分也只能视为在所难免而认同。

即使不认同，也只能原谅。

因为也有『我知道做错事了，但是只能这么做』这种花式的谢罪手法，所以不能一概而论，不过对方怀抱恶意动手的时候，不只是动手会造成伤害，怀抱的恶意本身也会造成伤害对吧。

因为诈骗而被害的时候，金钱方面当然受到打击，『被人鉴定是好骗的肥羊』也令人难过得要命对吧？并不是只要没恶意就可以伤害别人，反过来说，也有善良男女毫无恶意就伤害别人，但是以『是否易于原谅』的意义来说有着天壤之别。

不过，也有『我不是故意的所以不道歉，因为道歉之后就像是故意的』这种想法。虽然应该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不过这种自找死路的想法，终究有点令人难以原谅吧。」

013

即使天地倒转都不可能发生，「老仓向我道歉」这个前所未见的怪异现象发生之后，清楚得到确信的我，下一步采取的行动是回到老家。与其说回到老家，严格来说是回到家乡。我元旦的时候就曾经回去，所以这么一来和骑脚踏车通学的那时候没什么两样，我在返乡的同时如此反省，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没空在租屋处休息了。

内心好好平静下来没关系，但是身体可不能好好坐下来。

无须多说，我返乡的名目有一部分是基于本能，也就是想要尽快尽可能远离「不断谢罪的老仓育」这个稀奇古怪的人物前去避难，除此之外也是因为我在理解状况的同时，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应付得来的事态。

我不想承认就是了……

虽然不是撤回前言，但是这个事件很难说是我擅长的领域，不方便以「着手解决吧」这种心态跃跃欲试……虽然听到有人质疑我是否有擅长的领域，但至少我很清楚自己不擅长的领域。

对于折磨内心的这种怪异，我没有巧妙处理得宜的前例……因为无从发挥吸血鬼的不死能力。依照我的经验，吸血鬼因为在肉体层面十全十美，所以反倒是活得愈久，内心就愈是脆弱。

我总不可能以吸血鬼的臂力将道歉的老仓揍飞……相较于之前应付妖猫、猴掌或蛇神这种存在于物理层面的妖怪，这次的状况截然不同（但我在对付妖猫、猴掌或蛇神的时候也完全没机会活跃，这部分暂且不提）。

现状真的比较像是战场原黑仪被夹住，我对付重蟹的那个时候……我说得像是事到如今终于回归原点，真的像是在回顾许久之前的往事，有一种不耐烦的感觉，不过如果说这是黑仪造成的倾向就一点都没错吧。

怪异是基于合理的原因出现。再怎么奇怪或异常都有理可循。

「别把任何事情都推托给怪异」这句话，也是出自于这个意思。即使发生怪异现象，也都是人类造成的。

所以，我凯旋回到家乡。

别说衣锦还乡，甚至像是下放回乡，幸好虽然「凯旋」是谎言，但我并不是夹着尾巴逃回来。

是返家寻求助力。

或许人只能自己救自己，但是在救得了的状况下就不在此限，人数多一点反而比较好，这就是阿良良木历现在坚守的立场。

只可惜凑不到人。

我的人望毫无希望。

进入大学之后，我在这种时候都完全依赖斧乃木，不过说来遗憾，她由于过度偏袒我这个监视对象，为此（感受到责任）正在接受无限期的闭门自省。总之即使没有这个原因，那个迷恋肌肉的式神女童也是更胜于吸血鬼的力量型角色，这一类的奇奇怪怪果然不在她的专业领域吧。

无法得寸进尺要求女童提供更多协助。

说到专业，这种时候应该要依赖专家们，但是我在这方面的门路目前完全断绝，所以无从指望。唔～～即使只是被利用友情，当时和卧烟断绝往来果然是错的吧。

昔日处理黑仪重蟹的夏威夷衫大叔，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流浪……斧乃木的主人影缝要怎么联络也不得而知，就算知道，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接触她这位暴力阴阳师。

贝木？那是谁？

说起来，想委托专家的话就必须准备相应的酬劳，不打工只靠家里出钱维生的大学生很难做出这个选择。相应的金额对我来说并不相称。明明没领奖学金，我可不想再度背负五百万圆的债务。

然而，我绝对不是束手无策……面对棘手又急迫的现状，我已经找出打破僵局的活路，真要说的话从一开始就找到了。正因如此，我才会开着福斯金龟车飞奔回到家乡，要去面对我留在该处的自身内面。不对，不是内面，应该说是表里两面之中的里面……

是的。

阿良良木历的里面──忍野扇。

「喀喀，即使自以为在激战之后毕业，那片黑暗依然直到天涯海角都如影随形。是吧，汝这位大爷？」

此时，不经意转头一看，金发幼女趾高气昂坐镇在金龟车的副驾驶座，正确来说是金龟车副驾驶座安装的儿童座椅。前铁血、前热血、前冷血的前吸血鬼，同样姓忍野却不同名的忍野忍抢先登场。

再怎么嚣张地趾高气昂，她坐的也不是王位而是儿童座椅，不过看到这种傲慢摆架子的态度，我内心轻轻松了口气。

如果连忍都开始向我道歉，我的内心终究撑不住。要是忍为了在那个春假吸我血的往事道歉，我会想按照一般吸血鬼的做法自杀。即使是类吸血鬼的我都想这么做。

「哼，无须担心。吾至今不曾向任何人低头。因为是怪异之王。」

「是……是这样吗……？可是记得春假那时候，你要吸我血之前，说了好多次『对不起』……」

「以吾之语气说这三个字，应该会是『对不起！』之命令句。或许当时是在说『对，不起』。如同『下雨天留客天』那样。这根本连道歉之边都沾不上。」

「你不小心失误毁灭世界的那时候，我记得你也道歉不少次……」

「那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之事件。当时是怎么回事，吾记不得了。」

虽然忍或许是在装傻，不过说真的，听你以这种语气说自己不记得，感觉像是因为年纪大了所以记性不好……毕竟实际上也六百岁了。不过要是我指摘这种细节，导致她和之前一样搅动自己的脑浆就麻烦了……我习惯将爱车内部维持得干干净净。

也不准她在车上吃甜甜圈。

「不过，吾主还真是冷淡之男人，何其悲哀。若是需要协助，首先应该找吾这个生涯之伴侣才合理吧。」

真亏你敢这么说。

上次明明连脸都没露过。

「关于这种精神层面的现象，既然我不擅长，你应该也不擅长吧？其实我真的很担心你会不会开记者会向我道歉耶？」

「喀喀，若要这么说，汝这位大爷同样令人担心。根本不是担心吾之场合。汝这位大爷贸然返回家乡，为了至今对少女与女童与幼女与妹妹之所作所为表现悔意之可能性，汝这位大爷是否好好想过？」

「什么所作所为？我不记得喔。你有证据吗？」

「这不是年纪大记性不好，纯粹是重刑犯之歪理喔。应处六百年徒刑。」

只不过，听她这么说就觉得没错，当下不确定还能像这样拌嘴多久。多亏老仓，我确信现在发生了某种事态，但是还看不出这个现象的原因。在不经意的瞬间，我或是忍就可能被受困在无限的罪恶妄想。我与忍的主从关系，就像是借由互不谢罪而自然成立，所以一旦发生这种事会很致命。

世界可能会再度毁灭。

「若要这么说，汝这位大爷企图依赖之黑暗姑娘也不一定正常啊。」

「小扇原本就不正常吧？」

「或许会道歉喔。像是『去年在各方面插手多管闲事，请容我表达歉意』这样。」

「就算她用这种像是拜年的口吻向我道歉……」

若问是否在意，我确实在意，但我觉得既然我与小扇互为表里，只要我没出问题，小扇应该也不会出问题……

互为表里。

正因如此，我才能找她寻求援助……说到表与里，忍野扇是这方面的专家。若要说另一个世界，以前我迷失在「镜面世界」的时候，到头来还是被忍野扇救出来的。

「当时那个活泼开朗又阳光的反转老仓也令我不敢领教，不过谢罪的老仓真的是惨不忍睹……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回复正常臭骂我一顿，不然我特地搬到那里也没意思了。」

「如同先前所述，汝这位大爷先向那个通用名姑娘道歉吧。」

「不准把老仓说成通用名药物。那家伙不是黑仪的廉价版。」

不同于那时候，这次并不是整体翻转过来，也是应该注意的重点……以整个世界的意义来说如此，以个人层级来说也是如此。

包括战场原黑仪以及老仓育都一样，除了不断低声下气道歉，其他部分大致可说是正常运作……只有谢罪这部分是在省道狂飙。

「与其说省道，气势已经像是在德国高速道路狂飙了。记得高速道路的德文叫做什么来着……burn out？」

「是autobahn。burn out是燃烧殆尽之意吧？」

「实际上，我真的以为燃烧殆尽了。烧碎到连黑炭都不剩……啊啊，不过说到『镜面世界』，你在那里是『国色天香姬』对吧？」

「呼呼，吾至今依然是国色天香喔。」

忍做出拨起金发的动作。在儿童座椅这么做。

精神都松懈下来了。明明安全带系得很紧。

「只不过是『姬』变成了『奴隶』。不妨称呼吾为『国色天香奴隶』吧。所以这又怎么了？」

「黑仪说出自杀念头的那时候我也想到，当年你是『国色天香姬』的时候因为过于高贵，让晋见你的所有人都抱持自卑感，觉得『活在世间真的很抱歉』对吧？」

如同前面所说，我原本甚至认为这次的现象别找忍协助比较好，不过既然她像这样现身，我只在这方面问清楚或许比较好……虽然黑仪的自杀念头应该始终是一种修辞方式，不过对于实际在「镜面世界」，差点在「国色天香姬」面前自我了断的我来说，必须考虑到最坏的状况。

模仿童子军的说法就是「要随时做好最坏的准备」。

「怎么回事，想暗指吾在本次事件亦为嫌犯吗？不得了不得了，这可是莫须有之罪名啊。好吧，汝尽管逮捕看看吧。反正吾立刻就会获释。」

「你这才真的是重刑犯会说的话。感觉像是属于某种特权阶级。」

哎，说得也是。

何止是特权阶级，她曾经是姬，是公主。

也曾经是王，是女王。

「不过，公主时代确实已经是大约六百年前之往事，所以记不得了。何况那个并非怪异现象。」

「是吗？」

「是吾成为吸血鬼以前之特性。吾反倒是为了丧失这个特性，才会成为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大概吧，又好像不是这样……」

记忆还真的模糊不清了。

不过，这么说来也对……一个不小心的话，感觉会和羽川教我的吸血鬼技能之一「魅惑」混淆在一起分不清，不过「活在世间真的很抱歉」的那种反应，和黑仪、老仓或是帅男友的谢罪攻势似是而非。

应该说，如果两者相同就麻烦了。

「你的意思是说，那不是怪异的特性，是人类的技能？这么一来就诞生一种假设了。那就是我与命日子的高尚人性影响到周围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出现了，吸血鬼笑法。」

不过我自己说完也差点笑出来……食饲命日子是相当独特的怪人，而且人缘很好，不过若问是否达到公主的级数，在她身上寻求这种领袖气质也太乱来了。

至于我就无须多说。

我连说都不想说。

领袖气质？我还以为在说什么初夏气息。

「汝这位大爷亦不像是有什么初夏气息吧？反倒是严冬寒意。」

刚才放声大笑的忍，像是调整呼吸般吐我槽（急速冷冻？）。

「吾亦无法说得斩钉截铁，然而包括汝与汝之友人，这些行径看起来皆不像是活人所为。按照汝这位大爷之推测，认定此为无生命怪异之行径比较适当……只不过，活人使唤无生命怪异之可能性并非是零。」

她说出自己的见解。

虽说附带某些条件，不过感觉她起码赞成我的独断专行……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总之，我与忍团结一致的时候大多会犯错，所以自我批判的力道不能在这时候放松。

「那么，如果不是以『国色天香姬』，而是以『怪异之王』的角度来看，你心里有底吗？有没有怪异会像这样对心理产生作用？」

「吾并非美食家。虽然怪异是能量来源，吾却不熟悉怪异之种类，顶多只能大致分类为不同养分。」

「不过，你不是曾经提供『围猎火蜂』的情报给我吗？」

记得那是作用于肉体的怪异？不，以安慰剂效应的意义来说，是作用于精神的怪异吗……毕竟追根究柢近似于诈骗。

「那只不过是从夏威夷衫小子那里现学现卖。俗话说得好，庙旁之小姑娘会念经。如同现在像这样束缚在汝这位大爷之影子里，以前束缚在那栋补习班遗址时，吾听过那小子之讲解。」

「啊啊，这么说来好像没错。孔雀小妹那时候，你也只是转述。」

「这件事，吾亦忘得差不多了。刚才突然听汝说『围猎火蜂』这种莫名其妙之字眼，吾一整个错愕不已。」

忍的记忆力真不可靠……当时死尸累生死郎的那件事，这家伙该不会也是真的忘了吧？

长生不老这种事实在不可行。

但我还是希望她活下去。

不过，先不提夏威夷衫大叔的教导，没忘记就活不下去的事情应该也不算少吧……比方说罪过，或者是罪恶。

被害与加害。

即使下手的一方忘记，被下手的一方也不会忘记。即使能忘的一方忘记，不能忘的一方也不会忘记……是吗？既然这样，还是只能对忍所说的夏威夷衫小子──忍野咩咩的侄女忍野扇抱持期待……小扇自己绝对不是怪异权威，不过这明显在她的领域范围。也可以说是她喜爱的菜色。

因为忍野扇是喜欢在心理层面把我逼入绝境，以此当成嗜好的心理学后辈。

精神攻击是她的家传绝学。

「…………」

虽然我没有当真怀疑曾经是「国色天香姬」的忍，不过小扇是本次事件幕后黑手的可能性其实不低吧？

这么一来，我像这样驱车回到家乡等同是飞蛾扑火，不过现状没有其他有效的方法。我原本认定在即将毕业的那时候姑且已经和小扇做个了断，但我必须尽量小心行事，否则不知道会遭受何种报复。

哎，也就是说不能像以前那样，装出前辈的态度面对后辈了。在见面的时候要好好下定决心才行。

「话是这么说……即使回到老家，首先要见到小扇就是难题。从那孩子住在哪里就是非常难解的谜团……」

小扇现在是直江津高中二年级的学生，所以真的找不到的话只要造访母校就好，但我是在高中生活大多留下不愉快回忆的毕业生，老实说想尽量避免接近那个地方。

我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不过这下子该怎么办？既然发生了超越理解范围的现象，现在肯定不是耍这种任性的时候……

所以，真的需要的话我不惜这么做，但是在这之前，可行的方法都确实尝试看看吧。虽说是我的「里面」，不过现在的忍野扇和我的另一个学妹──直江津高中的超级明星，篮球社的前王牌球员神原骏河走得很近，这一点可不能忽视。她陪在昔日向猿猴许愿的少女身旁，在各方面插手多管闲事。

换句话说，在导航系统输入神原家的住址是正确做法。回想起来，我最后一次见到小扇也是在神原家门前，就顺便帮我久违的可爱学妹整理房间吧。

014

「不过，既然这样比较容易得到原谅，即使是基于恶意刻意使然，还是要当成无心之过来道歉，这么做的CP值比较高。

也可以说比较合理。

也可以说比较合法。

装出自己觉得比较好的模样会比较好吗？

你应该会否认，说这只是在骗人，不过实际上又如何？接受我谢罪的被害者那一方，与其说希望我说话诚实，更希望我不是故意犯下这个错吧？与其说希望我人品高尚，更希望他自己不是受害者吧？

我就会这么希望。

请以被害者本位思考这个问题。

我没有这种意思，虽然你应该非常不肯相信，不过这是各种倒楣事凑巧同时发生造成的──与其在表面上装出认错的态度，以这种方式解释，或许意外地更能令人舒坦得多。

如同认为自己没错，自己没做错事，或许是想要置身在任何人都没犯错，任何人都没做错事的世界观。即使隐约察觉应该在说谎，也没有特别指摘，而是若无其事大方原谅，这就是大人的处世之道吧。

没有任何人有错的过错。

坏人不存在。

就某种意义来说，与其听别人絮絮叨叨一直辩解，给一个易于妥协的借口，对于生气的一方来说也有所助益。为了提供折衷点而说谎的行为绝对不是坏事。

我个人很想这么说，不过事实上依照状况，要是这个浅显的谎言被拆穿，就只会变成令人见笑的自我辩护，惹得对方更加不高兴。即使解释自己是为了对方着想而说出易于原谅的谎言，也只会造成反效果吧。

不是被害者本位，是自我本位。

考虑到这个风险，从一开始就别耍手段老实道歉，也是聪明的做法之一。我不建议就是了。

这也要看谢罪的目的而定。

是为了让对方高兴？

还是为了让自己高兴？

为了让对方受苦而重复谢罪的案例也散见于各处。

因为重复谢罪而重叠自己的罪。

重叠再重叠，重重叠叠。」

015

「喔！这不是阿良良木辈前（注4）吗！唔哇，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英俊挺拔，人家还以为是极乐鸟耶！您特地来找人家想见面吗？来来来，请把这里当成自己家进来坐，进来抬杠吧！」

话说在前面，这绝对不是我可爱学妹神原骏河的台词，更不是我可爱分身忍野扇的台词。

我将金龟车停在老家停车场，和妹妹们稍微嬉戏之后徒步前往神原家，在辽阔日式宅邸门口迎接我的（顺带一提，忍重新躲进影子了。那个金发幼女非常不擅长应付神原）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日伞星雨。

不对，居然说什么「还以为是谁」，你是谁啊？

你从第怪季之后就一直登场，但是并没有成为人气角色吧？你到目前为止没获得任何回响喔。

「别这么说啦，没人气比较可以恣意妄为，这不是很好吗？哎呀～～人家随口答应河河帮忙看家，差不多开始闲到发慌了，却意外见到阿良良木辈前，人家现在嗨翻天喔。」

一阵子不见居然变成辣妹了。

你没用过「人家」这个第一人称吧？

记得她明明是运动社团的篮球社社员……啊啊，不过她早就退休，当时之所以继续参与社团活动，是因为社团内部的纷争还没结束。

或许是纷争告一段落之后就放松下来了……与其说放松，不如说放飞了。

不过，你是考生吧？

进入新的一年，接下来应该正式冲刺吧？

「啊，不过日伞学妹，难道你其实也是很聪明的角色？」

「没有啊？完全不是啊？反倒是呆瓜角色喔。」

总觉得这样反而可靠。

感觉像是会以出乎意料的理论成功证明ABC猜想。

「没有啦～～人家在最后冲刺的时期跑不过别人，内心发出啪叽的声音受挫了。年底的大学校园开放日也全部跷掉喔。在开放的校园关闭内心。」

她说得挺妙的，不过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校园开放日……我的大学也会举办吗？

「那个……神原呢？你刚才说她拜托你看家……是家族旅行之类的吗？高中现在还在放暑假？」

「不，河河一如往常是和阿扇外出了。有说到木乃伊还有供养什么的。不过她的爷爷奶奶在正月期间好像必须待在本家？」

「本家？」

这座宅邸如此气派，令我觉得这里就是本家，不过原来另有根源吗……孙女神原没参与这场「家族旅行」，因为她是原本要继承家业的父亲私奔之后生下的孩子……别人的家庭真是复杂。

不禁觉得我家单纯得多。

「所以，人家觉得河河一个人应该会寂寞，就像这样待在这里，借了一个房间读书。不过，人家是觉得长大再读书就好的那种人，所以只在看电视发懒。」

难怪她一副轻松随便的模样，居然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这个学妹的器量实在了得。

这么说来，这女生来我家的那时候也很轻松随便……我在大学生活也想过，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着各式各样的人。要是高中时代就察觉这一点该有多好。感觉那三年吃了两年以上的亏。

「好啦，所以呢，虽然不知道找河河有什么事，不过阿良良木辈前，进来吧进来吧。超级明星晚点就会回来，所以请暂时和我这颗小行星一起玩吧。现在进来的话，我自制的蓝莓香蕉桃子哈密瓜玛芬还有剩喔！」

「你这玛芬的水果比例是不是比蛋糕体还高？」

如果这是某种麦高芬（注5），那这个伏笔还真是讨人厌……不过，我也差不多该养成造访之前先知会的习惯了。

我总是依赖偶然的相遇与必然的奇遇，才会像这样遇见准班底角色。没办法了，依照小扇现在的优先顺位，神原在我前面。

小扇只会缠着我的那个时代已然终结……我以意外的形式体会到这一点，在化为辣妹的女高中生邀请之下，就这么进入熟门熟路的别人家。

像这样描写就会发现，我的所作所为在各方面都几乎是犯罪行为。但我必须好好说清楚，我绝对不是没多想就被牵着鼻子走。

俗话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离开家乡才短短几个月，日伞（是因为考试压力吗？）就变成辣妹了。话是这么说，但她也没有向我道歉。

说起来，日伞没做过必须向我道歉的事，但是若要这么说，黑仪与老仓也没做过。看来奇妙谢罪风潮的魔掌至少没伸到我的家乡。

不过，光是以门口的对话来判定也有点言之过早，我想再试探一下……这就是专家所说的田野调查。

或许应该说是取样调查。

正因为是随机的相遇才做得到这种事。说实话，我顺道回老家的时候，也已经对妹妹们进行这种分析。

并不是单纯的嬉戏。

我和妹妹嬉戏是有理由的。有其必然性。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必须向我道歉的事？我就像这样询问两个妹妹火怜与月火，不过该说是徒手推布帘还是在米糠里打钉子，两人心里似乎都没有底。

只不过，在米糠放入生锈的钉子可说是正确的做法，所以拿来和徒手推布帘相提并论，在语意上也怪怪的。命日子在这个局面应该会这样指摘吧……总而言之，所以最后只以嬉戏收场。

因为离开老家很久，所以尽情嬉戏。

「既然这样，汝这位大爷该道歉吧？为了自己升上大学却还在和妹妹们嬉戏道歉。」

「我不道歉。我反倒觉得应该称赞。如果是全盛期的我，光是和妹妹嬉戏就会用掉一百页。」

「这种全盛期真讨人厌。根本是发情期吧？」

与其说是比较自制，总觉得只是基于令和的法规被迫省略，总之这段对话可能发生过也可能没发生过。

无论如何，升上高中的火怜暂且不提，要是月火向我道歉，我可能会枉费吸血鬼的不死特性而休克死亡，长年受到各位读者支持与爱护的《物语》系列也终于会迈向终结（感觉这个妹妹比老仓或忍更不会道歉。以她蛮横的个性，如果要她道歉肯定会大发雷霆……那已经是一种信念了），不过既然日伞看起来也没异状，目前我的家乡几乎算是安全区域，我几乎这么判断也几乎没问题。

「几乎」的三重使用。

反过来说，危险水域是曲直濑大学。

到目前为止，发生怪异现象的范围限定在大学境内。帅男友、黑仪与老仓都是曲直濑大学的学生。不过也有我或命日子这样没出现异状的学生，所以这只不过是假设……我们两人可能是例外，或者是有别的原因。

我和日伞的促膝长谈始终只是突发性的取样调查，但这其实也是相当重要的问讯，因为如果我的家乡是安全区域，那么小扇的嫌疑可说是已经洗刷八成。

说八成也有点夸大。

现在和神原形影不离的小扇，或许还是愿意理会早已相隔两地的我，这个想法恐怕过于自以为是……不过在这种状况，我担心她是否肯帮我这个忙。

哎，这部分晚点再想吧。

首先是日伞。我就充分发挥自己的调查技巧，将她从运动员变更方针成为辣妹的这种心态彻底揭露吧。

我要看看赤裸裸的她。

……以令和的法规来说，这句惯用语也不能用吗？

「来来来，请进请进。人家现在就清出能坐的空间。不好意思～～我家的河河真是的，把房间弄得这么乱七八糟。」

「……这该不会有一半是你弄乱的吧？我到处都看得见被凄惨撕毁的全新参考书与新字典。」

参考书就算了，字典有办法徒手撕成两半吗？

明明不是猴掌啊？

「嘿嘿嘿，人家活用了打篮球锻炼的肌力。」

「锻炼一下脑袋吧，这位小姐。」

无论是谁弄乱的，光是短短几个月没来，神原的房间就凌乱到无从描绘。

就像是整栋垃圾屋的垃圾塞进一个房间，不知道这样形容是对是错。虽然是和室，却看不见半张榻榻米，真要说的话，连拉门与柱子都只在天花板附近若隐若现。垃圾要丢掉，东西要减少，用过的物品要放回原位，我明明费尽唇舌百般叮咛，离开家乡的时候还送了扫把与畚箕，那家伙却完全没把我这个学长的苦口婆心听进去。扫把与畚箕如今想必也埋在房间某处吧。

「哆啦A梦的秘密道具之中，人家以前最想要的是竹蜻蜓，不过现在想要的是记忆面包。」

「我从以前到现在都始终如一，最想要恶魔护照。」

「您这样只会洋溢邪恶气息喔，阿良良木辈前。想要地球破坏炸弹的儿童都比您健全得多。」

只洋溢邪恶气息的阿良良木辈前就这么自然而然开始清扫房间，不过这始终是顺便进行的工作。得在神原与小扇回来之前完成日伞的采访。

「阿良良木辈前，要喝什么饮料配玛芬吗？这附近的宝特瓶都还没喝完哦？哎呀～～河河的房间真是宝山耶。」

「神原至少还知道垃圾是垃圾，你的堕落却简直永无止境。运动员一旦懒散下来真是惨不忍睹……」

我对此只有率直又悲哀的感想，不过当成侦讯的开头还不错，所以我就这么连接到正题。

「现在这副模样，你不觉得对不起我吗？」

「人家为什么要觉得这副模样对不起您？」

日伞躺在垃圾床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垃圾床」不是比喻，床就像是垃圾般斜向翻过来挂在室内。

「但人家当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妈妈就是了。」

啊～～这么说来，我家的火怜也曾经一度叛逆……我怀念地回忆那段往事。与其说学坏，应该说她升上国中之后亢奋到不行。

小怜被妈妈臭骂一顿，然后更生了。

与其说臭骂，应该说痛殴才对……假设火怜为了当时的那件事重新向母亲道歉，听起来总觉得是一段佳话。

实际上，她应该感到歉意吧。

不过，如果母亲为了自己对女儿动粗而谢罪，这也会成为佳话吗？明明火怜应该已经不在意，甚至可能感谢母亲当时打她……如果母亲说当时打她是错的，那个直肠子个性的妹妹到底会怎么想？

不过，这真的是运动社团的作风。接受体罚或是以斯巴达形式培育的世代，会主张「那是爱的鞭子，我因为接受严厉的管教，才造就现在的我」，不过要现在的人全盘接受这种主张果然很难……直江津高中的女子篮球社曾经抱着这颗炸弹（社团活动破坏炸弹），在超级明星世代离开的时候爆炸。

「女篮社后来怎么样了？我觉得已经平息的风波有复发吗？」

「人家与河河盯得很紧，所以目前没问题喔。现在反倒是学妹在担心人家。说得也是，人家也觉得这样不好。在最后让她们看见这种背影挺抱歉的。」

嗯……

有点难以判断。感觉这方面像是普通的歉意。虽然不是模仿忍每次吐槽我的语句，不过我想建议她向学妹们正式道歉……

「现在，学妹们被升学考试的恐怖吓得半死。让可靠的前任队长堕落到这种程度的填鸭教育，令她们瑟瑟发抖。」

「不介意的话，我来教你吧。如果是数理科目，我应该多少可以教你。」

「哇，真是迷人的学习计画耶。阿良良木辈前居然要手牵手一步步教人家，感觉河河应该会吃醋。」

「你说的河河现在状况怎么样？」

虽然偏离正题，不过在最后冲刺的这个时期，神原却和小扇在外面游荡，所以我很担心。在去年这时候的最后冲刺时期和蛇神嬉戏的我都这么担心她，可见真的很危险。

「那家伙是关键时刻发挥坚强实力的女性喔。是人家引以为傲的朋友。毕竟她也是只凭着努力与毅力就考上直江津高中，和你我这种凡人截然不同。」

这家伙完全在闹脾气了……

我当年落魄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日伞自然而然用「你我」这个字眼把我算进来，所以应该是这种感觉吧……不过，这或许是我家乡的可爱之处，关于辣妹的知识都是刻板印象，即使要叛逆还是要学坏，顶多也只到这种程度。

毕竟是国中生会扮演正义使者的城镇……难怪会成为骗徒眼中的肥羊。

「像是人家这样的脱队组到处都是喔，一点都不稀奇。放心，不就只是升学考试吗？这段时间我就在路边打街头篮球吧，和调皮的小学生一起打。」

「喂喂喂，都高三了还和小学生玩在一起……」

这就是在说我吧。

真的一点都不稀奇。

不过，回到正题，在各方面变貌到这种程度的日伞，也没出现帅男友、黑仪或老仓那种变化。像这样接连面对没有症状的案例，我也开始怀疑这一切果然只是我的误会。

本应获得的确信在动摇。毕竟帅男友的事迹始终是听人说的，仔细想想，黑仪与老仓的奇特行径，若要说一如往常也确实一如往常吧？

「怎么了，阿良良木辈前，最近您的个人风潮是谢罪吗？」

「该说个人风潮吗……但这不是我个人的风潮。」

大概是终于对我的盘问抱持疑惑，这个冒牌辣妹开始反问。不妙，得想个适当的借口才行……我的战斗不能殃及无辜的人民。

虽然已经很像是在演一场和台下有所互动的戏码，但我提出了一个颇为贴心的解释。

「这是大学报告的课题。我选修犯罪心理学，正在学习加害者对于被害者的谢罪行为。」

「喔～～这样啊。大学上的课挺艰深的耶。人家光听就头痛。放弃升学考试真是太好了。」

「日伞学妹，现在放弃还太早喔。」

「人家满脑子以为啊，阿良良木辈前大概是突然连续被两个不像是会道歉的熟人道歉，因为大吃一惊所以到处在征询别人的意见。」

你也太敏锐了吧？

所以说，你还是好好念书准备考大学吧。

不要浪费天分。

明明有我这种因为「想和正在交往的同班女友选择相同的出路」而立志考大学的家伙，像她这样眼睁睁放过教育机会的学妹，我实在无法坐视。

不过，即使是敏锐的日伞，因为我不只没介绍，甚至也没提过命日子的事，所以她终究没能以直觉猜到正在和命日子交往的帅男友。

若问谁做得到这种事，就是卧烟。「无所不知的大姊姊」卧烟辈前。

「嗯嗯，不过人家明白喔。谢罪谢过头就是暴力了。」

「嗯？谢罪是暴力？」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了，命日子也说过这种话。

「您想想，无论这边再怎么有理，要是对方剃光头或是跪下来磕头，就会害得这边觉得自己像是坏人吧？会毫无来由觉得全身不自在。」

啊啊，原来如此。

或许可以视为把被害与加害的表里再度翻转一次，这可以说是加害者对被害者施以「过度道歉」的加害行为，这种构造挺复杂的。

和「透过道歉行为塑造不存在的被害者」这种机制相同。

受到严厉斥责的时候，以过度的谢罪行为让斥责的一方闭嘴，这也算是一种高明的手法吧──防御是最大的攻击。

「不过以人家的立场来看，即使因为这样获胜，也是两败俱伤的胜利吧。」

「两败俱伤的胜利？哎，或许吧。这么说来，妹妹对我下跪磕头的时候，我也想过同样的事，觉得这样下跪磕头是一种暴力。」

「阿良良木辈前，您曾经逼妹妹下跪磕头吗……？」

「啊啊！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变成坏人了！」

我想主张一下，不是我逼的，是她自己这么做的……顺带一提，当时下跪磕头之后，上演的就是《物语》系列首屈一指的著名场面，提供给各位参考……只不过，当时妹妹下跪磕头不是在谢罪，是恳求。

是拜托我让她见到崇拜已久的超级明星……一来到神原老师家，我就不由得回想起这段往事。

「这么说来，我向金发幼女下跪磕头的时候，也是在恳求……当时是我主动积极那么做的。」

「阿良良木辈前，不只谢罪，您还曾经把下跪道歉当成个人风潮吗……」

辣妹一整个不敢领教，不过听她这么一说，我实在无法反驳。觉得像是以前的罪过被谴责……我要不要下跪道歉？

现在这句话以搞笑来说不成立。

因为换句话说正是这么回事。

「不过，既然谢罪是暴力，那么原谅的行为也可能是『我就好心原谅你』的高傲心态吧？」

「人家昔日在女篮社威风八面的时候，也曾经对学妹们说教，现在回想起来真是美好的时代，不过很多孩子即使没反省也会乖乖道歉喔。而且我也觉得只要这样就好。」

「觉得这样就好？她们没反省吧？」

「因为谢罪是仪式。照道理来说，只要维持形式就能维持体面。即使对方没有诚意，只要表现诚意，这边就愿意收手。与其说接受，应该说收刀吧。以篮球比赛来比喻，输球的时候再怎么气到全身发抖，最后还是要在球场中央大喊『谢教』！这是相同的意思。」

日伞说。

「那两个字是『谢谢指教』的缩写。啊哈哈，『早知道别道歉，应该道谢比较好』的这种桥段在电影偶尔看得见，不过在现实状况，观众会觉得『总之应该先好好道歉』对吧？」

嗯……「谢罪是暴力」这种论点在现实层面很偏激，不过「谢罪是仪式」这种见解值得写入我虚构的课堂报告。就像是战后的谈和条约，签下去才终于算是结束整场战争。

帅男友、黑仪、老仓的谢罪攻势，乍看像是认输，却没要签订条约……满心只想战斗到灭亡为止。这是一种毁灭，一种自灭……即使如此，要称之为仪式或许还是夸大其词，不过至少他们忽视了谢罪的礼节。

完全只顾及自己。

即使看起来再怎么老套，拿着礼盒登门拜访还是明显有其意义吧。举办不知道向谁道歉的谢罪记者会，以形式来说也并非没有社会性的意义。即使不认为自己有错，只要伪装成像是觉得自己有错，就能让对方稍微吞下怨气，这种心理肯定不算是异常心理。

「剃光头或是下跪道歉还好，到了切腹这种程度就是异常心理了。难道是愈不讲理愈能判定充满谢罪的诚意吗？实际上在某段时期，被道歉的一方也确实希望对方这么做，日本这个国家真是不得了耶，嘻嘻～～」

「嘻什么嘻，这种事不好笑吧？」

不，真的不好笑。

如果谢罪的极致是切腹，就算不是切腹而是某种形式的自尽，那么本次风波可能会迈向这个结果……成为「国色天香姬」的童话。

切腹也有礼节就是了……

「必须遵守谢罪的做法，否则只会成为烦人的家伙喔。当然，就某个角度来说，正因为有人要求切腹或是斩首示众这种过度的谢罪，才会有人进行过度的谢罪。」

「斩首示众也是谢罪吗……」

这是比自尽更进一步的赎罪方式吗……这么说来，我听过的故事之中，也有人把切腹当成武士的荣誉。

「如果看过鸡被砍头之后还到处跑的样子，怒气应该会冷却下来吧？」

「不只是怒气会冷却吧……」

整个人都会凉掉。

「要是被当成坏人，应该说要是被过度谢罪，感觉像是这边要求对方过度谢罪，别说修复关系，这种机制甚至可能让关系恶化对吧。人家之前也经常扮演这种和事佬，不过最常使用的方法是让事情得过且过。」

「嗯，我和金发幼女也是得过且过。」

「应该是难分难舍吧？阿良良木辈前，您动不动就想害得人家不敢领教耶。人家不会中计喔。虽然人家到目前为止说的都是和学妹相处的往事，但是和关系对等的河河吵架时，人家这边都是以温和方式平息风波喔。」

「那么河河那边呢？」

「那家伙是那种个性，所以会勇敢率直道歉。确信自身价值不会因为道歉就打折扣的家伙超强的。可以经由道歉来成长。」

实际上，如同曾经向猿猴许愿，如同至今也被小扇纠缠，神原心理上的动荡幅度也很大，不过那家伙确实比我这种人洒脱得多。再怎么样都不会死皮赖脸重提已经和解的旧事。

虽然曾经是死缠烂打的跟踪狂。

「当然，人家该道歉的时候也会立刻道歉喔。这部分希望您不要误会。借走河河的球鞋穿到现在的这件事，人家每次听她提及的时候都会鞠躬道歉。」

「这只是因为你不肯还吧……」

「不过，把河河的私人物品偷偷转卖到她的非官方粉丝团『神原姊妹会』赚外快的这件事，人家还没道歉。」

「有够坏！这件事如果你没道歉，友情会产生裂痕吧？」

「这可不一定，感觉道歉才可能产生裂痕。因为一旦谢罪就等于认罪。反过来说，只要不谢罪，就等于这种罪不存在。」

这种反向论点真是不得了。也可以说是逆向操作。

不过，先不提道德观念，还没得到名为「和解」的结果，就把名为「吵架」的过程或是名为「罪过」的原因当成没出现过，这种手法感觉挺有效的。「没有任何必须道歉的事情喔」或是「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这种台词，看起来是一种宽容的举止，其实或许只是一直不去正视眼前发生的问题。

像是「一起当成没听到吧」之类的。

但我不想承认自己与忍曾经就是这样……

「人家和河河交情太久了，要是贸然道歉，其他的过错恐怕会一个接一个被拿出来鞭。例如她会说『我就趁这个机会说清楚』之类的，但是和现在这件事无关吧！像是这样。或许不只是针对当下道歉的事情，还会趁机发泄平常累积的怨气，所以轻易谢罪的风险超高的。」

原来如此。

只针对这一点承认自己的过失，也是很难的一件事……可能会成为发泄平日不满的导火线，也可能会成为发动战争的理由。

「这么想就觉得谢罪也要重视平衡。不对称性……即使加害者想道歉，被害者像这样不允许道歉的案例也是存在的……我经常听到的是『不用道歉没关系，下次要好好改进』这句话。妹妹对我说的。」

「您妹妹说的吗……」

无须强调，当然是月火对我说的。

我也是笨蛋，所以当时痛快大喊「太棒了！不用道歉没关系！」，不过仔细想想，不给谢罪的机会，就是不给加害者改过自新的机会，也是让加害者一直怀抱罪恶感，这也可能算是一种惩罚。

对于黑仪先前拿钉书机往我脸颊钉下去的那件事，我光是接受口头道歉就敷衍了事。

如果她一直对此过意不去，那我也无话可说……

「那么，日伞学妹。」

忙到现在，我确定必须拿出真正的干劲清扫房间才行，所以决定结束这场侦讯。

这次的清扫工作，分心的话根本清扫不完。

「退一百步来说吧，假设如你所说，感觉绝对不会道歉的家伙，突然跑来向我道歉……」

「其实不需要在这种地方退一百步来说吧……不提这个，请早点吃掉那边的玛芬吧。请贪婪享用女生亲手做的甜点吧。」

「咦？原来这个固体是玛芬？」

好险，我差点清理掉了。

我以为是弃置至今的杂质结晶，一直不敢去碰……不过，若说是以辣妹风格装饰的玩意，确实挺像的……不提这个。

「当成准备升学考试的休息站，或是当成求生过程的休息站，希望你试着思考这个问题。」

「居然不经意想要将人家拉回升学考试的人生轨道。阿良良木辈前，人家真的超尊敬的。要说回礼也不太对，不过就来解开谜题吧？我日伞（注6）克莉丝蒂义不容辞。」

「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会怎么做？你会怎么想？感觉这辈子不曾向人低头的傲慢人物，要是低声下气向你道歉，你感觉到的是诚意吗？还是暴力？」

「这就难说了。如果对方是抛下尊严前来谢罪，换句话说，也可以解释为对方认为自己的尊严有这个价值。人家还是会认为谢罪是一种态度，至于是否要原谅，要看彼此至今的关系以及距离感。即使被做同样的事，即使受到一模一样的被害，也会因为对方是谁而决定原谅不原谅吧。刚才说得也是这个道理，因为对方是学妹，所以即使只是仪式，我也会原谅。不过如果对方是顾问，光是低头道歉，绝对不会得到我的原谅。」

「和顾问之间的关系……」

即使霸凌的一方没有霸凌的意思，只要被霸凌的一方认为是霸凌，就会成为霸凌。既然这样，只要被霸凌的一方不认为是霸凌，那就不是霸凌吗？可是，说到受虐儿童如果愿意袒护父母是否不算虐待，就绝对不是这么一回事。

「被男友亲吻会开心，被陌生人亲吻就是犯罪吧？不过人家没男友，所以这是乱猜的。」

「当然是犯罪。」

我也快要没女友了，但是可以断言。

和命日子聊到的个人经验吻合。

不过，以命日子的例子来说，即使是双方合意的行为，男友还是想将这个行为视为犯罪，这一点很特别。

关系是吗……不过，说得也是。

黑仪为那么久的往事道歉，令我莫名觉得受到伤害，原因当然在于我心目中「怀念又令我会心一笑的回忆」被她的道歉糟蹋，不过另一个原因或许是我觉得不只是那段初识过程，连彼此现在的关系都被她一口否定。

全盘否定。

不是一年八个月前的往事被糟蹋。

我觉得是这一年八个月的时间全被糟蹋。

第一次谈分手被激怒的时候，我没有这种感觉。那个事件位于我俩累积至今之情谊的延长线上。

关于老仓就不必多说。

以那家伙的状况，别说受伤，我甚至觉得被她背叛。我们的关系，我们的关系性，没想到她是这么认为的。

没有比这更悲伤的事。

「要试试看吗？如果人家在这时候亲吻阿良良木辈前，会不会成为犯罪？嘻嘻～～」

「就说别嘻了。」

这种事没办法笑着带过。

「看到别人摆出谢罪姿势的时候，不要说『我在生气喔！』而是说『Nice pose！』不就好了？好好称赞对方弯腰驼背的姿势让他挺直吧！」

日伞克莉丝蒂这句回答，听起来只像是在火上加油，完全不是我在这次侦讯调查想得到的答案，却是可以参考的见解，或者说是治疗有效的病例，而且无论如何，现在已经是结束讨论的时机了。因为即使清扫房间的工作完成不到一半，从缘廊方向，围绕神原宅邸的围墙另一侧，脚踏车的煞车声伴随着刨挖柏油路面般惊涛骇浪的脚步声传入我的耳中。

BMX的煞车声。

等待已久，本集书名的人物回来了。

注4：将「前辈」反过来念，日本九○年代的辣妹用语。

注5：电影用语MacGuffin，和玛芬（muffin）音近。

注6：日文的「日伞」与英文的「阿嘉莎」音近，阿嘉莎·克莉丝蒂是别名「谋杀天后」的著名推理作家。

016

「道歉的时机也很重要吧。

要抓准对方心情好的时候、正在吃美食的时候，或是外人在场的时候，必须把握这种时机才行。反过来说，在对方心情不好的时候、肚子饿的时候，走在四下无人的夜路而且对方拿着坚硬利器的时候，在这种时机道歉可不是聪明之举。

不过，实际上或许才真的相反。

不让人感觉到心机，完全抓错时机的憨直谢罪，或许会意外地打动人心。要是对方认为『啊啊，这家伙是抓准自己最有利的时机才来道歉』就完了。

被误会自己满脑子只想得到原谅，是非常令人难受的事。即使不是毫无这种想法，但明明是为了避免害得对方更不高兴，才会试着抓准最佳的时机。

想要得到原谅，是这么不对的事吗？应该不对吧，都已经犯罪了，居然还想得到原谅。

与其犯错之后谢罪，犯错之后别谢罪比较好……也不是这么说，我想，谢罪之后还是没有得到原谅，正是这个纷乱世间想看见的最佳结果吧。

这可以说和『既然不被原谅，道歉就没有意义』的这个任性想法处于两个极端。不过，即使再怎么下定决心唯独这件事绝对不原谅，名为时间的良药还是会治愈这道伤口。

简单来说，就是忘记愤怒。

忘记曾经忘我的那份愤怒。

究竟在哪个时间点道歉才恰当？到时候会冒出『事到如今为这种事道歉，老实说，这一点都不重要了』的想法而为难？还是会冒出『居然在这时候道歉，是在瞧不起人吗』的想法而重新燃起怒火？

明明好不容易忘记，如今却重提这件事。

不过，『忘记』与『原谅』基本上完全不一样吧。感觉甚至互不相容。

在原谅用的话语之中，『我已经忘了』是很强的一句话，不过即使再怎么忘得一干二净，一旦回想起来，无法原谅的心情还是会慢慢涌上心头。

无论是愤怒还是憎恨，就算忘记也没有消除。除了少数例外。

以坏心眼的角度来看，也可以当成一种储存。只是忘记但绝对没有原谅，换句话说就是随时可以再度动怒。

是『暂时保留怒火』的想法。

在人际关系里，这是一张王牌对吧。

不是事到如今才打出来，是时机成熟才打出来的鬼牌。

而且也有相反的状况。

也可能忘记自己曾经原谅。」

017

「英语的『I'm sorry』有『对不起』以及『节哀顺变』两种意思。到底是『请原谅』还是『好可怜』的歉意比较强烈呢？哈哈！」

小扇这么说。

忘了说明一件事，现在的忍野扇是身穿立领学生服的黑暗少年，所以应该和日伞或是神原那样称呼他「阿扇」才正确。不过以现状来说，这次就容我继续使用「小扇」这个称呼吧。

但愿自己别令人觉得就像是即使后辈出人头地，依然使用当年昵称来称呼的前辈……我在小扇的BMX后座如此心想。

不过BMX没有后座，所以是在后轮安装铁制的踏脚处，我再站上去将双手搭在小扇肩膀维持平衡。

我在高中时代也经常骑脚踏车，不过这么说来，我可能是第一次像这样骑在后面，而且是学弟的后座。我当然以学长身分要求由我驾驶，但是小扇坚持不肯把脚踏车的龙头（还有坐垫与踏板）让给我。

说起来，我没理由非得和小扇共乘一辆脚踏车，不过和神原一起回来的小扇是这么说的。

「没有啦，别看我这样，我也很忙的。就算您突然来找我，我也有下一个行程要跑。不过阿良良木学长曾经那么照顾我，我也不能害您颜面扫地，所以方便的话，我可以在路上听听您怎么说喔。」

他说完就跨上脚踏车。

我很想问他是不是《神探可伦坡》里的犯人，但是听他说我突然来访令他很为难，我就无话可说了。

不过啊，可恶，小扇好冷漠。「想当年」明明是那么亲近我的后辈……这也没办法，因为现在的小扇是神原的搭档。

以前的交情不可靠。

我明明早就知道这种事了。

所以，对于和脚踏车一起长跑，看起来终究露出疲态的飞毛腿神原，我仅止于稍微给她一个拥抱与飞吻，然后就离开日式宅邸。

这里说的拥抱与飞吻当然是俏皮的玩笑话，实际上稍微进行的是侦讯调查。虽然已经无须确认，不过以防万一进行检查之后，我确认神原也没有异常。如果她和黑仪或老仓一样异常，出现一样的症状，那她肯定会拿出破坏我心爱越野脚踏车的往事进行过度的谢罪。

小扇也是，像这样共乘一辆脚踏车，感觉他只是对我变得冷漠，难以捉摸的这种态度一如往昔。

很好很好，这样很好。

只不过，依照这种感觉，并不是只要把至今侦讯的结果全部扔给小扇，我就可以回到老家高枕无忧。从这个后辈亲近我的那时候开始，这种未来蓝图就是不可能成真的虚构幻想。

即使是小扇的叔叔，传下忍野这个姓的忍野咩咩，当年也不是无条件拯救我们。说起来，他根本没拯救。

人只能自己救自己。

他始终只是提供助力。

好吧，反正我原本就没赌这种确切的可能性。没预先知会又漫无计画是我一如往常的作风。我这个坏毛病会想办法在大学毕业之前改掉，现在就先专注面对现在的状况，处理当下的事件吧。

虽然这么说，但我该如何开口……我不知道小扇骑着脚踏车要前往哪个目的地，却不认为他愿意拨给我充裕的时间。考虑到命日子的隐私，我也必须简洁说明才行……

真是难提的难题。

「哈哈，不过啊，居然可以像这样和阿良良木学长一起骑脚踏车，我去年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说得也是。这么想就觉得感触良多。也算是一种怀旧情感喔。」

「不过，无论站着还是坐着，脚踏车双载都是违法的。老实说，脚踏车属于轻型车辆，像这样骑在人行道就违反道路交通法。道歉是不是比较好呢？」

他像是朝着怀旧情感泼冷水般这么说。不，他说得没错，所以我无从反驳。只不过，他都已经要求我站在后座了，即使这时候发挥守法精神，我也搞不懂他认真到什么程度。

这种步调也令我怀念。虽然现在是用脚踏车代步。

「我自己已经没在骑脚踏车，所以不方便说些什么……不过老实说，我骑脚踏车的时候，不太在意这种违法行为。」

「这是立场的问题。等到开车之后就会翻转心态，认为骑在车道的脚踏车很碍事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自从骑脚踏车的那个时候，我就觉得骑在车道可能比较危险……法律是会修改的，如今脚踏车专用道路也增加了，所以安全性与危险性都不能一概而论吧。

持续性与暂时性。

「说到守法，在警匪电视剧或是侦探电影里，和坏蛋飞车追逐的时候，追的人与被追的人都会乖乖系上安全带，有观众批判这样不够真实。阿良良木学长对于那种场面有什么想法？」

我也很想重温这段冷却已久的老交情，但是现在没空闲聊……话是这么说，我和小扇的对话毫无闲聊的要素，也是毋庸置疑的一个事实。

全都是关于实情的对话。

或者说是关于虚实。

「该怎么说，坏蛋应该也害怕出车祸，正因为事态紧急才会系紧安全带吧，我不认为哪里不对劲……何况侦探应该也未必都是不知死活。」

「嗯，不愧是汽车驾驶。对于安全带的信赖真不是盖的。」

「不过如果没驾照的坏蛋戴上安全帽与护具骑起脚踏车，我终究觉得不以为然吧。」

「哈哈，说得也是。不过，如果现在重制阿良良木学长的高中生活，您和战场原学姊或是羽川学姊共乘脚踏车的著名场面，应该会全部剪掉。」

重制我的高中生活是怎样？

我差点这么吐槽之后一笑置之，不过看来他果然早就进入正题了。

我明明还没开始说……

「小扇，你到底知道什么──知道多少？」

「我一无所知喔。知道的是您──阿良良木学长。」

小扇就这么面向前方这么说。一如往常。

「即使阿良良木学长事到如今为了当时的共乘到处谢罪，大家也觉得不以为然吧。尤其是像我这样深受那些知名动画场面感动的观众。」

「提一下原作好吗？」

说起来，我和她们上演共乘场面的时候，你还不存在吧？

「你想讨论推出文库版的时候改写剧情是否OK吗？这么想就觉得我和火怜或月火嬉戏的场面不该剪掉，即使不要求写到一百页，也应该无视于世间观感好好描写出来。」

「不过，若问导演剪辑版是否都很精彩，其实也没这回事吧。」

这孩子总是会提出反驳。

是一个把混淆论点反击当成兴趣的后辈。

反击──翻转。

「追加上映时封存的梦幻最终片段！就算听到这种宣传，观众也可能对于第一版的印象比较好。会有种画蛇添足的感觉。」

「重制的时候经常会把偏激的部分改得比较圆融，之所以这么做，应该也是因为很多人这么希望吧。」

不，我不知道。

感觉我是为了帮自己打圆场而捏造出不存在的多数派。

「决策的过程不透明喔。许多人进行议论的结果，得出的却是不符合任何人的希望，也没有任何人得到好处的结论，这种例子很常见。我现在如您所见是男生，所以立场上全力支持女性走入社会，不过就算男女性别应该平等，我也不认为《哆拉A梦》登场角色的性别应该变更。即使静香洗澡的场面当然应该减少，我也不主张胖虎与小夫应该有一人改成女生。」

别说主不主张，升上二年级的同时改变性别的你说出这种话也很奇怪，总之这也不是什么偏激的论点吧。只不过，若要深入探讨性别变更的问题，推理小说改编成连续剧的时候，将助手角色变更为女性的这种做法，是从以前就经常会做的事。现代在这方面是怎么做的？

「哈哈，就像是鲁邦那一行人之中的五右卫门被改成女剑士一样震撼耶。另一方面，光之美少女有男生登场也应该予以肯定，凡事都要注重平衡喔。表与里的平衡。」

表与里。

里中有表。

「这么说来，《小魔女DoReMi》记得也出现过男生的魔法师团体……女性假面骑士登场的时候，也造成不少话题。既然这样，明年的战队英雄应该要讨论一下，设定为六人组而且男女各半吗？不过战队英雄与光之美少女加起来的男女比例应该已经平衡了。」

「石之森章太郎老师早就画过《009-1》了。他是先驱喔。」

「《009-1》？」

这标题很像是后世作家半打趣画出的搞笑作品……不过常盘庄真是一栋不得了的公寓（注7）。

「只要打开常盘庄成员的漫画，几乎在最后都一定会加上这段说明：『某些描写对照现代的社会风俗并不适当，不过考虑到作品发表时的时代背景，收录时不予变更。』」

「结论是如果要变更就不要针对过去，而是应该针对未来吗？感觉和迪士尼公主的系谱有共通之处。」

「也可以说那是一段古老的美好时代。不过既然这样，女性角色在少年杂志袒胸露背的时代真的有那么美好吗？某些人应该会称之为黑暗时代吧。」

大概因为现在是男生，小扇的比喻变得很露骨……这问题好难。对于「现在的表现手法变温和了」的批判，如果提出「以前的表现方式是拙劣的CG」这种反驳，两者之间很难称得上平衡。

看得出不对称性。

回顾我自己的经验，过去与未来也未必对称保持平衡吧……不用活六百岁也自然明白这是属于连贯性的。

即使地表没有连结在一起，天空也是相连的。

「毕竟男性角色的裸体，看在会被刺激的人们眼中还是很刺激……哈哈。男生可以裸露的这种说法也是一厢情愿的歪理喔。以结论来说，关于飞车追逐时要不要系安全带的这个问题，只要改开没有系安全带义务的老车就行了。这可以当成答案吗？」

「不，拿这个当结论，我会很为难。」

这不算是答案喔。

而且我开的是走在新潮流尖端的新一代金龟车。

「按照你的逻辑，以前的脚踏车双载场面，只要用坐垫与踏板各有两组的协力脚踏车来重制就解决问题了。这样会变成搞笑场面喔。」

「哎呀哎呀，那么，我们两人的自言自语就再进行一阵子吧。总归来说，您的烦恼就是战场原学姊与老仓学姊为了以前的事情不断向您道歉吧？」

「咦？我说过了？」

「说过了。您说个性糟糕的两大女主角联手搭档，为了洗刷过去的污点而努力想要重制。」

我认为自己还没说，就算说了也不会使用这种说法，不过既然小扇这么说，那我应该说过了。居然把黑仪与老仓并列为两大女主角，我也真是失言了。

比忍说的「通用名姑娘」还要过分。

「而且您在大学交到的唯一朋友也有类似的境遇。亲爱的阿良良木学长似乎正在尽情歌颂大学生活，我这个做学弟的也与有荣焉喔。」

「当你说出『唯一朋友』这四个字的时间点，我就没得歌颂了。而且现在我的女友与儿时玩伴，正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要和我绝交。」

真是绝望。

没想到居然可能比高中生活还要落魄。

「先不提那位朋友的案例，以阿良良木学长的状况，应该不到莫名其妙的程度吧。您内心肯定有充分的头绪。」

「如果不是现在被这么说就好了。假设她们两人是以我搬到老仓隔壁为理由要求断交，那我都可以接受，但她们是事到如今才翻旧帐啊？」

「不过也有某些犯罪不具时效性喔。」

「我被认定做了杀人级别的坏事吗？」

「依照解释而定。所以，如果战场原学姊与老仓学姊，只是因为成为大学生之后扩展视野而对往事感到羞耻，那我觉得这种事不像您想像的那么奇怪。您好像确信老仓学姊的谢罪攻势是异常事态，不过依照曾经冒昧参与解决她那个事件的我来说，情绪不稳定的她即使回溯记忆做出古怪行为也不稀奇吧？」

「其实我也这么想过。」

「即使您说她一边道歉一边当场用原子笔开肠剖肚，也在容许范围之内。」

「这种儿时玩伴是要容许到什么程度？」

不能许可也不能原谅喔。

只不过，我并不是没有料想过这种最坏的结果。先前和日伞克莉丝蒂也聊到切腹之类的行为，这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的「谢罪」。

抵达的终点如果是会断气的终点就麻烦了。

「只是，阿良良木学长和那位唯一的朋友相较之下，虽然以顺序来说相反，以状况与时间点来说却一致，这一点相当耐人寻味。我终于也想慢吞吞踏出脚步帮您这个忙了。」

「当年和我来往密切的那时候，你的行动速度比现在快得多吧？」

「因为我现在也不是全盛期了，好不容易才跟得上神原学姊的步调。只不过那一位也和昔日的您一样即将毕业了。」

「说得也是。到时候得庆祝她毕业才行……那你接下来就去依附重考的日伞学妹吧。」

「那种类型的人没有妖怪出场的余地喔。无论要重考、就业，还是出外踏上浪迹天涯的旅程，她应该都会以她的方式走上自己的路吧。」

「你最后说的是羽川翼吧？」

是变成妖怪的那个家伙吧？

那家伙是从什么东西毕业了？

「那么，虽然不知道垂垂老矣如我能否解决阿良良木学长怀抱的烦恼，但我还是以岁月的历练试着分析看看吧。」

「又是垂垂老矣，又是岁月的历练，听后辈这么说也挺奇怪的。」

「依照行动迅速的阿良良木学长进行田野调查的成果来看，大约可以列举出十三个可能性。」

「十三个？」

还真多。

而且这数字也不吉利。

「因为阿良良木学长已经预先到各处打听调查各种情报了。不只是您那位朋友、战场原学姊与老仓学姊，还包括小忍、您的妹妹们以及日伞学姊。多亏您的协助，可能性得以压缩到这么少。比起将女生整个扔给叔叔不管的那时候相比，您有所成长了。」

居然说我将女生整个扔给叔叔不管……

我与你叔叔在你心目中的形象也太差了。

「小扇，压缩之后还有十三个也太多了。这杯综合果汁的果肉还很大块，再压碎一点做成果昔，做得顺口一点吧。如果你要称赞我的成长，麻烦再稍微用力压缩。例如去除比较低的可能性，或是把相似的可能性整合起来。」

十三个我实在记不住。

可以的话希望减少到个位数，减少到四舍五入会变成零的数字。

「您的大脑该不会在升上大学之后退化了吧？也才十三个，请背下来吧。」

「我原本就不擅长背诵科目，所以才会活用优势报考数学系。」

「不过阿良良木学长后来和超级文组人的学生成为好朋友，可见您在其他领域的涉猎也不浅吧……我知道了。毕竟是阿良良木学长的请求，我就妥协一下，将可能性压缩到五个吧。」

真的只是最小程度的妥协。

这孩子就是有这一面。明明对别人很强势，却不容许被别人踩到底线。

不说重点的这种话术，可说是从叔叔那里传承的。

好吧，我就放弃四舍五入吧。

「哈哈，回想起来，四舍五入这四个字也很有趣。『舍』的对义语为什么是用『入』？这时候应该用『拾』吧？」

「这也是里与表的不对称性吗？」

「表与里──加害者与被害者的不对称性是吧。真是耐人寻味。如果要我说实话，『里中有表』的这种想法，让我有种中招的感觉。身为里侧角色的我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但您在大学结交到优秀的朋友真是太好了，这也是我的真心话。如果有人说我的内部有阿良良木学长，我不免也这么认为。」

小扇说完摊开双手耸肩。

也就是松手骑车。

在脚踏车双载的这时候，我绝对不希望他这么做。这辆车是BMX，感觉他会开始表演翘孤轮之类的特技，好恐怖。

「不过说起来，谢罪的一方与被谢罪的一方，也像是在进行一种不对称的战争。这是第一个可能性。」

「嗯？」

「所以说，可能性的①是不对称战争。您和日伞学姊进行过这种思考实验对吧？看到『谢罪攻势』这种说法，就已经有种攻击性的印象吧？」

啊啊。

「防御是最大的攻击」这个概念吧。

「在这种状况，对于战场原学姊与老仓学姊来说，攻击阿良良木学长的这个行为很重要。重点在于『过度道歉』的这个攻击手段，道歉的内容其实一点都不重要。谢罪内容愈是不讲理，用在您身上反倒可能愈有效。因为不讲理的论点没有道理可循，所以无从驳倒。」

「而且我实际上也吃不消。」

就某种意义来说，比起被钉书机钉脸颊的那时候还要吃不消。虽说这是一种谢罪霸凌，但我甚至惊讶天底下居然有这种形式的家暴。

「但这始终有一个大前提，就是在调查这个异常事态的根源时，感受到两人对您的攻击性。她们两位对于现状的三角关系有所不满，这应该没错吧？」

「没有好到成为三角关系就是了……」

说起来，三角关系本身就不是好东西了。

命日子和帅男友的关系性，果然也没有这种三方平衡吗……考虑到那家伙自由不受限的男女关系，即使有也不奇怪吧。

在这种状况，我也可以认定命日子有错在先，要是打从一开始就抗拒这种想法也不合理……

小扇还是老样子，说得这么讨人厌。

「顺便问一下，小扇，你是从可能性最高的假设依序发表吗？」

「您猜得没错。不愧是学长，真懂我。所以可能性的②也正如您的猜想，是自罚倾向。」

「自罚倾向……」

「说成『自爆』或许比较精准吧。如前面所说，她们成为大学生之后扩展视野，想要悔改原本觉得不怎么样的昔日罪过。不是事到如今翻旧帐，而是终于察觉到那件往事不该被原谅。基于这层意思，这也是人性方面的成长吧。等到阿良良木学长再稍微成长一点，也会对妹妹们感到愧疚喔。」

小扇在最后指桑骂槐般这么说。

但我猜不透他在指哪棵桑骂哪棵槐……如果他说的是妹妹们总有一天会理解我的爱情，那我还可以信服。

「哈哈，这也是加害者的说法喔。不过，如果阿良良木学长的妹妹们真的在老家拿起刀子切腹，您也一样难以接受吧？」

「那当然……不过，从黑仪与老仓的倾向来看，感觉②的可能性比①高？」

「实际上是平分秋色喔。因为以我自己的评价，她们的自罚倾向以及阿良良木学长容易被憎恨的程度，就像是互抓兜裆布的力士一样不相上下。」

他打的比方令我不敢领教。

在压缩过的可能性之中，感觉也有这两者复杂交错的可能性。不过这也是令我不敢领教的一种组合。

「③自我牺牲。」

小扇继续发表自己的论点……说不定差不多来到目的地附近了。既然是从比较高的可能性依序发表，应该不会把重头戏安排在压轴登场，所以进入后半之后稍微省略也无妨……而且说起来，要求四舍五入的就是我自己……不过他刚才说自我牺牲？

「阿良良木学长看起来完全忘记了，但我还记得千石小妹喔。昔日遇上任何事都以『对不起』解决的那个女生。」

「我并没有忘记。」

啊啊……不过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后来化为蛇神的她，在我内心留下过于强烈的印象，所以有点忽略那孩子之前是什么样的个性。

听小扇这么说就想到，千石抚子是把「对不起」挂在嘴边，凡事都主动道歉了事的女国中生。

「哈哈，那时候的千石小妹很可爱对吧？不过那份可爱如今完全消失，反倒可能是黑暗时代的黑历史，令她想要重新为此道歉。」

不过，若问当时的千石是否只有可爱可言，老实说，站在被道歉的立场，很难给出适当的答案。

穷途末路的那种做法是自我牺牲？

确实，不提后来的对立，当时她的那种谢罪攻势，应该不是为了要攻击我，也不像是要处罚自己……

「这种谢罪不是目的，是手段。怎样都好，反正就当成是自己的错，只要能够收场就好。就是这种负责任的处理方式。不对，是不负责任的处理方式。」

「不负责任的处理方式……」

「非常抱歉，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就像这样全面道歉，力求风波尽快平息的处事之道。日伞学姊将谢罪定位为仪式或是礼节，这种处世之道可说是滥用这种定位吧。」

虽然形容成「滥用」不太好，不过在吵架的时候，有一种战略认为尽快让步比较好。因为要是互不相让坚称自己才正确，那就会没完没了。

认输的一方是赢家。

经常有人说道歉就输了，不过这是借由道歉取胜的逆转手法。

「就算是自我牺牲，也不一定美丽吧。」

「因为这是放弃了关系性。是为了自己，为了自身的自我牺牲。是对自己献上自己的身与心。就像是在宣布自己不打算和你好好谈，等同于『会积极检讨』或是『会妥善处理』之类的推托之词。清楚听得到『我都在道歉了所以够了吧有够烦』的真心话。」

我不认为当年的千石邪恶到这种程度……不过对于怕生又懦弱的千石来说，谢罪无疑是用来强迫结束对话的手段吧。

借由认错让别人无从挑错。

如果道歉就能了事也太划算了，这种观念确实是一种处世之道。女国中生不适合行使这种大人的处世之道。

「那个装可爱的孩子真的有够烦吧？」

「我可没说她真的有够烦。真的没这么说。也没说她是装可爱的孩子。终究不可能因为小扇你这么说，我就会这么说。我刚才说那时候的千石很可爱，这句话明明言犹在耳……你这家伙真是的。所以，这次要是黑仪与老仓适用于这种可能性，会成为什么状况？她们并不是认为我有错，也不认为她们自己有错？」

「或许不是对错的问题，是基于别的理由想断绝这份关系性。和搬家也没关系，这种事已经不重要了。可能是因为想专注于学业，想发展新的嗜好，喜欢上别的男生，或是讨厌上别的儿时玩伴。」

「『讨厌上别的儿时玩伴』是什么状况？到现在还有新角色要登场？」

不过，我和老仓的关系，就某方面来说是因为被她讨厌才延续至今……或许是进入大学之后在人性方面有所成长，懒得继续讨厌我了。

腻了。对我这个人觉得腻了。

这种事或许有可能吧。

不过，终究不方便说出「我腻了」这种话，所以从柜子深处拿出再怎么想都无从反驳，肯定是自己有错的往事，拿这段恶行当成借口或理由来滥用……这个论点果然也能应用在命日子身上。

毕竟命日子这边就某方面来说也是因为腻了……既然这样，即使对方同样觉得腻了也不奇怪吧。

「把自己当成错误的一方，借以结束彼此的关系性，可说是在情侣身上很常见的贴心举动。在这种状况是由自己扮演错误的一方，或许算是加上①不对称战争的组合技吧。」

「即使除去怪异现象，这个假设听起来也能说明我的困境，超棒的。」

「我没说这个事件没牵扯到任何怪异奇谭喔。只看个别的案例就算了，同时发生复数案例的这种现象果然令我在意。基于这层意义，可能性偏低的④，在心情上是最有力的假设。」

「在心情上是最有力的假设？」

「④命令系统。」

小扇难得立刻回答。

「也就是被某人下令前来谢罪的案例。某些场合也要斟酌对方的心情，所以是广义上的『命令』。您想想，刚才有提到切腹的话题，不过切腹基本上是别人下令的吧？不是自罚，是某人给予的惩罚。这么一来，谢罪变得过度也是逼不得已。因为需要证明自己确实有道歉，应该说需要这样的表演。」

「表演……」

「依照至今的考察来判断，善良的阿良良木学长与日伞学姊好像都认为，无论谢罪是不是出自本意，都不是被第三方强迫做出的行为，不过打官司的时候也会进行『登报道歉』这样的判决喔。无论怎么想都是不情不愿写下的谢罪话语，或是依照老师指示进行的反省，这不都很常见吗？」

我明白这一点，可是有谁能够命令黑仪与老仓吗……？以前是羽川肩负这个职责，这么说来，当时也发生过「黑仪被羽川命令而不得已谢罪」这种大快人心的场面，不过在担任班长的那时候就算了，现在（失踪中）的那家伙肯定不会这么做。

「确实，即使再怎么有人强调这么做攸关名誉，切腹的人也大多不会是自愿的，刑罚或是赔偿责任也不是所有人都心甘情愿接受。但如果是命令系统……」

「是的，命令形与命令系统。在这里登场的或许是某种怪异。或者说，虽然不可能是千石小妹，却可能是某种诅咒。」

「诅咒……」

「如前面所说，我自己在这次的纸上谈兵，始终没有高估这种可能性，不过这种怪异也确实存在喔。不对，应该说是不确实的存在喔。」

奇怪又异常──如妖似魔。

小扇转过头来，像是扭曲九十度，强行和后方的我四目相对──像是会吸入一切的黑暗双眼和我相对。这应该也是骑车没注意前方的违法行为吧。

专家的侄子开口了。

「妖魔令（注8）──另一个名字是妖魔灵。」

他直截了当这么说。

「……像是双关语玩笑话的这家伙，就是我这次的敌人吗？」

「不不不，这个怪物可完全不是开玩笑的。」

依照状况，甚至连吸血鬼都无能为敌。

注7：包括手冢治虫、藤子不二雄、石之森章太郎等许多漫画大师入住的公寓，现已拆除。

注8：「妖魔令」标记的日文发音和「道歉」的命令形音近。

018

「给我道歉。」

019

小扇故弄玄虚的这时候，他的BMX已经抵达目的地附近，所以别说⑤的可能性，即使是④命令系统的主体，也就是「妖魔令」这个怪异的详细情报，我也来不及打听。我很想抱怨现在这样绝对不可能清查十三个可能性，但是这种不上不下的结果，想必也是按照小扇的计画进行吧。

真有你的。

而且这个目的地也令我意外，想到这孩子居然要我一同前来这种地方，我真的恨得牙痒痒的。既然被带到这里，我也不能僵持下去，一定得洒脱地……应该说垂头丧气地撤退。

抵达的目的地是千石家。

千石抚子的家。

「小扇，你居然要我共乘脚踏车来到这种地方……个性恶劣也要有个限度。你刚才加入千石的对不起往事原来是伏笔？你没受到教训又跑来挑衅千石？」

「真是的，居然说挑衅。我反倒是抱着赎罪的心情过来喔。因为去年对她做得太过火，我也有反省到某个程度喔。哈哈，这也算是一种谢罪吧。」

小扇高声这么说。

「这是以态度表现的谢罪。只不过，千石小妹应该不在意我闯的祸吧。阿良良木学长，请安心。我的目的地确实是这里，也就是千石小妹的老家，不过那孩子已经离开这个家了。」

「离开这个家？她又离家出走……？」

听到这个情报，我要怎么安心？

内心只有不安。

「不是离家出走，而是脱皮蜕变吧。因为她是『前』蛇神。」

我听不懂小扇在说什么，不过对我来说，即使千石不在，我也不想在千石家周围徘徊。因为实际上我被下达禁止接近的命令。

面对故弄玄虚卖关子的小扇，我原本想再稍微缠着他打听情报，不过这时候走为上策，我只能仓皇撤退。或许该说幸好，或者说是命运的恶作剧，千石从小学时代就和我妹妹是朋友，所以说来理所当然，千石家与阿良良木家处于徒步可及的范围。我在这里下车也能走回家。考虑到小扇的个性，他即使将我扔在山上也不奇怪，所以只看这一点的话，我可以说是得救了。我的双脚在汽车社会娇生惯养之后变得非常迟钝，已经没办法走远路了。

「哈哈，吸血鬼的脚根本不可能变迟钝吧？」

「我也是『前』吸血鬼喔，小扇……就算这样，我还是逃得掉就是了。不过小扇，你来到没有千石的千石家有什么事？应该不是来拜会她的父母吧？」

「要拜会的话，照道理应该是历哥哥先吧？」

「不准开玩笑。」

「我是接受正式的委托，要来拿走忘在衣柜里的东西。这是千石小妹本人的委托……她自己好像也不太想接近这老家，所以我就雀屏中选──不对，应该说蛇屏中选了。详情请阅读本书的第二篇。」

「不准请读者阅读什么第二篇。」

看来年轻人们各自过得很惬意，真是太好了。神原如此，日伞如此，小扇与千石也是如此。这座城镇已经不是我的时代了，我着实体会到这一点。

不过我的时代原本就没出现过。

我感受着舒适的疏离感，和小扇道别之后回到自家……背后传来响亮的玻璃破碎声，但我假装没听到。虽然像是身穿立领学生服的无赖捡起路边石头打破客厅大窗的破坏声，不过「来拿走忘在衣柜里的东西」这种和平的委托，当然不可能引发这种现象。

话说回来，刚才提到现在不是我的时代，不过我回到老家发现自己的房间没了，令我受到不少打击。说得清楚一点，直到数个月前还是我房间的那个空间被妹妹占据了……大概是分配到的单人房无法满足，妹妹就像是等待我搬出去住已久般扩大领土……会占据我房间的妹妹当然不是大只的，是小只的那一个。

所以，我就算回到老家也没有自己的容身处，但因为现在时间很晚了，所以只能在客厅沙发或是走廊地板之类的无人空间睡觉。我并没有因为是新手驾驶就不擅长在夜间开车（我的视力在晚上反而更好），所以也可以回到公寓，不过我这趟返乡还要去一个地方。

无论有没有容身处，既然回到这座城镇，我就不能没见到那家伙就回去，也不能没去那里参拜就回去……所以在隔天清晨，我假装要在早餐前外出散步，朝着北白蛇神社前进。

顺带一提，我昨天是在以前的自己房间，也就是现在的妹妹房间里，和妹妹一起睡在妹妹的床上……我很清楚就是因为自己会做这种事才会被忍酸言酸语，然而习惯是第二天性。

「少啰嗦，汝去吃牢饭吧。」

虽然也听到这样的声音，但我大清早就以迟钝到不行的双腿，沿着绝对不算平坦的山路一步步往上爬，顺利抵达山顶的神社。

由于是清晨，所以境内空无一人……冷清到令人担心的程度。相较于我第一次造访这里时的废弃神社状态，北白蛇神社已经气派改建，应该说已经亮晶晶地重新落成，但也因为这样，所以一旦没有人烟，就有一种完全不同于废弃神社的恐怖。

这么说来，我前来进行新年参拜的时候，也没看到其他人来参拜……这间神社有好好经营吗？

拜托千万不要再度成为怪异的热门地点。

好啦，毕竟我也想问一下这方面的事，就把上次因为有情侣谈分手把气氛搞得很差所以没靠近也没出现的神明叫出来吧……我从口袋取出预先准备的十八枚十圆硬币、一枚五圆硬币以及四枚一圆硬币，合计是八十九圆。

我在香油钱箱前面犹豫是否要投入这八十九圆。为了请出继蛇神之后成为这座神社的新神明，也就是蜗牛之神──八九寺真宵，这是自古以来传承至今一定要进行的仪式。

「不，请不要擅自在我的神社创造仪式。八十九圆这种小钱请毫不犹豫投进去吧。说什么自古以来，我就任至今还不到一年喔，可良良不哥哥。」

「久违重逢，而且神明还口误说错我的名字，我备感光荣，不过八九寺，就算这样也不准把我的姓氏说得像是大学的成绩单。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说得也是。阿良良木哥哥的成绩单应该是不不不不才对。」

「不准咒我留级。」

这次一下子就出现了。

而且是从香油钱箱的后面……严格来说还没出现，依然躲在香油钱箱暗处，但是招牌特征的双马尾若隐若现。藏头不藏发的神明……像这样蹲在那种地方，别说你是神明，甚至还像是香油钱小偷。而且你现在是便服模式，看起来像是背着香油钱箱而不是背包。

「抱歉，我口误。」

「不对，你是故意的……」

「我狗误。」

「还说不是故意的！」

这次是完整版？

等一下，正确的完整版是怎么说的？反倒是我不记得了。

「这是没办法的，任何人都会犯下口误这样的过错。还是说阿良良木哥哥，您敢说自己这辈子至今从来没口误吗？」

「咦……呃～～？我当然不会说自己没口误过，却不会口误得这么怪啊？」

「那么请跟我一起说，斜喵十喵度的喵列喵喵马喵叫把喵百喵十喵托车喵台喵喵地排成喵列喵望远方。」

「你也没记得很清楚吧？」

你混淆了喔，这是我和另一个角色的对话。

不过，看她健在真是太好了……新年参拜的那时候没见到面，所以我担心这次或许也会这样（没预先知会又漫无计画是我的坏毛病，可是对方是神明的话要怎么预先知会？写在绘马吗？），看来是我白担心了。不过八九寺为什么抱着双脚蹲坐在香油钱箱后面就不得而知了。

「没有啦，有鉴于阿良良木哥哥这次前来的用意，我觉得像这样不打照面的形式可能比较好。」

「嗯？我的来意？我反倒只是要来和你打个照面……」

「又来了。阿良良木哥哥每次来找我，不都是因为遇到无法处理的棘手事件吗？」

你别把自己定位成这种在关键时刻值得依赖的干练角色好吗？如果真的是这种角色，新年参拜那时候就该露脸吧？你现在不也躲起来没现身吗？

「您猜得没错，其实是扇哥哥拜托我的。他说阿良良木学长好像有烦恼，要我听听您怎么说。」

「咦？小扇来过了？」

「是的，在夜晚混入黑暗前来。」

正如字面的意思，这家伙在暗中真是活跃。不愧是本集书名的人物。

所以那孩子进入千石家偷走……更正，拿走千石忘记的东西之后，主动来了北白蛇神社一趟吗？而且是抢在我前面……真是的，这种看透一切的举动，和他的叔叔一模一样。

与其这么做，干脆直接来阿良良木家不就好了？我难免这么心想，不过包括这种拐弯抹角的暗中支援，也和他的叔叔一模一样。

「不，他好像去过阿良良木家一次。原本想从二楼的窗户入侵，但是看到阿良良木哥哥和月火姊姊同床共眠，他一整个傻眼然后掉头走人。」

「我的天啊，这下子败给他一次了。」

「不准说什么『我的天啊』。也不准改说『我的地啊』。」

八九寺巧妙回嘴，然后说「所以阿良良木哥哥，发生了什么事？」催促我。

「如果不介意告诉我，我就听你说吧？」

「不准在这时候模仿原小姐说话。怎么回事，你从小扇那里听到多少？八九寺，你知道什么？」

「我一无所知喔，知道的是您才对，阿良良木哥哥。」

「居然连续模仿……」

「从主旨来说，这个场面应该再恰当不过吧？」

「嗯？啊啊……」

虽然一瞬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原来如此。

我一直疑惑她为什么蹲在暗处不出来露脸，原来是把香油钱箱当成忏悔用的告解室。虽然宗教不一样就是了……忏悔。

若是这样，她进入香油钱箱会比较好懂。背着告解室散步的少女，总觉得像是另一种怪异。

「好啦，阿良良木哥哥，您不是有某些非得向我道歉的事情吗？请进行罪恶的告白吧。」

「呼呼，爱情的告白就算了，我可没有罪恶的告白喔。在至今的人生，我没做任何丢人现眼的事。我现在没道理低头忏悔，因为会降低灵魂价值。」

「阿良良木哥哥硬是把我从地狱拖回来，害我必须半永久在这座神社尽到应尽的职责耶。」

「现在居然说这个？」

吓我一跳！

我满脑子以为八九寺会指责我以前只要发现她走在路上，就会从背后抱好抱满的那些往事，她却说出这种严肃的事！

说出一点都不是玩笑话的这种事！

「没什么严肃不严肃的，阿良良木哥哥明明害得我束缚在这座山上嘎嚓嘎嚓无法挣脱，您这位当事人却离乡背井上京（注9），仔细想想就觉得很奇怪。」

「不不不，虽然话是这么说……」

说得像是咔嚓咔嚓山那样也没用吧。

八九寺在新年参拜那时候没露面，我一直自以为是认定原因在于我与黑仪的气氛很尴尬，原来她只是在气我上京？

居然说「上京」，但我没有远征到东京都就是了。

「说得也是。您去的是小京都（注10）。」

「这样变成以京都当标准了……不过八九寺，关于这件事，我记得向你好好说明过吧……？」

好好说明过。

应该说好好道歉过。

「是的，不过我的心态也会转变吧？」

「心态转变？」

「虽然那时候原谅了，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果然还是无法原谅，重新对于这件事感到生气，应该说想要给予天谴。认为道歉一次就能了事的这种想法，就证明您没在反省。」

「说得真恐怖。」

八九寺说要给我天谴，是因为我从地狱把她拖回来吧，不过听她这么说就觉得过于露骨，应该说得不偿失……

啊啊，原来如此。

关于黑仪与老仓的事，我一直心想「为什么到了现在还重提这件事？」，不过要是把被害者与加害者的立场反转，就会变成这种状况。

即使以为自己已经获得原谅，或者是以为自己根本是清白的，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状况还是可能会改变。毕竟我把八九寺从地狱抓回来的时候，并不是已经缜密拟定了将来离乡背井的计画。

「哎，就是这种程度的问题喔。」

「唔……这种程度？不不不，这是相当严重的问题喔。说起来，我和千石之间的问题也只是看起来已经解决……」

「抱歉，我口误。我想说的是『就是这种的程度问题喔』。」

「意思完全不一样吧？」

「我举个比较好懂的例子吧，比方说阿良良木哥哥敬爱的羽川姊姊，也因为认识阿良良木哥哥，导致人生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偏移吧？因为这位优等生中的优等生，班长中的班长，不知为何就这么放弃升学了。原本吊车尾的阿良良木哥哥，明明就这么悠哉过着大学生活，明明还上京了。」

拿我前往小京都的上京话题深入追究这件事，这根本不是举例吧……总之，我可以理解她想说什么，而且这一点是我的要害，是痛处。

而且羽川现在下落不明。

反正肯定总有一天会收到那家伙的明信片，所以我不担心现在的她，不过基于这层意义，我开始觉得必须正式谢罪比较好。无论羽川自己怎么想，我也单方面觉得对不起她──妖魔令。

「知道了。八九寺，我错了。没有事先讨论就把你从地狱带回来，这是我的任性。我完全没找你商量就离开这座城镇，我也觉得对不起你。」

「事到如今听您道歉也……」

「咦？是这样回应吗？」

明明是你事到如今翻旧帐的啊？

我很想这么说，不过我现在是加害者的立场，面对控诉被害的她，不方便这样吐槽……

「所以才说是程度问题喔，阿良良木哥哥。实际上，如果阿良良木哥哥像是捣米蝗虫（注11）一样频频低头向羽川姊姊赔不是，外貌协会的羽川姊姊应该只会惊慌失措（注12）吧。肯定以为遭遇了天大蝗灾。因为是蝗虫。」

「她或许真的会遭遇蝗灾，所以这个比喻很难笑。」

先前在神原家和日伞聊到想要的秘密道具，当时我联想到的道具反而应该是道歉蝗虫吗……先不提八九寺为了玩文字游戏而把羽川说成外貌协会，以小扇的分类来说，应该是②自罚倾向吗？无视于对方的想法，总之为了消除自己内心的歉意，拼命向羽川道歉……虽然客观来看很丢脸，但我这个当事人或许认为这样才够诚意吧。

明知谢罪会让对方伤得更深，也不得不谢罪。

「所以才需要告解室吧。不是向当事人，是向神明道歉。阿良良木哥哥，请放心，我会原谅您的罪。」

「真是宽容。」

明明是你自己重提这件事。

这么说来，我在怀念的考大学时期学过一个知识，「恶人正机」的想法记得是出自净土真宗？「善人尚且往生，况恶人耶？」──从我这种修行不够的善人来看，就某方面来说难以接受这个说法，不过这应该也是程度问题吧。

「我会原谅您的罪，所以首先请将您至今以非法行为赚取的所有财产放进这个香油钱箱吧，这么一来都会成为净财。」

「你这是恶质宗教。」

这我也笑不出来。因为战场原家就是被这种恶质宗教榨干所有财产。原本富裕的家庭破碎，不只是失去母亲，黑仪自己也……虽然不知道她怎么想，但这应该不是可以原谅的事，真的是非法行为。

不只如此，记得当时总共是五个骗徒。

假设，万一，这些加害者们就算前来道歉……也只会成为新的加害行为吧。以谢罪为名的二次被害。即使自以为是②自罚倾向或是③自我牺牲，事实上也像是①不对称战争。

总之，以实际状况来说，加害者们的谢罪，只要法院没有强制要求，应该不会无止尽持续下去，所以会是④命令系统吧。

「……这么说来，八九寺，你有从小扇口中听到⑤是什么吗？此外，『妖魔令』是什么样的怪异？如果你听他说过，我就省得去大学图书馆调查了。」

「哎呀哎呀，明明只要说『图书馆』就好，却刻意说是『大学图书馆』，阿良良木也完全是学历社会的俘虏了。不是吸血鬼，而是成为天狗（注13）。」

「说得这么讨人厌……居然说得像是小扇一样讨人厌……」

「我有听到喔，两句都听到了。」

小扇那家伙，没透露给我的事情，却一五一十告诉八九寺……何况你们交情这么好也很奇怪吧？虽然真的不是要重提往事，不过八九寺当时下地狱，记得小扇也要负很大的责任……

「扇哥哥可以喔。但是阿良良木哥哥不可以。」

明明刚才肯定原谅我了，却又这样乱说话……虽然看似如此，不过这也是一种真理吧。

是真理，也可以说是心理──程度问题。

日伞也说过，到头来，原谅的是人，被原谅的也是人，道歉与被道歉的都是人。基准依照对象而改变的这种做法或许违反法律精神，不过法律也有酌情考量的余地吧。毕竟甚至还有「观感不佳」之类的常用句。

如果像我这样被钉书机钉脸颊，也不是任何人都愿意原谅吧。

「说得也是。战场原姊姊之所以被原谅，只因为她是深闺大小姐罢了。」

「并不是。」

「不过，如果是身高两公尺、体重超过两百公斤的强壮粗鲁橄榄球健将用钉书机钉您的脸颊，阿良良木哥哥会原谅吗？」

「这种状况，我反而只能原谅喔……」

感觉会挤出一个奇怪的亲切笑容原谅他。

不过既然这么说，那么战场原黑仪在年初提到的各种昔日行径，一般来说确实都是必须正式谢罪的暴行……即使如此，我为什么还是愿意原谅？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我只能说这是因为爱。若问我是否敢说自己连她的暴行都爱，这当然就另当别论。

「阿良良木哥哥居然说到『爱』，大学真的教您各种事情耶。」

「我的『爱』并不是在大学学的。主要是从幼女学的。」

「这是一大问题……不过，就是这个喔。」

「唔……你说幼女怎么了？」

「我不是说幼女，是说『爱』。」

八九寺稍微停顿之后这么说。

「⑤试探行动。」

「……试探行动？」

啊啊，谢罪的第五个可能性吗？这四个字和前面说的接不太上，所以我一时没听懂……不过「试探行动」应该不是我第一次听到的词吧？不是考大学看过的知识……我想想……好像是育儿相关？

「是的，不愧是虐待儿童的专家。」

「这张标签撕不掉吗？」

是用在机密文件封缄的那种贴纸吗？

既然这样，那我希望老仓不是为以前犯的错谢罪，而是为现在做的这件事谢罪。到头来，我也会原谅这件事吧……我的天啊，说到「试探行动」，老仓与黑仪的所作所为可说正是如此。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经常轻咬阿良良木哥哥，这也是浅显易懂的试探行动对吧？」

「不对，不是这样。那不是轻咬，是真咬。你当时想咬断我的手指。」

这场战斗我也完全忘记了，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希望她道歉……关于当时那一咬，真的完全不是我的错吧？

心态是会改变的吗……

毕竟法律都会改变了……也就是修法。

「换句话说，是想要得到原谅而道歉吗？这种说法听起来理所当然，不过对方是故意做坏事，耍任性，借由得到原谅来实际感受自己被爱的事实……」

「如果这么想，拿出很久以前的过错进行不切实际的谢罪也不无道理吧？拿出反正应该会被原谅，现在说出来也只能原谅的事情道歉，果然只是为了得到原谅吧。这是把『得到原谅』当成一种娱乐，一种快乐。」

想到对方内心想要试探爱情的这份真挚，形容为「娱乐」或是「快乐」明显开玩笑过头了。这是拿别人当靠山的一种自我承认、自我实现的行为。

套用在帅男友的案例，他明知这不是夜袭，至少命日子并不这么认为，却进行这么明显的谢罪，说穿了是结果已定的一场假比赛，也可以说是在等命日子回以「只是在相亲相爱」这个答覆。

爱情的再度确认。

这样的话，到头来，这种试探行动导致命日子的芳心确定远离了帅男友，这件事说来讽刺，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但是没有任何人喜欢被试探。即使深爱对方，要是对方一直重复这种行动，总有一天会觉得厌烦吧。

我肯定也不例外。

如果战场原黑仪总是扮演挥动钉书机的谩骂角色，我无从保证不会在哪一天冒出「闹够了吧，我无法继续和你来往了」这种念头。

因为我不是圣人君子，反而是怪力乱神。

「也就是说，想得到原谅的欲望就是这么强烈。不过请放心，即使是这种欲望，我八九神也还是原谅吧。」

「神明的感觉太强烈，变得像是恶魔的呢喃了。」

「所以阿良良木哥哥，请原谅恶魔般的我吧。」

「这是共依存的症状……」

若有人说原谅也是一种娱乐或快乐，那么确实如此吧……表现出宽宏大量的模样很痛快，这一点也难以否定。借由原谅来取得心理上的优势，或许也是①不对称战争……在情侣的家暴案件，经常听到凶狠施暴的一方在事后哭着道歉，想必也是这方面的心态变得一团乱吧。

如果因而导致案件看起来像是情侣打情骂俏就是一大问题，而且命日子与帅男友面临的纠纷，更是和这些案例截然不同。

在这里回顾名侦探小扇提出的假说吧。

①不对称战争②自罚倾向③自我牺牲

④命令系统⑤试探行动

就是以上五种。嗯……

虽说小扇推测可能性比较低，但我的主要着眼点是怪异造成的④……就算这样，即使其中掺杂别的要素也不奇怪，所以应该不会成为单选题……毕竟战场原黑仪、老仓育与帅男友这三人的案例没有特别明显的共通点。

也就是欠缺了重要环节。

「这种病例，应该不是只限于您现在提到的三位吧？幸好包括我在内，这座城镇的居民好像没出现这种倾向，不过在大学内部，这种谢罪症状或许出乎意料已经在各处蔓延喔。曲直濑大学可能会变成去道歉大学……」

「难得听你文字游戏玩得这么差……不准拿别人大学的校名搞到冷场。」

「这也是例子之一。即使故意说这种无聊的冷笑话，您还是会苦笑原谅，我想借此重新确认自己的价值。」

明明只是在耍冷，不要硬是当成例子之一好吗？

虽然这么说，不过无聊的双关语或是偏激的讽刺笑话，就某方面来说肯定也是一种试探行动……关于谩骂，刚才就已经提过，黑仪昔日动不动就挂在嘴边，像是装傻搞笑的那种机智回应，也是例子之一吗？

「总觉得好讨厌。真的很讨厌。说穿了，明明只是一句『对不起』，却得热烈仔细讨论这种像是心理分析的理论，感觉像是吹毛求疵到分子层级的程度。」

「如果害您这么想，就是我能力不足了。这样道歉应该是③自我牺牲？如果是扇哥哥，肯定会更巧妙说明其中的奥妙吧。」

「不准对小扇展现这种奇妙的信赖。」

关于⑤试探行动，我觉得小扇应该会以更讨人厌的方式说明。或许正因为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才会调整脚踏车的速度，委由八九寺负责说明。

「那么，说到可能性最高的④命令系统，『妖魔令』是什么样的怪异，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毕竟我也差不多必须出发了。」

「必须出发？哎呀哎呀，您要从哪里离开，出发前往哪里？」

「离开这座城镇，出发前往大学……」

你不要逼我说出来好吗？

这是卑鄙的诱导性提问。

「怎么回事，你没听小扇说明怪异的性质吗？」

「不不不，我有听。不过，扇哥哥没说④的可能性最高。」

这我明白，但是以我的立场来说，这样我会很困扰……保留至今的分手协议将会成立。

即使可能性不是最高，致命性也是最高的。

所以，我必须逐步推动话题进行。

「擅自设定可能性最高的选项是赌博的大忌。」

「闭嘴，我全押④了。『妖魔令』是哪种动物的怪异？是螃蟹？是蜗牛？是猿猴……是蛇？是猫？还是蜜蜂？或是杜鹃……」

「『妖魔令』不是动物，甚至不是生物。」

「唔……所以是吸血鬼？或是尸体？」

如果是这种蛮力型怪异，反倒有办法对付……但因为不是这样，所以我才会像这样回到家乡，一直忍受你的酸言酸语。

「老实说，我听扇哥哥捎来口信之前，就知道『妖魔令』的事。卧烟姊姊训练我成为神明的时候，就当成课程的一部分告诉我了。」

「是吗？所以是神明型的某种怪异？」

如果是这样就棘手了。

不过也有一种想法认为所有怪异都是神。

「在阿良良木哥哥经历的怪异奇谭之中，最为相近的不是鬼也不是尸体，更不是神，应该是『暗』。」

「『暗』……」

「所以阿良良木哥哥这趟来找扇哥哥，比您想像的更接近正确答案喔……满分一百分的话就是一百二十分。不过从某些角度来看，这个怪异可能比『暗』还要恶质。」

小扇确实这么说过。

连鬼都无法抗衡──

「『妖魔令』是令。正如字面所述是命令，是法令。」

「法令？」

「没错，例如德政令或是生类怜悯令，就是这样的令。」

基于「没有实体」的意义来说，等同于幽灵。

是束缚近代法治国家的共同幻想。

注9：在古代的意思是离开家乡前往当时的首都京都，现代则是泛指前往东京。

注10：日本各地只要是古老街景与风情近似京都的地点，都昵称为小京都。

注11：中文名为中华剑角蝗，抓住后腿会像是捣米槌一样频频点头，故得其名。

注12：日文「外貌协会」与「惊慌失措」音近。

注13：日本的妖怪，引申为高傲自负的意思。

020

「──如果被某人命令，像我这样不成材的人，也可以率直谢罪吗？

如果被强制，我也可以发自内心，或者是无可奈何，不情不愿地，洒脱地道歉吗？

原谅的时候需要原谅的借口，同样的，为了道歉也想要道歉的借口。不只是我，个性乖僻的人们应该都是由衷这么想吧。

以将棋的棋士来说，他们与她们没有棋步可下的时候，必须主动说出投降的话语。这并不是因为棋士这种生物都很率直或洒脱，是因为比赛这么规定。

因为法条设定得很完善。

所以，即使不甘心到身体扭曲，即使其实完全不想认输，即使无法接受眼前的实力差距，即使隐约觉得『肯定还有机会』，还是可以弃子投降。

即使认输，还是可以自己原谅自己。

可以认定自己心态上没输，不过规定是这么写的所以没办法。

或许可以说是调停吧。即使是难以通融的习俗，只要这样明确规定就易于遵守。

即使有人说，要不要道歉应该由自己做决定，不过某些人在自己做决定的时候会倾向于不道歉，对于这种人来说，还是想要道歉的契机。

知道应该要道歉比较好，只是不知道正确的道歉方式。

坦白说，不只是『不想道歉』这种心态，也包括了『一旦道歉就完了吧』这种强迫观念。

虽然自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有种一旦道歉就会失去重要事物的预感。是尊严吗？还是矜持？感觉丧失的是更重要的事物。

如果说得奇怪一点，是的，就像是会失去信赖。只要说声抱歉，或许可以克服当下的状况，却难免觉得会种下将来的祸根。

为了克服就必须蛰伏。

实际上明明相反，要是现在没道歉，错过道歉的时机，就会后悔一辈子。就像我如今再也无法为了昔日的谩骂向母亲道歉。

那时候如果有人严厉规劝我『去向你的母亲道歉』，不知道该有多好。

不对，不是有人。如果有这种法治的精神，不知道会成为多大的救赎。

至少我母亲会得救。我也会得救。

谢罪不应该是被强迫的。

非自愿的谢罪毫无意义。话是这么说，不过如果是非对错是由法律来定义，那么依照罪刑法定原则，应该也要由法律提出解决之道吧。」

第四卷 扇物语 021-031

021

就这样，我在家乡享受了一场毫无预告的旅行，不过主动与被动之间的明显差异，不只适用于加害与被害的二分法。开车回到曲直濑大学的我，突如其然被没有预先约好的人物搭话，没基于自身意愿就出乎预料停下脚步，因而体认到这是多么令人困扰的行为。

只不过，虽然确实是突如其然，说成出乎预料或许不太对……也很难说是违反自身意愿。毕竟只要持续主动进行关于谢罪的调查，我迟早必须和对方见面，即使不去见面，对方应该也会来见我──是的，为了道歉。

「阿良良木先生？方便借点时间吗？」

是一名很帅气的男性。

不，应该说是一名「原本」很帅气的男性？

我猜大概直到不久之前，应该说直到短短几天之前，他都是外表俊俏迷人的美少年，但是现在头发蓬乱，黑眼圈的双眼凹陷，脸颊憔悴消瘦，甚至留着满脸胡碴……身上的打扮也是，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称为打扮，不过他穿的衣服和睡衣没有两样。

看起来还以为他是走秘密的地下洞窟来到大学……我甚至觉得住在漏雨废墟的那个夏威夷衫大叔比他整洁。

「我想道歉──为了食饲小姐的事情道歉。」

「…………」

换句话说这名美少年，这名前美少年，就是命日子说的帅男友……他已经向社团研究社的所有人道过歉，所以终于找上完全是局外人的我。看来他确实把我视为命日子的朋友，真是太好了。这证明我并非单方面认定命日子是朋友。

当事人。

加害者。

虽说我做好他迟早会来找我的心理准备，不过看到他主动前来，我还是明显有种失去先机的感觉……为求谨慎，我原本计画在放学之后前往大学图书馆查资料求证，如今却觉得这个计画温吞到令人傻眼至极。

依照命日子的说法，他肯定是比我大一届的学长，不过如果他没这么憔悴并且刮掉胡碴，我觉得会是带点稚气的大学生……虽然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夜袭的人，但是原来如此，命日子喜欢这种类型。

年纪看起来感觉没比我大……

这么说来，轻音社也都是娃娃脸。

身为虐待儿童的专家，这种倾向有点令人担心，总之先不提这个……这时候该怎么应对才是正确答案？

①你是谁？

②你说的食饲小姐是谁？

③你说的阿良良木先生是谁？

「你说的阿良良木先生是谁？」

我选择的选项是③，不过对方好像预先调查过，没把我说的话听进去。

「没关系的，我明白，阿良良木先生，你不想和我这种人说话对吧？」

他这么回答，而且无视于旁人的目光。

「对不起，阿良良木先生！我伤害了你重要的挚友！拜托，揍我吧！希望你揍我一顿！」

他说完猛然低头──像是要一头撞过来般猛然低头。

形容为「挚友」是吧。

「不用手下留情也没关系！不然干脆掐死我吧！遗书我写好了，你不会被问罪！」

会吧？无论你写下什么样的遗书都一样。

慢着，现在可不是拿出刑法争辩的场面……不知道是否该说幸好，多亏先前和八九寺意外聊太久，我顺利迟到没赶上大学的课，所以现在周围没什么人……不过憔悴不已的学长低头向我道歉，这幅光景实在令我感到难为情。

这是羞耻刑……

「总……总之先换个地方吧？那个……」

这么说来，我没问他的姓名。

「我没有姓名。无论是父母的姓氏还是父母为我取的名字，我都已经没有资格说出口了。如果一定要称呼的话就叫我『垃圾』吧。」

「……哈哈。」

原来如此，真是做作。

战场原黑仪也曾经要我叫她「伊比利猪」……不过，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污浊的双眼发出强烈的光辉──发出妖异的光芒。

妖魔令。

「我也曾经被叫做『垃圾』，而且是女友叫的。很有趣吧？」

一边缓和场中气氛，一边准备离开的我，被帅男友紧紧抓住手腕……握力大到我以为会被他扭断手。

「逃不掉的。直到你愿意接受我的谢罪──直到你愿意揍我。直到你愿意打断我的骨头，打碎我的头盖骨。」

帅男友就这么低着头扬起视线瞪向我──目不转睛瞪着我。姑且强调一下，我好歹是前吸血鬼，所以只要用力还是可以挣脱，他却有着不容许我这么做的魄力。如果这是①不对称战争，那我现在相当屈居劣势。先不提头盖骨，看来这时候只能由我让步。

「……OK，OK，那就在这里说吧，彼此好好谈一谈吧。」

像是安抚般这么说的我，迅速将前吸血鬼的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架设结界避免周围干涉，这么一来就不会受到任何妨碍……我很想这么说，只可惜我现在是渣滓，这种能力一点都不剩。

我能做的只有打肿脸充胖子。

说起来，我也没看过忍架设结界。毕竟那家伙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因为是王。

难度就像这样三级跳了。

我必须一边在意周围的目光，一边面对命日子的「加害者」帅男友，在不刺激他的状况下完成侦讯调查……只不过，这件事到底会如何进展？

就我所见，帅男友洋溢着落魄的气息，看起来却没有被人施暴的痕迹……没有OK绷、绷带、瘀青或肿包。所以他对所有社团同伴都说过相同的话，却依然没有任何人揍他吗……不无可能。

在这种状况，到底有谁下得了手？

有谁敢朝着他的头盖骨动手？

感觉他也是故意在公共场合像是演戏般谢罪……说得直接一点，他之所以坚持留在这里不肯移动，也可能是避免自己真的被带去四下无人的地方殴打。

他的服装仪容反倒像是「整理」过的……刻意把头发弄乱，化上憔悴熊猫眼的特效妆，任凭胡子生长……表现出别人最不忍心动手殴打的视觉效果。

这是臆测吗？

总之，如果是以前的战场原黑仪应该会大方动手吧（实际上她曾经在班上同学众目睽睽之下握拳殴打老仓，闹出相当严重的问题），不过命日子明明在社团外部也有许多朋友，帅男友却刻意锁定我，不免感觉这是一种战略。

找上善良温柔，连虫子都没杀过的我道歉，看来这个男的是使用⑤试探行动的战略……

「说得有理。现在自己低头道歉之对象，居然是连虫子都不敢杀之幼儿性爱未成年诱拐近亲相奸儿童座椅之辈，这名男性应该连做梦都想不到吧。」

总觉得我的影子传出一个像是罪大恶极恶名昭彰的称号，不过这应该是幼女暗示自己在必要的时候会出面吧……虽然非常可靠，不过暂时还不需要你登场。

先在舒适空间空着肚子等吧。

「来！阿良良木先生！揍我吧！我必须被痛殴一顿才行！如果自杀是被允许的，我马上就想这么做，可是这样的话命日子不会消气！命日子希望我接受更严厉的处罚！」

虽说勉强只差一天，不过幸好有先听命日子说明……考试果然要预先准备才行，我受教了。如果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不在乎服装仪容的前美少年像这样进逼过来，一无所知的我只会狂冒冷汗吧。

说不定，我这个好好先生会全盘相信帅男友所说的……光是全盘相信加害者的说法就很危险了，在加害都不成立的状况更不用说。

「我想，命日子她……」

「和命日子无关！这是我与你的问题！我不想再伤害命日子了！」

帅男友主动提及这件事，像是被激情驱使般说个不停……也可以形容为剧场型的激情。如果没事先得知的话真是不堪设想，应该说即使是事先得知的现在，我也只觉得恐怖。

可能是国文不好的我缺乏描写能力，帅男友的样子或许挺有趣的，甚至有点滑稽，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抱歉了，我想在这里谢罪。

我现在很自然地感受到危险。

可以的话，我很想当场逃之夭夭──前提是现状允许我这么做。然而我没被允许。

在我短暂返乡，回想起自己高三时期的这一天，我更不被允许这么做。

要是被对方瞧不起就麻烦了。我不是连虫子都不敢杀的幼儿性爱未成年诱拐近亲相奸儿童座椅之辈，是甚至和吸血鬼和解的男人。居然找上这样的我要谈事情，真有你的。

虽然命日子阻止我，不过既然你这么要求，我也不吝奉陪。

就容我肆无忌惮备好战场接受你的挑战吧。

「好，我就来听听你的意见吧。」

我对帅男友说完之后当场，也就是席地盘腿而坐，表现出谈完之前绝对不会离开这里的意志。而且坐着就不会被他发现我双腿在发抖了。

给我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会陪你谈到你哭着道歉为止。

「虽然我反对你的意见，但我拼死也会保护你表达意见的权利──即使真的会死。」

视线高度一口气下降，我得以几乎正面看见一直低着头的帅男友表情，不过看到我无惧于旁人目光坐下，帅男友像是心想「居然被他先坐下了」，露出备受打击的表情……大概是预先计画好要在什么时间点跪地磕头吧。

如果是这样，那就很抱歉了。曾经整晚向金发幼女跪地磕头的我，在这方面略有造诣。

对于帅男友这次一大早的突袭，我这下子终于成功反击了吧。没有握拳殴打的一记反击。

就算这样，也才刚开始而已。

不然就在这里坐个六百年吧。

「如果不介意告诉我，我就听你说吧──请别见怪。」

022

「法律当然不是万能的。

破洞百出，漏洞百出。

到处都是洞。

只要解释的人不同，就可以进行各种不同的解释，正如前面所说，法律并非永远不变，所以并非绝对。

不只如此，某些法治甚至比非法地带还要残酷。

即使是不忍卒睹的规定，也只能唯唯诺诺全盘遵守的状况存在于各处，虽说存在，却也很难令人认可。

强制进行非自愿的谢罪，果然是一种屈辱吧。不过，虽然完全不感谢生命或食材，坐到餐桌前面的时候依然毫不抵抗，毫无撒谎的意思就说出『我要享用了』这种话，到头来也因为这是传统的规矩吧。

就我所知，『感谢招待』是礼节。

即使不感谢也说得出『谢谢』，既然这样，即使不觉得有错也说得出『对不起』。

或许反倒会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吧。自己正在遵守规律做出正确行为的这份自觉，应该会让自己心情高昂。

与其说是因为做错事而道歉，不如说因为这么做是对的而道歉。

如果道歉是对的，那我就是对的。

对方反倒应该谢谢我愿意道歉。

这是极度乐观的自我肯定感吧。自我否定或是自我批判当然也很痛快，即使如此，认定自己是对的、自己没做错事、自己没错的这种正义感，也等同于一种万能感。

法律不是万能，却会赋予我们万能感。

就算低着头，内心也是抬头挺胸。存在着自己正确遵守规定的骄傲。

即使道歉，这份骄傲也不会受损。

这么一来就更容易道歉了吧。既然道歉的好处比较多，反倒会想要频繁道歉吧。忍不住就想道歉。

或许反而会为了道歉而故意想犯错。蓄意与过失。这样听起来很像是孟乔森症候群，不过陶醉于正义再怎么说都很危险。

你的妹妹曾经是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姊妹，这样的你至今应该经常亲身体会这种事吧。肯定知道标榜正义的危险性。

不过，某些人如果没依赖这种危险性，如果没借助『法律』这种怪物的力量就无法道歉。

如果有人说这种人才是怪物，我确实无从反驳。如同你对于这样的我没有任何话语可说。

也没有任何魔法可使用。」

023

「对不起～～！小历，对不起～～！结果居然彻底把你卷进来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啦～～！」

既然命日子前来道歉，就代表我没达到任何目标。不过，为什么命日子会在我从大学图书馆回来（这是我今天唯一完成的预定计画）的路上跑来找我？

难道是收到帅男友的报告？不不不，命日子肯定早就封锁他了。

「到处都在传喔～～！你坐在大学校园的照片～～！还加上『＃历你坐啊』这个标签～～！」

「『＃历你坐啊』是怎样……」

分明是打从心里瞧不起我吧？

有个小学五年级左右的家伙会巧妙说这种话调侃我。

「放心，我认真的时候，相机拍不到我。」

「确……确实拍很模糊耶～～？」

命日子露出困惑的模样，频频以手掌拍打我全身各处。原本以为这是在表达某种情感，不过好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受伤。我知道她在担心我，但是这种健康诊断也太粗鲁了……

要是我有受伤该怎么办？

我一直以为你是凡事不为所动的悠哉女孩。

「放心，我只是和帅男友进行和平至极的对谈。」

「真的吗～～？可是帅男友的影像也很模糊～～换句话说，帅男友也是认真的吧～～？」

唔……认真什么的只是我在开玩笑，不对，或许也有这种事吧。如果帅男友是依照妖魔令的指令行动……

④命令系统。

「灵异照片到处都在传了吗……」

「总之对不起～～！居然造成这么大的困扰～～！拜托不要讨厌我啦～～！我不想失去交情最好的朋友～～！我可以准你夜袭我一次喔～～」

「这样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吧？」

「愿意原谅我吗～～？」

「原谅原谅原谅！」

「太好了～～」

命日子原本几乎泪眼汪汪，却在这时候若无其事露出笑容。我松了口气。光是应付帅男友就够累了，如果要在这时候和命日子进行第二回合的对谈，即使是我也想婉拒。这不是真心话而是丧气话，然而原因不只如此，如果连命日子都当场出现谢罪中毒的症状，我像是以积木堆叠的假设将会崩塌。

别说五个假设，更别说十三个假设，我不会提出这么广泛的可能性……以我这种程度的能耐，顶多只能立下一个假设。

这个假设差点刚才脆弱瓦解……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所以呢～～？你是怎么把帅男友，更正，把前帅男友赶走的～～？」

「就只是敞开心胸和他谈一谈罢了。回想起来，我从一开始就被教导应该这么做。」

「教导～～？谁教导的～～？」

「夏威夷衫大叔。」

只不过，夏威夷衫大叔也说过这句话。

如果话语不管用，就只能战争了。

基于这层意义，当时危险的是我？还是帅男友？──这是不对称战争。

坦白说，在我的影子里，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就可能会毁灭世界的金发幼女正在磨牙霍霍，所以真要说这是赌命的交涉也不为过。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要向命日子透露到什么程度呢……虽然我不想让命日子和黑仪或老仓扯上关系，但我之所以开始行动，就是因为确认了三个案例……

只不过，今天像那样和帅男友当面交谈之后，就觉得各人的个性果然不同。战场原黑仪的谢罪冷静到令我想起以前没有情绪起伏的她，老仓单纯只是一直在说反话，也就是一如往常司空见惯的歇斯底里……相较于帅男友的剧场型激情，两人的类型与倾向都不一样。

即使接受相同的命令，只要执行的人不同，形式也会不同吗？

当事人并没有化为怪异……

不过，这也是有可能的吧……我先经历黑仪与老仓的事件，就某方面来说完成了艰难的特训，所以即使突如其然，我还是有底子可以应付帅男友。

而且被认识的人这样谢罪也比较不好受吧。

「总之，已经不用担心了。」

经过一番犹豫，我在最后决定只说出结论。有秘密瞒着朋友是情非得已，不过这时候就耍个帅吧。

因为我就是这种男人。

「帅男友好像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是喔～～？」

命日子向我投以疑惑的视线，却没有特地追究。这方面的距离感，令我觉得她不愧是男友一个接一个的女大学生。

如果是我就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社团好像也已经退出了。虽然在校内或是上课的时候难免可能擦身而过，但他今后会装做没看见。我和帅男友已经立下这个男人之间的约定。」

「我会被装做没看见啊～～」

命日子露出对此感到遗憾的表情。「但是就这么办吧～～毕竟我也不要求前帅男友主动退学～～我只有稍微这么想过喔～～」她这么说。

看来她稍微这么想过。我想也是。

「不过，男人之间的约定真棒耶～～好帅～～」

「没错，阿良良木历很帅。」

但是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阿良良木历只是在装帅，其实并不帅，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和帅男友没有立下什么男人之间的约定。我和他谈了很久，听他一五一十说出一切，但是以最后的结果来说，很难算是已经解决。

虽然过程和平，后来签订的却是强迫性的和平条约。

那不是约定。

那是……命令。

「……应该说因为是④命令系统吧。总归来说，听从某人命令做事的家伙，也可能听从别人的命令做事。」

「嗯？这是什么话题～～？」

「机器人三原则之类的话题。」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怪异对付怪异，以命令对付命令。

并不是原本就有这种作战，但我果然原本就有这种底子。

我当天就回到家乡，漫无计画从小扇口中打听到情报的这一连串行动，是我至今难能可贵的杰出表现。

帅男友、黑仪或老仓是受到外力影响而被迫道歉的这种猜想，以我的能耐确实想不到。我原本认为即使是基于怪异而发生，始终还是当事人的理性造成这次的事件。我在好坏两方面都过于信任个人意志。也可以说是意志薄弱的反效果。

我因而失败至今。

因为薄弱。

不过，如果帅男友他们是以②自罚倾向或是③自我牺牲这种毫无「自我」的状态反覆谢罪，那么再怎么试着说服或是相互敞开心胸都没有意义。因为敞开的心胸和剖开的竹子一样空空如也，应该说服的本尊躲在他们的身后牵线操控。

关键的绳结深植于不同的场所。

「AI的话题吗～～？要是输入前后矛盾的命令，电脑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虽然稍微偏离命日子的专长领域，但她看来还是自行思考过。「正常来说，当然是以后来的命令为优先吧～～」她这么说。

「后出优势的法则～～这部分得通融才行～～不过，实际上又如何呢～～？会笨笨地坚持执行先输入的命令吗～～？」

「也可能是输入了不准听从别人命令的命令。只不过啊，即使看起来顽固，其实也意外具备弹性。」

与其说具备弹性，应该说因为顽固，所以很单纯。

尽可能长谈到最后，趁着帅男友疲惫到极限的时候出招，也可说是最容易成功的时间点吧（吸血鬼的体力无穷无尽），即使不是如此，我的「命令」应该也会管用。

因为──这是王的敕令。

怪异之王的敕令。

「……不过，这个做法对黑仪与老仓应该不管用。毕竟以机制来说，『谢罪对象』的命令应该不会受理。」

关于命日子与帅男友的问题，我始终是无关的局外人，正因如此，我的「命令」才会生效。而且，虽然不想害得命日子不安，但是这样其实治标不治本。

始终是暂时性的处置，应该说是缓和疗法。

输入的命令看起来成功覆写，不过如果帅男友再度被纳入④命令系统接受指挥，那就会前功尽弃，落入无止尽的回圈。

改写的命令会被改写。

虽说这是借用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之名所下的命令，却始终是落魄渣滓的权力……是凭着虚有其表的权力仗势欺人，基于这层意义来说，我没有第二次的机会。

小扇也说过。

连鬼都无法抗衡的妖魔令。

若要补充说明，这对于帅男友来说也不是好的解决之道。刚才为求浅显易懂而以机器人举例，不过人类当然不是机器人。命令的覆写可能会令人陷入二律背反，进退两难的处境……总之，考虑到命日子因为「谢罪」而遭受的困扰程度，我难免觉得必须让帅男友也吃点苦头才能一笔勾销，但我终究不能只做到这个程度就放任不管。

如果要治本，不应该只是个别接触加以处理，到头来，还是只能斩断暗中牵线操控的根源。既然恶法也是法，就只能期望修法。

「可是～～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喔，小历～～虽然不知道今后还会演变成什么状况～～不过当前你帮了大忙喔～～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谢谢你～～」

「听你感谢到这种程度，我浑身不自在。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浑身不自在。我只不过是凑巧担任这个角色，只不过是做了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

实际上某方面也多亏了忍，所以我的谦虚话语也说得炉火纯青，但是命日子不肯让步。「不不不～～正因为是小历才做得到吧～～」她继续这么说。

「因为是小历说的～～所以前帅男友才会乖乖听话喔～～」

「……嗯？」

她莫名强调只有我才做得到。

原来命日子认为我是这么可靠的男人吗？那我就会害羞了。老实说，我不记得在这家伙面前表现过这么出色的一面……

总是表现逊色的一面，尤其是功课很差的一面。

「明明先前找社团研究社的凶神恶煞出面也完全没用～～地缘关系果然很厉害耶～～」

「社团研究社有凶神恶煞？」

这是哪门子的社团？

这不是重点……地缘关系？

「命日子，你说的『地缘关系』是什么？」

「咦～～？我拖到现在还没说吗～～？」

命日子像是装傻般歪过脑袋。

「帅男友他啊～～和小历一样是直江津高中的毕业生耶～～？你不是知道这件事才找他谈的吗～～？」

她这么说。

「……我没听你说过。」

不对。

我想你应该认识──她说过这句话。

虽然说过，不过既然这样……事情就截然不同了。

那场对谈就截然不同了。

024

「比起没有恶意，没有自觉应该更加棘手吧。简单来说，如果不只是不认为自己『做了错误的事』，甚至不认为自己『做过什么事』，就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为了什么事情道歉。

或许造成了被害，或许造成了困扰，即使如此，自己依然是对的，只能认定自己是对的──如果抱持这种主义，也可以干脆当个信仰犯，自诩是恶棍小说的主角吧。

然而，对于不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或是『做了错误的事』的人，对于自认『我明明什么都没做』的这种人，到底该要求进行什么样的谢罪？对此也只能伤透脑筋。

如果是没尽到法律所规定义务的『什么都没做』，反倒还有谴责的余地，但是面对连这种违反行为都没做的懒人，该怎么说明对方这种毫无自觉的心态才是问题？

因为不想被骂，所以什么都不做。这种想法也是存在的。

因为不想被骂，所以什么想法都没有。

只不过，认定和自己无关而袖手旁观的这种人物，正可以说是最适合成为局外人的人物。如同法官与陪审员不能制裁和自己有关的加害者，不能负责自己有涉入的事件。

施行并执行法律的人如果是当事人，国民应该也无法接受吧，否则这么一来法律可能会出现例外。所以虽然严谨定义的局外人不可能存在，却还是得尊重原则才行。

任何人只要经过五个人就能相互认识，这是著名的小世界理论，不过要拥有何种程度的关系性，才够格称为『关系人』呢？

你也一样。

原本你也认为事不关己吧？

虽然涉入这场风波，却认为始终只是为了解决女友、朋友与儿时玩伴身上降临的灾难吧？

自以为是法官。

或者自以为扮演名侦探的角色。

不过，并非如此……即使是大名鼎鼎的阿良良木历，只要沿着人际关系串联起来，就会平等地──在法律之下平等地成为没有特权，一视同仁的当事人。

即使是法官，也同样会被拉上被告席。」

025

「我当成第一志愿拼命K书考上这所大学，但是以『直江津高中有史以来罕见的吊车尾』而闻名的那个学弟，轻轻松松就考上了。据说是为了女人入学的。没有啦，这种事无所谓，我也没道理抱怨，但我总是想要一句道歉。」

帅男友好像这么说过。

我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居然像这样成为话题，还有，我居然以「直江津高中有史以来罕见的吊车尾」而闻名，居然被说是为了女人入学，这令我觉得非常不舒服，却也多亏这样而解开了谜团。

就像是神经突触彼此连结。

失落的环节连结起来了。

应该说，这是资讯量过大而造成混乱的模式……如果没听命日子说明帅男友的谢罪攻势，我就可以直接查出黑仪与老仓的共通点。不，在这种状况，黑仪像是新年问候般向我提分手，以及老仓埋伏在公寓向我跪伏的这两个事件，我可能很难联想在一起……何况老仓早就从直江津高中退学（记得是转学？），所以老实说，我不觉得那个儿时玩伴是那所怀念母校的同窗。

或许我只会把她归类为我的亲友……不过，属于随机数的帅男友既然是我高中时代大一届的学长，那么共通点就很明显了。

直江津高中的毕业生。或者是大致符合这个条件的人。

而且现在就读曲直濑大学。

老实说，我……据说是直江津高中有史以来罕见吊车尾的我，在学校也没加入任何社团，所以可说是几乎没有产生过学长学弟的关系。

关于这一点，前面所说的老仓当然不用说，一、二年级都伪装成深闺大小姐的战场原黑仪，也有相同的背景……总之，当年警戒心破表的深闺大小姐，或许早就滴水不漏掌握全校学生的个人情报，但也肯定只是单方向的关系，只算是毫无关系。

完全没自觉是当事人。

换句话说，如果三人之间产生某种关系，那应该不是在高中时代，而是在曲直濑大学的校园生活产生的，这个判断基本上肯定没错。虽然兜了一个大圈子，但是得知到这种程度，已经等于找到了正确解答。

除了我以外的直江津高中毕业生都有加入，类似这样的聊天群组肯定存在。明明老仓连毕业生都称不上，为什么只有我被排挤？虽然诞生了这个新的谜题，不过这就等我晚上钻进被窝，一边流泪湿透枕头一边思考吧……

「命日子，我想知道帅男友的行动历程。除了社团研究社，帅男友在这所大学有没有进行什么主要活动？像是国际交流……或是数学方面的活动？」

照道理来说，我去问自己直接认识的黑仪或老仓就好，只可惜现在是谢罪对象的我，无法和现在的她们好好谈。虽然命日子与帅男友应该也无法好好谈，不过在帅男友变成那样之前，命日子很可能听过某些情报。

「嗯～～？前帅男友应该和我不一样，并没有身兼多个社团吧～～？」

「这样啊……那么，你们会上同一门课吗……？」

即使学年与学系不同，应该也可能有机会上同一门课……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毕竟我不认为有哪一门课只有直江津高中出身的学生选修。虽然我完全没融入，不过直江津高中终究是杰出的私立升学学校，即使有校友会之类的组织也不奇怪。

「啊～～这么说来～～？虽然和社团活动或是同好会之类的不太一样，不过在去年年底～～？放寒假之前，帅男友说过这种事哦～～？记得是我们还在热恋的那时候～～？」

这段蜜月期间是什么时候和我无关，不过既然是放寒假之前，以时期来说就完美吻合。不过或许只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说我坏话就是了……

应该不是整天说我坏话炒热气氛的三人组吧？

「直江津高中有史以来罕见的吊车尾」是吧。

我在高中时期几乎没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不过重新听别人这么说就相当吃不消。

我自己这么说就算了，被亲友这么说也还好，但是被素昧平生的人这么说就很难受。内心深受打击。

而且难以反驳。

不，我在学校的成绩终究也不是最后一名，印象中也确实没被说得这么惨，不过帅男友这段评价后面接续的话语，某方面来说令我哑口无言……「想要一句道歉」。

原来如此。

确实，我直到高中三年级……说得更详细一点，直到高中三年级的六月，别说升学还是报考，连能否毕业都岌岌可危。

也就是和日伞恰好相反。

这种未来，应该任何人都猜不到吧。连我爸妈也不例外……基于这层意义，虽然我总是把「地狱般的春假」或「恶梦般的黄金周」挂在嘴边，却非常受到老天爷的眷顾。

不只如此，应该说我作弊才对。

我应该这样告解──这样忏悔才对。

我的成绩突飞猛进，不只是因为直江津高中首屈一指的两大才女贴身担任家庭教师，我也付出了相应的努力。

我有这种自负。

不过，这份努力本身有吸血鬼的离谱能力暗中撑腰，例如无穷无尽的体力、漫画般的专注力、熬夜再多天也毫无影响等等，所以考试所需的知识当然是想装多少都装得下。

这不叫作弊，什么才叫作弊？

当然，我也有借口能说。在寒假这个最后冲刺的关键时期，我几乎每天一直被蛇神杀害，考试当天的早上，甚至还倒栽葱下了地狱。这种事很难以「好」与「坏」这种明确的话语分类，也不能单纯以「利」与「弊」来评论。

不过客观来看，如果我没有吸血鬼体质，人生也没有牵扯上怪异，就不会有大学生的阿良良木历，只会有高中留级或是高中辍学的阿良良木历。

我和神原或日伞在同一间教室上课的机率会很高。如果我们同年级，她们两人基本上应该不会和我做朋友吧。

包括这方面都是现在的我，所以我自己不会以过于否定的态度看待……但这同时也只不过我自己的事。

是个人情报，是私事。

我并不是平常就穿着印有「吸血鬼体质」的T恤过生活。我实际上的作弊行为（说好听一点是优势）和帅男友一点关系都没有。

想要一句道歉。

他肯定没道理对我这么说……虽然肯定没道理，不过这么说来，我也回想起之前和日伞的对话。

光是我这种家伙「轻轻松松」就读大学的这个事实，看在帅男友或是日伞眼里，或许就会令他们火大……并不是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只因为「是女友确定保送入学的大学」。选择数学系这种冷门出路，也只因为数学刚好是拿手科目，我没有立志成为科学家。不是老仓那样尊敬欧拉，立下雄心壮志的年轻人。

看在一步一脚印每天认真累积实力的考生眼里，我这样一步登天看起来或许是瞧不起人……虽然是误会，却有被人误会的要素。依照某些人的个性，也可能会想要像是日伞那样学坏吧。

或许会觉得我是开外挂的角色而失去干劲……

据说热衷于社团活动的学生，如果在退休之后以相同等级的动力专注向学，成绩进步的幅度会令人难以想像……不过即使神原做得到，以我的状况也不能套用这种模式。

在旁人眼中，看起来甚至像是在开玩笑吧……

当然，帅男友也不是真的坚持要我道歉。

肯定始终只是闲聊的话题之一。是在宣泄压力。

说起来，如果他当真这么想，就不会接受我的「命令」……不过真是的，原本以为我是凭着「怪异之王」的权威下达仗势欺人的命令，帅男友才会在二律背反的处境之中，选择遵守我这边的法律，事实却不是如此，居然是因为我对于帅男友来说是品行不良的学弟……

虽然鬼无能为敌，但我即为帅男友之敌。

就某方面来说，高中时代的不良品行救了我一次。我明明对于「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这句话高举反抗的旗帜，却意外地亲身实践这个教诲。

「所以命日子，帅男友是怎么说的？」

「他被教授拜托～～为了三月报考的新考生，在年底举办的最后一次校园开放日，他要临时去帮忙～～大概就是这样～～我们那时候，不是也参加过校友访问之类的活动吗～～？」

「我没来这里访问过高中校友……应该说，我甚至没来参观过这所学校。」

「啊哈哈～～小历你喔，真是天才耶～～」

听到你这么说，小历大概也完蛋了，这也令我深刻觉得人类就像是万花筒，以不同的方式会看见不同的模样。不过，原来如此。

校园开放日……没想到成为伏笔的闲聊不是出自于小扇或八九寺，而是出自于我觉得最不重要的日伞。

世事真是难预料。

校友访问吗……

看来我又要再度掉头回到家乡一趟了。明明好不容易搬到老仓隔壁，现状和我骑脚踏车通学的那时候根本没什么两样。

026

「想要一句道歉。

这看起来是简单的要求，却也是难以回应的愿望吧。干脆说『不用道歉没关系，闭嘴去死吧』还比较容易反应。

如果是无理取闹的要求就容易拒绝。

某些人认为低头道歉比死还难受，对这种人要求道歉，甚至是一种卑鄙的行为。

温差不是无所不在吗？

即使是其他人理所当然在做的事，自己却莫名其妙无论如何都不想做，难道没有这种经验吗？

比方说无论如何都不想穿裙子，或是对于吸面的声音感到厌恶，或是无法忍受四人以上的聚会，或是非常讨厌拍照，或是再怎么样都不肯搭飞机之类的，人们各自有一些无论如何都无法退让的厌恶事物，要是被戳到这种痛处，大家会觉得为什么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做不到，是把『不喜欢』视为『不诚实』的一种陷阱。

另一方面，要求道歉的这种行为，有时候听起来也像是在铺陈。如果听起来有种『反正你这家伙做不到吧』的口吻，有时候可能不是挑衅，而是期待。

嘴里说想要一句道歉，却觉得对方不会道歉，而且要是在这时候道歉，反而会觉得扫兴。

要是对着被要求道歉就会道歉的杂碎动怒，旁人对自己的评价或许会降低，因而感到不安。

我是否不该成为应该打倒的强敌？

如果听对方宣称不是故意的，或许比较容易原谅，但是反过来看，也可能是听到对方这么说就不容易生气。

如果不是故意的，算是一种事故，任何人都没错的话，确实就不必憎恨任何人，不过在这种时候，内心的压力与情感到底要往哪里宣泄？

应该不会消失不见吧。

看来这就是任何物语都需要反派的理由。不会轻易道歉的反派，在某些状况应该会成为被害者的补偿。

名为『不更生』的更生。

名为『不悔改』的悔改。

名为『不成长』的成长。

名为『不谢罪』的谢罪。

阿良良木历与战场原黑仪，甚至是羽川翼以及老仓育也做不到的这种行为，或许『那个男的』装模作样地做到了。」

027

不过，阿良良木历这场毫无预告的旅行，似乎就此告一段落。这绝对不是众所乐见的结尾，我个人也有很多想法，然而物语还是必须结束。即使是多么不如意又违背本意的形式。必须像是洗好的衣物摺叠放好，即使依然没有处理干净。虽然对我来说是坏结局，不过就祈祷对于某些人来说是好结局吧。

虽说整个过程毫无预告，但我好歹做好最底限的事前调查与准备。我也多少有所成长。尤其必须首先确认的事项，就是黑仪与老仓是否以主办方的身分，参与命日子所说的校友访问会与校园开放日。

当然，要向她们本人确认现在的关系性是一件难事，不过即使是当时确实和同班同学毫无交流的我，也不是完全找不到谈得来的直江津高中毕业生。我用尽「以前班上同学朋友的朋友」这种像是都市传说的细小人脉，查出她们两人确定分别成为系上的一年级代表（黑仪是国际经济学系，老仓是数学系）参加这项活动。

正如各位的猜测，这个活动没有任何人找我，但我无从抱怨。无论是谁怎么看，阿良良木历都称不上是理想的考生代表……他的报考经验完全不值得参考。至于黑仪是保送合格的学生，老仓虽然没从直江津高中毕业，却在反覆转学以及拒绝上学到最后获得奖学金就读大学，并不是不能称为苦学生的典范。

说起来，既然在国立大学拥有推荐名额，直江津高中就可说是和曲直濑大学往来密切。这算是连结不同学系与学年的失落环节，应该说我应该从一开始就想到两校会举办这种独特的活动。

这简直是只有至今无视于这种派系关系性的我会犯下的愚蠢疏失……这么一来我就找到三名「谢罪者」的共通点了。

不只如此，我向极少数谈得来的直江津高中毕业生打听情报之后，得知了一个无法喜闻乐见的实情。

博爱主义的情报来源表示，直江津高中的毕业生之中，还有其他在学的学生出现类似的症状，而且人数很多，正在校内各处静静成为话题。以失落环节连结起来的人，不只是帅男友、黑仪与老仓。

这条连锁比想像的还长。和连锁信一样长。

我没有追踪调查得这么彻底，不过参加这场校友访问会的前直江津高中主办方，几乎所有人都出现一些想要「谢罪」的倾向。其中当然有个人差异，不过已经可以认定是集体症状，也就是答案显而易见。

这场研讨会发生了某件事。

前直江津高中的学生们遭遇了某件事。

说太多次听起来像是在闹别扭不太好，不过没参加这场研讨会也没被邀请，甚至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有这场研讨会的我，应该不容易推测当时发生的事实，但是帅男友在这里给了提示。

想要一句道歉。

校友们上台演讲自己考上大学之后的校园生活时，如果「发令者」对他们抱持这种想法与感觉，那么这个人肯定是来观摩的考生。

而且是无望考上的考生。

这场毫无预告之旅的事前调查大概就到这里，至于事前的准备，我现在正要打电话给我的准班底日伞。如果我是直江津高中有史以来的吊车尾，那她就是第二代，如果她的第一志愿是曲直濑大学，她可能有着成为头号嫌犯的危险性。

实际上我也有点怀疑，不过日伞没报考曲直濑大学，何况她受挫的时间更早一点，如她先前所说，连志愿学校在年底举办的校园开放日，她都没有参加，我甚至在这方面很担心她。

瞧她一副准班底的模样，却连犯人都不是？

「啊～～不过人家觉得这种事很快就查得出来喔。因为直江津高中的吊车尾有专属的聊天群组。」

「真是讨厌的联盟……」

「大家会在里面互舔伤口。」

这就某方面来说是伤物语，不过连这种联盟都进不去，这就是阿良良木历之所以是阿良良木历的原因。在高中生活与大学生活都不例外。

只不过……她也早就说过这件事了。

她说过在直江津高中，这种脱队组到处都是。

正因为直江津高中是升学学校吗……我还以为只有我是特例。

「是把第一志愿设为曲直濑大学的三年级学生──曾经把第一志愿设为曲直濑大学的三年级学生对吧？」

「嗯，还有……选填的学系说不定是法律系。」

「收到，交给人家吧。马上就会查出来通知您。」

她逐渐坐稳情报贩子的宝座。

实际上，这个情报贩子非常能干，我开着金龟车前往家乡的途中，就收到下列的讯息。

『三年一班，上洛落叶。』

『前田径社成员。』

『第一志愿是曲直濑大学法律历史系。』

『鲍伯头的可爱型。最近裙子改短。腿长二十四公分。NIKE ZOOM FLY。』

『生日是二月一日。血型是O型。』

『家里的住址是……』

『身高一五三公分，体重五十公斤。』

『三围是……』

『宠物的名字是……』

『第一次看的电影是……』

『小时候的绰号是……』

也太能干了。

我并不是要回答什么私密的问题。

我跳过这些关于隐私的记述，定睛看着重点部分。当然有遵守交通法规，是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看。

即使是红灯，我依然在前进。

终于。

『是从社团退休之后成绩退步的类型（和人家一样燃烧殆尽的那种）。』

『虽然有参加您说的年底校园开放日，不过当时好像已经变更志愿学校（而且也直接放弃考大学？是的话就和人家一样了。嘻嘻～～！）。』

『最近会去一趟闹区再回家。没了社团同伴之后，她好像会一个人玩，一个人玩到很晚，一个人玩得很孤单。』

『所以，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她在今天的返家路线，请参考附件地图然后在路上埋伏……』

这个学妹是人口贩子吗？

感觉日伞自己也需要接受另一种教育（虽然这么说，不过以她的能干程度，就某方面来说我觉得不必担心），但是现在要紧的是她──上洛落叶。

上洛落叶学妹。

完全不认识上一届学长姊的我，并不熟悉下一届的学弟妹，不过她是神原与日伞的同学……虽然没有直接的交集，「前田径社成员」的这个头衔却值得大书特书。

在她眼中，国中时代是田径社王牌的战场原黑仪是什么样子呢……

不只是黑仪，包括老仓或是帅男友，看见原本和自己同样就读直江津高中的学生「轻轻松松」歌颂大学生活的模样，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校园开放日并不是纯粹炫耀大学生活多么美妙的场合。虽然自以为明白这一点，即使如此，或许还是不这么认为吧──如果她也像我一样是个吊车尾。

或许她会……想要一句道歉。

会要求「我」这种思虑不周的人谢罪。

……当然，现阶段只是我擅自断定。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很多嫌犯，也有像我这样连这种像是互助会的团体都没加入或无法加入的边缘人吧。不过若是如此，为了厘清落叶的嫌疑，我也非得和她接触不可。

如今已经不只是我身边的问题……不只是黑仪、老仓与帅男友，其他的直江津高中毕业生──「加害者」要是量产到遍及各学系与各学年，「妖魔令」就逐渐超过我能在自己人内部解决的范围。

目前看来还可以解释为各自的「古怪行为」平息风波，不过直江津高中的毕业生在曲直濑大学纷纷四处谢罪的现象，要是被第三方机构发现，以最坏的状况来说，大学与高中之间的密切交流可能会因而断绝。

明年之后的推荐名额被删除也不奇怪。

所以，虽然情非得已，不过看来只能依照人口贩子……更正，依照情报贩子的建议，勇于进行埋伏作战。是否要将日伞升格为正式班底就在事后认真考虑，但是没想到我这种吊车尾会以这种形式对母校有所贡献。

我对此也应该认为赚到了吗？

还是应该说一句道歉？

028

「人会变。任何人都会变。

会变心，也会变身。有为转变，万物流转。

怪异之王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从人变成鬼，从鬼变成幼女的她，全盛期是什么时候？

我喜欢现在的自己，不过也有人比较喜欢以前的我吧。就母亲看来，以前躺在病床受苦，什么事都不能做，想说什么也不能说的我，或许是最可爱的。

不只是我，大多都会有偏差对吧。

自己的评价与周围的评价都有偏差。

人们常说在这种时候应该依照周围的评价，不过真的是这样吗？我不是最了解我自己的人吗？

只不过是不认识我的人在说自己想说的话吧？

还是说，我是最不了解我自己的人？我缺乏身为我的自觉？

无论是艺术家、创作家或音乐家，最受赞赏也最有名时期的作品，当事人未必都会引以为傲。生涩却造成轰动的出道作品被称赞时，会明显露出抗拒表情的大师意外地占多数。

会露骨假装『忘记了』。

就像是其实不想在最佳专辑放入最佳歌曲的感觉。之所以封印畅销歌曲，刻意回避热门风格，不只是秉持着摸索新路线的挑战灵魂或开拓精神，感觉也单纯包括自我否定的要素。

不把显示在客观数字的人生颠峰引以为傲，这种事不限于大师们，任何人说起『那个时候』都是害羞又腼腆，说不定这种『不骄傲』的感觉就近似于『不道歉』的感觉。

如同我就是这样，正因为单纯想认定现在的自己是最好的，所以无论如何看起来都倾向于想要否定过去的自己。这是和怀旧不相上下的情感，但也绝对不只如此。

为过去的过错谢罪，确实会有一种认知到当年自己的恐怖。因为觉得现在比较好，所以讨厌过去到不必要的程度。基于这层意义，愈久以前的往事在某方面来说愈难放下心态道歉。

坚持不道歉。

即使把时间当成解决一切的良药，万无一失准备好让对方愿意原谅的环境，在重提往事的时候，道歉的一方也和被道歉的一方同样难受吧。

最不原谅我的是我自己。

所以不敢道歉。

所以不会道歉。

就我来说，阿良良木历的全盛期无疑是高中三年级那时候，但是对你来说，那是如同地狱或如同恶梦的时代吧。

正因如此，所以我这么想。也想这么说。

或许，你也差不多该原谅全盛期的自己了。」

029

「你是落叶学妹吧？哎呀～～太好了太好了，确实见到你了。我是受你父母之托，所以像这样过来接你。」

将车子停在路肩等待两小时，边走边滑手机的女高中生终于经过，我从驾驶座打开车窗，露出单边手肘向她搭话。

上洛落叶。

直江津高中的制服。裙子偏短。鲍伯头。我没认错人。

虽然日伞提供的情报完全符合，但她看起来不像日伞说的那么学坏，也没有特别打扮成辣妹。或许也因为我家乡的限度意外地仅止于此，不过学坏的极限居然是边走边滑手机，可见这里真的很纯朴。

我居然离开这么美好的城镇。

「好啦，上车上车，你父母在担心你喔。」

我从驾驶座操作，打开后座车门。看我几乎只靠着气势逐渐推动事情进展，停下脚步的落叶从手机慢慢抬起头，虽然似乎感到疑惑，视线却停在驾驶身旁副驾驶座安装的儿童座椅。

「…………」

她犹豫之后，就这么默默坐进「过来接她的车」。

以女高中生来说，她这么说可说是缺乏戒心，但如果她是看见儿童座椅而相信我，那就是开心的失算了……介绍年幼孩童或是年老父母似乎是非常有效的诈骗手法，难道我看起来像是有孩子的人吗？

或者说，也可能只是自暴自弃……落叶一坐进后座，将前田径社成员的双腿伸直，摆出一副顺其自然的冷淡态度。看来她刚才在玩社群网路游戏，视线一下子就回到手机。

「可以系上安全带吗？还有，手机在车上要关机。因为这辆车是用电脑控制的进口车，千万不能影响到驾驶。」

「……？是喔。」

即使觉得可疑，依然听话照做的女高中生……系安全带是常识范围的提醒，所以她不得不听从，但我顺势谎称这是规定而成功让她关闭手机，是预料之外的幸运。

毕竟要是她在中途求救也很棘手。

引出小小的YES可以促成大大的YES，这也是骗徒的手法吗？嗯。总之骗徒说不定都比我好一点。

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在诱拐未成年人……我成为大学生之后，依然会继续诱拐年幼的少女吗？

罪犯特质也太强了。

不是道歉就能被原谅的事。

总之，我踩下油门，尽可能离开现场……在十字路口右转的时候，我利用后照镜的反射，重新确认后座落叶的外貌。

我在学的时候，她肯定是二年级，不过老实说，我没印象……毕竟我和日伞是在毕业之后才好好认识，神原以外的二年级学生，我果然一个都不认识。

并不是见面之后发现早就认识的状况。

光是像这样观察，感觉她只是看似正经的女高中生……没留下前田径社社员的印象，是因为退休很久了吗？以运动员的标准来说有点瘦。大概是和退休的太空人一样，辛苦念书备考的生活导致肌肉退化吧。

「说了什么吗？」

此时，沉默至今的落叶忽然询问正在开车的我……

咦？她是问情报贩子说了什么吗？

「我爸妈。他们为我的事情生气了？」

「啊～～没有啦，他们很担心你喔。你想想，明明快要考大学了……」

「哈哈。」

她以鼻子笑了。像是在嘲笑。

「考大学吗？没问题的，考得上的学校我会考上。不会勉强自己。这部分和阿良良木学长不一样。」

在我松一口气的时候出招了。

哎，就像帅男友那样，即使我不认识对方，对方也未必不认识我。所以刚才赢得信任的不是儿童座椅，是我的脸？

「我们曾经在哪条走廊擦身而过吗？」

「没有喔。不过，我经常从生涯规划的辅导老师口中听到你的大名。偏差值是零的你成功考上顶尖大学，是传说中的考生。」

我都忍不住想笑出声了。

虽然是嘲笑，却像是自嘲。

又是直江津高中有史以来的吊车尾，又是传说中的吸血鬼……更正，传说中的考生，谣言就这么无止尽地加油添醋传下去。

居然说我偏差值是零……

「老师说『你也要向他看齐』……要求我这种人达到这种水准也没用吧。阿良良木学长，在我的心目中，你这位大学长反倒是我不愿正视的事实喔。」

「……实际看见本人，就知道没什么了不起吧？」

「这很难说。开着气派的车子，头发也像是嬉皮一样恣意留长，大学长成为大学生之后看起来依然自由自在，我不得不崇拜你。」

她隔着后照镜酸溜溜地这么说。

我之所以留长头发，原本是为了遮掩吸血鬼的齿痕，不过这种解释在这个局面应该不管用。不只如此，如果我强调父母买给我的这辆车是左驾，在国内很不好开，应该会成为反效果吧。

同为升学高中的吊车尾，我们明明可以有更多的共鸣，不过我似乎在各方面招致她的反感……话是这么说，但我这边也是半斤八两。

这次前来找落叶，我不敢说纯粹是为了她……不纯又不粹。我是为了黑仪、为了老仓、为了命日子、为了我自己，并不是为了她。

「所以，我爸妈生气了？」

「…………」

原来谎言没穿帮吗？

这孩子真是率真，应该说令我扫兴……非常在意是否惹爸妈生气的这一点也是。明明我可是当成昔日和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或奇洛金卡达这些吸血鬼猎人的对决而来的。

原来不是吗？

反倒比较像是昔日和小扇的对决。

表与里──确实，我和这孩子虽然同样有吊车尾属性，时期却不一样……总之就我来说，光是改考比较好考的学校就说成吊车尾也太夸张了，不过她就是不想听我说这种话吧。

「生气的话怎么办？你要道歉吗？」

「当然会道歉啊。我会说『害你们担心了，对不起。爸，妈，我这个女儿太笨了，对不起』。」

落叶一边这么说，一边在后照镜里低头示范。感觉真的是在实际示范的她，抬起头之后露出浅浅的笑容。

「阿良良木学长，你擅长道歉吗？」

「唔……你是说向父母道歉吗？这很难说。」

听她这么问，我就发觉自己好像很少向父母道歉。虽然现在维持比较良好的关系，但我自觉在高中时代，彼此的关系相当险恶。现在或许也只是搬离老家保持适度的距离罢了。

「不只是父母，也包括老师、朋友与女友。进一步来说，不只是道歉，而是道歉并且得到原谅，你擅长吗？」

「……真要说的话，我不擅长。」

虽然也意味着至今总是在做无法被原谅的事，不过以我的状况，我不指望能得到原谅的事情太多了。

我现在诱拐未成年人的这个行为就是如此，接下来我要对落叶进行的处置也是如此。我现在握着方向盘开车，当然不是为了送她回家。

现在前往的是另一个场所。

也可以说是我很熟悉的场所。

「我很擅长得到原谅。换个方式来说，就是假装道歉。」

「假装道歉？」

是日伞那边篮球社学妹的话题吗？

不过，运动社团的阶级关系超过我的理解范围。

「坦白说，下跪磕头是外行人的做法对吧？这个手法只会反而招致反感，难免被当成是借由彻底的表演，达到自我陶醉的效果。重点在于表态认输的时候，要好好装出认输的样子。」

落叶就这么挂着浅浅的笑容说。

「比起低头，垂下肩头比较重要。视线要稍微朝下。眼泪只到眼眶的话没问题，但如果真的哭出来，就会被觉得烦。施加压力求得原谅并不是聪明的做法，因为要是在事后留下祸根就没意义了。忍着不掉泪的这种感觉最好。可以的话要压低声音，我想想，就像是在承受屈辱的感觉。」

「……不用露出反省的模样也行吗？」

我难以理解这段对话的意义，却决定先陪她聊下去。不是觉得可以当成攻略的线索，单纯只是一种兴趣。

或者是一种事前准备。

「过于装出懂事的模样也是反效果。酝酿出内心比起反省更想反驳却忍着不说出口的气氛，或许反而可以提供对方『让人屈服的成就感』。以力量强压，或是以智慧建构理论，抑或是以正义令人投降，都会造成一种幸福感。只要给予这种性方面的兴奋，人们的怒火就会降温而变得宽容。」

听到女高中生在密闭空间的车上说出「性方面的兴奋」这种话，真令人脸红心跳……确实，这么一来感觉任何事都能原谅。

「可是，落叶学妹。这果然不是真的道歉，只是假装道歉吧？一旦穿帮，不会惹得对方更生气吗……我觉得既然这样，毫不做作而且毫无心机直接道歉会好得多。」

「只要感受到诚意吗？可是，也有很多人不喜欢对方怀抱着诚意之类的『自我』开口道歉。抛弃『自』或是『我』言听计从，这才是谢罪的乐趣所在。习惯之后就很有趣喔。不提这个，虽说是假装谢罪，却也不是毫无诚意与歉意喔，阿良良木学长。」

嗯？什么意思？

既然真的有这个心，我觉得根本不必假装……我先前之所以借用怪异之王的皇袍，是因为我并非怪异之王。

「我真的觉得对不起爸妈。可是，正因为觉得对不起，所以必须以CP值最好的形式传达这种心情。」

「……无法传达的歉意没有意义？」

「是的，如同无法传达的爱情没有意义。听说爸爸向妈妈求婚的时候，预约了看得见浪漫夜景的高级餐厅，嘴里还哼着莎士比亚的诗歌，用了各式各样的方法耶。这是同样的道理。」

再怎么觉得对不起，要是任凭情感驱使直接吐露这份心情……承受这份心情的对方只会觉得困惑。就像是命日子与我。

无视于对方心情，不拘泥形式的奇特谢罪，和一拳直接打过来没什么两样。道歉的时候必须露出愧疚的表情是吧……

我上了一课。

「刚才说下跪磕头是一种表演，那么落叶学妹，所有谢罪都是表演吗？是超越礼节、仪式或惯例，用来款待的表演？」

「款待，正是如此……看见生气的人，不是会希望他露出笑容吗？必须用尽办法达成这个目的才行。」

没有表就不会有里。

如果笑容是台面上的表情，谢罪就是台面下的隐情。

只是在演技加入热情罢了。

落叶说完再度低头，垂下肩头发抖。

虽然不是佩服的场合，但她真的演得很好……如果黑仪或老仓对我这么做，我或许意外地会全盘相信。

只是如果反过来看──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从黑仪、老仓与帅男友开始，就读曲直濑大学的直江津高中毕业生谢罪攻势，未必是基于落叶的意图或企图。

即使以法律为准则，也没有以她为准则。

即使有所牵连，也没有牵线。

以帅男友的例子来说，如果帅男友是被落叶操控的选手，那他就不会以那副邋遢的模样突然现身，而是穿着笔挺的西装，带着伴手礼来找我吧。虽然这就某方面来说会令我困惑，但至少不会轻易被我反击。

总之……我原本就认为不是这样。

否则就过于莫名其妙了。

像是翻旧帐般拿出早就原谅的往事道歉，或是提出没人控诉被害的加害行为道歉……毫无建设性也没有生产性。借用落叶的说法，这种谢罪对于任何人都不算是任何款待。

这是有可能的事。

我不是专攻法学，不过法律的意图、解释与执行，并非在任何场合都一致。虽说恶法也是法，不过任何法律到头来都是端看如何运用。怀抱「坏人都要判处死刑」的理想，企图让人类灭绝的法学家，绝对不只存在于假想实验吧。

妖魔令。

法律正在失控──失控的应该是落叶的内心。

无法压抑的心情传达出来了。

要求道歉的心情。

「像是吊起来示众的谢罪记者会，被批判是一种近似娱乐的公开处刑，不过说起来，无论是日本还是外国，处刑不都是在广场进行的演出吗？这是一场秀，是一种表演技巧。」

表演技巧。

这个词令我想起帅男友在大庭广众之下向我谢罪的模样。

「进一步来说是商业表演吧。死刑制度不是以儆效尤，是娱乐演出。大家都喜欢看别人道歉，尤其是看我这种得意忘形，认定自己一定做得到的家伙道歉。既然这样就必须下跪磕头，尽量满足大家才行。啊啊，不过实际上没做到下跪磕头的程度，适可而止就好。」

「……现在放弃还太早吧？」

我切入正题。

关于道歉这一方的视角，我和小扇，或者是和命日子、忍、日伞、八九寺等人热烈讨论过，不过关于被道歉这一方的视角，老实说令我觉得很新奇，也想继续和她聊，继续接触她的哲学，不过说来可惜，已经来到目的地周边了。那么我必须在达成目的之前给她机会才行。

给她一个机会。第二次的机会。

「啊？你说的放弃是放弃什么？」

「志愿学校。你刚才说已经换了，不过当年我在一月初的时候简直是半死不活喔。啊啊，我说的是成绩……但是就算从这里开始，我也成功挽回颓势……」

「…………」

不对，不是这样。

隔着后照镜从她的反应来看，我做错了。

我明显坏了她的心情。明明直到刚才都以一种得意洋洋的态度述说谢罪的美学，现在却只是深锁眉头。

「不然的话，我也可以贴身担任你的家庭教师喔。不分昼夜，全天候二十四小时手牵手仔细教你。」

我曾经向日伞提出这个方法，但我当时也是认真的。

这是别人对我做过的事，因此也是我能做的极限。虽然也可以说是最大限度的让步，但我觉得两者果然不同，而且实际上，这也是错误的答案。

「说的和那些人一样耶。总觉得好失望。我还以为传奇人物阿良良木会说得更有个性一点。」

落叶收起浅浅的笑容，却依然以嘲笑的感觉这么说。

「别放弃，好好加油，要努力，我都做得到，所以你也做得到……和那些人说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你说的那些人是……」

听到我明知故问，这个考生回答「那些人就是那些人」摇了摇头。

「在校园开放日见到的直江津高中学长姊。无论是我认识还是不认识的人，都拥有多采多姿的经历。各自不同而且各自精彩。有人曾经被病痛折磨，有人曾经一度辍学……」

「…………」

「可是，到头来，他们说的都一样。别放弃，好好加油，要努力，我都做得到，所以你也做得到……错了，我想要的不是这种话语。最认为我做得到的就是我自己。」

落叶说。

「就是因为我曾经毫不放弃加油努力，我才会这么痛苦吧？早知如此，从一开始别这么做该有多好……比起不做而后悔，做了再后悔比较好？说这什么话，当然不可能好吧！因为会后悔啊！」

她突然想将上半身探到驾驶座，却被安全带限制动作。虽然我刚才那么说只是借口，不过看来她确实系紧了。

不，考虑到落叶情绪这么不稳定，我反倒应该让她坐在儿童座椅吧。即使如此，我也已经充分达成目的。

「希望别为我声援。希望别叫我加油。希望别要我努力。我在田径社也是因为这样才被压垮的。我无法承受周围的期待……从来没有在正式上场的时候跑得比练习的时候还快。即使如此，我认为跑步锻炼的毅力，肯定也能活用在大学考试，实际上成绩也进步了……却比我预期的更早碰到瓶颈。传奇人物阿良良木，你懂吗？你懂自己对自己失望的这种感觉吗？」

我经常这样喔。虽然我这么回答，但她好像没听到。我现在也正在对自己失望。

连一名苦恼的少女都救不了。

无法像我昔日被拯救般拯救她。

「愈是做不到，愈是如同挖苦般声援我。简直是诅咒……不，是命令。」

「……那么，落叶学妹。你想要的话语是什么？」

我自己都觉得这是八九寺比不上的诱导性提问。我想从她口中套出决定性的自白……看到这种手法，担任警察的我父母应该会摇头叹息吧。

「想要的话语吗……我想想，在校园开放日，我洗耳恭听学长姊们的演讲，并且一直这么想。只为了向父母解释自己不是考个纪念，是依然真的想考而参加校友访问会的那时候，我像是无止尽般这么想。说什么别放弃，好好加油，要努力，这种话语我都不需要。」

所以给我道歉。

为了你得到满足，为了你的快乐，为了你的欣喜，为了你的得天独厚，为了你站上颠峰，为了你的丰富，为了你的高姿态，为了你的从容，为了你的嚣张，为了你的干净，为了你的整齐，为了你的笑容，为了你的速度感，为了你的连结，为了你的嬉闹，为了你的搭肩，为了你的活力，为了你的高级，为了你的无须担心，为了你的无忧无虑，为了你的温柔，为了你的选择自由，为了你克服的难关，为了你拥有明天，为了你拥有将来的梦想，为了你毫无不安，为了你的安心，为了你的更生，为了你的重新振作，为了你拥有朋友，为了你拥有女友，为了你拥有家人，为了你是男的，为了你是女的，为了你的充实，为了你拥有意义，为了你达成目标，为了你的聪明，为了你的所学，为了你的积极，为了你的乐观，为了你的中庸，为了你的进步，为了你可以呼吸，为了你的饱足，为了你解决的事情，为了你拥有的回忆，为了你的不好意思，为了吹起的风，为了你位居上风，为了你的耐人寻味，为了终将止息的雨，为了夜空有星辰闪耀，为了樱花绽放，为了你抵达终点，为了你的努力伴随着结果，为了你的好运气，为了你的敏锐直觉，为了你的可爱要素，为了你的贴心，为了你受人拯救，为了你的邂逅，为了你和伴侣共度人生，为了你并非孤单一人。

为了你看似幸福的模样。

为了你有物语可以述说。

「向我道歉。」

落叶这么说──执法者这么下令。

如同燃烧自己的生命。

「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

彷佛以话语扫射。

彷佛以话语狂刺。

上洛落叶如同在朗读六法全书的所有条目，要求不只一句的谢罪。

「……不好意思，落叶学妹。」

面对这么钻牛角尖的她，我如此回应。踩下煞车回应。

「我不会道歉。我先为了自己不能道歉的这件事道歉。」

「……？这里是哪里？不是我家吧……」

提出要求的她，完全没把我像是双重否定般矛盾的谢罪听进去，停车之后的窗外陌生风景，只令她不知所措。虽然她缺乏危机意识到难以相信的程度，不过看来终于明白自己毫无戒心坐上在夜路搭话的陌生男性车辆有多么冒失。只可惜为时已晚。

结果，我和那孩子可说是互为表里──虽然和昨天小扇给我的惊喜有着相似之处，不过我在这方面实在比不过小扇那种「里侧」的表演能力，我现在抵达的目的地要说是惊喜也过于杀风景。

说穿了就是荒原。长满杂草的平原。

即使没设置禁止进入的看板，也没有任何人会进入的空地。

「这里以前有一间补习班。虽然因为不明原因失火，如今不留任何痕迹……但我曾经在那间补习班学到各种事。」

虽然在失火之前，在我知道的时间点，那间补习班就已经是等同于废墟的建筑物，但我依然学到很多事，这是可以确定的。

「所以……？阿良良木学长，不用教我功课没关系的。因为我和你不一样。因为我不是你。」

「不，你是我。你也是我的里侧。」

所以，你应该学习。拿阿良良木历当成负面教材来学习。

亲身体会吧。

「里侧？哈哈，是要劝我走后门入学吗？我终于听到不错的建议了……」

「请慢用，公主（Bon appétit, Princess）。」

这是特制的料理。

以最拙劣的调理方式，将最差的食材──最差的赎罪制作而成。

随着我说出这句暗语，安装儿童座椅的副驾驶座下方钻出一个金色身影──速度快到连后照镜都照不到。

只不过，到了她这种程度，要不要被镜子照到也都能自由控制。尤其在认真的时候，绝对不会被照到。

就像是不想被我看见用餐场面，或者是久违取回夜行者的本分，金发幼女不是朝着落叶的脖子，而是朝着脚踝咬下去。或许是顾虑到落叶留着鲍伯头，万一留下咬痕也能穿高筒袜遮掩。看来怪异之王也非常融入人类社会了。

然而即使会留意，却不会留情。

一旦咬住就会吸食殆尽。

「呀……呀啊啊啊啊啊！」

女高中生发出像是遭受夜袭的哀号，实际上也像是被整个黑夜袭击，不过车门从驾驶座这里上锁，她的身体也被安全带固定，所以无处可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就这么陷入恐慌持续哀号。

然而她束手无策，就像是接受蛆虫疗法，体内的「脏东西」和血液同时被逐渐吸食。虽说是「脏东西」，这也是组成她这个人的重要部分。

眼睁睁看着个性逐渐被消除。

法规体系逐渐被修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落叶频频以校鞋的鞋底猛踹金发，不过这种正如其名的垂死挣扎，完全无法撼动幼女的食欲。幼女的贪婪彷佛在生吞般只增不减。

坦白说，我也可以在带落叶上车之后立刻这么做。以忍这种程度的美食家，反倒是只有素材的原味就足够。毕竟白天在大学校内让她忍耐那么久，名为饥饿的极致酱汁早就淋满了。

然而，我选择了这个场所。

虽然比想像的还要荒芜，称不上是能欣赏浪漫夜景的时尚餐厅，但是对我来说，这个补习班遗址果然是特别的场所。

我想在这个纪念的场所，和你一起这么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给──给我道歉！」

即使自身的存在从脚底受到威胁，落叶依然反覆这么说。如同诅咒，如同厌恶，如同全盘否定，如同紧追不舍，如同恳求。

如同在享受报复。

「给我道歉，给我道歉，给我道歉，给我道歉，给我道歉，给我道歉，给我道歉，给我道歉，给我道歉，给我道歉──」

「──你们都给我步入歧途吧！」

终于安静下来了，但是我的心依然持续躁动。

老实说，背负着满满自卑感活到现在的我，原本以为能够更加理解落叶的心情……即使没有直接的交集，也自大地认为身为学长的我或许能以话语开导她。

但是失败了。

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无法感同身受，直到最后的最后的最后，我对她抱持的反感，比她对我抱持的反感还要强烈……如果我还是高中生，是她的同学，我能否不使用这种暴力处置，而是以更好的方式拯救落叶？

能否以我自己救她自己？

沉浸在「认同延缓期（注14）」这个舒适环境只露出一个头的我，或许已经无法理解高中生的想法或是内心的烦恼与郁闷。如果把我的头也压下去，应该说得出不同的话语吧。

考大学的那段时期明明肯定很痛苦，却不知为何完全变得像是美好的回忆。考生像是刀割般切身的烦恼，我为什么会觉得像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成绩进步幅度不理想的苦恼，变更志愿学校的挫折，是这个年纪常见的问题吗……？

因为变得高明，所以把笨拙看得很笨拙？明明我至今也肯定活得比任何人都笨拙……真要说的话，明明变得比以前还要笨拙。

只不过，这种想法更只是一种往日情怀……不是美好的回忆，甚至只是美化那段回忆。高中生的我，对于黑仪与老仓，或是对于神原、千石与八九寺来说，并没有成为多大的助力。

所以并不是退步。

只是没有顺应年龄成长罢了。

即使升学也无法进化……自己依然是自己。

法律没能改变「我是我」的事实。

我听着身后传来像是把记载着严谨法律的六法全书整本吞下的咀嚼声，在导航系统输入从日伞那里打听到的落叶家住址。

给我步入歧途吧。

即使是如同将受挫少女的悲叹浓缩到极限，令人会心一笑的这个心愿，今晚的我也不能回应。

注14：心理学名词。长大成人之前进行自我探索的缓冲期。

030

「这次说了好久。

虽然说了各种像是说教、像是解释的话语，不过这一切与那一切都只不过是往事。讨厌道歉，觉得向人低头是一种屈辱的我，其实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记得叫做『妖魔令』？

无论有没有这种怪异，我想我迟早也会向你道歉。怪异现象终究只不过是一个契机，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情吧？

体弱多病萝莉时期的我，国中时代在田径社大显身手的我，高一高二是深闺大小姐的我，高三更生之后的我，到头来都只是我自己。

我就是我，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如今成为大学生的我，或许愿意对重蟹，更正，对母亲道歉也不一定，不过四年后成为社会人士的我，肯定会觉得这种感伤很丢脸，或许会满地打滚，把这件事当成没发生过。

这种像是黑历史的往事，你会告诉好友斧乃木余接小妹吗？

还是告诉……互为表里的忍野扇学妹？

如果不是黑，是暗……

那么，无聊的分手话题就在这里拍手告一段落吧。立刻进行下一个议题吧。

对我来说，这才是正题。

历，你搬到小育隔壁的这件事，我应该没听你说过……如果不介意告诉我，我就听你说吧？」

031

「这次的终章，应该说这次的结尾，阿良良木学长，您觉得如何？如果不介意告诉我，我会听您说喔。」

隔天，连续两天在老家过夜，一大早就开车要到大学上课的我，突然被这个声音从背后搭话。我从后照镜确认，坐在昨晚落叶所坐的位子，而且不用说当然系紧安全带乖乖坐好的，是身穿立领学生服的男生──忍野扇。

小扇在最后登场，令我感觉这次真的是坏结局。如同明明是清晨却完全没有天亮征兆，很想打开远光灯照明般前途无光。

虽然说是「结尾」，我却无法安心沉浸在感慨之中。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上车的？

车顶该不会放了一辆BMX吧？那里是放冲浪板的场所喔。

「就读大学之后在人类层面有所成长的阿良良木学长，对上区区一般人的女高中生，对上区区一般考生的女高中生，应该是轻松获胜吧？」

「……玩笑话就免了。」

即使小扇说得像是在挑衅，我也不想理会。经过一个晚上，疲劳依旧完全没消除。若要以成长举例，我觉得一个晚上像是老了三百岁左右。

「我自认没有小看对手，却捏了一大把冷汗。我后来听忍说，那是连她那个大胃王都会吃到腻的庞大怨念。」

即使忍有一段空窗期。

我不擅长对付的怪异，果然也是忍不擅长的领域……不对，也不是这么单纯的问题。

居然只能以这种方式解决，我非常讨厌这样的自己，如此而已。是否能有更不一样的结尾？我无论如何都会一直思考这件事。

「哈哈，不是最好，而是比较好的解决之道是吧？」

「应该说，感觉这是免于进入最坏结局的坏结局。称不上是玩笑话的负面结尾。虽然实在不敢断言救了某人，却至少回避了最差的后果。」

我已经在昨晚确认了这一点。

我在老家联络之后，发现无论是黑仪还是老仓，都好像完全不记得先前的骚动。不，这么说听起来很像是BLACK羽川记忆被封印的那种状况，然而绝对不是这么回事，她们起码记得那段（无意义的）互动本身，态度上却彷佛认为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觉得我居然清楚记得这种一点都不重要的闲聊内容。

这才真的令我摸不着头绪。

事情都过去了，如今还在翻什么旧帐──她们完全是这种态度。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别的事情更重要。

「关于命日子与帅男友，我打算抵达大学之后试探他们一下……不过依照这种感觉，受到妖魔令影响的直江津高中毕业生，大概都会是这种状况吧。」

「很好，认定事情到此为止，不就是谢罪原本的用处吗？」

「……你说的真是发人深省。」

或者是令人堕落。

像是老仓，我原本担心等她回复正常，会为了曾经向我低头的这个行为而气得做出天大的自残行为，不过看起来完全没这回事。反而气冲冲叫我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别打电话给她。

和黑仪分手的那件事也不了了之。

「这两个家伙都同样缺乏自觉，一副『我只是谨慎遵照法律才会那么做』的态度，而且遵照的是『那时候』的法律。说得愈久就愈像是鸡同鸭讲。不过落叶学妹也是半斤八两……」

即使是成为执法者的她，也并不是充满恶意想要毁掉校园开放日见到的学长姊人生。虽然充满憎恨，充满自卑感，充满愤怒，却没有充满恶意。

反倒是空虚。

无意识，无自觉，而且无责任。

只是在内心默念……凭着怨念。

或者是凭着观念。

「以法律用语来说就是『善意的第三人』吗……老实说，我现在也很害怕，怕到发抖。那种『看似平凡的孩子』，居然对于战场原黑仪与老仓育，对于我人生当中无人能比的『特别的人』拥有那么强大的影响力……这个世界真大。」

但这不是回到家乡该说的话。

虽然刚才脱口提到那个名字，不过这次造成的「被害」程度，该不会是黄金周的BLACK羽川等级吧？像是最后也几乎只能进行相同的处置……

「只是因为没眼光的我看不出来，落叶学妹其实是羽川等级的女高中生吗？也就是拥有现代考试制度无法挖掘的特别才能……」

「任何人都会是某人心目中特别的人，我个人也喜欢这种想法，不过事实上也可能反过来喔，阿良良木学长。」

不是反过来，而是翻过来吗？

小扇说完咧嘴一笑。

「换句话说，特别的人会被普通的人拖下来。再怎么伟大的人，面对大众的评判或是民意的压力，不是都很无力吗？人气王会被人气影响，独裁者会被时代潮流讽刺。六法全书不也是充满陷阱吗？充满各种叫人失败，叫人道歉的愿望。阿良良木学长心目中很特别的老仓学姊，在一年三班那时候被拖下班长宝座，还被逼到拒绝上学，就是班上普通同学们的全体意见造成的吧？」

「…………」

「假设上洛落叶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女高中生』，那她不就比暗杀者恐怖得多吗？『随处可见』──简直是妖魔鬼怪喔。」

确实，她这样的人肯定在任何地方都找得到……在高中，在大学，在社会，在家庭，在原野，在草根，在草叶后方，在任何地方都找得到她这样的人。将那种程度的憎恨发泄在毫无关系对象身上的人。

虽然说得像是置身事外，不过曾经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男高中生」的我，也具备这种要素。

落魄吊车尾之后，擅自认定没落魄的优等生们是整天念书的讨人厌菁英……虽然也是因为内心留下一年三班的阴影，但是那时候的我为何那么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与她们？

虽然自以为被排挤，但其实我没有注意到本应是同路人，在我的同学之中肯定也不在少数，像是上洛落叶这样的学生，就只是迳自让内心的自卑感膨胀。

认定自己是「一个人」，认定大家是「一群人」。

即使没有经历过地狱与恶梦，我也会怀着比吸血鬼更像妖怪的心态，一直数落抱怨那些升学学校的菁英们吧。

上洛落叶甚至不是代表人物。

只是愤怒群众的其中一人。

「连吸血鬼都无能为敌是吧……一点都没错。虽然和日伞以及女子篮球社学妹们交流的时候也体认过，但学校真的有各式各样的人，只是我没察觉罢了。」

「而且也有各种不同的怪异。学校怪谈不会只有七大不可思议喔。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不可思议，地球有七十七亿的不可思议。人类还真是备受考验。」

小扇说。

昨晚刺激到发麻的那场对决，我不希望他这么轻易总结……不过我记得⑤是试探行动？

「我从八九寺那里听过第五个假设，不过到头来，正确答案当成是④命令系统就好吧？」

「这可不一定。但是对于阿良良木学长来说，当成是这样不就好了？」

不知为何，他居然说得话中有话。

「说起来，小扇，记得你没强烈推荐④这个选项吧？」

「不不不，如果我没有由衷推荐，那我连说都不会说。不是这样的可能性也非常充分，这可是我拿手绝活的相对化喔。与其说是拿手绝活，不如说是绝活之一吧。阿良良木学长认定战场原学姊与老仓学姊不可能道歉，但是请别忘记，那两位特别的人也是随处可见的人之一。这次骚动的元凶是怪异，反倒可说是一种幸运吧。」

小扇这段话像是在说，不是地狱也不是恶梦的这种小风波，在今后的人生不知道会发生多少次。真的是试探般的说法。

「哈哈，就我来说，阿良良木学长做的事情才真的是⑤试探行动喔。您这样就像是有人前来道歉的时候，说『但你不认为这么对不起我吧？』，或是『你正在心想，明明大家都在这么做，为什么只有自己被气成这样对吧？』，或是『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说说看你哪里不对吧？』这种话，想让对方不小心失言。」

听到小扇这么说，我无话可说。

也没有道歉的话语可说。

「不是因为做错事而生气，是因为做错事却隐瞒而生气……虽然经常听到这种说法，不过关于战场原学姊与老仓学姊的事件，这次可说是阿良良木学长暗中隐瞒成功……我不会说这是栽赃，不过这是抹黑，是装死。说不定您朋友的事件也不例外。把男女之间的纠纷巧妙推托给怪异。基于成功找到犯人的意义来说，这是推理小说的大团圆。」

「…………」

「看来我说得过于坏心眼了。那我由衷谢罪。请放心，反正以您的个性，或许会担忧上洛落叶的未来，从今以后经常回家乡探望她，不过要是大学生不经由他人直接对女高中生这么做，几乎就是犯罪了。所以接下来请交给我吧。」

「唔……」

听到小扇像是不把我当一回事的这个提案，我有种被迫交出任务的感觉。关于上洛落叶，我确实不打算就此结案。

即使修正恶法，废除恶法，只要郁闷累积到某个程度，只会再度发布类似的法律。如同昔日即使压力已经被美味享受，BLACK羽川也没有消失。虽然下次的目标不会是就读曲直濑大学的直江津高中校友，就算这么说，那种等级的灾难也不能置之不理。

无论怎么想，我都不适合担任家庭教师，实际上以这种形式应该帮不上忙，即使如此，我身为学长，身为人类，肯定还是能做一些事。就算无法感同身受，也可以甘苦与共。

「就说不可以了。您这么做会是犯罪喔。听到您把上洛学姊监禁在这辆车上的时候，我真的吓得半死。」

「我快毕业的时候也被做过同样的事。被关在车上，被安全带牢牢绑住，然后被带着到处跑。」

这件事的谢罪也不了了之。

不过，也因为彼此是高中生，这件事才能不了了之。

「让女生坐后座是我的传统……不过就算这么说，居然要我将脚踏车双载的传统交给你……你的意思是说，先前让我站在脚踏车后座是一种继承仪式？明明假装自己那么忙……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哎呀哎呀，居然说这种话。阿良良木学长做不到的事情由我来做，和您互为表里的我，从以前就是肩负这个职责吧？」

「……我不记得依赖过你这种事。」

「别这么说，请依赖我吧。没什么啦，毕竟我崇拜的神原学姊，也即将看见名为毕业的终点，所以我也差不多该思考未来该怎么做──得决定出路才行。您想想，虽然您说不记得依赖过我，但您先前不是要我依附在日伞学姊身上吗？」

「这我确实说过……但是不要挑我的语病好吗？」

「这是最后一次跟在阿良良木学长的屁股后面跑，也是最后一次帮阿良良木学长善后了。既然升上最高年级，我也要拥有相应的自觉才行……可不能永远毫无自觉喔。我要效法阿良良木学长，更胜于阿良良木学长，不只是日伞学姊……还要照顾直江津高中的全校学生。」

「全校学生……」

「也包括阿良良木学长没能顾及的学生们。哎呀哎呀，回想起来真的是害您担心了。至今说得那么嚣张，对不起。」

我觉得小扇不是害我担心，而是造成我的困扰，不过他装模作样低头了。这么没有歉意的谢罪也很稀奇……我因而无法认为这是一种表演。

「人只能自己救自己──或许叔叔说得没错，落魄的吊车尾无法拯救。不过如果是要掬起从指缝滑落的学生，我觉得还是做得到的。和随处可见女高中生的内心黑暗相伴，您不觉得这份工作很适合交给随处可生的『暗』吗？」

这不是工作，是兴趣喔。如此回答的我一边失笑，一边想亲眼看他以什么表情说出这种话，在等红灯的时候转身看向后方确认……发现「暗」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依然系好的安全带。

我吓了一跳，将视线移回后照镜，但还是一样。

如同一开始就不存在，或者像是计程车的怪异奇谭，忍野扇从我的面前──从我的身后消失了。还是说，我自以为一直在和他对话，其实他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没被镜子照到的时候是认真的……吗？

我灵机一动确认导航画面，现在位置是刚好进入邻镇的区域。小扇明明不是掌管城镇的神明……说不定，如同忍野忍选择被我的影子束缚，忍野扇选择被直江津高中束缚。

代替再也无法做出这个选择的我，选择和少年少女相伴，成为照亮他们内心黑暗的暗。

若是如此……

「明明相信将会永远和你互为表里……你的背叛害我内心好寂寞。」

就像是要甩掉这份惆怅，明明没人拜托，我却随口朝着母校的学弟妹们说出「节哀顺变」这句话……但是没问题的，不必担心任何事。

虽然有时候会像是找碴般纠缠不休，不过「暗」是和「爱情」互为表里的另一面。

第四卷 扇物语 第七话 扇·班机

001

关于洗人迂路子，表面上几乎没有已知的情报。这不只因为我是个无知愚昧之徒，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她是真面目不明的歧路亡羊。连她要从何说起都是歧路亡羊。

有人说是操蛇师。

有人说是欲望如涡的盘蛇。

有人说是拥有五颗头的大蛇。

说到少数仅有的情报，都是这种不知道可以照单全收到什么程度──囫囵吞枣到什么程度，真假不明的传闻。

每次以为掌握到实体，就会像是鳗鱼般溜走，只有蜕皮后干巴巴的死皮留在手心。没有解答也没有手感。剩下来的尽是皮肤残留的鳞片痕迹或是毒牙齿痕。即使爬遍各地寻找，迂路子也比野槌蛇还要深藏于草丛，没有线索也没有踪迹，藏头也不露尾，彻头彻尾的蛇头蛇尾。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非得找出来才行。

不是找出蛇窝，是找出蛇的大本营。

她至今种种称不上是专业手法的残忍行径，如果有人明知如此却佯装不知，可不是再三道歉就能解决的事，也不是能被原谅的事。

002

「第一个来探望我的朋友会是谁呢？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没想到居然是你耶，好可爱好可爱的抚子。我自己都对毫无人望的自己感到失望。」

在病床上劈头就说出这种话的哭奈，是破洞百出的状态。

这里的「破洞百出」不是比喻语无伦次满是破绽的意思，是正如字面所述的形容词。哭奈的脸、脖子、锁骨、胸口，还有手臂手掌与手指，都开出一个又一个的洞。

贯穿身体看得见另一侧的洞，不规则地满布她的全身。罹患密集恐惧症的人看见她应该会昏倒。

与其说哭奈身上有许多洞，不如说哭奈的身子钻进许多洞之间。

虽然看不见，但她所穿病患服底下的躯体，或是病床被子下方的双腿肯定也是同样的状况。仔细看也看得见单薄的被子各处凹陷成那种形状。

如果刻意要比喻，而且是以轻率的方式形容，那么她的身体就像是轻量化的迷你四驱车。虽然比不上昔日被重蟹夹住的战场原小姐，但她的体重应该变轻很多？

这当然不是真实存在的洞吧。

「真实存在的洞」这种说法是一种矛盾的比喻（我想到小忍爱吃的甜甜圈。「吃甜甜圈要把洞留下来」这样），不过全身被这么多洞贯穿的人类不可能活下来……即使贯穿的洞减半，减到四分之一都不可能吧。

依照部位，只有一个洞也不可能活下来。

因为，比方说她的眼珠开了一个洞，看得见背后的墙壁耶。像是脖子，洞多到几乎连一片皮都不剩──如果说成像是被巨大拳头打穿全身各处的震撼感，以我拙劣的形容能力也能让各位听懂吗？

我不擅长以言语形容。毕竟口才不好的时代太久了。

顺便容我修正前面说到的一个部分，覆盖哭奈全身的洞，仔细看会发现并非完全不规则分布。虽然位置看起来零散，不过一定是每两个洞等距离成对分布。

两个洞。

会想到某个东西对吧？是的，如同那个人脖子上的吸血鬼咬痕。

不过在这个场合不是鬼牙，是蛇牙。

拥有巨大尖牙的巨大蛇胡乱咬遍各处……人类的身体才会变成这样，才会变得像这样满是孔洞吧。只不过正常来说，在这之前应该早就丢掉性命了……

将性命丢进洞里。

昔日我被蛇诅咒的时候，全身上下都覆盖鳞片的痕迹……当时对我下咒的哭奈，我的朋友远吠哭奈的现状就是这种感觉。

毕竟俗话常说，咒人会有两个洞（注15）。

不过实际上，没有实体的洞何止两个……即使把两个当成一组，大概至少也被咬了一百下吧？

换句话说，咒人会有两百个洞。

「抚子，你怎么站在那里不动？来坐吧……你应该不只是来看我吧？」

虽然态度冷淡，不过哭奈还是邀我坐在椅子上……这下子不能掉以轻心了。因为哭奈是邀人坐在椅子上，却在对方要坐下的时候拉走椅子的那种朋友。

我确实不只是来看她……但我不敢明说因为她全身都是洞，所以我连她的一半都看不见。

「身体……还好吗？」

我慎重以双手抓稳摺叠椅的椅面坐下，并且这么问……问长期住院的患者这种问题不太好，但是看见她全身的洞多到远远超乎预料，我实在忍不住这么问。

「哎呀，真意外，抚子居然会担心我……我一直以为你是来报复的。」

看她笑得有点自嘲却说得这么刺耳，着实令人想起她以前的个性。

「完全没事喔。没事又健康。因为我不是受伤住院，只是觉得状况不太好。我恍神如同在做白日梦的时间变长……才会住院以防万一罢了。」

就算这么说，我也不能接受她的回答。白日梦吗？

宛如白蛇的白日梦……看来她至少没有自觉症状。

明明不只是受伤这么简单。

「咦……抚子，你剪头发了？」

哭奈像是事到如今才发现这件事。

以她一年前的作风，应该会装出挖苦或是高姿态的语气说「因为我没兴趣，所以这么晚才终于发现」，不过看来这次没这么做。

从浏海留长到能遮住脸的发型成为现在的超短发，千石抚子的这个变化，她必须靠这么近才看得见也是在所难免。因为她的眼睛现在是空洞。

与其说是空洞，应该说是风洞，是蛇洞。

我也很惊讶她看得见。

「嗯……发生了各种事。」

「是喔……这样不错耶。」

哎呀。

虽然听起来爱理不理，但我居然得到哭奈的称赞……看到剪头发的朋友，几乎肯定会按照定例说出「以前那样明明比较好」这句话的女王大人却做出这种反应，真是想不到。

或许是医院这个环境令我这么觉得……然而即使不提满是孔洞的全身，她看起来也好像没什么力气。

说到哭奈的形象，无论是住院还是做任何事的时候，都会把头发梳理得漂漂亮亮的……但她现在头发毛燥，发尾感觉也没有修齐。

满是分岔。

明明即使面对相当瞧不起的我，也不会忘记打理好门面，她却以一副羸瘦的样貌，连尺寸不合的病患服都没穿好就准我进房……穿学校运动服来探望的我这么说也不太对，但她即使身披厚斗篷而且手持权杖也不奇怪……我回想起她开头的第一句话。

我是第一个来探望的朋友。

考虑到时间点，哭奈应该是在去年六月左右住院……至今完全没人来过？

哭奈平常明明被那么多跟班……更正，被那么多朋友环绕啊？

「让我仔细看一下……头发。」

哭奈说着对我招手。

居然在这个距离说这种话，眼睛果然看得不是很清楚吗……如此心想的我，拖着椅子朝病床接近十公分左右。

哭奈目不转睛盯着我看。

超短发有这么稀奇吗？我如此心想，不过哭奈好像不是在看头发，不是在看我不复在的浏海，而是我剪掉头发之后清晰外露的脸蛋。

「真的……非常棒。很棒。好养眼。」

哭奈像是独白般轻声说。实际上，这也应该是自言自语吧。并不是在对我说话。

「很棒，很棒。很棒……好可爱。」

「…………」

「我看得着迷了。我与有荣焉。你是我引以为傲的朋友。」

哭奈与其说是陶醉，不如说维持恍神般的模样继续呢喃。

「相较之下，我真是……」

说到这里，哭奈开始以双手摸自己的脸──满是孔洞的脸。指尖该不会完全插进孔洞吧？旁观的我忐忑不安。

要是动作这么粗鲁……

「居然像这样完全没化妆迎接你来访，我好丢脸。在学校，我明明那么努力打扮，让自己和你相比也毫不逊色，我果然要有抚子在身边才行……不然就会一口气松懈下来，变成这副模样。」

她说的「这副模样」应该不是现在满是孔洞的模样吧。不过，头发毛燥以及病患服没穿好的原因，她说得像是因为我没在她身边的关系，令我大吃一惊。

从她憔悴的模样，应该将这段话视为丧气话吗？还是她从孔洞泄漏出来的真心话？

像是直笛那样。

「抚子，你觉得我活该吗？」

大概是将我慌张的心情解读错误，哭奈这么说。

「还是单纯觉得好笑？以往欺负你的我，如今居然变得这么落魄。我原本以为是莫逆之交，聊恋爱话题聊得那么开心的班上同学，现在却聊我的坏话聊得很开心。」

我以往果然被欺负了。

我当时不想承认，所以假装没察觉就是了……然而即使听她这么说，我也不觉得她活该，没有这种想法。

老实说，听到哭奈住院的时候，我不敢说自己没抱持这种像是期待的猜想，觉得自己或许会有这种心态，不过实际看见满身孔洞的哭奈之后，这个不太明显的想法就消失了。

云消雾散，令我不敢领教。

无论这是天罚还是神罚，我不曾期待也不曾预料到会是这么剧烈的惩罚……坦白说，和她相比，我先前受到的诅咒还算是初学者等级。

她受到的惩罚居然这么高阶。

「你……你说莫逆之交聊你的坏话聊得很开心……这可不一定吧？你想想，说不定大家只是摺一千只纸鹤花了太多时间……」

我连忙以这种愚蠢的话语安抚。

「我在社群软体帐号有开追随。那些人在主帐与副帐都恣意说得很难听。」

但是哭奈做出了更愚蠢的追随行为……绝对不能看这种帐号才对喔。

反过来说，哭奈的莫逆之交们，已经抱着被看见也无妨的心态，在公众场合纷纷说她的坏话……将昔日的女帝权力视如粪土。

就某方面来说就是露出獠牙吧。

这可不是让人心胸舒畅的话题。

不过哭奈心胸的通风程度肯定很舒畅吧。

「只不过，最近也完全没发文说我坏话了……看来班上的大家都忘记我了。是被当成一开始就不存在吗？」

说起来，这段期间重新编班了。

哭奈在这方面或许没什么感觉……可能是一直待在同一间病房，对时间失去知觉……毕竟我大约一年没见过她了，她却没对我说「好久不见」。

语气听起来像是暑假刚过。

也可能是连假刚过。

「别离题。你其实觉得我活该吧？我不会生气，你说说看吧。说出来或许会比较舒坦吧？快点快点，反倒是你不说的话，我可能会生气，这种紧张的时间一直持续下去不是比较难受吗？让彼此舒坦一点吧。如果试着说出来，你或许会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有这种想法。」

为了诱导我自白，哭奈开始逼问了……唔……

我真的真的不觉得她活该，但如果我不怕误会，刻意说出自己的想法，那么我或许觉得和我想像的不一样。

借用她自己说过的话语就是「失望」。

哭奈身上的洞再多一点该有多好！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认识的哭奈，即使在这种困境也会耍帅……应该说会展现威风凛凛的一面，这才是我期待的部分，看来我内心怀抱着这种想法。

我以为她会展现出不把蛇咒看在眼里的坚强模样……不是这种煞有其事的余痕，明显伪装的门面，或是屈居劣势的虚张声势。

我知道这是在强人所难。（虽说没有自觉症状）如果她全身上下都是洞却依然活蹦乱跳，反而会很恐怖吧。

不过，我还有上学的那时候，从哭奈身上感受到的，正是这种非比寻常的恐怖。

坚定不移，屹立不摇，稳重不倒。

无论是点头之交还是亲朋好友，只要胆敢忤逆都不会原谅。

若问是否活该，老实说，我不想看见女王大人的这副模样。想到她至今对我的所作所为，我没有道理同情她，却觉得她很可怜。

看到她这么软弱的模样，甚至会在意她或许一直在害怕某些东西……为什么她的莫逆之交都像这样翻脸不认人？

「话说抚子，听说你现在也没上学？明明没在住院啊？果然是我害的？」

喔，不愧是不遗余力仔细收集情报的女王大人，打听得真是清楚。居然知道我这种人拒绝上学的消息，抱歉弄脏了您的耳朵。

「唔～～应该不是……吧？」

「什么嘛，意思是和我这种人无关？」

看来我坏了女王大人的心情。这位大人真难相处。与其说难相处，应该说爱折磨人……不过，事实上不是这样。

我拒绝上学的原因与元凶，完全是我自己……至于哭奈，追根究柢或许是远因，不过假设我自己没被蛇诅咒，反正到了年底也很可能发生类似的事件。

以最坏的状况，现在在病床上全身是洞的人或许是我……基于这层意义，如果我觉得哭奈活该，那我根本就找错对象了。

我们是一丘之貉……更正，一穴之蛇。

俗话说物以类聚，但我们是蛇以类聚。

「我不会说和你无关，但是我们的关系早就毁了吧？」

「哎呀，抚子，你不再自称『抚子』了吗？明明那么可爱，明明娇滴滴可爱死了。」

哭奈露出挖苦般的笑容（牙齿与舌头都开了大洞）这么说。

「明明当年用你天生的可爱，将全学年的男生迷得神魂颠倒。」

「……你说『全学年』应该太夸张了吧？」

「也对，或许顶多就只有寸志同学吧。」

寸志同学？他是谁？

我这个想法完全写在脸上。昔日我能以浏海遮住脸，但是现在的超短发，连我疑惑皱起的眉头都遮不住。

短发藏不住七大不可思议。

不行，这样会惹得女王大人不高兴……寸志同学寸志同学……听她这么说，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依照刚才的对话流程，推测恐怕是「全学年的男生」之一……

「啊！」

「啊什么啊，你喔……说得像是突然想到一样。你为什么会忘记曾经向你表白的男生？」

「我……我只是忘了他的名字啦。就算突然听你这么说……不过我记得他的姓氏，是砂城同学吧？」

我像是掩饰般这么说，却绝对不是在搪塞……我一直以为自己记得这个人的全名。直到不久之前。直到现在的现在。

只是一时健忘而已。

只是被哭奈的现状震撼到，一个不小心没想起来──神经突触没连结。我没有骗人，因为说起来，这时候提到他的名字，对我来说绝对没有出乎意料。

因为我被他表白的这件事，是想躲也躲不掉的争斗火种。

「可……可是总之，那比较像是在开玩笑。就算他向我表白，也只像是旁人要他去捉弄我这个性格阴沉畏首畏尾不善言辞的害羞女生，是恶意的产物。」

「居然说是恶意的产物，你对男生的看法才过于充满恶意吧？抚子你就是有着这一面喔。有着这么可爱的一面。听我这么说，你又要害羞了吗？」

「不……该怎么说……」

和害羞不太一样，但我畏缩将视线移到毫不相关的方向。虽然也是因为无法直视哭奈，但我真的从她这段话，清楚回想起低着头以浏海遮掩自己又不善言辞的害羞时代。

「所以你拒绝了？因为是恶意的产物？但你好像没有给寸志同学一个明确的理由？」

「不～～……该～～怎～～么～～说～～……」

以前有人问过相同的问题，我记得当时回答「我之所以拒绝，是因为有其他喜欢的人」（这是令我吃不消的一段记忆），不过要是在这里回答同一句话，哭奈恐怕会说「这是在说谁？是谁？好了你就说说看吧」逼问我。

我不是来被逼问的，也不是来感受恐惧的心情。

「你……你想想，关于叫做寸志的那个同学？我早就知道你喜欢他。虽然我备感荣幸，但是卑贱如我实在没资格成为这种男性的对象，所以我基于这份自知之明婉拒了，这才是真相……」

不妙。

阿谀奉承的老毛病犯了。

明明单纯只是低着头想撑过暴风雨，却有人会把这种卑微的态度当成可爱，进一步来说是当成谄媚……寸志同学就是这种人，哭奈也是。

居然被当成谄媚而讨厌。

真是祸不单行。

「……就是这种态度令我火大，我才会对你下咒。你不懂吗？」

「不，我现在获得启蒙了。哭奈的教诲依然这么火热打动我的心……」

就说不是这样了。

我并不是想重新建构以前的这种关系……这是哪门子的灾后重建？这只能叫做白费力气。

那么，接下来就得说到我来这里的目的，这个话题正是问题所在。

「不，这是真的。抚子，你像这样低姿态看待我，我实在受不了……想到你这家伙自以为巧妙把我玩弄在手掌心，我就气得不得了。可是……」

可是？

我一直以为哭奈会这么责备我一小时左右，她却意外地这么早就使用转折的连接词。

「现在这种事已经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我搞不懂以前到底对你的什么事这么火大。就像是原本装满怒气的忍耐袋变得空空如也……」

「…………」

那个忍耐袋大概是开了洞吧。

情感无法累积在体内，像是莲蓬头般从孔洞流出……结果就成为她现在全身孔洞，空空如也的印象。

这么一想，我不禁差点变得情绪化……更正，变得感伤。

「是的，所以虽然那件事是你的错，但我决定原谅你。」

听到她这段毫不在乎的发言，我受到像是被挥拳重殴的震撼。我还以为真的被打了，差点连同摺叠椅摔个四脚朝天。

差点做出这种像是综艺摔的反应。

这家伙是说真的吗？

明明把我逼入困境，逼入绝境，最后蛮横不讲理地诅咒我，精心将身体的痛苦与心理的痛苦调合到那种程度，但她不只没道歉，还宽容地说要原谅我……？

我还以为自己的超短发全部倒竖了，像是逆鳞那样……不只是逆抚子，我瞬间差点有可能摇身变成神抚子。

我果然不擅长应付她。

反倒该说讨厌她。

即使变得像是这种空壳，变得像是蛇褪皮之后的空壳，人类的本质还是不会改变吗？

不，站在对方的角度，我应该也一样吧……即使剪短头发，多少变得坚强，说话变得会看着前方，在对方眼中终究是「没有我就什么都做不来的抚子」也不一定。

我刚才一时鬼迷心窍，说什么想看哭奈以前威风凛凛的模样，不过实际面对她这副模样，虽然威力大打折扣，我却还是受到重创……好吧，我就吞下去吧。

把这份痛苦囫囵吞下吧。

忍人不能之忍方为忍。我的忍耐袋也差不多都是洞了，正因如此，所以差不多该换新才行。

我这次前来并不是要她认错。那么，说到我前来的目的是……

「……哭奈，我有一个请求，可以吗？」

「嗯？」

哭奈歪过脑袋。满是孔洞的脖子做出这种动作，感觉脑袋好像会掉下来，我内心忐忑不安。

「来自你的请求，真令我怀念……记得你对我提过各种无理的要求。好吧，我就听听你怎么说。什么事？」

只要有人拜托，不听内容就一口答应的豪爽大姊大风格……这么说来，我以前就是喜欢她这一点。

内向又消极的我，一直依赖着她。

我和这位女王大人，应该说和这样的大姊，确实有段时期相处得很顺利……我提醒自己别忘记这件事。

「让我用你当模特儿画一张图吧。我现在立志想成为法庭画家。」

说完，我取出素描簿。

注15：日文谚语的直译，完整的解释是如果诅咒别人去死，自己也会遭到报应横死，所以需要两个当成墓穴的洞。也就是害人害己的意思。

003

我离开住院病房大楼，稍微迷路之后，在下楼途中的阶梯平台看见斧乃木小妹在等我。这个眼罩女童等我的场所真独特。她身穿背部大幅镂空的大胆洋装，令人误以为是来慰问病患的香颂歌手，实际上则是面无表情的人偶，不过看到她这张脸会令我松一口气。

「辛苦了，抚公。」

对于语气像是读稿的这句慰劳，我回应「嗯……辛苦我了」并且下楼。

「原谅不道歉的对象，原来会这么痛苦。或许比全身被蛇勒住还要痛苦……我一直不知道这件事。」

「不用原谅也没关系的，甚至不需要跨越这一关。明明轻盈躲开然后忘掉就可以了。」

斧乃木小妹冷淡说完，接过我递出的素描簿，像是检查般翻阅。

「你后悔这次和老朋友见面吗？」

「唔～～并不是后悔……应该吧。」

刚才不小心说出「想成为法庭画家」这个莫名其妙的谎，我对此感到丢脸。在哭奈面前，我无论如何都不敢说自己想成为漫画家。

呜，我也太爱面子了。

明明早就立誓要公开自己的梦想！

「在那时候说想成为法庭画家，你的品味也挺独特的。或许是不经意把对方视为被告吧。这是国中生内心的黑暗。」

斧乃木小妹说。真敢说。

不过，或许我确实也有这个意思。也因为这样，所以我很惊讶哭奈轻易答应当我的模特儿。毕竟哭奈对于他人的恶意相当敏感。

果然失去了很多东西吧。

和我认识的远吠哭奈相比。

「如果是现在的哭奈，即使我说出自己的梦想，她或许也不会瞧不起……」

「说得也是。应该不会像你亲爱的父母那样，一直叫你『但只漫画家』。」

「嗯……没想到爸妈会用那种字词来酸我。」

补充说明，是「『但』是也『只』能成为『漫画家』的孩子」这个意思。

与其说是对女儿失礼，不如说是对漫画家很失礼……以中伤来说，这种伤也太严重了。虽然我自觉造成莫大的困扰，但是对我这么说就算了，我不允许他们对手冢治虫这么说。

「你父母也没向手冢治虫说些什么吧。记得你当时有好好回嘴？说你会成为手冢治虫。」

「我没说。怎么可能会说。」

「这么说来，抚公，你觉得AI手冢治虫怎么样？我这个以人类外型仿造的人偶很好奇这一点。」

这该怎么说呢……

困难之处在于要以什么标准认定是手冢的作品……虽说统称为手冢治虫，却有着各种不同的作品与时代。即使只拿《火之鸟》或《怪医黑杰克》这些耳熟能详的知名作品给AI深度学习，感觉从某方面来说就不是手冢治虫了。

「原来如此。即使反过来只收集手冢治虫的失败作，应该也很难被认可。」

「手冢大师不会失败。只是我们的理解能力不够罢了。」

「像你这种家伙绝对不能参与AI手冢治虫的制作。」

「我不敢说自己要成为手冢治虫，不过如果是要成为手冢治虫的助手，我可能就敢说。」

「你的志气高得不可思议。」

从作画技术到漫画制作体制都完全改变的现代，手冢治虫到底会画出什么样的作品？这或许就是困难点……可能会成为和我们想像的手冢治虫截然不同的作家。不只是创意问题，还有在现代经常被当成佳话的漫画家与出版社人权问题。既然某些名作只能在那种环境诞生，必然只能得出「现代AI无法重现」这个结论。

「以我的立场，作风当然不用说，作家特性要重现到何种程度，也是我好奇的问题。假设AI手冢治虫画的漫画要改编成动画，如果在这时候没有亲自参与制作，就不是手冢治虫了。」

「这部分就端看大师想要怎么做吧。」

「你这家伙说得真像AI。」

感觉AI千石抚子做不出什么正经事。

之前的四个千石抚子就是这种感觉。

「还有，AI手冢治虫也会被限制，不能画出比手冢治虫更有趣的作品。」

「啊哈哈。不必担心，再怎么高超的AI都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机器人造反的时候，你这种家伙会是率先被删除的对象。实际上要是AI手冢治虫问世，漫画界应该不会有你介入的余地。」

「唔……到时候，AI千石抚子肯定会继承我的遗志喔。」

「如果AI千石抚子继承你的遗志，那应该会成为AI手冢治虫的助手。只要你抱持能超越神的强大气概，你父母应该也会以另一个意思称你是『但只漫画家』吧？虽然无所不能，『但』是『只』想成为『漫画家』的孩子。」

斧乃木小妹说。

大概是想要激励我吧。

不过，要是我实际表现这份志气，感觉只会被说「那就先立志成为医生吧」……如果我父母这么识趣就好了。

「哇，全身这么多洞啊……简直像是曾经摔落刀山，比想像的还惨。普通的咒术反噬明明不会变成这样……说不定她在某方面也对自己下咒了。」

「自己对自己下咒？」

「即使像是女王大人一样，表现出傲慢不驯、旁若无人的态度，如果内心总是感到烦躁，就绝对不算是快乐的人生吧。顺心如意的事情太多，会变得连少许压力都无法承受。所以要是没你这种撑场面的手下就难以疗愈。」

居然说我是手下。

斧乃木小妹说得好过分。

「不过这么说来，像是远吠哭奈或是阿良良木月火，你真喜欢和这种骄傲自大的朋友混在一起。与其说手下，或许应该说你有下等人的体质。」

「我不是那种讨人厌的体质啦……」

但我很难否定这种看法。

手下、下等人这种形容方式令我感到羞愧，不过千石抚子从小学时代，就明显倾向于想加入掌权者的旗下。

现在回想起来，在火炎姊妹之中担任参谋的月火，正是最具代表性的象征。小学二年级那时的我，怀着犬马之心扑入掌权者的怀抱，殊不知这是飞蛾扑火。

「你不只是因为外貌而获选为随从，你这种在生态上依赖掌权者的生物陪在身旁，对于她们来说或许是一种血统证明书。比方说若是看见某条鱼身旁围绕着小判鲨，就会认为那条鱼是鲨鱼（注16）。」

「这个比喻真过分……」

「补充一下，小判鲨不是鲨鱼。」

「叫做小判鲨却连鲨鱼都不是啊……」

我以前在副音轨听过这段对话。

记得是鲷鱼的同类？

就算臭酸了还是鲷，叫做小判鲨却是鲷。（注17）

「看起来同样秉持孤独主义，你在这方面的生活方式却和简称『鬼哥』的鬼哥哥不一样。对于接受某人的庇护或是支配，你绝对不是抱持消极态度，也拥有分辨强者的一流嗅觉。至于鬼哥则是把群聚视为败北。听说他现在在大学也是独行侠。」

我认为这是不同的话题。

原来那个人在大学也是独行侠啊……

「我想我也是对那种类型的人抱持憧憬吧。不过，想在强大权力底下过着安稳轻松的生活，这肯定是我内心强烈的愿望……」

「原来你有这种愿望？真是不得了。但是就我来说，人生一旦变成那样就完了。」

斧乃木小妹这么说。暂住在阿良良木家那时候，我和月火同房的时期很长，所以才会觉得斧乃木小妹的感想很有分量吗？明明是读稿语气。

「以《哆啦A梦》举例的话就是小夫型吧。要接受胖虎的庇护还是哆啦A梦的庇护，被这么问的话还挺令人犹豫的。毕竟哆啦A梦不会跟到学校教室。」

「说得也是。在教室里有人可以依赖，这一点很重要。」

「换句话说你不是小夫，是诗奈美。」

「《大耳鼠》的角色……」

《大耳鼠》有类似胖虎的角色吗？

「不过被哭奈提拔为随从造成的被害也很严重，而且到头来，哭奈本人在那之后也失势了。」

「这叫做自作自受。应该说作茧自缚吗？但是实际上不是茧，是蛇。所以，事情就这么虎头蛇尾……不对，应该说顺利完成了？」

斧乃木小妹以平淡的语气问。

以这孩子的角度来看，既然没有直接见到哭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也没什么理由同情吧。

我回应「嗯」点了点头。

「我拿哭奈当模特儿画完那张图之后，哭奈身上所有的洞就全部消失，连一个都不剩。『洞消失』也是一种矛盾的语法吗？是语误吗？」

蛇的咬痕消失得一干二净。

包括脸部、脖子、胸口、手臂，应该也包括病患服与被子底下。大概是把她的洞，把她身上满满的孔洞，全部不管青红皂白封进素描簿了。只不过，实际上没有发生任何事。

这些巨蛇的痕迹，不只是连当事人都没认知，甚至恐怕只有我看得见。我只不过是画出了这种错觉，这种幻象。

也就是在唱一场独角戏。

我甚至怀疑这样是否真的能解除诅咒。或许只是心情上舒坦一些，哭奈依然要继续过着住院生活。

「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毕竟根源牵扯到洗人。就算这样，只要想想你被她做过什么事，光是心情舒坦一些就很够了吧？」

「你说得没错。不过，只要想想她为我做过什么事，就不是没有酌情考量的余地。」

我这么说有点伪善。

应该不只是「有点」。

因为我并不是基于自己的意愿，前来探望以前的朋友。如果没有卧烟小姐的指示，哪有人会乐于进行这种面会……无论结果为何，事后肯定都不是滋味，心情会变得很差。

我之所以拿哭奈当模特儿画图，并不是立志想成为法庭画家所需……更正，成为漫画家所需的修行，而是在卧烟小姐的指导之下，立志想成为斧乃木小妹这样的专家所需的修行。

「居然以我为目标，我好开心。会忍不住想为你做任何事情喔。」

斧乃木小妹这么说完，将素描簿画好图的那一页撕下来回收。像是严谨封印般对摺再对摺之后收进口袋。

「不过，卧烟小姐应该没要把抚公培育成我这种暴力型角色。毕竟我的『例外较多的规则』没办法解开反噬的诅咒……顶多只会在身上多开一个大洞。」

也就是以洞补洞吧。

不过以斧乃木小妹的状况，会成为物理形式的洞。

「呼……」

无论如何，我尽力而为了。完成任务了。但也觉得无可奈何就是了……虽然要原谅我还是要继续恨我都和我无关，不过哭奈的未来就看她自己了。

「那么斧乃木小妹，回去吧。躺在房间床上，不用汤匙直接吃冰淇淋吧。」

「这个邀请甜美得像是冰淇淋，但是抚公，你可别假装忘记啊。」

斧乃木小妹像是干冰般张开双手挡住我的去路（回路？）。虽然这个动作符合女童形象非常可爱，但她张开的双手隐含着能将这间医院打成粉碎的臂力。

「还有一个要探视的对象吧？需要你去面会并且解除诅咒，全身满是孔洞的对象。两人住进同一间医院真是好办事，你说对吧？」

一点都不好办。

不过，听她这么说就不得已了。

送佛送到西。但这次送的不是佛，是蛇。

我下定决心，转身向后，以法庭画家的身分，或者是以专家的身分，走向一年前诅咒我的另一个人──砂城寸志同学入住的病房。

注16：中文的䲟鱼，会以头部的吸盘吸附在鲨鱼等大型鱼类或龟类身上共生，在日文引申为仗势欺敌或是攀权附贵的意思。

注17：日文谚语，意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类似。

004

「所以呢？向你表白，被拒绝之后怀恨诅咒你的昔日同学，运动社团的英雄砂城寸志小弟，果然没有向你道歉吗？」

「嗯……不，他有向我道歉啊？虽然有道歉，却说出『抱歉抱歉，不过，千石你也有错吧？我向你道歉了，所以你也要好好向我道歉喔』这种话……」

那是一场令我心情郁闷，一点都不舒坦的面会……这么说来，比起和哭奈的面会，这段对话或许留下更讨厌的芥蒂。

对方随口道歉之后，反过来要求这边正式谢罪。这种不平衡的感觉，即使在经过许多天的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一直觉得很纳闷。

每次回想都会火大。

「哈哈，因为人类各有自己的主观啊。说不定寸志小弟认为自己是被你这个坏女人诓骗，才会变得全身满是孔洞。」

我可没有诓骗他的自觉。

这种说法无凭无据。

居然说我是坏女人……但我也曾经被称为最终大魔王。

因为顾及到哭奈，所以当时的我反倒是相当坚定拒绝才对……如果说问题就是出在这种做法，嗯，或许正如扇先生所说吧。

「所以甩掉别人也需要礼节吗……」

「说得也是。千石小妹，你明明看起来很容易上当却守身如玉，寸志小弟才会不知所措吧。被看起来有机会，应该说很有机会的女生断然拒绝，他那个帅哥当然咽不下这口气吧。」

「我不认为这一切都和您说的一模一样。不过，该怎么说……曾经诅咒我的一男一女，如今都变得全身满是孔洞，我对此不禁想了很多。」

「千石小妹居然会思考，看来这件事真的很严重。」

「您以为我是笨蛋吗？」

「至少你的人生规划不太聪明吧？居然不等国中毕业就开始一个人住，还立志成为法庭画家。」

一直拿法庭画家来做文章耶。

我来画一张忍野扇被告吧？

「拜托饶了我吧，要是被你画出来，我就会和黑洞一样消失无踪喔。话说千石小妹，这部分是不是姑且说明一下比较好？或许有人是从这一集入门的。」

「有……有这种人吗……」

究竟是经过什么样的阴错阳差，才会从第怪季的第四集入门啊……不过为了让我自己复习，说明一下应该比较好。

去年的某个时期，我同时被两条蛇诅咒。不用说，其中一条是哭奈放的蛇，另一条是寸志同学放的蛇。

同时从不同方向诅咒我。

哭奈无法原谅自己喜欢的男生向我这个低阶下等人的手下表白，寸志同学无法原谅我这个看起来很好骗的女生拒绝他的表白，各自向我下咒。

不是预先说好，是当时的风潮。

我的七百一国中当时流行这种「咒术」。不只是恋爱相关的「咒术」，像是「成绩进步」或是「运动细胞强化」，种类算是相当丰富，不过总归来说就是国中生适用的「咒术」。

虽然大多是毫无罪过，也就是名不副实的「商品」，但是也有「真物」混入其中。以我的状况就是中了后者。

「哈哈，与其说是『真物』，应该说是『伪物』。是粗制滥造的劣质品。不过，缠在你身上的两条蛇，其中一条肯定被咩咩叔叔给你的护身符净化得干干净净吧？没能完全除掉而逃走的蛇，应该只有一条才对……那么为什么一男一女都平等遭到咒术反噬？」

「我觉得是因为他们当时不只诅咒我一人……如果两人都只被那条回来的蛇反咬，那么再怎么说，身上的洞也太多了。」

斧乃木小妹猜测也可能是自己对自己下咒，而且他们两人也有可能这么做，即使如此，包括我在内也要几十个人一起诅咒，才会变成那个样子吧。

基于这层意义，我在他们的心目中并不是特别的人……不是无可取代的左右手，也不是以红线相连的真命天女。

只不过是无数……应该说无差别下咒的同学之一。

说不定出乎意料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想试试付钱买到的「咒术」……就像是在测试刀子的锋利度。而且，被哭奈或寸志同学诅咒的同学之中，应该也有人比我更得要领，更高明地对付诅咒。我反倒是相当大胆地试着自学应对方法，因而失败的那一方。

以站在书店翻阅书籍获得的知识试着自力救济，导致被害程度扩大。

「千石小妹，不必这样鄙视自己喔。正因为这样独立独步，你才得以再度见到历哥哥与月火吧？」

「所以事到如今，我没办法打从心底对这件事感到高兴……」

这算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吗？

不过，没完全净化而逃走的那条蛇，到最后不知道是回到哭奈还是寸志同学身上，这一点令我在意。

「嗯，就这么无法确定你的报复是否成功，内心确实会觉得不太舒坦，心情会很郁闷。」

「我并不是基于这个理由觉得不舒坦。」

「不过看到两人现在这么凄惨的模样，应该会打从心底大笑他们活该，内心阴霾也一扫而空吧。痛快痛快。没有比这更舒坦的事了。」

因为我不敢这么想，所以扇先生代替我这么想吗……感觉这位男高中生真的像是体现了人类的另一面。

他是男高中生吧？

「即使是卧烟小姐的指示，你明明可以不帮他们解除诅咒才对。」

如果我真的企图报复，对象或许是扇先生您喔。这个人明白这一点吗……

「明白喔。正因如此，所以为了尽可能将人类消灭……更正，将罪恶消除，我才会像这样一口答应帮你跑腿吧？」

他刚才说要将人类消灭吗？

我是在和魔王说话吗？

我一边瑟瑟发抖，一边从扇先生那里接过一个附滚轮的行李箱。容积六十公升，像是要进行一场大旅行的这个大箱子里，装的是我以前画的原稿。

离家独立的时候，我不小心忘在衣柜里……虽说是离家独立，不过我是和爸妈大吵一架之后，像是离家出走般夺门而出，所以只有随手拿走一些东西，应该说当时我身上只有一枝笔与一本素描簿。

我是昭和时代的作家吗？

这是年初发生的事件。

原本一直巧妙避免和爸妈讨论毕业之后的事，但也因为当时是正月，彼此的戒心都松懈下来……以结果来说，我比预定时间更早开始一个人住。

上次完成工作之后，卧烟小姐为我安排的住处是从一月开始签约，这也使得事态更加恶化……我是只要有处可逃就会顺势逃进去的那种人。

顺带一提，斧乃木小妹跟过来了。

那孩子看起来冷漠，其实超喜欢我。

然后，我察觉自己有东西忘了拿……应该说，我认为其他东西就算了，唯独那些原稿不能留在爸妈那里，但我也不能厚着脸皮回去，说到我能拜托的人也只有扇先生。

总之说得详细一点，我刚开始是拜托月火，却被拒绝了。

「月火小妹之所以是月火小妹，正是因为会在这种时候拒绝吧。哈哈！」

「没出事吗？没被任何人发现吗？」

「我原本打算和神原学姊办完事情回去的时候顺路过去，却变成必须和历哥哥同行，虽然你借我的备用钥匙弄丢了，但你家里没人，所以我打破玻璃入侵，顺便翻找一些东西之后，你父母比预料的还早回来并且发现我，我就推倒他们逃走了。」

我不希望他做的事情，他全都做了。

居然推倒我爸妈……

再怎么流氓也要有个限度。

「开玩笑的啦。都是骗你的。」

「那就好……」

「除了备用钥匙弄丢这件事。」

「如果这是真的，那你打破玻璃也是真的吧？」

请不要在我老家做出比斧乃木小妹更激烈的破坏行为……话说回来，我像这样和扇先生交谈的地点距离老家没多远，是那座知名的浪白公园。

卧烟小姐介绍的公寓，位于首都周边的上好地段（虽说是「首都」却不是东京。我们这种城镇居民会把当地闹区称为「首都」），但我今天是特地跑这一趟来拿行李。

虽说不敢回老家露面，但是请扇先生专程前往首都的话，我终究过意不去，所以今天稍微返乡。

这是双手空空的凯旋。

「分量好多，我吓了一跳。千石小妹，你的产量好大。行李箱给你，你就这么拖回去吧。看在你接下来要踏上法外之路，这是我的饯别礼。」

「谢谢……」

看起来确实很耐用，感觉再怎么凹凸不平的道路都不怕……不过一看就很坚固的这个行李箱感觉像是装满现金，有点恐怖。

可惜实际的内容物是我的涂鸦。

想到扇先生骑着BMX，把这么巨大的行李箱当成边车运来这里，就觉得自己拜托事情的时候过于轻率。

「可……可是，这东西看起来这么贵，我不能收。」

「放心，这是我模仿叔叔到处进行田野调查那时候在用的，换句话说是人设的遗痕。我今后再也不会外出旅行，所以如果你愿意继承，我会很高兴的。」

嗯，如果是这样就可以。

但我也觉得他是把再也用不到却难以处理又占空间的东西巧妙塞给我……给人「无根草转学生」这个印象的扇先生，终于决定在这座城镇落地生根了吗？

和我刚好相反。

「而且，果然也和离开城镇的历哥哥刚好相反。互为表里。这么说来，月火小妹很生气喔，说你完全没找她谈过就离开城镇。不然的话，接下来我们一起去道歉吧？」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所以她才会拒绝帮我吗……

我打电话的时候，她明明完全没表现出这种态度，听起来像是一如往常笑咪咪婉拒的语气，不过好可怕，这是她真正生气时的生气方式。

虽然不能单纯做比较，不过比起哭奈，我果然比较害怕月火。

只不过，被月火拒绝之后，接下来我只能拜托没有直接缘分的扇先生，我的人脉可想而知。

毕竟我也不忍心过于恣意使唤专家斧乃木小妹……只是以扇先生的立场，他说这么做是要将罪恶消除（将人类消灭），所以也不是平白无故帮我这个忙。

扇先生即使不再旅行，田野调查的习惯似乎还是没改掉，所以要求和我交谈当成跑腿的代价。

聊我的近况，应该说是聊我在去年夏天所进行，令我怀念的和解巡礼。

不过到最后没能和解，而且接下来的几个月也明显失联。

甚至不知道他们两人是否已经出院。

毕竟我也离家了……

「我觉得这样就好喔。反正卧烟小姐也没有真的希望你和老朋友和解吧……不，那个人的真正用意，我无从揣测。」

是的。

她是可以和任何人成为朋友，具备前辈气质的大姊姊，所以也可能真的想要仲裁孩子们的纠纷。

即使如此，这也是次要、次次要的目的吧。

首要的目的始终是回收诅咒。

「她好像想要样本。蛇咒的样本。」

这是相当重要的任务，而且以卧烟小姐的本事，（即使斧乃木小妹不擅长）其他适任的人才应该是要找多少就有多少，不过以专家的立场，也不能没接受委托就平白闯入病房吧。

因此，这个任务连结到我的修行，应该说我的旧交。卧烟小姐在这方面的行事手腕，比哭奈或是月火更具备领导者的器量。

「反过来说，卧烟小姐现在处理的事件，或许棘手到必须连你这个专家见习生都得动员。」

扇先生这么分析。

原来如此，我没以这种角度分析过……真是了不起的见识。不愧是曾经惨败给卧烟小姐的人。

「任何人都会有惨败的经验喔。那场胜负，即使是我赢也不奇怪。」

他对此意外地执着。

关于扇先生与卧烟小姐的胜负，我不清楚详细的原委……如果我去问斧乃木小妹，她应该会告诉我，但我不想积极打听。

「我个人认为是平手。以我的说法就是和局。」

「您这份执着既不平又不和……」

「无论如何，先不提我和历哥哥，我和卧烟小姐确实已经分出胜负，应该说做个了断了。只不过，现在我应该也受到庇护，更正，受到监视吧。从这种观点来看，千石小妹你应该也和以前的朋友，和以前的男人做个了断了吧？」

「『以前的男人』这个说法不对，『以前的朋友』这个说法也不太对……」

我并不是想说他们现在依然是我的朋友，甚至要反过来解释，连以前是不是我的朋友都很难说。

只是，过度美化「友情」这种概念也不对吧。毕竟这无疑是一种互助关系。

不过，说到是否已经做个了断，我在某方面无法苟同。之前说过很多次，郁闷的心情像是沉淀般残留在心底，总是一直思考是否有更好的做法。

「哈哈，面对罪孽深重到绝对不能原谅的人们，却为了自己的方便，毫无原则就随便饶恕，感觉你怀抱着这种后悔或是罪恶感？」

「啊～～这个好像很接近……」

「这么想就觉得，要不要原谅并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有时候不是因为宽容或是肚量大，单纯是因为对方软弱就原谅。因为软弱，所以无法断罪。也可能是基于利害关系而原谅。『这家伙做过的事情不能原谅，不过考虑到今后就不得不原谅』，『现在原谅会对今后有利』，以上状况就是最好的例子。不是道歉的一方退让，而是原谅的一方退让。即使在法庭说要『和解』，并不代表已经勉强接受并且和好。这也是『妖魔令』的另一面吧。」

「『妖魔令』？」

「历哥哥这次的敌人。这一集的附录。」

「原来那篇才是附录？」

「虽然这次好像顺利克服危机，但那个怪异是必须应付一辈子的类型。」

哎呀哎呀，看来那个人还是一样活跃。

从名称推测，应该是关于谢罪的妖怪吧。

「是的，你以前的朋友以及以前的男人，反倒才应该被发布这种法律吧。只不过，假设他们完全承认当年的罪状，由衷向你谢罪，你是否愿意原谅也是另一回事吧。」

「嗯？什么意思？」

「正如你的体验，若要原谅没在反省的对手，内心会很不好受。不过如果因为对方有在反省与悔改，导致自己明明其实想要更加生气却不得不原谅，这种状况就某方面来说也会令心情郁闷。」

原来如此。

确实，假设哭奈或寸志同学垂头丧气，诚心诚意开口谢罪，或许我在这种时候才藏不住怒火吧。

当年做得那么过分，却以为只要道歉就能了事？我恐怕会说出这种话。

「感觉你会变成逆抚子模式，说出『你们这些家伙连反省或悔改的权利都没有，懂了吗？』这种话。」

「模仿得真像……而且我可能会这么说。」

不过，如果客观来看这段模仿，也可能演变成「这就难说了，不然是要我们怎么做？」的状况。

既然道不道歉都不会原谅，即使反省或悔改也不会原谅，那么罪过应该怎么补偿？毕竟如果低头鞠躬，可能会被说「只做表面工夫没有意义」，如果付钱，可能会被说「问题不是钱」。

灭罪。如同人类持续写下地球的历史不曾灭亡，罪过也不会消灭吗？

「嗯……一直责备到对方毁灭才罢休的这种心态，就某方面来说也是罪孽深重。对于责备的一方来说也会成为负担。因为憎恨会为内心带来黑暗。」

这倒是。

有种被卧烟小姐翻旧帐的感觉。

也可说是朝着旧伤口抹盐。

「关于哭奈的事，我偶尔回想起来也会郁闷。关于寸志同学的事，我明明几乎早就忘光，明明听到他的名字也没感觉，不过直接见到他之后，我内心也重新感到郁闷。」

「这样也很过分，以对方的立场应该也是这么回事吧，如果千石小妹你这么责备，卧烟小姐大概会很干脆地道歉，会正式向你谢罪吧。这么一来，你又会被迫做出选择。面对亲切道歉的大人，你会无可奈何原谅她？还是严厉指责不原谅她？」

「……只能无可奈何原谅她吧。」

这是坏心眼的恶劣问题。

我现在的离家出走，是有卧烟小姐在背后撑腰……我的住处是卧烟小姐介绍的，我的生活也是接受她的专家薰陶而成立。十五岁国中生的鲁莽独居计画，也可说是以她的人脉才得以成立……要是和她断绝往来，我将会在街头迷失。为了维持自己和卧烟小姐的关系性，被她道歉的时候，我也只能回应「这样啊，嗯，总之，我并没有那么生气……」含糊原谅，做为最起码的抵抗。

我依然屈居于掌权者的旗下……

「哈哈，由此可见，历哥哥真是了不起。因为他没多想就和卧烟小姐断绝往来，现在完全在街头迷失自我。」

「那个人就是有这一面……」

这种说法或许没心没肺，但我由衷认为不会是这种结果。一时冲动就和卧烟小姐断绝往来，简直是匪夷所思。正因如此，所以会留下芥蒂。

就像是经过精心算计才采取行动……打造出无视于当事人自身意见，非得原谅的状况。若说这是基于利害关系而让步，内心应该会受挫吧。

不过，这也是一种思考方式。

能够获得借口来原谅难以原谅的对象，就某种意义来说是帮了大忙。我并不是基于自身意愿而让步，这个借口或许会成为今后辅助行动的石膏或拐杖。

关于卧烟小姐本身的事是这样没错，不过关于哭奈与寸志同学的事，如果没当成我专家修行的一环，那么即使他们好好向我道歉，我也很可能不会原谅……原来如此，这么一来确实如扇先生所说，这部分已经做个了断。

不用原谅也没关系的──最喜欢我的斧乃木小妹对我这么说过，不过在某些时候，原谅之后会更容易迈步向前。

以利弊来说是「弊」，不过以得失来说是「得」。

至少对我来说，继续对哭奈与寸志同学抱持愤怒、憎恨与诅咒的心态，并不会成为任何动力。

「说得也是。以你的情感特性，要是继续怀恨在心，你恐怕会再度成为神。卧烟小姐应该也是想避免这种事态吧。接下来要做一份大工作，必须去除所有风险要素才行。」

「听您这么一说，我无从反驳。」

「如果想得到原谅，不只要诚心诚意道歉，也需要足够的智慧来提供原谅的借口，这就是本次的教诲吧。害得历哥哥受尽折磨，无从原谅的妖魔令，如果也有这项附加规则就好了。这在法律上应该不是一种解释，而是一种修正。反过来说，像是月火小妹那样让人觉得『再怎么对这家伙生气也没用』，有可能也是求得原谅的妙招。」

「没有这种可能吧？」

没人猜得透她的想法喔。

在做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扇先生说「那么，东西确实送达了」，重新跨上他骑来的脚踏车。

「谢谢你聊往事给我听，我回味无穷喔。对了，有一种意见是这么说的。即使被做了不能原谅的事，也只能咬牙切齿不得不原谅的对象，就是自己的朋友与家人。」

「我无法采用这种意见。不要说得像是什么佳话一样。」

我已经没办法无条件对「家人」这两个字觉得感动了。

「话说回来，你顺利和以前的朋友、以前的男人重逢，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在那之后即使时光流逝、季节更迭、迎接了新的一年，卧烟小姐都没有主动接触你吗？」

「啊，嗯……虽然持续透过斧乃木小妹给我各种棘手的课题，不过关于这方面都没有进展。说不定已经退件了。」

因为我交付给斧乃木小妹的素描簿画得很差……不对，「退件」这个说法，或许太像是立志成为法庭画家的人会罹患的职业病。

「明明还没就职……你这是无职业病吗？」

扇先生说完之后，就这么骑在脚踏车上，将某种金属片交给我。还以为他这个男高中生拿出一些零用钱给我这个正在离家出走的女国中生，不过他交给我的是钥匙。

他先前说弄丢的备用钥匙。

「哈哈，千石小妹信赖我而交付的备用钥匙，我怎么可能弄丢呢？」

「什么嘛……真是的。扇先生，不要开这种恶劣的玩笑啦。」

「抱歉抱歉。愿意原谅我吗？」

「不，这种小事用不着道歉……换句话说，您刚才说打破我家玻璃也是开玩笑的吧？」

005

机会难得，我原本想在家乡逛一逛再回去，但是月火现在真的很生气，万一被她的网路逮到就完了（即使火炎姊妹解散，她在家乡依然很吃得开，没有让出权力宝座），所以和扇先生分开之后，我决定立刻回去首都。

一溜烟仓皇逃走的感觉。

不，心情上是这么想，实际上没跑得这么轻盈。走在道路的时候，搭乘电车的时候，搭乘公车的时候，巨大的行李箱都是沉重的负担。即使不考虑月火的问题，带着这种东西在家乡闲逛，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毫无计画才是正确解答。

话说，或许当初应该用货到付款的方式寄到住处……不，虽然只是直觉，但是总觉得让扇先生知道我现在的住处很危险。不过，即使对那个人保持这种理所当然的戒心，或许也没什么意义就是了……

说起来，我回收原稿的目的，是不希望父母手边留着我立志想成为法庭画家的痕迹（上次的离家出走也可以说是因此失败），既然这个目的已经达成，我也可以把原稿扔在路边的垃圾桶，或是埋在山上，甚至拿到河岸烧掉……不对，再怎么说也不该这么做。

以斧乃木小妹的说法，这或许是我的黑历史，但是这样就像是把我的过去当成不存在，我终究于心不忍。虽然只算是累积至今的涂鸦，然而如果没有这些习作，我恐怕至今依然在北白蛇神社傲视凡间。要是在一千年后的未来成功以程式写出AI千石抚子，那么这个行李箱满满都是我不能无视的情报来源。

任凭思绪如此奔驰的我，气喘吁吁拉着汗牛充栋的行李箱回到住处。

「喔，早早就弄到行李箱，准备得真齐全啊，千石。明明即将步入绝境却这么充满干劲，真令人开心。我的亢奋指数也狂飙到涨停板了。」

斧乃木小妹在我的公寓前面。由于住处是没有电梯的公寓，所以我接下来终究想找力气大的角色帮忙，有她在就省事多了。不过现在向我搭话的并不是戴眼罩的人偶（斧乃木小妹会叫我「抚公」或是「抚公爵」）。

是站在斧乃木小妹身旁的人物。

比黑暗还要漆黑，比阴沉还要深沉，身上西装像是丧服的高瘦男性。明明太阳还没下山，周围却彷佛连同他一起变得阴暗又阴寒的不祥专家。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这是第一次看见他的正装打扮。

「您……您是……蚕（注18）先生。」

「是贝木。」

对对对，贝木先生。贝木泥舟先生。

我记得很清楚喔。

他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让我从蛇神回复为人类的专家──是专家，而且是骗徒。和忍野先生或是影缝小姐一样，属于卧烟小姐那一派……好像不对？反倒是被当成边缘人……

话是这么说，不过他和正式来说是影缝小姐式神的斧乃木小妹站在一起，看起来还挺帅气的。

或许只是我个人喜欢大叔与女童的这个组合……老实说，虽然当时的记忆不太鲜明，但我确实没机会向他道谢，就这么再也没见过他。

不过，像是突然从天而降的这场重逢，看起来并不是为了让我道谢，更不是让我为了当时差点杀掉贝木的往事道歉。

斧乃木小妹的表情令我有这种直觉。虽然她面无表情。

「搞得像是埋伏在这里等你回来了，千石。不过，这个看家的人偶无论如何都不让我进屋……居然把我这个恩人当成罪犯看待，你怎么看？」

「因……因为贝木先生不只是恩人，更是罪犯……」

「说给他听吧，抚公。到头来就是你这家伙薄利多销卖『咒术』给国中生，我才会被好几个人下咒。你就尽管这么说吧。」

斧乃木小妹明显不太高兴。

看来只是站在一起很帅气，交情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对，她说得没错。而且哭奈的诅咒以及寸志同学的诅咒，只要追溯源头也一样会查到这个骗徒。

补充说明，连月火的姊姊火怜，也曾经被贝木先生下咒而病倒好一阵子。

他这个人并没有好到值得在这里为了整整一年的久别叙旧。

「居然计较这么久以前的事情，千石，你做人器量太小了。亏我让你回复为人类。」

贝木先生无奈般耸肩。

这个动作像是在应付任性的孩子，不过厚颜无耻就是在说他这种人。比起哭奈、寸志同学或是月火，他这个纯粹的罪犯果然是不同层级。

别说责备我，甚至说得像是要强卖人情给我……

感觉如果不小心向他道谢，他可能会向我收钱当谢礼。我明明是正在离家出走的贫穷女国中生。

不管怎么说，贝木先生确实救了我一次，所以我也曾经把一知半解的道德观当成耳边风，想在将来重逢的时候好好向他道谢，不过像这样真的重逢之后，我只觉得满肚子火。

蛇腹满是怒火。

「不不不，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别用那种蛇眼看我。我会难过的。当时是我做错事，我由衷反省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好，这件事到此为止。」

「斧乃木小妹，把这个人打飞。」

「遵命，主人。」

「你的主人不是千石吧？」

斧乃木小妹真的摆出「例外较多之规则」的出招姿势，贝木先生想避开她的指尖，朝我这里接近一步。

真是的，扇先生说的「妖魔令」，在这个人面前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实际上，要是真正的罪犯出现在面前，原不原谅或是道不道歉这种理论都会迅速失去效力。

光靠文字游戏无法弥补。

「可别得意忘形啊，千石。斧乃木现在这么亲近你，或许是你自恋心态的显现。因为这家伙是会彻底受到周围影响的人偶。」

真是刺耳的指摘。

最喜欢我的斧乃木小妹，其实居然是最喜欢我的我自己……贝木先生像是剥夺他人干劲般的酸人功力，也不是哭奈或月火比得上的。

我认为自己的自恋程度反而算少的……只是实际上不得而知。毕竟是我。

「话是这么说，但是才经过一年，你变了很多。」

「嗯？是指发型吗？」

「不，发型早在我预料之中。」

怎么可能。

这个人动不动就会说出很没意义的谎。

「而且你帮我报了一个仇，关于这件事就先向你道谢吧。我可不想在事后被你死皮赖脸讨钱。」

「嗯？报仇？」

「抚公不用知道没关系。」

情报被管制了。

总之，既然最喜欢我的斧乃木小妹说我不用知道没关系，那我应该不用知道没关系，不用知道比较好吧……但她这么露骨隐瞒害我很在意。

「快点说明来意吧，贝木哥哥。是卧烟小姐要你过来的吧？」

斧乃木小妹称呼他「贝木哥哥」吗？

好感度胡乱提升了。

「卧烟小姐？」

如果是关于下一项修行的内容，明明经由斧乃木小妹或直接联络我就好……换句话说，贝木先生不是单纯的信差吗？

斧乃木小妹好像已经先听过内容了……

「没错，我先前因为你的那件事，被卧烟学姊逐出门派……但我听说只要这次协助你修行就可以重回门派，所以我二话不说把握了这个喜出望外的机会。如果是为了卧烟学姊，我就不再是为钱卖命，而是免费效力。」

看来台面下有一大笔钱在运作。

虽然只是随口提及，但是既然贝木先生暗示是我害他和卧烟小姐断绝往来，我就不方便吐槽了……这也是骗徒的手法吗？

不过，卧烟小姐出乎意料和各处断绝往来耶。

断绝往来的对象之中，具备共通点的有两人了吧。

「而且我也在意你后来变成什么样子。」

「满嘴谎言……」

「不不不，我是说真的。到头来，你会不会和历哥哥回复为原本的关系，再度回去当神明？我对此担心得不得了，晚上也睡不着觉，都在吹口哨。」

口哨声会引来蛇喔。

看来贝木先生认为我非常不可靠。

「我应该从这次事件学习到的教训，应该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吧。或许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士」指的是男生，但我是女生。

还有，请不要擅自把我当成儿孙。你这个诅咒的源头可不是我父亲。

「你说到重点了。」

贝木先生说。

「你称我是诅咒的源头，不过严格来说，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贩。只是将获得的诅咒伪造之后廉价量产而已。」

「贝木哥哥，你还是去死一死吧。」

对付不死怪异的专家说起话来真是恶毒。我假装没听到。

「沿着大排长蛇的队列寻找源头的源头，就会在绕一大圈之后查到洗人。」

贝木先生这么说。

洗人。五头大蛇──洗人迂路子。

「所以卧烟学姊才会叫你回收诅咒。说穿了，就是为了找到我昔日散布的蛇咒出处。为了查出蛇的大本营并且一网打尽。」

听完贝木先生这段话，我倒抽一口气……卧烟小姐促成我与同学和好，居然隐藏这么宏大的意图。

「洗人这家伙对我来说是毫无关系的蛇，但是被情势所逼，这次任务的团队就由我来指挥了。」

关系可大了吧？您是当事人喔。

他说的指挥……对象是我……还有斧乃木小妹吗？我以视线一瞥，女童默默点了点头。不知何时，我已经可以用眼神和斧乃木小妹心灵相通了。

即使拥有这种默契，这个团队也很奇怪……

骗徒、想成为法庭画家的女孩、尸体人偶。

感觉会犯下天大的剧场型诈骗案。

不过，原来如此，自从面会哭奈与寸志同学之后，我一直觉得这个案件闲置了好久，不过看来卧烟小姐在这段时间并不是在玩乐。

她一方面从我回收的线索寻找目标对象的藏身处……另一方面寻找逐出门派销声匿迹的学弟进行交涉。

在我和父母僵持不下的这段期间……

「团队取名为『股份有限公司伪善社』怎么样？」

「我记得这名字在某处用过。」（注19）

请不要把我列为诈骗集团的一分子。

不然我会被法庭画家画成图画……

而且，虽然要我猜测在各方面那么照顾我的卧烟小姐在想什么，实在是超越我的能力极限，但我难免从这个团队的成员察觉头领的意图。

还在见习的我当然不用说，担任队长的居然是被逐出门派的贝木先生，另一名成员是正在闭门自省，一颗眼珠被没收的斧乃木小妹……完全是在必要的时候随时可以割舍，毫不足惜的弃子团队吧？

是没有实体的纸糊团队。

一般来说，在这种时候组成的应该是梦幻团队，但现在这个梦魇团队是怎么回事……即使我再怎么擅长讨好强者，要我加入这个团队还是难免却步。居然要对骗徒阿谀奉承，我也太像是小混混了。

说起来，不只是团队名称或是团队成员，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啊？

「贝木先生，您突然这么说，我也很为难。毕竟我也没那么闲……其实很闲就是了，但是闲着没事的我，已经拟定计画要开始努力了。我想在这个月画一百五十页的漫画分镜。」

「把这些计画全部抛弃，全部唾弃吧。」

「您……您说『唾弃』不会说得太过分吗……？」

「何况你都已经像这样做好旅行的准备，却还卖关子想自抬身价，看来你也从我这里学到不少东西吧？」

咦？

旅行的准备……啊，难道是指这个行李箱吗？绝对不只一百五十张那么少，不是装满玉稿（注20）而是装满石稿，扇先生转让给我的行李箱……

这么说来，贝木先生一开始好像说过「步入绝境的准备」这种话？我不认为他已经发现行李箱里是昔日事件的关键物品，一直以为那句话是在挖苦朝着漫画业界踏出第一步的我……不过他刚才说「旅行的准备」？

「没错，班机已经订好了。我们要飞往冲绳的西表岛。那里正是魑魅魍魉蠢蠢欲动的蛇的大本营，洗人迂路子现在的根据地。」

「冲……冲绳？西表岛？」

「不对，以那家伙的说法应该不是『表』，是『里』之岛。」

贝木先生以莫名其妙的话语总结，不过请等一下，既然说到「班机」，那么是现在就要飞往冲绳吗？

「我不只没去过冲绳，甚至也没搭过飞机耶？第一次去外县市就是去冲绳？冲绳是那个冲绳吗？有恐怖的蛇会出没的地方吗？」

「你这个抓蛇名人就大显身手吧。发横财的时间到了。」

斧乃木小妹说。

虽然是读稿语气，但她或许意外期待这趟冲绳之旅。

「太好了，抚公。第一次去外县市就是去冲绳，你可以好好炫耀了。向海人（注21）炫耀。」

「没办法炫耀吧？因为海人就住在当地。那……那么贝木先生您呢？看您像是队长一样，应该说像是旅游向导一样冷静沉着，但您去过冲绳县吗？」

「没有。」

贝木先生缓慢摇了摇头，并且戴上墨镜。

「说来真巧，我也是打从出生到现在，连一次都没去过冲绳县。」

注18：日文「蚕」与「贝木」音近。

注19：本系列作品的愚人节网页「嘘物语」的内容。

注20：对于作者原稿的日文尊称。

注21：冲绳将从事渔业的人们统称为「海人」。

006

就这样，我们「股份有限公司伪善社」突然启程前往寒冬的冲绳县，而且是冲绳县的离岛。在那里等待我们的究竟是毒蛇？还是海蛇？

对了对了，我在机上（付了五百圆）请贝木先生告诉我一件事，洗人迂路子的本名好像叫做卧烟雨露湖？听说是卧烟伊豆湖小姐不被原谅的女儿。

这是不能出现在表侧，藏在里侧的秘密。

第四卷 扇物语 后记

说穿了，人生是后悔的连续，充满「当时那么做就好了」或是「当时这么做就好了」的牢骚，但是否真的「当时那么做就好了」或是「当时这么做就好了」就很难说了，应该说这取决于自己凭什么认定这样「就好了」。思考这种问题的行为本身，感觉已经明显是现在进行式的「不好」。「当时别后悔就好了」这句话其实就点出真理了吧？虽然这么一来好像会一直犯下相同的失败所以很恐怖，但是不断犯下不同的失败也没什么了不起。感觉只会增加自己受到致命伤的危险性……即使失败依然活下来的人，就某方面来说，比起正常活下来的人更容易促进自身成长吧？如果人生真的是后悔的连续，那么光是这种连续就是难能可贵的收获吗……既然再度后悔，就代表自己再度活了下来。只要说得出「结束」这两个字就还没结束。以上的说法并不能解释本系列作品为何包含完结后的集数至今总共持续了十五年以上。

不用多说，本书的主题比起「后悔」更偏重于「谢罪」，一分为二的话就是「谢」与「罪」，也就是「认错」与「罪过」。内文主要是在拿捏「愤怒」以及「道歉」的平衡（不平衡？），不过这两者或许维持着某种程度的平衡。阿良良木的大学篇会是什么感觉呢？我在撰写的过程中满怀期待，结果却浮现出本应毕业的高中时代黑暗面，吓了我一跳。这代表阿良良木自己的视野也有所扩展吗？就这样，本书是当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可能撇过头去的《第六话　扇·明灯》以及《第七话　扇·班机》。抚子篇也开始进入佳境，不过那边我想单纯写得开朗一点。

封面的小扇（阿扇？）是立领学生服加裙子的混搭造型。实在是太美妙了。VOFAN老师，谢谢您。接下来终于是第怪季的《死物语（上）》以及《死物语（下）》。这次是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再度登场，希望可以相隔许久再度同时出版两本著作。

西尾维新

第四卷 扇物语 插图

第五卷 死物语 上 第八话 忍·自尽 001-004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001

阿良良木历现在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对此好奇得无以复加的奇特人士说不定略有一二。不过若要述说现在，就必须回顾一年前的春天、两年前的春天，以及遥远六百年前的「吾世之春」。说不定还要加上千年前的小春日和———但我知道小春日和的「小春」不是春天，是晚秋。突然转头回顾得那么远，要是脖子扭断就是大事一件了。即使我具有不上不下的吸血鬼体质。

所以取一个中间点，先说五年前春天的往事吧。

取的不一定是「间」，也可能是「暗」。

当年我是国中三年级的时候，怀着只能形容为得意忘形的心情，不识好歹地报考私立升学学校直江津高中，然后确实受到了报应。在当地菁英大方云集的这所高中，我遍体鳞伤到惨不忍睹，像是快要摔出车外般吊车尾，处于身心俱疲的状况，以体感来说受到濒死的重伤。

整个人沉浸在死亡里，就像是沉浸在自恋之中。

甚至荣获「直江津高中创校以来的不良学生」这份荣誉。但我的真实样貌是整天迟到或早退，单纯是不正经又讨厌学校的懒惰鬼，不是那么夸张的叛逆边缘人，我的天啊，这种相对性的评价真是折腾我也。要是身边所有人都是优等生，连我这种程度都会成为传说中的劣等生。

如果换个主审，肯定是外角偏低的直球才对。

是可以列入好球区间的年轻人。

我这样的人生迎来一大转机，是因为在高中二年级与三年级之间的暑假，通称「地狱般的春假」发生了一件事———我被吸血鬼袭击了。

与其说是人生的转机，应该说是人生的转落。也是堕落。

总之就是一种落下。

人生的低谷。已经够低了居然还能落得更低，我吓了一跳。

在这样的春假之后又发生了种种，失去了种种，到最后甚至不是比喻，而是坠落到真正的地狱，所以不能这么轻易就认定自己跌落到不幸的谷底。

未来总是会反将我一军。

朝我的心脏放冷箭。

说到相对性的评价，正因为知道有这种地狱存在，所以我其实完全不算是落魄吊车尾。重新抱持这种自以为是，更正，自以为否的态度之后，原本别说升学连毕业都岌岌可危的我转职为考生了。在旁人眼中，我或许只是在黄金周过后交到女友所以突然拿出干劲，一反消极个性为了和女友上同一所大学而拼命念书，毫无主体性的一个家伙，但是请不要以这种坏心眼的角度看待我。

这在各方面很复杂。

事到如今，我终究不敢要求各位把前面的集数全看一遍，但是最近名为有声书的这种文化似乎也普及了，所以详情请参照那一边吧。总之高中三年级的我没学到教训，不识好歹地选择考国立大学，当地菁英云集的曲直濑大学。

就像是自愿航向惊涛骇浪的大海。

到底多喜欢混在菁英之中？到底怀着多大的自卑感？内心的黑暗也太深了。

虽然这么说，不过毕业之后就得知，那所菁英升学高中也不像我想得那样是纯朴菁英与纯白优等生的集合体。真的是要出去看看世面才知道。如果不标新立异，而是以常套语句来说，菁英或优等生也会有我没有的烦恼，也暗藏着我不可能会有的人际摩擦。我身为「不良学生」怠惰没学好的东西，绝对不只是上课所教的内容，这份后悔在今后将会永远留在我心中吧。虽然刚才随口就说「没学到教训」，不过高中时代的这种失败，绝对不能在大学生活重演。

要学到教训。

要受到教训。

不能重蹈覆辙。也不能维持现状。

要重新来过。

协助我洗心革面，那位班长中的班长已经不在我身边了，不过正因如此，所以我必须享受正当又经典的校园生活———我如此心想，如此下定决心。实际上在就读大学的第一年，虽然几乎和不堪回首的高中生活一样发生了各种事件，但我自认以过来人的经验与各种花招大致应付得服服贴贴，好啦，前言到此为止。

「枕」到此为止。

注：单口相声的开场白称为「枕」。

接下来是被子。但不是羽绒被。

阿良良木历迎接二十岁生日的翌年四月，没有辍学也没有留级，顺利升上大学二年级的我，却不知为何离开独自居住的校外租屋处，回到亲爱的老家。

我回来了！

不只如此，我已经很久没有去大学上课了。

绝对不是可恶的跷课坏毛病又犯。要说是家里蹲确实是家里蹲。

如各位所知，就是所谓的远距教学。

和我低调不为人知度过至今的人生不同，关于这方面的原委应该也不必刻意回顾吧，除非是在无人岛遇难，否则说来并不夸张，这是世界上所有人都被卷入的灾难———新型冠状病毒的全球大流行。

大学的面对面课程全部中止，也没有重新开始的预定。我昔日坐在书桌前面呕心沥血，废寝忘食，把将来用不到的各种知识塞进脑子里之后获得的『Go To大学』这张门票，几乎完全失去效用了。

简直像是投资股票失败的人。

孤注一掷的那场投资有什么意义？

甚至把女友与班长一起拖下水，拼命用功到那种程度是为了什么？我不得不对此叹息。当然，我即使如此也肯定处于上天相当眷顾的立场，虽然不方便公然这么说，但是因为我见识不广，所以我甚至贸然认为这是鄙视我的菁英对我下的诅咒。

我受到诅咒了。

不，实际上是受到眷顾。

或许应该说是因为诅咒吧———经过先前所说的「地狱春假」，我的体质有一半像是吸血鬼，基于这层意义来说，不会罹患普通的感冒。

总是维持健康的身体。

这是强制性的。

即使脑袋被打飞，心脏被挖掉也不会死的不死怪物，无论面对的是新型还是旧型，基本上都不会因为冠状病毒而丧命。假设真的发生什么状况，只要让忍重新吸一次血就可以复活。

不过，这种超常的安全阀总觉得像是在作弊，所以无法逃离罪恶感……命日子那家伙也说过，据说年轻人罹患这种感染症的风险比较低，所以光是年轻就会抱持一种罪恶感。「年轻人」这三个字变成一种坏话。

食饲命日子。

也好久没见到那家伙了。明明是我在大学交到的少数朋友之一。

命日子在租屋处居家防疫。其实她好像预定要举办惊喜派对为我庆生，不过当然没能实现，前几天只把礼物寄过来给我。

是一本奇怪的辞典。

如果可以面对面收下这份礼物，我明明就可以做出最棒的反应了。

连这份惊喜都能搞砸，感染症真是恐怖。以避免感染症扩散的意义来说，我原本也必须待在租屋处避免移动，不该回到老家，但这是每个家庭都会有的「家务事」。

不是家事，是家务事。

如果各位愿意听我说，我会很感激的。

现在隐瞒也已经没意义了，而且我也不太想隐瞒了，所以这次就在开头讲明吧，我的父母都是警察，是在这种时期更必须出勤维护治安的必要工作者。可不能当一个线上警察。

网络警察是不同的部门。

不过，警察署也必然是人员密集的场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群聚感染，所以虽然应该不是轻易做出的决策，但他们率先决定住在职场，过着半自主隔离的生活。做儿子的我傻眼心想他们到底是何种程度的工作狂，不过我已经迎接二十岁的到来，这种叛逆期也和高中一起毕业了。

对于父母的繁忙期，我已经习惯了。

也认为应该尊敬。

不过，对于父母「希望你回家照顾妹妹们」的这个要求，我拒绝不了。高中二年级的妹妹阿良良木火怜以及高中一年级的妹妹阿良良木月火两人独自待在家里，我自己也很担心。

总觉得很恐怖。

抽象地觉得很恐怖。

虽说已经在去年趁着火怜升上高中的机会解散，不过「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将会长期处于不被父母监视的状态。即使是以哥哥身份率先活得愚蠢至极的我来说，这也不是明智之举。何况现在的世间充满各种压力。

所以我就代理担任监护人吧。

我也必须做到这种程度才行。我是必要的哥哥。

依照原本的设定，应该从大学二年级春天开始租屋生活的我，明明提早在一年级的时候就离家，居然在二年级一开始的时候回到老家，我明显有一种从京城被下放的感觉，但我可不能连照顾妹妹的这种工作都无法胜任。

幸好小学、国中与高中都比大学更早复课，比我更年轻一个世代的妹妹们，也使用趁着疫情请父母买的智慧型手机，相当适应这样的生活。

不只是相当适应，是得心应手。

也可以说神乎其技。

虽说已经复课，不过合唱比赛、校庆、运动会与校外教学全都不得不中止、延期或是缩小规模，在这种状况的两人非常了不起———尤其是月火。

「即使不是餐厅的店员，口罩底下也都是挂着笑容对吧！」

她充满活力这么说。

光看眼角就知道她挂着笑容。

就像是全世界最爱笑的生物———短尾矮袋鼠。

我原本就认为这两个妹妹是愈陷入困境愈有活力的类型，所以要说意外也没那么意外，甚至反而在意料之内。不过世间果然有一些人会在这种灾难当中更增加存在感并且带头行动，前火炎姐妹的两人在社群网站号召国中时代的同届学生举办线上活动，表现出活泼的一面。

还以为消沉的高中生活即将拉开序幕，不过由此看来，火怜与月火在私立栂之木高中重新组成火炎姐妹的日子或许不远了。

精力真是充沛。

甚至怀疑她们是否真的是我妹。

在这种场合，从竹子里被捡回来养的应该是我吧。

光是年轻就会被责备，在这种比起惊世骇俗还要恐怖的社会情势当中，羡慕比自己年轻的人也无济于事，而且要不是有这种机会，我也不会留下「为了妹妹进厨房」的这种经验，所以这时候就乐观面对吧。虽然并不是要弥补当年一见面就打架的交恶时期，不过实际上也赚取了难得的经验值。对于我自己来说，比起在租借的公寓度日，现在这样也免于心情郁闷。

说到租屋处……就想到老仓育。

我们的数学家欧拉大师。

说起来，我是因为担心那个儿时玩伴，为了成为那个家伙的邻居，所以比预定计划更早搬出老家（现在我就能坦承了，我开始一个人住的理由只有这个，不然我可能一辈子都住在家里），不同于手机频频收到朋友或男友的讯息通知，手机网络总是用到饱的命日子，也不同于虽说是寄宿却过着宿舍生活，被迫和室友共同生活的战场原黑仪，完全是「一个人住」也没有老家可以回去的老仓，在这种状况下能够维持正常的精神状态吗？

我好担心。

想把我的心担给她。

当然也是因为那家伙的精神状态原本就不正常……不过像这样回到老家，将老仓一个人留在那里，我对此感到内疚。

而且那家伙不擅长利用远距教学。

应该说，她不擅长使用电脑或手机的前置镜头……讨厌拍照到病态程度的这种倾向，在到处都是监视器的这种社会想必活得很辛苦吧，如今世间却变得无暇顾虑这种事了。

那个家伙到底多么不受上天祝福？

无法适应远距会议的人就像是时代的落伍者，很容易在这个时候受到责备，但是老仓不一样。不只是在这个时候，而是人生大半部分都持续遭受迫害的她，单纯只是无法承受「镜头」这种间接形式的视线……虽然应该不限于全球大流行的现状，不过弱者在这种时候真的很脆弱。

某些人一直戴着口罩会被妨碍呼吸很难受，也有某些人因为戴口罩能避人眼目而提升匿名性所以轻松得多，所以真的是因人而异。

因为同样受害而露骨浮现出多样性，这也挺讽刺的。不知道是浮现还是沉浮就是了。

即使不是这种状况，老仓也有着逐渐想不开的一面。所以在某天，我这个忠实的儿时玩伴曾经鼓起勇气邀她来我家，却被冷漠拒绝了。

「为什么啊？我们就像是一家人，所以直到重新回学校上课之前，你和以前一样在阿良良木家生活不就好了？黑仪那边我会好好解释。」

「去死吧。」

电话被狠狠挂断。

手机是要怎么挂断电话？

你在这一集的台词将会只有这三个字，没关系吗？总之她似乎精神不错……这是好事。

后来我向黑仪确认之后得知，老仓因为少了一个跟踪狂个性的邻居，所以在这次的新冠疫情反而回复身心健康。

天啊，原来她有一个跟踪狂个性的邻居吗？

是另一侧的邻居吗？可是我记得老仓的房间是边间……算了。至少只要老仓幸福，光是这样我就幸福无比了。

谢谢你让我幸福。

对了对了，说到跟踪狂个性就会想到一个人———神原骏河。

差不多该约个时间了。

我好歹也是享受一年的大学生活之后才迎来新冠疫情，但是说到小我一岁的神原骏河那个世代，那家伙别说一年，连一天都没上过大学……在神原或日伞学妹面前，我的叹息就跟没有一样。

因为知道当考生多么辛苦，所以不知道她们现在的心境如何。

和别人比惨的这种行为根本没意义，而且讲白一点，只不过是看见有人更惨之后试着认定「我还算好的」，这才会令自己过意不去吧……神原与日伞学妹，以及高中毕业之后认识的女篮社社员们，不知道到底投注多少心力准备考试才挤进各自心目中第一志愿的窄门，正因为我近距离亲眼目睹至今，所以不禁觉得那些孩子的现况很可怜。

即使是升学学校的优等生，事到如今也凄惨无比。

简直没有天理。

就算这么说，我却不能前去加油打气，也不能邀她们聚餐。高中联赛今后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不曾加入运动社团的我不知道运动员的心情，但是高中运动竞赛以及社团活动的存在方式都会完全改变吧。

众所期待的疫苗，也听说未成年还不能施打……啊啊，不，虽然没去加油打气，但是回到老家之后，我有和神原见过一次面。

当然有保持社交距离……我那次造访那家伙的家，是为了清理房间。

那家伙原本就是「不会收拾的巨星」，如今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家里，房间可不只是凌乱可言。先不提病毒的污染，自家的污染更加严重。是想要独力让整个地球暖化吗？说正经的……有可能会感染别的疾病。

虽然这么说，但是她是和爷爷奶奶共三人一起住，确实处于高风险的状况，所以必须尽量把自己房间整顿为舒适环境。凌乱的房间应该也算是相当舒适吧，不过都已经高中毕业，名义上也成为大学生了，所以她似乎念头一转，心想不能老是住在脏房间而着手整理打扫，却在短短一小时就受挫找我哭诉。

你的运动员精神去哪里了？

真是的，高中三年级那时候因为看不下去而开始打扫神原房间，没想到却以像是救命行为的形式延续到现在，但要是这时候对学妹说「不，现在世间是这种情势，所以房间请你自己清理吧」这种话，彼此的距离也终究拉得太开了。虽然清理完毕之后没有握手、拥抱或击掌，不过只要能以这个借口委婉去看看神原的现况，就足以成为清理房间的报酬。

好动到每天早晚各跑十公里的她，窝在想动也不能动的房间想必很难受吧，但她至少在我面前表现得很坚强。看来即使还无法打扫自己房间，也果然不会永远是个高中生吧。

即使连一天都没有去过大学。

只是，虽然我从高中时代就已经习惯，不过对于神原或日伞学妹这样交友广泛的类型来说，现在这种「交不到新朋友」的环境应该影响很深吧……可惜这种痛楚我也只能想像。

这种状况下的「一如往常」，果然等同于是在「勉强自己」吧。

想到这里我就想起来了，说到朋友，就得提到我的好朋友八九寺真宵。原本要称呼她为「朋友」也是一种冒犯，但是如今成为这座城镇神明的她，我就来介绍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吧。她端着乌龙面去向阿玛比埃大人请愿。

注：新冠疫情期间在日本爆红的防疫妖怪，琴平电铁曾经发布由吉祥物小琴端着乌龙面向阿玛比埃请愿的图。

简直是琴平电铁的小琴。

哎，虽说是神明，但八九寺是散步的神明，是迷路孩子的神明，所以受不了居家防疫……个性也是不输神原般好动，和家里蹲完全相反。即使如此，感染症的影响没在我的家乡大幅扩散，或许可说是她的庇佑。为了健康而「散步」，保护了这座城镇。

那个家伙也真的是在微妙的时期成为神明了。

我不得不感受到责任。

成为大学生之后，我尽量克制自己别像调皮的高中时代那样，从后面抱住那个小学五年级女生的幽灵又是磨蹭又是亲吻又是脱她衣服，但如今甚至不需要发挥这种假惺惺的伦理观了。

世间真是不得了。

如今只准许和家人有这类亲密的接触。天啊，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要我一辈子和妹妹们嬉戏吗？

居家防疫也有家人产生摩擦的危险，所以可以说幸好疫情不是在我和妹妹们或父母交情极差的那时候发生。我身为虐待儿童的专家真的这么认为。

总之，家乡安稳是好事。

我们自治组织所提倡「默默开动」安静饮食的习惯，看起来也深植人心了。和许多问题儿童一起吃午餐开会的日子也已经成为过去式。

但也可以说因为安稳，所以心理层面处于锁国状态……变得不敢离开城镇。假设大学开始在教室上课，到时候是否能再度怀抱离家求学的心态就很难说了。

真的要一辈子住在家里吗？

要照顾妹妹们结束这一生吗？

基于这层意义，我担心的是从这座被守护的家乡离开的两人……不用说，正是千石抚子和羽川翼。

不知道那两个家伙现在怎么样。

真的不知道怎么样了。

和千石断绝联系完全是我自作自受，我担心昔日熟识的那名少女，这种行为本身是一种傲慢，甚至可以形容为狂妄。即使如此，听到她国中毕业之后没就读高中直接前往东京的破天荒消息，我当然会觉得不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算问月火，她也给我装傻带过……

再来是羽川翼。

我的羽川翼。

羽川……我本来就不知道那家伙正在哪里做什么，甚至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真相，都已经这样杳无音讯了，世界却在我查出她身在何处之前变成这副模样。我有查到她在非洲大陆从事医疗相关的志工活动，却在担心线索可能就此中断的时候，成为这种进退两难的状况。

成为这种病毒感染的状况。

不管怎么说，即使发生一些疏失或是失算，我认为日本也勉强算是奋战的一方，不过到了海外，即使同样是全球大流行，状况也截然不同———医疗体制、政治体制、文化风俗、社会情势、气候、阶级差距、人口密度……隔离。羽川现在在哪个国家的哪个场所，必须担心的程度大幅震荡，但以那家伙的个性，基本上无法想像她待在安全圈。感觉她反倒会因为疫情而积极前往处境更艰苦的地区。

不只是我，她也和黑仪与老仓断绝联系，应该是避免住在和平国家的我们担无谓的（或者应该说正经的）心，或是避免把我们卷入麻烦事，不过那家伙终究没料到会发生这种规模的全球大流行才对。

因为她不是无所不知。

还是说，因为她担任医疗相关的志工，所以觉得没什么好意外的，认为应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属于「刚好知道而已」的范畴吗？记得在知识分子之间有提到，在这个国际化的社会，疫情爆发以机率来说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件。

既然这样就无计可施，只能祈求她平安无事。

即使内心忐忑不安。

真是的，忍野，我恨你。

原本在这个时候，即使人在海外也应该是升学进入MIT或剑桥留学，那位班长中的班长，优等生中的优等生，之所以从直江津高中毕业之后成为浪迹天涯的背包客，是受到那位夏威夷衫大叔非常大的影响。

浪迹天涯的大叔造就了浪迹天涯的少女。

只不过，以忍野咩咩的状况，他的流浪范围基本上只限于国内，羽川现阶段就可以说已经超越师父了……总之说到那位大叔，我可没有关心他的道理。

没有道理也没有道义。只有恩义。

别说居家防疫，连家都没有的忍野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想到这里我内心当然平静不下来，但我毫无根据就确信那家伙肯定会想办法搞定。如果那座补习班废墟还在，那位专家也还把那里当成家，或许我真的会委托他找阿玛比埃大人交涉防疫事宜，可惜现在说这种假设也无济于事。

不过因为是这种时候，所以我好想听他说。

「真是有精神啊，阿良良木老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想听他说这句装模作样的台词。

感觉可以稍微打起精神。

羽川的去向以及忍野的下落，说不定去问「无所不知的大姐姐」卧烟伊豆湖就会告诉我，但我和那位大姐姐现在大好评断绝来往中……不只是社交距离的那种程度。

是反义词的人际距离。

如果她愿意告诉我，我也想问斧乃木小妹与小扇现在怎么样了。不重视缘分的人，在这种时候很轻易就会孤立。

类吸血鬼的孤独死之类的。

感觉有可能，真好笑。

总之，关于她们两人来说，尸体人偶与「暗」要怎么担心才算是担心？这个问题好难。在这种混乱当中，她们反倒是值得依赖的两人。

闪亮的尸体与闪亮的暗。

我从月火以外的管道得知，千石有斧乃木跟着，所以发生什么事都没问题，听起来也令我安心不少，至于决定继续待在直江津高中的小扇，肯定不只是保护女子篮球社的学妹们，而是会一直保护那所高中吧……以她特有的保护方式。

总之就像这样，大家还算是能够应付这场疫情。卫生纸缺货或是买不到口罩这种恐慌阶段，应该暂且告一段落了。

因为靠着远距网络勉强解决各种问题，所以如同一直无法重回教室上课，某些事由于先前草率应付，导致后续处理的时候慢半拍，我自己却也觉得已经习惯这种居家防疫的生活。

但我还不知道习惯这种事是好是坏。

即使恐慌结束，全球大流行还在持续。

如果这种状况没有改善，反倒应该更加适应线上教学比较好，但要是太习惯远距模式，等到真的开始回教室上课的时候，可能会觉得这样比较辛苦。事到如今还要上大学很麻烦，还是不要一个人住好了；大学是这种感觉的话根本没有意义，干脆别上了……要是冒出这种想法该怎么办？

即使是虐待儿童的专家，如果只是安分待在家里，麻烦事终究不会主动找上门，所以说到疫情以外的事，这段自律期间只有和平可言。没有女生从阶梯摔下来，没有遇见迷路的少女，没有被超级巨星跟踪，没有被蛇的诅咒束缚，没有被野猫抓伤———也没有被丧尸杀掉妹妹，没有被黑暗吞噬，没有被儿时玩伴杀害。

也没有穿越时空或是坠入地狱。

即使终结再终结也持续终结至今的物语，就这样完全失去了。明明是即使终结再终结再终结再终结再终结再终结再终结再终结也持续终结至今的物语。

说起来真好笑。

因为如果这次的疫情是在两年前爆发，我就不会在那个春假遇见羽川，也不会遇见吸血鬼……还是说会以远距的形式遭遇？

女高中生裙子被掀或是吸血鬼四肢被砍断，这种实况台肯定会立刻被禁吧。

目送错开时段上学的妹妹们离家之后，闲着没事的我仔细思索并且回顾这段「前情提要」，不过在这个时候……

「汝这位大爷。」

这个声音从我的影子里响起。哎呀哎呀。

早在自律期间还没开始的两年前春假，首先潜伏在补习班废墟，后来潜伏在我的影子居家防疫至今的金发幼女，居然在这种上午时段慢吞吞爬出来了。

忍野忍。

金发金眼，外表八岁的幼女。

尽管如此，她的真面目是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的落魄下场———活了六百年的怪异之王的渣滓。

顺带一提，初遇的那时候谎称是五百岁，不过后来经过两年，终于成为再怎么无条件舍去也没能硬拗，累积年龄达到六百岁的幼女。

六百岁的幼女与二十岁的我。

超酷的。

说到我这样的男生到底会以何种形式迎接二十岁，我自认没有满心期待。命日子主办的惊喜派对中止令我遗憾至极，不过世界无疑正笼罩在远胜于此的惊慌之中。

虽说我不打算在满二十岁之后就享受烟酒，不过在这个连选举都被列为风险的世界，我的生日没能诞生任何东西。

「吾有一个小小之提案。吾之主，现在方便吗？」

「没关系喔。我如你所见闲得发慌，现在的我渴望着各种提案，想在空白的行事历写一些预定行程。」

即使我刚才说得像是已经习惯居家防疫，依然很难成为你这样的茧居族……如今我深刻体会到把这个幼女一直束缚在我的影子里是多么残酷的事，想为她实现任何心愿。

是什么事呢？甜甜圈吗？

最近Mister Donut变更路线，高级走向的甜甜圈也增加了。贵族出身的忍应该会喜欢。

原本是夜行性的忍，却像这样在上午清醒，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在这个抑郁的世间，她的生活习惯或许也以不易察觉的程度被打乱，所以如果只是陪她解闷的话算不了什么。

虽然已经不是厮役，但是服从幼女是我的喜悦。

我就这么轻易给了承诺，但是身为居家达人的六百岁幼女，远超过我这个居家新手的预料。

「接下来吾想去欧洲旅行，要不要一起去？」

002

「忍。不好意思，你可以再说一次吗？刚才有延迟所以我没听清楚。」

「明明是面对面距离短短数公分在说话，哪可能有什么延迟？受不了，就算是想要尽可能和吾聊久一点，却那样睁眼说瞎话……」

最近我确实渴望对话，但我反问的原因不是这个。虽然没出现延迟，我却希望刚才是我听错。

顺带一提，忍被我的影子束缚，所以除非是在黄昏时分，否则无从保持社交距离。

我们之间的距离是零。

是颓废主义的距离。

即使说成数公分或是零距离有点夸大，却总是必须紧贴着彼此对话……那位像是看透一切的夏威夷衫专家，在将忍封印在我影子的时候，终究也没料想到这种事态。

「紧贴幼女」原本应该是正面的意义才对……

「紧贴幼女哪可能有什么正面意义？总之算了，仔细听吾说吧。即使有第二次亦无第三次喔，吾之主。『接下来吾想去欧洲旅行，要不要一起去？』」

「原来不是我听错吗……」

我垂头丧气。

别说第三次，我甚至觉得死了一次。

真是遗憾……我明明正想称赞忍是这种备受束缚之自律生活的前辈，她本人却说出这么缺乏防疫意识的话语。

没有比这更悲哀的事。

不只是外出，而且是出国旅行？

为什么变成这样？

不对，别泄气。

这种磨合只不过是现在日本各处都在做的事，并非只有我是例外。

任何人都会犯错，即使不是人类。

错误经过改正就不是错误。

「忍，听清楚了。确实，在这种全球大流行之下，我和你的风险或许很低，但这只是确诊或变成重症的风险很低，传染给周围的风险并不低啊？」

日本人主张因为拥有「X因子」所以不易感染重症，但是某个论点认为这种乐观态度会在国际社会招致孤立。

即使只有自己没问题也不算是没问题。

忍表面上是幼女，所以这方面的风险或许也比较低，但是各国政府的感染症研究所在这方面的样本都太少了，所以应该很难判断吧。不知道前吸血鬼的幼女传染症状的风险有多少……

要是一个不小心被列为检体样本，感觉整体的数据会出现偏差。

「哼，问这种蠢问题。若说那个夏威夷衫小子是妖魔鬼怪之权威，吾这个吸血鬼之王就等同于感染症之专家。汝应该尊敬一点。」

「是这样吗？」

你有被哪个单位的人员找过吗？有在资讯节目里隔着压克力板当名嘴吗？

不，但我记得没错的话，吸血鬼这种怪异的起源，并不是和感染症的蔓延无缘……吸血鬼的眷属是感染症媒介的蝙蝠，自己也会变身为蝙蝠，这都是上述背景的遗痕。

没错，即使不是这样，忍也六百岁了。

以经验谈来说，她肯定知道西班牙流感或是黑死病。关于新型冠状病毒，忍比起只从媒体获得少许知识的我更具有权威性。

即使没感染，肯定也见闻过各种全球大流行的瘟疫。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想说你最近变得比较安分，却突然语出惊人……居然要去欧洲？在这种状况会去欧洲旅行的只有哀川润喔。」

那个红色的女人，在发布紧急事态宣言的时候跑去威尼斯旅行……虽说世界观不同，但是这个人也太扯了。

不愧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

即使在我还是吸血鬼的时候，我也觉得赢不了她。

「说到威尼斯，我看过曼佐尼蔚为话题的那本《约婚夫妇》了。如果没有这种机会，我肯定不会接触这本历史性的名著，这么想就深刻觉得在这种自律期间还是可以琢磨自己。」

「啊啊，说到那本书，吾看的是初版。」

真的吗？你是不是在展现优越感？

就像是强调自己早在这本书成为话题之前就看过……如今沉迷于日本漫画的幼女，实在不像是看过那本书……

我不得不投以疑惑的眼神。

「那本书在各方面发人省思。我们以前无关于主线的闲聊再怎么说也太多了吧？我也曾经暗中烦恼这一点，不过当我看过《约婚夫妇》或是《悲惨世界》就觉得，那种程度的分量甚至还不够多。」

「汝在想这什么玩意儿啊？」

被吐槽了。

被想要外出旅行的小坏蛋吐槽。

「快给吾回想起来吧，那本书在日本已经绝版了。《悲惨世界》吾亦是在初版当天就看了，但如今那本书只有文摘版可以看了吧？要学习就从这种地方开始学习吧。」

真是正经的说教……

确实，被黑仪推荐却半途而废没看完，不是文摘版的《悲惨世界》全译本，我的感想是「尚万强什么时候才会登场啊！」这样。

居然能把那么长的故事改编为短短几小时的音乐剧……不，我们的改编动画版也可以说是这种跨媒体制作。

必须学习才行。即使已经考完大学。

「不过，遇见倒在路边的女主角之后，以毫无内容的闲聊产生的冗长对话，这种铺陈我不免觉得已经很难采用了。」

「是啊，如今才首度细细领会到废话之可贵。所以少啰嗦了，去欧洲吧。」

虽说细细领会却没有心领神会喔，我的搭档。

如果只是出去散个步，在散步之神保护的这座城镇肯定没问题。虽然这样分析入微吹毛求疵似乎也不太对，不过如果要出国，也会面临边境管制的问题，要怎么说明才能让这个前贵族听得懂呢……我光是担任两个高中生妹妹的监护人就没有余力，不只如此，居然还要照顾幼女。

已经不只是监护，而是托育了。

幼儿园与小学因为疫情而停课的期间，孩子一直待在家的家庭似乎很辛苦，没想到我即将亲身体会……

该怎么办？

说真的，该怎么办？

给她吃好吃的甜甜圈能让她忘记吗？这种突发又像是冲动行事的点子……以接吻让她闭嘴的这种老方法，在禁止亲密接触的现在不方便使用。不，即使没有疫情，迎接二十岁的大学生也不应该将那个方法用在幼女身上吧。

这方面也是一种学习。

唔～～不得已了。

总之先试着全部说一次吧。

价值观像这样产生冲突的时候，即使劈头否定也只会起口角，所以必须避免成为议论才行。

回避议论，封锁反驳。

她终究不可能是以「因为现在观光地反而没什么人」这种理由提议去欧洲玩……但我确实听说威尼斯运河在没有观光客之后变得干净又清澈。

疫情导致钱没地方花，股价因而上涨。连这种纸上甚至是云上的谈兵都能成立的新常态生活中，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了。

任何不可思议的事都不是不可思议。

好啦，不可思议的金发幼女会秉持什么理论，邀我这个主人外出旅行？

「总之是『不知为何』。是灵感。没问题吧，不会发生什么太大的事情啦，应该。」

「这家伙真不妙。」

我和这种不妙的家伙搭档十五年以上吗……偶尔听到的「推不掉的应酬」就是这种感觉吗？

我内心不敢领教。

我想起来了，这家伙曾经以这种轻松态度邀我来场时光旅行……别说地狱，甚至也曾经送我去天堂。

这么一来已经不是《约婚夫妇》或是《悲惨世界》，而是《神曲》或是《浮士德》了。

我希望至少要走《十日谈》的路线。

「说什么《十日谈》。只是读过几本书休想在那里装秀才。明明在高中时代说过『班长的胸部是超大哈密瓜！』这种话。」

注：《十日谈》原文名「Decameron」音同日文的「超大哈密瓜」。

「我说过这么没品的话吗？」

不准捏造我的品行。

好低俗的品行。

考虑到羽川现在下落不明音讯全无，说这种话可不只是不谨慎的程度。发言应该要谨慎。

或许当时说过类似的话吧，不过我已经不是高中生了。现在的我是不是大学生还很难说，必须参照定义而定，但我已经不会拿羽川的胸部开心了。

拿羽川的胸部。

感觉可以用这个令我心动的句子聊三十页左右，但是这时候也要无视。

「据说艾萨克·牛顿因为瘟疫而回到家乡的时候，目击苹果从树上掉下来，因而发现万有引力的法则。我也想要效法他。所以拜托别做出诱惑我的举动。」

「那位牛顿是欧洲之伟人吧？既然想要效法他，就必须出国才行。」

「真会诱惑我耶，用你那苹果般的奶子。」

「汝说谁是苹果般之奶子？刚才不是说要无视胸部话题吗？」

其实我一直盯着看。

不过，看到落下的苹果而发现万有引力法则的这个故事比较像是编造的，所以很难判断可以相信到什么程度。

「虽说是苹果，以大小来说却是俗名姬苹果的海棠果。」

「即使是在十七世纪之法庭，吾提告应该会胜诉。」

「说不定是李子。李子和桃子都是桃科植物。」

「就让汝成为海里之藻屑吧？把李子和桃子都打成屑吧？里海之藻屑。」

这不是在胡闹，我从刚才就以《约婚夫妇》学来的闲聊试着转移话题，但是迟迟不顺利……居然还扯到里海，看来这个幼女相当执着要去欧洲一趟。

里海是不是位于欧洲，很久没学习地理的我光靠直觉不得而知———直觉。

灵感……

刚才她随口说是「不知为何」，所以我也忍不住滑了一跤，但如果是灵感，事情或许就不太一样了。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灵感。

是前怪异之王的灵感。

第六感———也就是「灵感」这个词，如果是出自怪异之口，意义上就不同于单纯的胡说八道。

「首先，身为吾之主却屈服于这种同侪压力，吾很不高兴。心情反倒比胸部还要不美丽。被高气压地颐指气使，吾之情绪处于低气压。汝是从何时开始具备这种奴性？」

「如果有这种奴性，应该是从你把我当成奴隶的那时候开始吧？」

屈服于同侪压力以及屈服于你的压力，两者到底有什么差别？我一边如此心想，一边慎重试探。即使直接询问「灵感」这个关键字，这个金发萝莉也不会老实回答。

必须从后方进攻。

「虽然统称为欧洲，却也有各种国家喔。某些国家不属于欧盟，也有某些国家没加入申根公约。要是认为西欧与东欧、南欧与北欧都是相同的文化圈就大错特错了。」

我将昔日从羽川那里听来的知识原封不动直接挪用。

这称不上是考试学到的知识。

不过，包括东洋的日本在内，实际上各国的感染症对策不尽相同，这在听不到羽川说明的现在是自明之理。国际化也是一件难事。

也可以说是「国际距离」吧。

这本书出版的时候，真不知道奥林匹克与帕拉林匹克运动会是什么状况……我好想征询运动员代表———神原的意见。

「有国家采取锁国措施，也有国家刻意不采取强硬对策想要获得群体免疫，如果你想去的是后者那样的国家，总之并不是没有丝毫的可能性……」

应该吧？

身为连外县市都很少去的大学生，在这个状况不会出现搭飞机出国的想法，所以关于出入境的检疫与隔离并不知道详情。

即使在这个状况，依然疏于收集和自己无关的情报，人类真是任性的生物。会怀疑是否真的是社会性的生物。

比不上蜜蜂或蚂蚁。

就算出得了国，要是后来回不了国，那就不是旅行而是逃亡了。我至今也不是过着道德高尚的人生，却不记得做过必须逃亡的坏事。除非做了过于残忍的事情而且丧失记忆。

「……忍小姐，你想去的是欧洲的哪里？」

「格陵兰。」

「格陵兰？」

那里属于欧洲吗？

啊啊，也没有不属于吧……因为是丹麦的领土。

「刚才是玩笑话。是用来缓解场中气氛之幽默反应。」

看来在世局充满压力的现状，忍这边姑且也贴心避免把气氛闹僵……不时会在对话里加入笑点。

即使我笑不出来。

这么说来，记得这个吸血鬼以前也住过南极……虽然只是随口说说，但她在两年前的暑假来到日本，也宣称是来观光的。

不过想到后续的进展，当时真的像是逃亡一样差点丢掉性命。

如今她没有丢掉性命，却是如同亡骸般的空壳。

「据说在南极也确认有人感染，『那块大陆不存在怪异』的这个理论，或许也逐渐成为过去了。到头来，寒冷的地方到底有没有比较容易爆发感染症，这一点还真难查明。」

依照现阶段的理解，人类的活动到夏天也会变得频繁，所以机率差不多。

「因为从地球规模来看，肯定有某处是夏天，某处相对来说是冬天。」

不愧是六百岁，观点的格局真大。

或许正因如此，所以她不太清楚感染症的严重性……即使对于我们来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历史事件，这家伙或许也视为「常有的事」吧。

上次、上上次与上上上次都勉强撑过来了，所以这次也没问题。大致是这种感觉吗？

责备这一点很没道理，就算这么说，放过她一马也不太对……「所以你其实想去哪里？」我重新这么问。

总之，虽然刚才引用羽川的发言说得那么嚣张，但是考完大学许久的我，甚至不知道英国退出之后的欧盟有几个国家（记得好像是二十多国）。不只如此，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能说出欧洲所有国家的国名。

如果她在这时候说出我没印象的国名，暴露我不学无术的一面该怎么办？在我暗自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

「以位置来说，是汝这位大爷所说西欧、东欧、北欧与南欧之正中央吧。」

果不其然，忍不知为何说得非常笼统。

中央欧洲？中欧？

有这种称呼吗？

「忍，我是直接在问你国名啦。」

「问了亦无济于事喔。因为是早已灭亡之国家。」

忍冷淡这么说。

冷淡、不是滋味般这么说。

「亦没有留在历史书上。吾已经忘了，所以应该没有任何人记得吧，国名什么的，吾已经详细忘光了。」

注：日文「国名」与「详细」音同。

「…………？」

忍在最后加入同音异义词，我的思绪稍微被扰乱，不过她说什么？灭亡了？不是逃亡，是亡国？

不过，我终究不认为她在规划一场「巴黎到圣塞巴斯提安的周游美食之旅」……而且欧洲并不是只有法国与西班牙，这正是我刚才想说的意思。不过她提到亡国可真的是吓到我了，被影子束缚的茧居族选择这种目的地，层级难道不会突然跳得太高吗？

「所以别说检疫或是隔离期间，连护照或签证都不需要。若是没有国名会不够详细，那就暂时命名为雅赛萝拉王国吧。」

忍不知为何迷上「国名」与「详细」的同音哏，先不提这个，居然命名为雅赛萝拉王国？

这样听起来简直像是你统治的王国吧？借用斧乃木的说法就是前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嗯？

雅赛萝拉？

雅赛萝拉……姬？

「说起来，汝这位大爷，现在被禁止的是不必要又不紧急之外出吧？」

忍耸肩这么说。

我理所当然以为接下来肯定会是「如果是必要又紧急之外出肯定没问题」这句制式话语，不过前贵族、前公主可不是这么说的。

「如果不是外出而是回家，肯定可以被容许吧。」

003

不是外出，是回家。

虽然说得像是机智问答，不过这个雅赛萝拉王国（暂称）如果是我想像的那个王国———如果是我想像的那个亡国，那么更严谨来说应该不是回家，是回国。

忍野咩咩为她取了忍野忍这个日本名字，而且这两年叫得顺口无比，已经像这样接受这个名字。不过身为吸血鬼的忍根本是外来种，而且是一国的公主。

曾经被称为「雅赛萝拉姬」。

或者是「国色天香姬」。

既然这样，实际上甚至不是「亡国」或是「因为战争而灭亡」这种意思……是她昔日还是人类的时期亲手毁灭的王国。

因为是在成为吸血鬼之前……所以是在五百九十二年前灭亡的王国？不对，不是这样。忍现在的八岁外貌是我造成的，不是正式的年龄。

「与其说是汝这位大爷造成，应该说这种年龄感是汝这位大爷之喜好吧。」

「记得你的完全体———原本的外貌是二十五岁，后来才变成七岁？」

我迅速无视于忍的离题指摘，再度计算。虽然是不必重算的简单减法，不过换言之是在五百七十几年前灭亡的小国吧。无论如何，已经久远到即使没留下国名也不奇怪。

是历史。

我的天啊……

这种「公主昨日华殿堂，一枕梦黄粱」的地方，忍如今为什么想要造访？返乡……正因为是全世界遭遇灾难的这种时期，所以连回国都不能如愿，疫情初期都以特别航班运输的记忆犹新。为了防备即将面临的事态而想要回到自己国家，是很自然的心态。

注：改编自松尾芭蕉的著名俳句《夏草》。

也可以说是归巢本能。

羽川也是，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这么做，所以忍想要回到故乡堪称是天经地义———只要那里不是灭亡的国家。

只撷取这一段来看，简直是最后一集的气氛。

来自异国或异世界的亲爱食客居然要返乡，这根本不必从藤子不二雄老师的作品举出知名的例子……不过，她回到雅赛萝拉王国（暂称）要做什么？

明明不只是没有齐全的医疗体制，连国民都没有。

「喀喀，一点都没错。因为吾当时杀了所有人。」

「我觉得这个罪过，光是经过五百七十几年还不足以既往不咎……」

居然还咯咯笑。

虽说是你开头的话题，不过我在这时候也可以笑吗？

与其说是自虐，应该说是自白。

可以成为呈堂证供的自白。

「严格来说不是吾杀害的，是吾之美丽引导国民自杀。曾经发生这种事。」

真是惊人的国家兴亡记。

就说了，不准用「曾经发生这种事」轻描淡写。

不准把罪过说成历史。

话是这么说，但这段说明并没有经过夸饰……我自己就曾经在「镜之世界」晋见这位国色天香姬，差一点切腹自杀。以吸血鬼来说属于异端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在人类时代也是异端的公主。

甚至可以说她在人类时代或许更加骇人。

足以震慑国民的美丽。

为了解除这个诅咒，雅赛萝拉姬自愿成为吸血鬼……直到忍愿意说明这段原委，真的是花了不少时间。

即使是个性直爽的忍，也只有这件往事不太想主动拿出来当成话题吧。只能像是置身事外当成历史般述说。不过部分原因也单纯在于她不太记得人类时代的事情。

毕竟我也曾经忘了儿时玩伴。

因而发生了天大的事件。

「造访灭亡的国家或许是一种偏门的旅游形式，就算这样也不必在这时候出发吧？如果就这么无法控制新冠病毒蔓延，日本也可能会毁灭，用不着特地前往欧洲一趟……」

在这种状况，「日本也可能会毁灭」完全不是权宜之计的说词所以很恐怖，不过这次的全球大流行让我知道国境的脆弱。

毕竟国境或县境都是人类擅自划下的界线。

「话是这么说，但我也像这样回到老家了，并不是无法理解你在这种状况下会想家……」

「蠢才。吾并不是罹患了思乡病。」

「是吗？既然这样，我终于搞不懂你为什么……做出不是思乡病的这种病态行为了……既然不是观光，也不是要返乡……」

「就说是『不知为何』了。」

灵感。

忍重复这么说。

「『不知为何』———总觉得发生了某件事。不是虫子，而是鬼捎来之预感。吾之盟友出事了。」

「盟友？」

「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出事了。」

一瞬间我听不懂她在说谁，不过这是我的直觉不够敏锐。听到「盟友」的时间点，我就应该知道了，甚至在忍说出要去欧洲的时间点，我就应该直觉知道是关于「她」的事情。

真的应该凭着灵感得知。

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在忍心目中的地位，或许可说是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吧。她正是在五百七十几年前，咬下雅赛萝拉姬的后颈吸血，将公主变成吸血鬼的真祖。

一年前，她忽然来到日本。

真的是以观光的兴致前来。

光是忽然前来就害得我的母校遭殃，掀起一场浩大的风波，总之现在先把这件事的细节放在一旁……到最后，「她」几乎是被强制遣返回国。

在回国之前，忍与殊杀尊主完成了相隔数百年的重逢……与其说是不想打扰她们，应该说我这个新来的没有插嘴的余地，所以不知道两名吸血鬼到底有过一场什么样的对话。

应该累积了很多话想说吧。好几个世纪的份。

就算这么说，也完全不可能是因为想把当时没说完的话说完，所以这次改由忍主动去见她吧。

发生了某件事———盟友出事了。

忍刚才说这是鬼捎来的预感，这么一来肯定是更高的层级。超越灵感，肯定达到心电感应的层级。因为让忍成为吸血鬼的就是对方。

虽然应该不像我与忍的关系那样紧密连结，但是这段看不见的连结，不可能只经过五百七十几年的程度就完全断绝。毕竟也在一年前刚重逢不久。

这是斩不断的羁绊。

「你说发生了某件事……具体来说呢？」

「没能知道得这么详细。甚至没有确信。或许只是多心。」

虽然说得没什么自信，语气却坚定不移。由此就知道直觉为何叫做直觉。

「比如说被吸血鬼猎人除掉了吗？」

「这种事不无可能。但那家伙从以前就经常死去。坦白说，一年前见面时，我甚至很意外那家伙还活着。所以如果那家伙只是单纯死去，吾不会冒出这种奇妙的感觉。」

忍建立的这个逻辑，只听这一段的话会觉得真的很奇妙。

嗯……

不，在现在这种时世，很容易担心那些无法一如往常见面的朋友，我确实也亲身感受到这一点。

光是想像黑仪、老仓、命日子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每次都令我心痛欲裂。虽然知道她们大致上应该都有勉强应付现状，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忍基于吸血鬼特有的实际感受，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对方恐怕是六百年来唯一的「盟友」。

我好嫉妒。

不过，我只能说可以理解。我的直觉没有发挥作用，若要说不需要我这种人忐忑不安的话也一点都没错，不过如果可以去见面，我也很想去见羽川一面。

即使目的地是宇宙。

「一点都没错。迪斯在吾心目中之分量，如同班长姑娘在汝这位大爷心目中之分量。」

「大家抱怨口罩不够的那时候，我认真思考过是否可以把羽川的胸罩改造成口罩。」

「现在这段话吾会当成没听到，所以刚才那段话汝也要当成没听到。」

发言的细节暂且不追究。

不过，现在成为非常两难的状况了。

神原现在就处于这种立场，和高龄的爷爷奶奶住在一起，能够近距离照料所以放得下心，但同时也有传染的风险……从我的角度来看，殊杀尊主隔着忍这一代算是我的祖父母世代，但是「在远处担心比较适当」的这个理论或许会成立。

故乡就是要距离够远才会思念。

有朋自远方来。

好啦，这下子该怎么做？

得好好思考才行。

如前面所述，我这个孙子世代的直觉没有运作，不过既然忍这么说，那么肯定发生了「某件事」吧。

可以毫无根据就相信。

其中没有低估危机感的理由。

殊杀尊主当然也是吸血鬼，而且是真祖，所以很难想像她感染新冠病毒罹患重症的状况，却还是可以想像各种可能的困境。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那位真祖不太算是个性谨慎小心的吸血鬼，是死亡率比我这个菜鸟还高的吸血鬼。

这部分如忍所说。

去年来到日本的时候，实际上总计也死了好几次。

因此，如果她遭遇什么进退两难的事态，忍想要赶过去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我至今为了自己的方便，让金发萝莉奴隶陪同做过那么多事，所以如果可以一起去的话，我义不容辞。希望可以成为助力，希望忍让我成为助力。即使是我无法处理的案件也一样。

只不过以现实问题来说，相较于造访观光地，造访亡国的这种行为模式，会面临不同的棘手难题。即使在没有疫情的平时应该也不容易。

两年前的忍或是一年前的殊杀尊主，都不是搭飞机来到日本……现在的忍几乎完全失去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之力，我不认为她还做得到同样的事。

就算这么说，若问是否能使用正规的交通工具，反倒是我比较没胆。别说飞机，我连船都没搭过。忍说过因为是亡国所以不需要护照，但她根本连国籍与户籍都没有，很难想像她可以正常出国。

即使不是出国而是回国。

「就算勉强找到可以安全出国的秘密管道，也还有一开始提到的那个问题要处理。我们即使感染，出现症状的风险也很低，但是难免有可能传染给别人。」

「吾之故国已经灭亡，因此没有可以传染之国民喔。」

这种帮腔方式真是另类。

可是，就算这么说……

「中途还是会经过各种地方吧？人潮在这个时候就成为问题了。而且也可能反过来在国外意外带病毒回来……」

如果有人说在疫情当中增加人流的行为丧尽天良，我并不是不能反驳说这不算人潮。尤其我们不是人类，是类吸血鬼的双人组。

「嗯，汝这位大爷之担忧很中肯。但是吾在这方面有个腹案。总归来说，别让感染症扩散就好吧？」

虽然忍一脸得意地这么说，但她似乎不打算在这时候公开这个腹案。与其说是在卖关子，应该说她在这种时候大多想做某个我不会赞成的计划。

心机意外地重。

肯定不是什么好点子吧。

尤其是「总归来说」这种粗枝大叶的说法，只会煽动我的不安心情……忍有腹案的时候，我都会感到不安。

就算这么说，我这边也没有准备什么替代方案。逼不得已，有什么问题就只能逐一解决了。

不可以打破砂锅问到底。

人类在这几个月学习到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是「不可以造成分裂」。

这样很容易产生对立，所以必须多加用心。

「那么，暂且采用你的腹案，假设我们安全出境前往海外，在移动的过程中没造成任何人的困扰。这绝对不是不可能的事。回国之后必须自主隔离的两周生活，我想想，就在小扇打造得像是一年三班的神秘空间低调度过吧……不过，就算这种像是走钢索的计划成功，肯定也会惹得卧烟小姐火冒三丈吧。」

被那位正处于绝交状态，满脸笑容的大姐姐严肃训话的未来光景，我光是想像就消沉到头盖骨凹陷的程度。

原本在就读大学之后的短暂期间，我与忍是卧烟的监视对象。尸体人偶长期坐镇在我的房间（正确来说是在妹妹的房间，但总之也算是我的房间）。后来不知道是因为消除嫌疑，或者是基于别的原因，斧乃木的监视对象不知为何换成千石（或许也没什么原因吧），就算这么说，我与忍也没有完全被视为安全人物吧……我没有保护观察期间已经结束的自信。斧乃木离开还不到半年，要是在这时候企图逃到国外，不只是再度受到监视，甚至可能被列为肃清对象。

即使偷偷出去再偷偷回来，我也实在不认为瞒得过那位「无所不知的大姐姐」的眼睛。不可能这么认为。感觉她甚至早就料到我们正在拟定这种计划。

「所以不要像是偷渡那样悄悄出国，要出国的话，干脆去找那位总管确实获得许可才行吧……因为先不提我的鲁莽个性，移送金发幼女像是在移送武器。」

「真是麻烦。汝自己见机行事吧。」

我现在真的是「主人」的立场吗？

感觉比奴隶还要忙碌。

与其说是主人，更像是公主的言行举止吗？雅赛萝拉姬……

既然是公主，出入境当然要尽量办好所有手续。不过毕竟现在是绝交状态，所以很难申请许可……感觉会针对个人做边境管制。特别严格的边境管制。

即使没被骂，可能也会基于常理禁止我们出国。

真的不应该贸然绝交才对。

「好啦好啦，以年满二十岁之大学生智慧快点想个点子吧，吾之主。」

「你对大学生的要求太多了。」

对二十岁的要求也很多。

总之，开始见机行事吧。

找出好机，找出坏机。

我想想，整理现况如下———「前往亡国的交通工具」、「全球大流行的感染症对策」、「回国后的生命安全确保」这三点，是迫在眉睫必须先解决的课题。

其中的「感染症对策」，即使提心吊胆也暂且交给忍负责。「交通工具」与「安全确保」可不是简单的事。

前者要面对的是公家机关，后者要面对的是令我抬不起头的大姐姐。两者都太棘手了。别说劈头就认输，即使拿出我的磕头绝活，我也不认为卧烟会爽快送我们出国……不提怪异之类的问题，身为大人的她，对于我在这种状况的轻举妄动，应该会好好骂我一顿。即使没骂，感觉也会明言禁止。

比起打疫苗更难获得许可。

要是基于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联络，却害得整个计划本身泡汤，那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还亏了死马……就算这么说，我也毫无胆量当面强硬违抗那个人……

「………………」

当面强硬违抗。

即使是卧烟直属的学弟忍野或是贝木，都不敢对卧烟做出这种蛮横的行为。不过这么说来，只有一个人做得到。

行为只有蛮横可言的那位专家。

差点忘了，这么说来在我的世界观，也有一个人的暴力程度匹敌哀川润……啊啊，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我的天啊。

只要委托那名暴力阴阳师，由我负责的这两个问题或许会同时解决。虽然肯定是危险的赌博……却是胜算不输给丧命机率的赌博。不知道该说幸还是不幸，虽然和卧烟断绝往来，但是那个人的联络方式还留在我的手机通讯录。

从高中三年级的那个冬天至今。

我提不起劲……

这么说来，在我开口拜托的时间点，也可能立刻当场被除掉，这位交涉对象就是恐怖到这种程度。不过既然已经灵光乍现，就不能不尝试这个选项。

即使是比出国还要危险的尝试。

不知道旅行的目的地将是海外还是黄泉。

「这趟是要去拯救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以自杀行为当成开端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诚然。何况地球上已经没有安全之场所。」

这么严重？

至今目击数种感染症蔓延的幼女，说起这种话的分量就是不一样。我不禁觉得自己或许依然缺乏危机意识而颤抖，但是必须将其转变为武者出征前的颤抖。

为了和暴力阴阳师影缝余弦对峙，我必须成为武者。

004

也是单纯对此感兴趣。

无法克制好奇心。

虽然我没想过要担心那个人，不过影缝在这场疫情如何度过？

她的专属式神斧乃木是尸体人偶，所以恐怕和感染症无缘。直到这里我都想像得到，不过影缝起码再怎么说也好歹是人类，所以肯定不可能不会生病。据说不会感冒的人在世间占一定数量，但我不认为有人对于任何疾病都具有抗体或免疫能力。

就算这么说，她绝对不是严谨居家防疫的那种人……无论以多么强大的权力封城，我也不认为能封锁影缝的行动。

影缝的影子不会被缝死。

说到唯一封锁那个人的束缚，就是「不能在地面行走」这个奇特的诅咒。

在小扇的策划之下，那个人有一段时间被关在北极，但是不确定那样能否真的形容为封锁……所以我想知道影缝余弦的现状，也无法否认这个心血来潮的念头推了我一把。

否则我无法像是「忍的直觉」那样，凭着在外人眼中只有模糊可言的根据，打电话给专家。

何况对方是不死怪异的专家，是我们的天敌。以某些状况来说，我们即使被那名暴力阴阳师除掉也不奇怪。

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造访这座城镇的时候，卧烟还从遥远的北极叫她回来当成王牌。

可说是意外适任的角色。但她同时也是敌方角色。

就这样……

「您好啊，阿良良木小弟。啊啊，恭喜您二十岁了，生日快乐。」

除了家人以外第一个祝贺我生日的人是影缝，这场交涉由此展开———原来她记得我的生日？或许只是因为迟早会当成下手目标，所以知道我这个监视对象的情报……

若要说我不开心就是骗人了。

这是迟来的惊喜。

「话说回来，世事还真是难以预料啊。没想到会以视讯通话和阿良良木小弟远距对谈，最初见面的时候可没想过这种未来。」

「是啊。」

居然是视讯会议。

身为暴力化身的影缝居然使用智慧型手机，这种行为本身可说是非常违反直觉，但是不同于连公共电话或转盘式电话都用不顺手的忍野，看来她意外地熟悉数位工具。

这么说来，影缝使唤斧乃木这个式神的时候，也顺应现代潮流买了儿童用手机给她……顺带一提，我已经请忍暂时离开我的房间。

离开房间，进入影子。

远距会议时有幼女闯入的这种家庭风波，在这个场合最好别发生……因为影缝和忍之间有着微妙的过节（没什么大不了，是曾经被踩在头上的过节）。

虽然连线有点延迟，但是影像很清晰。大约一年没和影缝对话了，不过她顶多只有头发留长，看起来没什么变……似乎也没因为疫情而累积压力。

毕竟这个人想怎么发泄都没问题。可以毫无意义破坏周围的物体。

虽然也不算是远距会议的常态，不过因为是视讯通话，所以我暗忖或许可以参考画面里的背景或是室内模样来侧写影缝的现况，但或许该说她不愧是「无所不知的大姐姐」的学妹，或是看透一切的夏威夷衫大叔的同学，也可能是我这种小角色的心机早就被看穿了一、二十层，这次视讯通话的背景是以别的图像合成。

使用了细腻的技术。

影缝给人粗枝大叶，应该说粗暴不羁的印象，然而或许是相当重视隐私的类型。

这么说来，她也还没说明当年将斧乃木打造为式神的原委。

而且这个背景图像是欧洲城镇的风景……我深刻觉得她是卧烟的学妹，是忍野的同学。

真讨厌的物以类聚。

一开始就在各方面给我下马威，害我难以开口提出计划……话说这个风景是欧洲哪里？总觉得像是东欧……街景远方映着东欧风格的城堡，真不错的照片。

是专家的技术吗？

「所以阿良良木小弟，有什么事？」

「没有啦，想说您最近过得怎么样……世间不是处于天大的状况吗？」

我已经完全习惯把感染症的话题当成时令的问候，总之先这么试探。

「虽然不太清楚世间的状况，但我这边确实变忙碌了。早知如此应该在北极多玩一阵子。」

她这么回应。

总之像这样以电话交谈，并不会演变为突然毫无意义挨揍的结果，所以我多少觉得安心……不过该怎么说，感觉这个人的生活果然和世间潮流不太一样。

从这方面来看，虽然她和忍野是同学，却是另一种意义的隐士。实际上，双脚无法踩踏地面的这一点完全是诅咒。

她说「忙碌」是吧……

「难道是前刃下心发生了什么事吗？」

哎呀。

稍微分心想别的事情，对方就间不容发主动出击了。如果因为是电话而掉以轻心，可能会像是格斗技那样被骑在身上压制。

我也应该花点工夫出人意表，把视讯通话的背景改成阿良良木后宫吗？

但我投注这种工夫的结果，可能会被功夫修理。

「不不不，忍过得很好喔。因为居家防疫对她来说轻而易举，三密回避也是易如反掌。她完全封印在我的影子所以安全无虞，也不用担心有人危害，既定的规则都毫不例外确实遵守。那个金发萝莉奴隶完全没打任何鬼主意。」

注：日本政府推动的防疫措施，三密指的是「密闭、密集、密接」。

「是喔。」

怎么回事，还真是冷淡。

我明明露出这么多破绽了。

确实，我与忍在影缝眼中或许是不足为惧的对手，不过像这样被草率对待，我忍不住就想要不打自招。

其实我们两个想要不顾一切出国一趟哦？我好想这么爆料。不对，我在最后也非得爆这个料才行。

虽然没有预演就直接试着打电话，不过真的接通之后还是很苦恼，我思考该怎么和平说明用意的时候，对方再度像是抢得先机。

「既然这样，这边也比较方便拜托你们两人一件事。」

她这么说。

拜托？

「没错。不过电话是您打过来的，我有点过意不去。」

居然从影缝口中听到这种制式的客套话，活这么久真是值得。幸好没在十七岁的时候就死掉。

我就像这样深深感慨，但是听到接下来这个要求的瞬间，我还以为自己死掉了。

差点在二十岁的时候休克而死。

「其实这边正想要打电话给您。真的真的。时机凑巧得令我吓一大跳。阿良良木小弟，您现在可以和前刃下心一起来我这里吗？我现在在罗马尼亚附近。」

「…………！」

咦？等一下，罗马尼亚？

罗马尼亚是那个罗马尼亚吗？

是「哪个国家喜欢咖喱？」那个招牌脑筋急转弯的答案？会被吐槽「如果是咖喱爱好者反倒不会使用现成咖喱块吧」，那个整人题目的答案？

注：「roux mania」音同「罗马尼亚」，「roux」是法式料理的油面糊，在日本常用为咖喱块的简称。

「您是笨蛋吗？把重点放在那个整人的脑筋急转弯是安怎？」

被别人用关西腔吐槽，就会觉得真的被吐槽了。

「听到『roux』就觉得是咖喱块的想法也很单纯。咖喱明明是风味复杂的食物。」

「把重点放在咖喱也不对吧……咦？所以那个背景不是壁纸，是真正的东欧吗？那么在远方没完全入镜的那座城堡，难道是布兰城堡……？」

「没错没错，您居然知道耶。」

当然知道。

那是吸血鬼德古拉城堡的原型。

仔细看就发现，映在画面里的背景确实随着镜头角度在动……不是叙述性诡计，是远距会议性诡计。不是背景而是真正的光景，是景色吗？

罗马尼亚。

不不不，为什么在这么远的地方……如果是在北极甚至还比较自然，但是不知为何，影缝已经位于我们设为目的地的欧洲。

为了挡路？

若是这样，捷足先登也要有个限度才对。

甚至超越卧烟的全知以及忍野的看透……虽然一直认为这个人很不妙，不过这个人这么不妙吗？

真的是哀川润吗？

不，那位「人类最强」在最新作品首度登场的时间和紧急宣言重叠，所以她旁若无人接下乱七八糟的工作，也是在疫情爆发之前的威尼斯啊？我好惊讶，在全世界的人们遭遇相同灾难的时候，居然会产生这么大的差异？不只是时机巧合到惊人，「先发制人」这句成语说得还真好，我暂时哑口无言。

「……以影缝小姐的状况，应该不是去观光的吧？」

「是商务出差。」

她说得像是正经事。

我无法正经接受。

「虽然这么说，但是别误会啊。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出入境管制，后来到处都锁国害我回不去，有够麻烦的。我在移动这方面本来就受到很大的限制，现在变成这样，之前在极地的时候还比较自由。」

「这样啊……」

听她这么说，就觉得这也可以列为现在世间常见的事态之一，但她说得像是按照正规程序出国也很奇怪……影缝口中的「商务出差」，换言之就是要讨伐不死之身的怪异。

总觉得话题会以讨厌的方式连结。

最坏的想像掠过脑海。

感觉到危险……换句话说，忍的「盟友发生了某件事」这个直觉，该不会是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被影缝亲手除掉了吧？

虽说活得太久，时代也已经变迁，所以不再是要除掉的对象；不过到头来，是否要放过殊杀尊主，都在影缝与卧烟的一念之间。

这部分很好通融，而且无法通融。

影缝因为我与忍凑巧打电话过来而觉得过意不去，但她像是顺便般随口邀我们前往欧洲，说不定是为了确认尸体的身份……殊杀尊主难道已经被打得死无全尸，只有盟友忍能够辨别的程度吗？

影缝那边主动邀请，简直是一艘来得正是时候的船。不过若要这么说，这艘船等同于已经遇难。

影缝似乎完全不在意我不发一语。

「我因而稍微遇到难关。毕竟也不知道世间接下来会变得如何。所以啊，总之我记得阿良良木小弟确实欠我一次人情，所以希望您来帮忙。」

她快速推动话题。

我有欠这个人什么人情吗？

啊啊，有……她之前帮过我妹好几次，我无法从吸血鬼体质回复的时候，也有助我一臂之力。

记得也曾经在北白蛇神社境内，传授肉搏战的技术给我……但是老实说，和忍野不一样，我不太觉得她是我的恩人。

不过，她刚才说自己遇到难关。不是遇难。

换句话说，即使影缝出国是要除掉殊杀尊主，至少这个目的还没达成。既然这样，忍想要拯救盟友脱离危机的这个愿望，就还有实现的余地。

有吗……不，有。

就当作是有吧。

既然这样，接下来的剧情流程，就是我接受影缝的邀请前往欧洲，进而妨碍影缝工作吗？总觉得和原本想像的差很多。

即使不觉得她是我的恩人，这种行为也近乎是恩将仇报。

远端对话无法传达细腻的语气与情感———这种老掉牙的主张，我居然会以这种形式体认……只不过要是面对面交谈，我现在也可能被影缝打个半死。而且是毫无意义被打。

我希望起码要有意义。

接下来这个方案已经胎死腹中，所以就在这时候唐突发表留作纪录吧。我当初的计划是觉得直接向卧烟取得远赴欧洲的许可并不容易，甚至在申请许可的时候就可能受到无从违抗的妨害，所以改找卧烟的直属学妹影缝（笼统地）说明事由。看起来姑且有道理，但如今回想就觉得是破绽百出又小心眼的计划。

啊啊，我自以为有回避三密，却没想到连「绵密」也一起回避了。

坦白说，我内心也打着如意算盘，认为影缝或许会嫌麻烦所以草率地擅自准许。我的天啊，结果别说获得准许，甚至还得到邀请。

真是漂亮的委托。

这时候就令我烦恼了。

是否要顺势站上浪头接受这个委托？

总觉得这浪涛还满汹涌的，不过这时候如果刻意不深入讨论，而是快马加鞭推动事情进展下去，一举两得的第二得「交通工具」应该也可以顺利确保。

不过，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也好像只是开往地狱的车辆加速行驶……真是的，搞不懂我到底要下几次地狱才肯罢休。

我可没听说地狱也有回头客。

不是咖喱爱好者，而是温泉爱好者吗？

「好的，毕竟现在时间多到没地方用，能够协助影缝小姐的话是我的荣幸。就容我借由这个机会学习吧。啊啊，只不过，真是糟糕，可惜我手头上没有交通费……」

「啊～～说得也是。大学生打工完全没办法排班。学费应该也不能小觑。」

影缝表示理解之意，但我不曾工作过。学费全都是父母缴的，而且和老仓不同，我也没申请奖学金……基于这层意义来说不曾苦过，没吃过苦。

这么说来，不同于忍野或贝木，记得影缝有从大学毕业……真的不知道她当年是什么样的大学生。

甚至无从想像。

「毕竟阿良良木小弟和我不一样，没有外交官特权。」

「影缝小姐，您有外交官特权吗？」

为什么？

您是最不应该拥有的人吧？

「放心放心。不然我派遣余接过去，您搭乘她过来吧。坦白说，我也是这样出国的。不受时差影响就能抵达欧洲喔。」

影缝这么说。虽然身心会因而受到不下于时差的伤害，不过说穿了，这是最好的方法没错，我就是为此和影缝做视讯通话。

忍或是殊杀尊主（大胆无视于吸血鬼无法跨过流水的法则）来到日本的时候是使用大跳跃，我先前应该说过这件事，不过影缝的式神，曾经暂住阿良良木家的力量型角色斧乃木做得到一样的事。

专门用来移动的技能「例外较多之规则」……我与忍至今也数度受惠。

虽然当时是在国内移动……不过那个式神女童要是认真起来，或许也可以跳到地球的另一面吧？我这个猜测看来完全命中了。

「不过终究比不上全盛期的怪异之王———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所以那孩子无法只用一次『例外较多之规则』就抵达欧洲……必须在欧亚大陆的各国过境好几次。」

在奇怪的地方和现实磨合耶。

居然要过境……

「咦……？既然刚才说『派遣』，那我可以认定斧乃木小妹现在是和影缝小姐您共同行动吗？」

「没错。她是我的式神，所以理所当然吧？」

但我觉得不理所当然的期间似乎还满长的……没有啦，不只是借住阿良良木家的期间，也包括担任千石搭档的时期。

「嗯？抚子小妹那边，我已经叫余接撤离了。」

喂喂喂。

情报没更新喔，小月。

「也因为这段缘分，所以我一直烦恼这次要找您还是抚子小妹帮忙，结果您刚好在这时候打电话过来。不过余接很失望就是了。」

原来害她失望了……因为不是千石而是我。不，可是这么一来，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是在恰好的时间点打电话。

我只有这种地方值得赞许。

虽然这种事不会成为补偿，然而协助影缝的这个重责大任，比起千石应该由我来扛吧……不过，原来如此，虽然先前得知斧乃木离开阿良良木家之后去了千石那里，但原来也已经从那里撤退了。

正如影缝所说，身为阴阳师的式神，斧乃木可说是回归本业。总之我到时候就率直以话语庆祝重逢吧。

前提是会出现这种悠哉的场面。

「话说回来，方便请教斧乃木小妹从千石那里撤离的原因吗？」

「怎么啦，您在意吗？」

「想到那孩子原本负责监视我却被开除的原委，我当然会在意……」

我不禁担心她是不是犯了什么错。我自认担心过度，也不想在这个状况增加更多担心的事（这种担心不是多余的，是余接的）。尽管如此，搭乘这架屡屡出问题的飞机，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因为别看斧乃木那样，她是相当冒失的孩子。

「不过我也不太清楚，所以这件事去问本人吧。我已经对余接说过，这边想请阿良良木小弟你们过来帮忙。我想想，她大概两小时后会抵达日本吧。」

「这样啊。比想像的还花时间耶。」

欧洲与日本之间的距离，正常搭乘国际线班机要花费十小时以上，所以这样反而算是很快的，不过想到她是以大跳跃来抄捷径，虽说中途会过境其他国家，感觉也比预料的还要慢行。

走空路的场合也能以「慢行」形容吗？

也很难想像她是会花时间整装的类型。应该是基于某些理由。

「因为过境的时候也要选择没人感染新冠病毒的安全地带。即使尸体人偶的余接自己不会感染，要是把病毒带进日本就麻烦了吧？尤其阿良良木小弟您可能会和余接有亲密接触。」

「这我不敢否认。」

「至少承认一下吧？」

被影缝压低音调威胁了。

收回前言，隔着电话还是很恐怖。

这不是同侪压力，是普通的压力。

也可以说是暴力。

因为她是暴力阴阳师。

不过，这可不是能够消遣带过的话题。若要利用ONK航空公司，即使我是多么遵守伦理道德的青年，也不得不紧抱她的躯体。

注：「斧乃木」的罗马拼音「Ono No Ki」的缩写。

伦理道德没有上场的机会。

上场的是我。

「阿良良木小弟还有小忍，你们都要尽量贯彻『不感染，不被感染』的原则过来喔。你们和我这样的外交官不同，要是没办法回国会很困扰吧？即使在这种时势，最好也要从辛苦就读的大学毕业喔。」

影缝大概是回想起两个辍学的同学而这么说的时候，不知道是通讯出问题，还是想说的话全部说完了，视讯通话被粗鲁地，也就是暴力地切断了。

第五卷 死物语 上 005-008

005

不能沉浸在大功告成的心情当中。

在斧乃木来袭之前，必须和忍进一步讨论细节……计划进展到这个地步，影缝在最后叮咛的防疫措施，我终究不能不问个明白。

既然要在那里和长期滞留的影缝与斧乃木共同行动，那就更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听说欧洲各国的感染状况和日本截然不同，这方面不能马虎。

以忍的状况，也可能单纯为了推动话题而谎称有腹案，必须确保这方面的透明性。

「没礼貌。吾已有腹案绝非谎言。不过吾在那个时间点，没预料到汝这位大爷会找影缝求助。吾之计划或许必须微调。」

再度从影子里出现的忍，双手抱胸装出正经的表情。我几乎是擅自和不死怪异的专家接触，这件事果然惹得她不太愉快的样子。

明明宣称人类看起来都没有两样，这个幼女的好恶却意外地分明。

真难相处。

「我也没料到喔。在这种状况，影缝小姐居然正在欧洲工作……不过，这说不定和你的『不知为何』有关，你不这么认为吗？」

虽然有几分犹豫，不过这份担忧早点分享给忍应该比较好。要是贸然隐瞒令她闹别扭也很头痛。

「嗯。也就是说？」

为什么没听懂？

应该从刚才那段话猜出端倪吧？

「所以说，在你的故乡或是附近的某处，殊杀尊主被影缝除掉或是逐渐被打倒的可能性，你觉得怎么样？毕竟以偶然来说，这个时间点也太巧了。」

毕竟不能贸然追问之后搞砸一切，所以我在刚才的电话没有问得很彻底。不过殊杀尊主与影缝之间，似乎从一年前的事件之前就有某些过节。

他们曾经有意义深远的对话。

「要是协助殊杀尊主之后会直接和影缝小姐与斧乃木小妹敌对，事情就变得有点复杂了。该说是前年暑假的重演吗……」

那是我不愿回想的夏季回忆。

甚至可能是最接近死亡的瞬间。

毕竟我实在不敢说自己赢了那场战斗。

「因为出处是吾之直觉，所以没有全盘否定之要素，总之这部分应该没问题吧？」

忍思考片刻之后这么说。

真的有思考吗？就算有思考，该不会是在思考某种环状食物吧？

这家伙总是随便就拍胸脯保证。

虽然我这么想，但这次似乎未必是随便保证，也不是毫无根据的样子，金发幼女接着这么说。

「毕竟是死亡次数多到说不尽之吸血鬼。光是和至今一样合乎情理，也就是正常被吸血鬼猎人打倒之程度，吾之直觉应该不会发挥作用。应该要认定是陷入更加艰困的事态。」

意思是发生了比死亡更严重的事？

忍从一开始就这么说，不过即使影缝牵扯在内也一样吗？

如果这是经验谈，就会产生相当的说服力，这么一来，影缝说她前往欧洲做「商务出差」的意思就不一样了。说起来，身为不死怪异专家的那个人向我与忍寻求协助，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异常事态。

即使合乎情理也不正常。

在欧洲———雅赛萝拉王国（暂称）的遗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毕竟影缝小姐将同样是不死怪异的斧乃木小妹当成式神使唤，过度探讨这种事也没用吧。」

执着于设定也没有意义，更没有必要。

想太多或是过度在意都不太好，这是在疫情学习到的事情之一。

即使已经撤离，斧乃木原本也想找千石帮忙，由此推测可能只是因为要防范感染症，所以能找的人员有限。

在这种时候，隶属于组织的人更容易绑手绑脚，这也是事实。

「确实，以那个蛇姑娘之状况，当时如同对所有毒素都具有免疫能力。但现在就不得而知了。」

「看来回到正题了。忍，『不感染』的问题就说到这里，关于『不被感染』要怎么做？你刚才说需要微调，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啦，在前年暑假，影缝之所以放过我们，是因为吾与汝这位大爷几乎失去所有吸血鬼之力，不再被列为清除名单对吧？」

对。

补充一下，帮忙办理无害认定手续的不是别人，是忍野。那个像是看透一切的男人，预先帮忙确保了我们的安全。

再补充一下，把影缝叫来这座城镇的是骗徒。虽说曾经妨碍他赚钱，这样恶整我也太过分了。

真是匪夷所思的三人组。

或许是类似我、老仓与黑仪的感觉。

「实际上，在那年冬天重逢的时候，我也被清楚告知了。如果我的肉体比现在更加吸血鬼化，到时候会毫不留情除掉我。」

「这正是吾想做之事。」

「啊？」

我个人单纯只是在怀念往事，忍却如同正合己意般伸手指向我。

看起来很像「就是这样！」的LINE贴图。

「仅存之吸血鬼体质建功，吾等因而不会感染这次之感染症，所以要是稍微强化这种体质，亦不会将病毒传染给人，这就是吾之计划，原本之计划。」

「唔……会这么顺利吗？」

乍看之下不知道。

如果将「吸血鬼化」视为「变得更接近蝙蝠」，感觉反而更容易感染。虽然不是羽川，但是据说猫也会感染病毒。

不能以外行人的角度胡乱判断。

不对，原本就不是不会感染。只是因为不死特性会维持健康的肉体，所以即使感染也不容易发作，就像是即使受到致命伤会立刻痊愈。换句话说，基于这个原则，只要提升不死特性，提升吸血鬼特性，不只是能让入侵体内的病毒失效，甚至可以消毒吗？

简直是疫苗吧？

「如果做得到这种事，我们反倒应该积极外出，净化大气中的病毒比较好。简直是空气清净机。」

或者是阿玛比埃大人。

也让大家来画我们的图吧。

注：相传只要画下阿玛比埃的图给病人看就能康复。

「全盛期之吾或许做得到这种事，即使是被视为怪异之王遭人厌恶之吾亦做得到。然而要是回复到那种状态，当然会走回头路成为被清除之对象。吾受够那种逃亡生活了。」

忍说完摇了摇头。

如同对我来说是如此，那段「地狱般的春假」对于忍来说，似乎也是受尽教训的回忆。

成为永远的幼女之后，任何人都会受到教训。

「我听命日子说明过，病毒没有自我复制功能，以现代定义来说不是生物。所以是从病毒本身吸取能量的感觉吗？」

「汝这位大爷总是从妇孺那里获得知识耶。确实如同能量吸取，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从『不是生物』之意义来说，吸血鬼以现代定义来说亦不是生物。是怪物。」

忍这么说。

嗯……若要率直述说感想，很难断言这是好点子……正因如此，忍才会暂时卖关子到现在吧，但我正因为曾经反复以「吸血鬼化」做强化，结果在冬季时期差点再也无法回复为人类。

这也要依照人类的定义而定。

让幼女躲在影子里的家伙，真的可以称为人类吗？

不过，曾经为求方便而那么放纵自己重复做出的行为，要是现在不愿意为了忍而做就说不过去了。

毕竟成为大学生之后一直克制至今，储存的气条在这时候消耗一次，应该不会成为什么大问题。

不过前提是影缝没有涉入……

所以当然需要微调，甚至需要大胆的调整或是中止。

「要是在那个人面前有吸血鬼化的行为，就会被杀掉……」

肯定会傻眼觉得我是不受教训的家伙……要是察觉先前跑到北极是我害的，那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形式上好歹是对方叫我们过去……到头来，我主动打视讯电话给她的原因，她好像完全不在意。」

真是一位大人物。

也可以说是粗枝大叶。

「实际的问题在于必须比平常的模式更加吸血鬼化，否则抱着斧乃木小妹的腰以大跳跃移动的时候根本承受不了吧？每次过境，身体都会被拆散。」

如果是全盛期的忍，如果是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应该不必过境任何地方，跳一次就可以直达雅赛萝拉王国（暂称）遗址吧，但即使不能回复到这种程度，也必须强化身体到某个程度，否则只会把两具伤痕累累的尸体送到罗马尼亚附近。

这是哪门子的外送？

「影缝小姐叫我们过去的原因，有可能完全和殊杀尊主无关吗？不过以这种状况来说，我们在那里会有两份工作要做。」

「这应该是汝做梦做过头了……吾不认为迪斯会被影缝除掉，不过依照这种展开，吾不认为毫无关联性。关于这方面无须什么灵感。这部分只能问问看斧乃木那家伙了。」

「说得也是……原来你以『迪斯』称呼殊杀尊主啊。」

听起来感情很好……

真的是「盟友」的感觉。

「我的儿时玩伴老仓，我以『育（Sodachi）』以及『朋友（Tomodachi）』的双重含意称呼她『达亲（Dachi）』，结果久违受到了骨肉方面的暴力……」

「应该是后者之含意比较引起她强烈反弹吧。」

「忍，今后我也可以称呼你『姬丝』吗？」

「吾不在意，然而束缚会解开喔。别忘记吾是被那个夏威夷衫小子之姓氏束缚于此。」

居然是被束缚的那一方提醒我这件事……不过这样的姬丝，更正，这样的忍主动要求以吸血行为强化身体，可见事态真的相当紧急。

这我可不能拒绝。

聚餐的话可以拒绝，这我可不能拒绝。

即使无法避免惹卧烟生气……原本想透过她的学妹影缝求得原谅，却可能反而被训得更惨。说不定连影缝的份都一起对我发火。

打鬼主意的结果就是这样。

无论影缝的商务出差是否是卧烟指示，看来最好先找斧乃木好好确认一下。

回想起去年的事件，影缝似乎不太算是对卧烟唯命是从的忠实学妹。但是面对这位「无所不知的大姐姐」，如果可以保密的话我想保密。

要把秘密带进棺材。

但也可能因为暗藏秘密，反而被送进棺材。

「如果不是担心感染扩大，而是对于外出本身怀抱罪恶感，难免会被说是屈服于同侪压力吧。」

「所以这不是外出，是回家。」

忍在这方面真是坚持。

就在这个时候，对讲机响了。看来斧乃木来了。

她在借住的时代大多是从窗户爬进来，所以有种隔世的感觉。

现在的斧乃木是客人。

不过，她第一次以「客人」身份按下对讲机的两年前，就这么破坏了阿良良木家的玄关，所以早点应门比较好。

幸好月火的停课期间已经结束。

006

假设我一起前往雅赛萝拉王国（暂称），在这段时间，父母托付的妹妹们要由谁来照顾？我察觉了这个问题，不过问题就一个个依序解决吧。

千问之问始于初问。

首先要邀请斧乃木进来。

「嗨，好久不见了，鬼哥哥，简称鬼哥。我是尸体所以没有感染症的风险，但是为求谨慎还是保持社交距离吧。不准再多接近我一毫米。」

在大门口一见面，她就像是单纯讨厌我般保持距离，但她毫无情感的语气正是尸体人偶使然———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正因为是尸体人偶，所以可能增加感染症蔓延的风险（丧尸就是这种存在，所谓的丧尸病毒），总之斧乃木在脱鞋踩上走廊之前，以像是桃太郎的吉备团子般挂在腰间的自备容器朝手指喷酒精消毒。

真的是连礼节也随身携带。

口罩当然也万无一失———口罩底下应该是面无表情吧。这方面可说是遵守了「对于主人的指令绝对服从」的式神设定。

曾经有一段时期，斧乃木被我妹妹换上露背洋装之类的衣服，但她已经回复为以往的造型。

传说中的眼罩也拿掉了。

看来卧烟把先前没收的眼珠还她了。我也不是和那个事件毫无关系，所以稍微松了口气。

也是因为我同样经常被挖眼珠，所以能理解她的心情。

「虽然也可以立刻出发，但应该需要相当程度的说明对吧？需要普及对吧？高贵高龄者在影子里吗？」

「她在影子里，但是拜托别这么称呼。」

不然会从影子里出现。

忍并不是如同怕生的猫，一有访客就躲进影子里。正如各位所知，女童与幼女的交情原本就不太好，要是这时候一见面就吵起来会不太妙，我顾虑到这一点才这么安排。

要保持怪物的社交距离。

虽然无论如何到最后都无法避免见面，但是必须尽可能维持这个方向性，以免产生争执的火种———这是将问题延后处理。另外也是在阶段性化为吸血鬼的步骤过程中，让原本是夜行性的幼女补充睡眠。以吸血鬼的角度来说，就像是在棺木里小憩的感觉……忍和「随时做好准备」这句话无缘，却彻底实践「休息也是工作的一环」这句话，由此可知她这次多么重视自己的直觉。

「这样就行。我也想避免无谓的争执。」

说出这句话的斧乃木没脱鞋，坐在比地面高一阶的走廊边缘。

「嗯？你不进来吗？起码可以请你喝杯茶喔。」

「也是这样就行。我想避免没有隔板的聚餐。」

「也有冰淇淋喔。」

「这……不是不行？」

到底行不行？

原本就可以用两种方式解释了，她用这种语气更加混淆。

由于面无表情而且依然戴着口罩，所以迟迟猜不透斧乃木的想法，但她战胜冰淇淋的诱惑了……心态可嘉。

到时候让她带点伴手礼吧。

之所以不进来，似乎也是刚从海外回国（？）的顾虑，避免一个不小心在住家内部散布新冠病毒。

这样的顾虑，实在不像是昔日将我家玄关打成粉碎的人物。

再说一次，不愧是式神。

看来我最好也戴上口罩。

「那么，该从哪里说起呢？姐姐要我代为传达很多事，我也反过来想问一些事，但是毕竟没时间了，加上和欧洲有时差，所以我也正想要调整出发时间。受不了，姐姐做事缺乏计划，总是把我弄得晕头转向。」

斧乃木说出像是中阶管理干部会说的话。

总之，如果只因为像是临时想到的理由就被命令从欧洲回国，她应该忍不下这口气吧……可以和千石重逢的未来也被扭转，想到这里就更不用说了。

啊啊，对了。

进入正题之前，得先问千石的事情才行。

「听说你离开我家之后跑去千石那里，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影缝小姐要我直接问你。」

「这我没空说明，所以方便的话去看下集吧。」

居然要我去看下集。

说得这么直接。

「是否要把疫情写进剧情，很容易造成意见分歧对吧？既然以现实为舞台，描写得像是新冠病毒不存在的话很像是在欺瞒，不过看到全球大流行甚至侵蚀到小说，某些读者的心情也会变得沉重吧。至少在阅读的时候不想自制而是想要自由，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对于这样的您，建议可以阅读下集。」

「不准打广告推销。」

这是《斧乃木余接的推荐文》吗？

明明是下集，以时间轴来说却是比较早的剧情……依然这么容易令人混淆。

话是这么说，但我并不是无法理解斧乃木的说法。

反倒是很有同感。

「基于认识历史的意义来说，《约婚夫妇》或是《威尼斯之死》这些加入感染症题材的名作存在于世间并不是坏事。因为当时的证词如果没像这样留下来，就会埋没在历史之中。这方面必须如何折衷妥协？现实与幻想的界线只会愈来愈难定义。抚公今后在这方面应该也会吃尽苦头吧。」

「嗯？为什么千石会吃尽苦头？」

「这部分的详情也去看下集吧。」

居然把所有问题扔到下集。

如果没有同时出版该怎么办？

首先，真要这么说的话，出版业界本身也很辛苦。听到都会区的书店暂时歇业的消息时，未必是阅读爱好者的我依然受到震撼。书是不是生活必需品……包括音乐与运动都适用于这个问题，但是很难回答。

「不是必需品的话就不会诞生，会在更早之前消失喔。我站在人造怪异的角度是这么想的。反倒应该这么评价才对———书这种东西是在这种时候会被禁止，如此有趣又很难戒掉，不可或缺的存在。艺术家或是创作者请务必感到骄傲，你们创造了值得让我们赌上性命鉴赏的作品。因为是书本的话题，所以我不小心就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话了。」

尸体人偶说得真好。

明明语气毫无情感。

音乐与运动也一样吗……如果不是这种不限制就会无限吸引人们的娱乐，或许在这种时候就会心想「好啦好啦，喜欢这么做的话就尽管去做吧？反正不会影响太多人」放任不管。就某方面来说，这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我也想以粉丝的立场发自内心夸奖自己。啊啊，养育我灵魂的各种娱乐，果然有趣到被社会视为一种危险。」

「你的好话说得有点夸张吧？」

感觉这段发言也很危险。

不过，如果质疑尸体人偶是否拥有心与灵魂，这个问题就不识趣了。

「但是如果因为这样，导致至今的科幻名作都令人觉得是『手机还没发明的旧时代推理作品』，我还是会觉得对不起大家。这种全球大流行，在虚构的未来世界不可能会描写吧？」

「我认为意外地会描写喔。只不过是你这种程度的肤浅读者没读过这种书罢了。名留历史的古典作家想像力不可小觑。某些科幻作品像是预言书般描写到手机、机器人以及到处都有监视器的社会，同样的，这种全球大流行的疫情肯定早就被明确地想像出来。连知名科幻作家都没能预见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人们在这种时候也没能团结一致的愚蠢心态。」

「少啰嗦。才以为你说得很好就来这招。」

居然说我是这种程度的肤浅读者。

但我确实只是这种程度的读者。

「即使团结一致也会出现同侪压力。别担心，我们的下集是和疫情或是人类的愚蠢无关的开朗冒险故事，所以请放心阅读。是温馨暖心的冲绳旅行喔。抚公会穿上学校泳装浮潜，或是赤裸只穿一条灯笼裤和西表山猫嬉戏。」

「就算你是凭丧神，也不准说这种可信度很高的谎言。」

这种书在令和时代没办法出版吧？

真的会变成只有上集出版。

「确实，要是搧风点火过度，可能陆续会有人从下集开始看，所以就此打住吧。实际上。第怪季好像是抚子篇比较受欢迎，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态。」

「有发生这种事态？」

那么大家看到这里就不会继续看了吧？

说一下「请一起享受上下集」好吗？

毕竟再怎么想，本集接下来都不会是什么开朗的剧情……关于殊杀尊主的这场旅行无论成为何种结果，最后铁定都会进入惹卧烟生气的说教END。

「从现在开始也好，要不要切换成一直和幼女与女童嬉戏的走向呢……」

「这种剧情在令和时代才没办法出版吧？两种都有也没关系的。上集与下集是一场零和赛局。」

不是令和，是零和吗……

总之，看来应该不是因为某种失态或失败，导致斧乃木从千石身边解职，机体也得以确保了一定程度的安全性，我就当成是这么一回事吧……基本上，想从斧乃木口中问出千石的情报才是错误的做法。

如果能活着回来，我就来阅读那本下集吧。

学校泳装或是赤裸只穿一条灯笼裤，这种说法应该都是在搧风点火，或者说只是在撒谎，但我也有预感发生了更凄惨的事。

「这次就努力避免生出一本中集吧。那么斧乃木小妹，进入正题吧。在这种乱世把我们叫去欧洲那么远的地方，影缝小姐是要我们帮忙什么事？」

希望不是要去确认盟友的遗体。

我怀着这个愿望提问。

「当然是和怪异有关的事。」

斧乃木立刻回答。

使用不同于读者，毫无情感的语气。

「而且是和吸血鬼有关。不然的话，即使是那位粗暴的姐姐，也终究不会叫外行人去当助手喔。」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重新听她这么告知，我免不了感到害怕……毕竟我和卧烟绝交之后，就没有在工作上接触到怪异奇谭。

「不过这也不是和鬼哥哥你们毫无关系，所以才伤脑筋。因为和你们共通的熟人有关。虽说是熟人，但对方不是人类就是了。」

「……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

「哎呀，鬼哥哥，你为什么这么认为呢？我明明只说是共通的熟人啊？」

她的语气就像是以话术引嫌犯上钩的名侦探，不过既然暗示得那么明显，任何人都猜得出端倪吧。

即使没有忍的直觉也猜得出来。

「咦……那么，真的是要去确认尸体？为了去检视影缝小姐拆解粉碎到可以引发尘爆的殊杀尊主尸体，我们要千里迢迢前往东欧的验尸室吗？」

「姐姐的形象也太差了。居然把我的姐姐说得像是拆解用的重机。」

虽不中亦不远矣吧。

我也曾经差点被拆解喔。

「说到虽不中亦不远矣，我这边也一样喔，鬼哥哥。虽不中大嘴乌鸦亦不远小嘴乌鸦矣。不到确认遗体身份的程度，不过依照状况或许更加残酷……姐姐是那种个性的人，所以鬼哥哥似乎没有深究，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毫不害怕就召开远距会议。」

我想也是。

大嘴乌鸦与小嘴乌鸦那一段我听不太懂，不过她现在这样与其说是中阶管理干部，更像是强势老板身边的数位型秘书。以力量型角色的定义来说，斧乃木明明也差不多，看来人只要换个位置就会换个脑袋吧。

但她不是人，是式神。

「没有啦，偶尔我也想让老交情回温一下喔。尤其现在是这种时候，我得知了情谊的重要性。」

「结果可能会变成让尸体回温喔。」

斧乃木随口以危险的话语恐吓，然后说「如果有殊杀尊主的相关情报，最好趁我还挂着笑容的时候一五一十说出来」。

明明口罩底下是面无表情。

伤脑筋，我没有足以称为情报的情报。目前只有忍的第六感，却因为贸然隐瞒而被误会了。人类最重要的果然是诚实。

不该扭曲以往的主义。

「并不是想让老交情回温，不过忍在意殊杀尊主的现况，这是真的。我在意这件事才会打电话。我现在和卧烟小姐绝交中，才会打给影缝小姐。」

「真的？真的只是这样？」

虽然在各方面简化，但我没撒什么大谎。忍擅自想要非法出境，我为了避免卧烟斥责而选择影缝，这种事没必要刻意公开。

诚实是最重要的，不过顾虑也排名第二。

「是啊。所以想知道情报的反倒是我们这边。为此我们才会答应影缝小姐的邀请。」

总之要是我拒绝了，第二候补的千石就会首当其冲，这个无可奈何的苦衷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既然说和吸血鬼有关，我们难免首先被列为候补。

「说得也是。先前和蛇有关的洗人迂路子事件，抚公就比较占优势。这是同样的道理。」

「和蛇有关？」

洗人迂路子？

难道她还在继续宣传下集？

「我明白了。不过抚公就算了，我个人不太愿意把鬼哥哥卷入这个事件。姐姐在这方面很随兴，但是身为专家，某些时候应该划下最底限的界线才对。」

「卧烟小姐好像放弃拉我走上这条路了喔。」

「我想也是。我也不认为鬼哥哥适合成为专家，因为会过于投入私情。面对任何对象都会同情，面对任何敌人都想理解。这样将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比方说会囤积卫生纸。」

「关于那场囤积物资的骚动，我反倒算是晚了一步喔。」

我从中学习到物流机制之类的知识。也学习到即使从石油危机经过了半个世纪，人们依然没那么轻易改变。

「如果鬼哥哥学习到的是人类的不变，那我体验到的就是流言蜚语的恐怖。当场目击到没有实体的鬼故事以那种形式诞生，我今后身为专家的专业意识应该会改变吧。」

确实，明知是谣言却无法采取正确的行动，这可说是隐约带点怪异气息的骚动。不只是卫生纸，全球大流行本身在某方面来说，也难免因为流言蜚语而被夸大。

变得不相信他人。

明明知道情谊的重要性。

即使谨慎又小心，也有成为阴谋论温床的危险。或许半信半疑其实是最适当的心态。

「虽然这么说，但我始终是姐姐的式神，并没有专家证照。既然姐姐的杂乱无章凑巧和鬼哥哥宣称新冠病毒没什么好怕的说法一致，我只需要服从姐姐的命令就好。」

「你说谁的什么说法宣称新冠病毒没什么好怕的？」

我可是吓得半死。

虽然我可能不容易感染，却也同时暗示了疫苗不容易生效的可能性。

「不过，希望你好好下定决心。尤其这次的工作，我不希望鬼哥哥抱着不上不下的心情参与。你将会知道一些不必知道的事。」

斧乃木如此再三叮咛。

「在这个世界上，某些事情知道比较好，也有某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鬼哥哥先知道这个道理比较好。」

虽然说得有点拗口，不过斧乃木在最后补充这段话之后，似乎给了我撤退的选项。或许她以为我是因为无法断然推辞影缝的强硬邀请才答应。

这具尸体人偶也有温柔的一面。

也可能是斧乃木在反省先前导致她离开这个家的那个事件。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已经决定怎么答复了。

「没问题的，斧乃木小妹。我有下定决心。这也是对小忍的一种报恩。毕竟忍因为我的任性而陪了我两年多。」

也是一种补偿。

既然这样，我随时都有下定决心。

「啊，是喔。」

反应好小。

相较于我的决心，几乎可说是毫无反应。

「既然这样，我也下定决心透露极机密事项吧。话说在前面，等你听完就再也无法回头了。姐姐现在究竟在欧洲做什么———以及欧洲正在发生什么事。」

「……嗯。」

我倒抽一口气。

不只是想知道殊杀尊主如何牵扯到这个事件，那位旁若无人的影缝要求我协助的案件内容，对于至今窥见过各种地狱的阿良良木历我来说，想见识恐怖事物的心态免不了被激发出来。

不必知道的事。

我究竟不知道什么事？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我一边回想起羽川的口头禅一边等待，斧乃木随即使用毫无情感的语气，却以严肃的态度这么说。

「其实现在，瘟疫在欧洲爆发一场大流行。」

她这么说。她这么说？

「…………」

「鬼哥哥，看来你惊吓到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当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慢着，我被斧乃木当成这么笨的人吗？刚才不是聊到卫生纸骚动的话题吗？她以为我那时候是不懂装懂吗？

「斧乃木小妹，难道你在担心疫情的恐怖没传达给我这种吊儿郎当的年轻人知道？以为那不是口头上的宣称，是我当真这么说吗？」

「在社群网站发文给那些不看电视的年轻人吧。」

「你这种主观印象比较恐怖。」

「把这种事当成年长者的主观印象，这也是年轻人的主观印象吧？」

「那就是达观了。达观印象。」

被她这么说了。

我个人认为没传达的不是危险性，是真实性或是严重性，不过这种跨世代价值观的磨合，并不是应该在这里讨论的代沟。

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世界上的所有人类都知道，现正爆发全球大流行的疫情。关于这方面，即使是羽川肯定也会说「大家都知道」———即使是不知道正在世界什么地方做什么的羽川也会这么说。

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即使被她这么说也不奇怪。

「不是啦。鬼哥哥，我不是在说新型冠状病毒的事。」

「什么嘛。应该依照世界基准称为『Covid-19』吗？」

「感觉你会搭配『七个小矮人』玩文字游戏。毕竟7与19都是质数。」

注：日文「Covid」与「小矮人」音近。

斧乃木这么说之后，补充一句「也和『Covid-19』无关」继续说下去。

「目前躲在新冠病毒的『影子里』蔓延欧洲全土的，是只有不死怪异会染病的瘟疫。吸血鬼一个接一个死去，速度快到很可能就这么灭亡。前刃下心挂念的吸血鬼，她的盟友暨生母，也就是负责角色设计的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也已经是阳性了。」

阳性。

对于害怕太阳的吸血鬼来说，这个名称很讽刺对吧？鬼哥哥。

007

若要这么说，「冠状（corona）」这个名称在天文学是「日冕」的意思，肯定也会唤起吸血鬼内心的恐惧情感。不过，如果欧洲真的发生这种事态，影缝这趟商务出差就非得认可才行了。

这是必然的。

没出国反而不够彻底。

反过来说，如果我与忍出国的唯一借口是不容易感染疾病，那么这个借口也在这一瞬间脆弱瓦解。这么一来，我们的吸血鬼体质完全变成反效果吧？

这不是一如往常吗？

反招祸害，而且祸不单行。

就像是毫无防备冲进高风险的疫区。这也是一如往常。

不过，以吸血鬼为目标的感染症？

说起来，在好几个世纪前被当成感染症传播者的吸血鬼，却成为感染症的受害者，这完全反过来了……但这也确实恰巧符合忍的直觉。

可说是死亡达人的老饕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的身上，或许发生更胜于死亡的事件。忍的这个预感完全命中。

不过……有这种事吗？

在新冠病毒蔓延的同时，吸血鬼的世界也爆发瘟疫……媒介是蝙蝠吗？还是狼？

关于新冠病毒的感染，我自认对于高风险的人们表示最大程度的理解，然而一旦是自己处于这种高风险的立场，就体认到自己完全没能理解这种心情。

结果我一直是在安全圈里高谈阔论。

完全缺乏危机意识。

正如年长者所说。

所以先前才会宣称自己强得不会输给新冠……真是丢脸。我不禁反省自己。

「目前会出现症状的似乎只有吸血鬼，只有吸血鬼及其眷属。我大致也可以归类为不死之身的怪异，却不能一口断定现在也没感染的风险。虽说是瘟疫，原因却完全不得而知。」

只知道起始地点是在前刃下心所说的雅赛萝拉王国（暂称）周边，这是唯一知道的线索———斧乃木说。

「如果广义解释不死之身的怪异，那么鬼哥哥的家人也极度危险，千万别忘记这一点。」

「…………」

「看来我的担忧传达给你了，这是最好的。就是要这样才对。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鬼哥哥刚才说要向前刃下心报恩或是补偿之类的，这份心态值得嘉许，但你没办法以第三方的立场在这个事件参战。鬼哥哥将会正式以当事人的身份，背负庞大的风险参战。」

避开感染地区的过境、酒精消毒、戴口罩、连玄关走廊都不踩上来等等，斧乃木的这些卫生观念，可说是基于自己正在参与的工作吧。

我的天啊。

即使现在还看不出这个征兆，斧乃木以及影缝也完全不是位于安全圈。瘟疫未必不会在尸体人偶或是相关人物之间扩散。

「说得也是……既然有阿玛比埃大人，那么代表疾病本身的怪异，就算真实存在也不奇怪吧……」

「姐姐完全没有顾虑到这种风险管理，所以现在我就自己作主，给你时间和前忍下心讨论一下吧。反正必须填充大跳跃需要的能量，所以会在这里等你们一小时左右。」

虽然我刚才大胆无惧地表明那么强烈的决心，但也只能说很感谢她的贴心。毕竟对于忍来说，状况可说是大幅变化……即使肯定同样都是高风险，忍的立场却比我还要危险。

为了跟着斧乃木以「例外较多之规则」移动，我们已经讨论好要将吸血鬼化的程度强化。不过现在这么想，就觉得事态危险到令我眼前一黑。

好可怕好可怕。

原来我们这个双人组笨成这样吗？

「我就承蒙你的好意吧。要拿冰淇淋给你吗？你终究不会在意一个人在玄关吃吧？」

「我要吃。盖子我自己开。就算很快就讨论完毕，也不可以看我拿掉口罩的模样喔。」

她说得像是把别的妖怪以及别的都市传说混在一起，但她用不着担心，这种事应该不会轻易讨论出结果吧……我一边唱着ABC的字母歌，一边以香皂清洗双手，然后从厨房冰箱取出冰淇淋，用扔的传给斧乃木，再垂头丧气地撤退到自己房间，轻敲自己的影子。

「怎么啦，得出结论了吗？咯咯，值得嘉许。」

金发幼女揉着惺忪的睡眼爬出来。一副悠哉的模样。

至少只有内心变得祥和了。

「好啦，那就来实行吾之好点子吧。听到吾等之防疫措施万无一失，那个尸体姑娘想必战栗如木吧，因为是斧乃木。」

「该怎么说……」

看到你的笑容，我不知如何是好。

现在才拿「战栗」和「斧乃木」玩文字游戏也太晚了吧。

注：日文「战栗」与「斧乃木」音近。

「先说结论，殊杀尊主好像活着。」

「喔喔，这真是出乎意料。那个老饕长达千年之生命中，死亡之时间明明比活着还长。若说吾是自杀志愿之吸血鬼，迪斯就是营养失调之吸血鬼喔。」

虽然忍这么说，不过「自杀志愿」这四个字相隔两年再度沉重压在我身上。

感觉会被压扁成为肉饼。

我也想不到其他的说明方式，所以模仿斧乃木以毫无情感的语气继续说明。

「不过，好像得了感染症。」

「什么？」

「不是新冠病毒，是只有吸血鬼会得的感染症……所以据说欧洲的吸血鬼接连病倒。」

身为吸血鬼却在猎杀吸血鬼，有一段时间和羽川共同行动的德拉曼兹路基，还有那个混血吸血鬼艾比所特，不知道现在到底在哪里怎么样了……担心的对象如今居然还增加了。

我会担心他们两人，也是非常奇妙的因缘际会。

只能形容为奇缘。

斧乃木强调这是吸血鬼灭亡的危机，不过这么说来，在科学全盛期的这个现代社会，到底存在着多少吸血鬼？

用不着拿出死尸累生死郎的例子，这个种族即使长寿也大多短命，肯定原本就濒临灭绝……正因如此，所以可说是更陷入困境。

德古拉城堡的原型在罗马尼亚，从这一点也可以知道，吸血鬼本来是欧洲的怪异，所以能理解疫情是在那边蔓延。就算这么说，也未必不会传到日本。

既然吸血鬼被传承至今，吸血鬼杀手也被传承至今。

边境管制的难度，是如今无须多说的普遍常识。

「正如你的猜测，这道涟漪似乎正以雅赛萝拉王国（暂称）为中心逐渐扩散……因为担心盟友而想要回国的你绝对没有错。不过回国能否成为殊杀尊主的助力，这一点变得有点微妙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太扯了！」

「不是扯不扯的问题喔。」

大概是不必被这样吐槽也知道这不是扯不扯的问题，忍像是要藏起表情般当场蹲下……这个金发萝莉奴隶的情绪起伏好激烈。

消沉得这么明显？

缩成一团？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刚才在斧乃木面前有稍微虚张声势喔。虽然感到意外却假装已经下定决心喔。

我没有硬是拉起蹲着的忍，就这么继续把斧乃木的说明转述给她。虽然变得像是传话游戏，但还是有充分传达要点吧。

一旦感染新冠病毒就无法和亲人面会，在最坏的状况甚至无法有临终的道别。这个迫切的问题众所皆知，但是现在这份不安和我们分不开了。挡在前方成为我们要面对的问题。

冲进瘟疫的中心地就已经很危险了，还要和阳性的殊杀尊主见面，这种行为怎么想都不该推荐。

而且盟友应该也不想害得忍被感染……

「现在状况都还不明朗，斧乃木小妹也因为还没正式签约，所以应该不方便把事情细节都告诉我，但是就我所知，这似乎不是外行人可以轻易参与的工作。这时候交给专家全权处理也是大人的判断吧？」

大人的判断。

这句话我用起来会引人失笑。

光是满二十岁的程度根本不够。明明成人年龄即将下修为十八岁了。

忍也是就这么将脸埋在膝盖。

「啊～～啊～～早知道不该听的。汝这位大爷居然说出『大人的判断』这种话。看来吾之主亦到此为止了。早知道在《伤物语》那边就该完结了。」

忍拍打脑袋两侧做出「不想听」的反应，并且说出这种话。在《伤物语》就该完结？

那是非常早期的集数吧？

听起来觉得不是滋味的应该是我。

不过，在地狱般的那个春假，不顾一切拯救了吸血鬼的我，「大人的判断」也确实丝毫没发挥作用。像这样不顾一切的结果，留下了永远无法抹灭的颜面伤。

注：日文「不顾一切」与「颜面伤」音近。

正确来说不是颜面伤，是后颈的咬痕。

「如果是现在之汝，应该会断然对奄奄一息之吾见死不救吧。哭哭。」

「诉之以情也太奸诈了吧？」

假哭的演技也太差了。

还说什么「哭哭」。

「我有在那个春假学到教训，你也有学到教训吧？像是后来去消灭平行世界的那时候。」

「汝还真是自然而然就刺激吾之心理创伤耶。」

在那个世界观，不知道殊杀尊主或是其他吸血鬼后来怎么样了……我在一瞬间思考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但是现在必须烦恼别的事。

不是忙着整理设定合理性的场合。

必须聚焦在当前面对的课题。

即使装出像是赌气的态度，忍也不是没有理解吧……如果没有理解，她应该也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高风险疫区，不过现状显然是一筹莫展。

「不能以视讯通话联络上殊杀尊主吗……虽说那边的很多细节依然不明，不过听影缝小姐的说法，她好像可以和殊杀尊主取得联系……」

话说，虽然我刚才没问到，不过影缝到底是基于什么立场有这次的商务出差？虽说依照场合而定，但她基本上秉持「除掉不死之身的怪异」这个立场……将违反天理的「不死怪异」视为邪恶，是正义的使者。

如果吸血鬼会因为感染症而灭亡，或许正如她所愿吧？那她有可能反过来以除掉吸血鬼的心态，扩大疫情的流行范围吗……应该不会。

我内心发挥的这种想像力，等同于把新型冠状病毒的全球蔓延，视为老天向自命不凡的人类提出警告。

假设不是影缝而是卧烟，以她的阴险程度就可能拐弯抹角做出这种事。不过以那个暴力阴阳师的状况，应该不会使用看不见的妖怪病毒，而是以拳脚与头锤消灭吸血鬼吧。

立场不一样。

「毕竟猎人与吸血鬼在某方面来说亦是相互依赖。若是吸血鬼灭亡，吸血鬼猎人亦会灭亡。」

「你这段话的格局真大……」

不过是事实。

从这层意义来说，没有自我复制机能的病毒也一样，要是宿主灭亡，自己也会灭亡。只是就算这么说，若问病毒是否会手下留情不消灭宿主，却也没有这么回事，这就是问题点。

灭亡的时候会正常灭亡。

任何生物都迟早会灭绝。

机率上是如此。

无论是恐龙还是病毒，是人类还是吸血鬼……拥有自我意志的人类都恣意将环境破坏到这种程度，如果病毒能有效抑制自己，我们将情何以堪。

「要是在这个不景气的困境丢掉工作，即使是吸血鬼猎人也会头大吧。如今也没办法去做正派的工作。」

确实，虽说职业不分贵贱，但我完全无法想像影缝在企业任职或是自己创业的样子。

因为她无法脚踏实地。

「那么，可以认定殊杀尊主目前正接受影缝小姐的保护吗？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就能安心？这很难说。

吸血鬼的医疗体制只能说完全不明……不过即使殊杀尊主在去年春天之后就持续被卧烟等人监视，也不会因而确保安全，这就是瘟疫的恐怖。

可恶，必须前往当地才知道的事情确实太多又太大……虽说是殊杀尊主将忍打造为吸血鬼，其中却没有主从关系，所以也无法使用心电感应之类的能力，能发挥的顶多只有直觉。

即使是我与忍现在的配对关系，我们也没用过心电感应之类的能力。由于某些知觉是共享的，所以真要说的话具有同理心———内心的共鸣。

「配对仅止于内心共鸣之程度，从后来发生之事情来看，或许是因为夏威夷衫小子有所顾虑，觉得汝这位大爷的心声千万不能转换为文字让幼女看见。」

「如果是这样，我不得不承认这份顾虑是适当的预防措施。」

「不准承认。分级制度为何要在主从之间产生作用？」

「所以，要怎么做？」

我重新确认忍的意愿。

也不能一直让斧乃木在玄关那里等。她是尸体人偶，不是摆在玄关的信乐烧狸猫。

也不是咬着鲑鱼的熊摆饰。

「既然你说殊杀尊主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和我心目中的羽川一样，我就在这时候换位思考一下吧。如果羽川在海外罹患了致死率与重症风险更胜于新型冠状病毒的感染症，我到底会怎么做……」

不会去，会努力忍住，在相隔遥远的场所祈祷平安无事。我为了这么说而举出这个例子，但是真的达到这个阶段之后，我说不出口了。

因为我或许会去。

甚至可能毫不犹豫。

看来我确实没成为大人。

人们就是凭着这种冲动去赏花的吧。

「吾明白。汝这位大爷，用不着全部说出口。」

此时忍终于抬头了。

我原本甚至怀疑她或许真的在哭，但她的金眼反而闪闪发亮，洋溢决心。

决心。

换句话说，幼女在蹲着的时候，肯定做出了某个决定。那我能做的就是尊重她的决定。一如往常。

要前往灭亡的雅赛萝拉王国（暂称）？

还是要留在锁国的日本？

无论如何，我身为昔日的厮役，就遵从她的决定共同行动吧。只不过，金发幼女做出的结论，并不是这两个选项之一。

不对，两者皆是。

「就这么办吧。抱歉原本邀约同行，但汝这位大爷就留在这里，吾独自前往雅赛萝拉王国（暂称）吧。这样如何？」

008

我当然驳回这个提案，决定一起前往欧洲。我实际感觉到计划终于达到即将付诸实行的前一步。不，这是我的错，嘴里说得像是同心一体，却演变成把事情交给忍做判断，这样甚至有点卑鄙。

两人的事情必须由两人一起决定。

因为两人是一起的。

高中时代那么独断专行莽撞乱来的我这么说也没说服力，不过若说要补偿，这一点也必须填补才行，否则不算是新的行动样式。

这是我们的新日常。

只不过，这个提案也不是毫无亮点，所以不能只是一开口就以「驳回」两个字带过，至少不能隐瞒而是要说明一下。老实说，这也是当成今后行动计划的参考。

作废方案的重点在于解除配对。

虽然这是忍的说法，不过我们现在身处于这种进退两难的双重束缚，主要原因是怪异之王被封在我的影子，正如字面所述是一种束缚。

无论要去哪里，无论要做什么，或者说即使不去任何地方，即使自律，即使不只是要越过县境而是越过国境，我们基本上都是共同行动。在我与忍的关系之中，「避免亲密接触」是难度非常高的任务。

所以忍计划返乡的时候，不得不邀我同行。绝对不是为了将我打造为共犯，约我来一场缺乏危机意识的旅行。

总之若要比喻的话，忍是囚犯，脚上拖着「我」这颗铁球。基于这层意义来说，不只是疫情期间，平常就被要求限制行动。

不是要求，是命令吗？

一旦违反就会被罚款。像是好汉坡那样。

已经成功出国的影缝受到「无法在地面行走」的束缚，和她相比究竟是谁的束缚比较严苛，各人应该会有不同的判断。顺带一提，影缝是活用女童式神这个「移动手段」（明明是「尸体人偶」却「活用」，听起来真怪）回避这个诅咒。

内向的我想要避人耳目，无法活用这种回避法。

不过，这次为了远赴雅赛萝拉王国（暂称）而规划路线图的时候，我们得以借用这个「移动手段」，但这是无法单人预约的指定席。就像是必须两人一组才能申请的双人旅行。

只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双人旅行，只要付两倍的费用依然可以单独报名（实际上大多是收一点五倍左右），同样的，具有坚固羁绊（锁链？）的这对搭档，并不是没有解除束缚的手段。

只要背负风险。

想到要背负更多的风险，这种危险就像是闭眼单脚站立般令我头昏眼花。但换句话说，就是暂时解除配对。

这是密技，却不是事到如今突然登场，打破设定的非法手段，是我们曾经做过两次的事。

是犯过两次的前科。

是无法只以罚款了事的不法之徒。

虽说做过这种事，不过两次都像是强制解除……第一次是被「暗」追着跑的那时候。

当时我的影子被不是怪异的黑暗吞噬时，本应无从解开的牢固束缚被强行解除了。真要说的话，那个状况就像是电脑重新开机，但我与忍有一段时间难得分头行动。

听说她当时见过BLACK羽川……真的假的？

我好羡慕。

「即使说羡慕，然而当时之猫可不是只穿内衣啊？」

「这是天大的误解。我说的羡慕不是这个意思。」

不然是什么意思？我被这么逼问的话也很为难，所以立刻说明另一次的状况吧，那次是由卧烟亲手解除的。

这种说法听起来不免像是正式手续，是庄严做过某种传统的解除仪式，实际上却是我的身体被日本刀狂砍的残杀现场。

像这样被狂砍，也不是经常发生的事。

我被处以死刑了。

再怎么严格的配对，在我死后也当然会被解除……同样以电脑举例的话，就像是主机板被打烂。

能够成功修复简直是奇迹。

在这两次的状况，都是拜托卧烟再度帮我们配对，然后维持到现在……我去天堂的时候是什么状况？当时我也等同于死亡，不过配对有解除吗？

老实说，在那个事件的期间无暇在意这种事，所以我不确定。

总之，虽然是旁门左道，但是无论如何，将束缚彼此的配对解除，绝对不是邪门歪道的做法，这就是我想表达的意思。只要这么做，忍也可以独自回国。她在刚才蹲着的时候，构思出这个理论上可行的计划。

正如各位的猜测，这个计划的唯一目的是确保我的安全。忍的风险丝毫没有改变。吸血鬼即将进入对于吸血鬼来说的危险地带，这个主题没有变更。

只身进入高风险的疫区。

连防护服也没穿。

移动时因为减少人数而减少的风险，在这个场合只是微乎其微，反倒是不安的感觉显著增加。

「这种事不可能会被允许吧？我当然不会允许，即使是卧烟小姐，还有影缝小姐也终究不会允许的。」

不死怪异的专家影缝，反倒可能是最不允许这种事的人。

忍确实是在担心我的安危，但是以结果来说，铐在囚犯脚上的铁球将会被拆下。如果不同于至今的事例，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是以自己的意志解除配对，将是不同于疫情大流行的另一件大事。

说不定所有专家都会齐聚一堂。

以这种形式和忍野重逢是最坏的结果。

忍（还有我）目前成为专家保护的对象，并不是因为我们已经洗心革面，始终是因为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已经失去战斗力，不足为惧。

因为她现在是不足为惧的金发幼女。

对于不死怪异的复活，影缝应该会喜闻乐见，勇于出击，毫不留情地将其粉碎吧。我不认为她会听我解释。

死无对证，不死者无从对证。

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也很难认定那位无所不知的大姐姐，愿意回复我们解除的配对。

可能会被她说「我不想管你们两个了」。

要是被卧烟说这种话，我将会一蹶不振。

「原来如此……吾没以这个角度思考过。顶多只想像到吾以妖刀『心渡』狂砍汝这位大爷之光景。」

「这么做会成为天大的惨案吧？」

记得当时在天堂见到了「国色天香姬」。

我稍微想起这段往事，但是应该避免再度见到「她」……忍绝对不是笨蛋，但因为原本是最强大的怪异，所以果然不擅长拟定计划。

无论如何都会成为像是用蛮力推动的计划。毕竟她姓忍野。

注：日文「推动的」与「忍野」音同。

不，忍野这个姓的根源———忍野咩咩不是用蛮力推动计划的那种人，所以这个文字游戏不成立。实际上如果是忍野，他在这种时候会拟定什么计划？

会如何保持平衡，维持中立？

「以那个夏威夷衫小子之状况，其他风险应该比疫情来得高吧。虽然不知道是否有慢性疾病，然而生活过得那么不健康又堕落，肯定会罹患其他疾病。」

忍不只是被束缚在我的影子，也曾经在短期间内被束缚在忍野当成根据地的补习班遗址。大概是回想起这段往事，她以厌恶的表情不屑般这么说。当时的两人生活，这个幼女从来没有当成美好的回忆述说。

居然说被影子束缚比较好，废墟生活到底是哪门子的豪华露营？

其他疾病是吧……

「据说只要洗手与戴口罩的措施做得彻底，也可以预防流行性感冒……反过来说，如果像羽川那样平时就待在危险的战争地带，那么比起预防感染，基本上必须以紧急避难为优先吧。」

害怕群聚而不去医院诊治重大疾病，这种本末倒置的做法和群聚一样应该避免。同样的，即使因为无论如何都想造访心心念念的盟友而要求解除和我搭档，我也实在是无法答应。

「不过，你传达给我了喔。你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也不顾自己的风险想要赶过去的这份心情。」

虽然也有某些风险计算错误，但还是传达给我了。忍的心情以及决心。

还有灵魂。

和我不一样，忍甚至不害怕自己面临的高风险，所以也可以说比我更危险。为了监视她不会轻举妄动，果然只能陪她一起去……但我也不能交由幼女判断，必须更积极思考才行。

当然，我也不是这么慎重的个性，但是积极向前的忍与容易畏缩的我，肯定恰巧可以制衡彼此。

我不会让这个羁绊断开。

永远不会。

「既然这样，最好把这个结论告诉正在等待的斧乃木小妹，并且借用那孩子的智慧吧。毕竟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

要是三人凑在一起，在胜过诸葛亮之前就先成为群聚了，不过这三人之中有两个不是人类，剩下的我以严格的定义来说也很难算是人类。

「唔～～那具尸体想得出好点子吗？那个式神是更胜于吾之力量型角色，上次亦因为乱来而被逐出这个家吧？」

你们交情果然不好。

不需要露出这么厌恶的表情也没关系吧？

「不过说起来，如果不依赖斧乃木小妹，出国本身就是一件难事喔。反正迟早必须低头一次，趁早这么做比较好吧……」

「要低头吗……吾要对……那个尸体姑娘……」

忍发出「咕唔唔」的声音。

不需要像这样咬牙切齿到几乎咬断虎牙吧……即使从怪异之王沦落为金发萝莉奴隶也绝对没失去自尊心，这样的心态虽然了不起，但还是要看一下场合。

「如果你们这时候愿意和乐相处，我也会轻松得多。」

「汝这位大爷之后宫营运方针可不关吾事。」

「但我已经完全不把低头当成一回事了。」

「这亦不太好吧。这样别说自尊心，连诚意都没了吧？」

去给吾向失去之诚意道歉。忍对我这么说。

这方面如她所说。

这么说来，我也曾经向忍下跪磕头，请她借我妖刀一用。

「然而如此一来，在下楼之前先完成强化程序吧。至少要稍微增加吾之年龄感，要大于那名女童再低头，否则面子会扫地。」

「但我觉得这种小动作才会面子扫地……都可以拖地了。不过你说得对，先完成吸血比较好。」

我以言外之意展现自己愿意抱住斧乃木以「例外较多之规则」移动的决心。这种展现决心的方式就像是在试胆竞速的时候放开方向盘，然而要是没这么做，也可能会被那个专家女童说服。

吸血这个行为本身，我们平常就持续有在做，所以也不必特别做准备。要是没有定期喂食我的血，被束缚在我影子里的忍将会饿死。虽然不是在说殊杀尊主这个美食家，不过忍就某方面来说是偏食家。

留在我脖子的咬痕，就这么成为忍吸血（供血）的管道。我裸露上半身。

「用不着如同勾引般打赤膊，吸血行为本身依然可以进行……这是多余之养眼镜头喔。」

忍一边说，一边坐到我的大腿上。为了让她「进食」，这种亲密接触的姿势无法避免。隔板什么的更不用说。

到这里都是一如往常的例行步骤。

问题在于吸血的量。

若要承受斧乃木的大跳跃，只用平常模式那种聊胜于无的不死特性，我们将会在平流层粉身碎骨。因为这就像是抓着火箭飞行。

必须更加强化才行。

因为曾经做得太过火，所以在高中时代的晚期发生过天大又天大的事件，从这种事态受到教训的我成为大学生之后，就我所知连一次都没有吸血过度。然而不只是不分青红皂白地避免，或许也需要努力将自己的体质纳入掌控，就像是和新冠疫情的相处之道。

忍的外表年龄会依照强化程度而变化。

外表年龄变化，精神年龄也会跟着变化。要是将我的血液吸得一滴不剩，恐怕会可喜可贺地回归二十七岁的最佳状态，成为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不过这样终究强化过度了。虽然只是细微的瑕疵，但我会死掉也是一个问题点。

「口服补水的程度真难拿捏。和斧乃木小妹战斗的那时候，记得你成为十八岁左右的运动服模式？」

说到运动服模式，那是火怜绑马尾时期的服装。当时和斧乃木开战之前，还发生了一个常态事件，就是配对的我被火怜打得落花流水。和我连结的忍也因而受到浓烈的影响。

与其说是影响浓烈，不如说败势已浓。

「不错喔。如果是那个模式，吾与汝这位大爷应该都能承受超高度超高速之移动吧。而且今后如果改编为动画，亦不用设计崭新之角色造型。」

「你是在预见什么啊？」

就算会改编到这一集，也是十年后或二十年后喔。

你以为有几本要改编？

「而且也无法想像新冠疫情到了十年、二十年后是什么状况。」

「毕竟人类或许会灭亡啊。」

「就是因为有这种可能性才可怕。」

在这种场合，这本书会成为不知道事情严重性的一本著作。

「姑且列举一下以供参考，至今有鲍伯头之十岁模式、长发之十二岁模式，以及双马尾之十七岁模式。」

「记得不是还有十三岁模式吗？就是模仿羽川绑麻花辫戴眼镜的那个。也可以称为国中生模式。」

「有有有，真怀念啊。」

以奇怪的话题聊开了。

交情久了都会这样。

虽然并不是任我选择，但是哪种程度的强化比较适当，还是令我伤透脑筋。如果只想担保飞行时的安全性，感觉以最初的十八岁方案应该没问题，但是考虑到出国之后的事情进展，我就没办法这么迅速做决定。

要是吸血鬼化的程度太低，就无法回避新型冠状病毒的风险。就算这么说，太高的话会变得无法应付另一个以吸血鬼为目标的感染症。

进一步来说，协助影缝的工作时，我们无力的话就完全派不上用场。我们确实不是专家，不过既然要帮忙就想全力以赴。即使没有专业意识，至少也有这种程度的意识。

「我已经满二十岁，所以你一起成为二十岁也不错喔。感觉会很漂亮。或者说会很上相。」

「要是强化到此等程度，在面对怪异感染症之前，应该会先被影缝除掉吧。正因为设计为十几岁之外表，当时她才勉强放我们一马吧。十八岁是极限。」

话题变得像是在说生物的拟态。

或者说是拟死。

想到忍的实际年龄是六百岁，就觉得她谎报年龄的程度可不只是数鲭鱼，而是数赤潮———也就是浮游生物尸体多不可数的意思。

注：「数鲭鱼」是日本用语，古代鱼贩担心鲭鱼腐坏，常以目测的方式贩售导致实际数量不符，后来演变成谎报数字、打马虎眼的意思。

「填补空隙也是一种做法。还没亮相的十一岁与十四岁……如果以十几岁的范围来说，十六岁与十九岁也还没有。」

虽然暴露了想要完美收集的习惯，不过在这时候发挥这种习惯也没用。总之忍希望（看起来）比斧乃木年长，再加入各种条件考量，「十二岁到十四岁」应该是正经的结论。

到底是在正经思考什么？虽然不免抱持这个正经的疑问，不过就平均一下选择十三岁吧。

五年份的强化。

如果是八岁到十三岁，这五年对于幼女来说是意义重大的五年。

这么一来，我的吸血化副作用可以抑制到最底限。肯定没错。要是重复许多次就不保证了，但是至少在这一点来说，我可以坚称这是经过考量而决定的数字。

「十三岁。虽然是模棱两可不上不下的数字，不过以暂时的权宜之计来说，感觉勉强还在容许范围吧。」

「居然将十三岁说成勉强还在容许范围，别说不上不下，吾在此时才应该大喊『太扯了！』才对。」

忍一边这么说一边张大嘴巴，尖锐的虎牙咬向我的脖子。捐血可不是不必要又不紧急的行为。

第五卷 死物语 上 009-012

009

带着十三岁的忍下楼的这个行为，究竟是否出乎斧乃木的意料，答案不得而知。因为本来就面无表情的斧乃木，已经吃完冰淇淋戴上口罩。

享用完毕戴上口罩。

「如果是鬼哥哥，如果是鬼哥哥与忍，我想应该会做出这个决定吧。」

「少烦。不准理所当然般直接叫吾之名字。」

「从这个外型来看，称呼为忍姐姐就好吗？」

忍野忍，十三岁。

上次是明显被刚见面不久的羽川影响而绑麻花辫，那么这次会是什么发型？我的期待在胸口膨胀———大概是从八岁到十三岁的膨胀程度。不过基于这层意义来说算是失望了，她的金发完全藏在宽檐帽底下。

「居然是帽子角色，好像以前的抚公耶。」

斧乃木只以毫无情感的语气这么说。

这个女童的反应好差。

换句话说，千石已经不当帽子角色了……这我也没听月火说过。那个妹妹完全不肯提供情报给我。这么说来，月火也是经常换发型的家伙。

但我对那家伙的发型没兴趣。

无论是任何发型，看起来都只觉得是头发睡到乱翘没整理好。

「抚公现在就像是鬼哥哥一样任凭留长喔。专注于工作所以披头散发。」

「汝都没变耶，尸体人偶。」

「因为是尸体啊。尸体人偶的头发变长会很恐怖吧？虽然这么说，但是和抚公一起行动的那时候曾经一刀剪断喔。连同脖子一起。」

这孩子是在做什么样的冒险？

我没听过，应该说我不想听。

这次对我来说相当绝望的双重瘟疫，对于斧乃木来说或许意外地是从平常就设想到的事，是顺理成章的紧急事态。即使不到六百年，斧乃木也是已经被使用一百年的尸体付丧神。

「那件附滚边衣领的黑披风，是在扮演黑死病时代的医生吗？对于医疗从业人员的感谢，以这种方式表现的话有点扭曲喔，忍姐姐。」

我原本以为那就像是金田一耕助的外套，不过从时尚的衣领来看，若有人说很像是戴着面具的医生，看起来也确实如此。忍的深层心理有何种意识在运作，连她自己都不晓得。

不像马尾或是麻花辫那样好懂。

以正常方式解释，或许是归国返乡时穿的吸血鬼披风……毕竟展开之后也像是蝙蝠。

是传统的服装。

也可以视为元旦和服那样的正装。

「总之，我的体贴白费了。平常总是这样，真的吃不消。贴心却被当成笨蛋看待。那么鬼哥哥、忍姐姐，我们出发吧。」

还以为会被抱怨得更多而提高警觉，但是斧乃木只以毫无情感的语气稍微抱怨几句，比想像的还要洒脱，从她坐着的走廊边缘起身。要说失望也不太对，不过如果她不帮忙煞车一下，我也会感到不安。

你是我们的ABS吧？

冰淇淋的空杯子依然在她手上……防疫做得很彻底，甚至还把垃圾带回家。

真的是模范尸体，更正，模范态度。

注：日文「尸体」与「态度」音近。

「反正阻止也没用吧……虽然不知道会滞留多久，不过家里空着没有别人，那两个妹妹没问题吗？」

「不，家庭内部的这个问题还没有好好讨论，不过欧洲现在是夏令时间，而且还有时差，应该没问题吧。如果可以快去快回，这边应该连一个小时都没经过吧？」

「时差的概念，我就在路上说明吧。不要说得像是哆啦A梦大长篇的时光机使用方式好吗？」

斧乃木一边这么说，一边从脱鞋处外出。虽说是脱鞋处，但她到最后终究没脱掉靴子。

可惜没能让她放松一下。

我与忍连忙追在她的身后。

这个女童决定出发之后就不会拖拖拉拉的。

我好想多看一些她和忍拌嘴的场景。不过……在路上说明？朝着欧洲做大跳跃时，肯定没有悠闲聊天的余力才对。会咬到舌头喔。

「说来不巧，既然移动距离这么长，因为需要过境的关系，所以也不能轻易从鬼哥哥家的院子离陆。考虑到地球的自转与重力因素，机场必须好好选择。」

与其说是飞机离陆，应该说真的像是火箭发射……该不会要徒步走到有火箭发射基地的种子岛吧？我疑惑地如此心想，不过斧乃木没有放慢脚步。

明明是体贴的女童，说明却不够详尽……这部分明显受到主人的影响。

如果是高中三年级就算了，二十岁大学生和幼女与女童走在一起，以当地的犯罪防治来说不太好。但毕竟是这种时代，所以镇上相当冷清。

不过除去疫情因素，我心爱的家乡原本就是郊外的半个乡下，所以有着逐年萧条的趋势。

将十三岁的忍称为幼女也不太好。要怎么称呼？少女？

「世界任何地方的时间都是平等经过，所以就算时差有十小时，也并非可以移动到十小时前。鬼哥哥，你以为换日线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不，用不着这么正经指正吧。我当然也不是真的以为可以让时光倒流。

说到时间移动，之前和忍那么做的时候已经令我饱受教训了。

「说起来，在你以为可以快去快回的时间点，就不得不说你的危机意识还不够喔，鬼哥哥。明明连能否活着回来都不知道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没办法发牢骚了。」

「或许会发出临死前的哀号喔。这次传染病的蔓延，还以为世界上所有人都切身意识到真实的死亡就在身边，不过未必都是这样吗？演变到这种状况依然觉得『只有自己不会有事』，或许是人类的天性吧。」

被尸体这么说就没救了。

不过，她用了「传染病」这么强烈的字眼……这是比「感染症」强烈两到三级的选择。

十三岁的忍似乎也这么想。

「吸血鬼亦同，与其说感染更像是传染吧。」

她接话这么说。

「黑死病亦同，这么说来，狂犬病也包括在这一类。这个国家防治得比较妥善，不过那是致死率几乎百分百之疾病。」

从「会变得怕水」这一点来看，狂犬病确实可说是近似吸血鬼化的症状。套用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说法，不知道是先有吸血鬼还是先有传染病。

「毕竟吸血鬼是以咬的方式传染。」

斧乃木说。

「丧尸之类的也是这样。我是尸体人偶，所以严格来说和一般的丧尸形象不一样。那种恐慌型电影居然会红，或许就证明人类潜意识里多么恐惧传染病。」

即使如此，鬼哥哥却不知恐惧为何物———斧乃木在最后这么说。原本以为她已经洒脱接受，但我到了二十岁依然没改掉的轻举妄动，果然令她很难忍受吧。

「丧尸电影有票房长红的作品，也有票房惨烈的作品喔。」

「祈祷这次不会惨烈吧。不要变得惨烈。毕竟也必须为电影业界加油打气才行。所以实际上，你打算怎么处理妹妹们的事？」

「没错，汝打算如何处理？」

为什么连忍都说得像是在责备我……你们交情不好会令我头痛，然而过于团结一致也是问题。

别把我视为假想敌好吗？

「如果真宵姐姐在场，就可以重新组成三人组了。但她成为神明之后，就不能这么轻易带走了吧。」

因为肩负着保护城镇的重责大任。

不过，这又如何呢？关于以吸血鬼为目标的感染症，即使八九寺处于神明的地位，带她一起走或许也没什么意义……只会让我觉得幸福罢了。

我也怀疑影缝找我们过去不是要我们当帮手，而是当成样本。

如果说成「样本」比较难懂，那就说成「白老鼠」吧。或许是打算故意让我们感染病毒，做疫苗的研究。

这是现在全世界在做的事。

即使同为不死之身的怪异，斧乃木（目前）也没有感染，这么一来，神明八九寺应该更不会感染吧。新冠病毒也是，某些动物会感染，某些动物不会感染。

猫狗以及灵长类动物会感染……记得是这样？

「狗没那么容易感染。这个新闻对于猫派很不好受吧。说到猫，记得新闻曾经报导老虎染疫。」

既然猫与虎会感染，那么羽川完全暴露在危险之中吧。而且这是在说新冠病毒，不是反吸血鬼的那个病毒。不过羽川状况比较特殊，曾经和德拉曼兹路基共同行动……

「所以我的阴性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说得消极一点，说不定是阳性，说不定是无症状患者。既然有伪阳性，应该也有伪阴性吧。这部分可说是正在调查。所以请认定这趟旅行很花时间。刚才说不知道能否活着回来是极端的说法，不过真的很可能是以数年为单位的长期工作。」

「…………」

「总之，姐姐终究也不打算将鬼哥哥长期拘束这么久吧……说到长期，鬼哥哥这边还有卧烟小姐的长期计划要做。」

咦？我被纳入卧烟的长期计划吗？这我不知情……不过斧乃木是不是说了非常不妙的事？

可以的话，我想要继续不知情下去。

「无论如何，在提倡自律避免外出的现在，你离家太久不太好吧？会被妹妹们强烈谴责喔。」

「即使是拥有钢铁内心的我，也很难承受这种谴责……我先传简讯给妹妹们吧。但是不能说出真相，所以总之必须想个好借口适度搪塞……」

原本父母吩咐我要照顾妹妹们，如今我必然得放弃这个职责，不过成为高中生的两个妹妹似乎比我想像的还要可靠，所以关于这一点我不担心。能够坚强面对危机状况，在危机状况更加闪耀，她们宛如钻石般的内心，如果源自于国中时代火炎姐妹时期的活动，但我也不必那么费尽唇舌唠叨。

没能回应父母期待的只有我。

「好借口是吧。吾就洗耳恭听吧，关于在这个时期出国旅行，关于GoTo海外，有什么好借口可说？」

「首先我不会说要出国旅行。这终究太离谱了……因为大学的报告、论文或是考试，所以暂时没办法从租屋处回来。我大概会这么说吧。不然就说独自居家防疫走投无路的老仓主动向我求助……」

「想说这种最离谱之谎言是吧。这不是谎言，是汝这位大爷之愿望吧？」

一点都没错，但我也想要将那个儿时玩伴称为盟友。我自认这个问题就此解决，不过斧乃木似乎还有些许担忧。

「即使万事顺利，说不定到了欧洲，鬼哥哥还是会感染以不死怪异为对象的瘟疫，或是害得姐姐感染。」

她犀利这么说。

像是挥刀出鞘般犀利地这么说。

「后者的假设好恐怖。」

「这么一来，即使没有死，也可能再也没办法回到日本喔。因为无法完全排除传染给你妹妹的可能性。」

啊啊，原来有这个问题。

我大意了。和平常一样大意。

不过既然斧乃木没问题，妹妹肯定也没问题才对……说起来，怪异本身可说是不在生死的概念之内，极端来说，所有怪异都像是具有不死之身。

化为实体的怪异比较稀奇。

「不过，确实不能断言吗……虽然我不想在欧洲入土为安，不过刚才说『无法活着回来』，原来也有这种意思……毕竟再怎么坚称是要回国，如果在机场检疫没过就无法出境了。」

「如果要这么说，死着回来也不简单。」

斧乃木说得更加严苛。

对喔，先前担心的遗体身份确认程序，从这个观点来看反倒无望施行……无法看见亲密的人最后一面，是感染症引发的悲剧之一。

我并不是具体听过这样的事例，却不认为在海外罹患感染症死亡的时候，运送棺材的路径已经确立……

「实际上，应该都是在海外火葬之后将遗骨运输回来的形式吧？前提是当地习惯采用火葬……这是国际化的难处。怪异的存在方式也因为国家而异。虽说统称为吸血鬼，虽说统称为欧洲，存在方式也会因为土地而不同……就像圣诞节或情人节在各地的形式截然不同。」

确实，比方说情人节，在日本终于成为了个性合得来的同伴一起享用巧克力的日子。

同时，我们这些在日本的吸血鬼，和他们那些在欧洲的吸血鬼，可以说已经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了。六百岁的忍是连接两者的桥梁。

「病毒与文化都会变化。换句话说，现在还只有吸血鬼会罹患的传染病，也无法否认可能会变异为广泛传染给其他怪异的病毒。正因如此，所以一定要趁早封锁病毒。虽然刚才说要准备做为期数年的长期战，不过要是能短期解决，当然是最好也不过了。」

「那就这么办吧。」

虽然不是顺着斧乃木的话这么说，但我从中找出活路。

「前往雅赛萝拉王国（暂称），迅速解决疫情问题。即使新型冠状病毒无法处理，也要处理反吸血鬼病毒。这么一来不用离家太久就能回国，也不必担心将传染病带回日本。妹妹与八九神都会安稳度日。」

「乐观也要有个限度喔。」

斧乃木傻眼般以毫无情感的语气回应，然后继续说下去。

「不过，说不定这份心态其实很重要。因为这种消耗战持续太久，迟早会出现将目标下修的倾向。会放弃将感染人数归零，学习和恐怖为伍。这当然也是一个方法，不过要放弃像天花那样扑灭还太早。」

这是在说两种病毒的哪一种？天花……记得念书考大学的时候在某个科目学过，不过记得教学内容提到，人类完全扑灭成功的感染症只有这一个。例如狂犬病在全世界依然猖獗。

这么一来，这会成为什么线索吗？

早知道应该更好好用功。

「仔细想想，即使是正常出国旅行，也有一些地域规定入境的条件是打过疫苗。雅赛萝拉王国（暂称）没问题吗？」

「毕竟已经灭亡了。再强大之瘟疫亦无从发挥威力吧。」

说得也是。

真是惊人的群体免疫。

「到了。这里就是合适的离陆点，我来的时候也是在这里着陆。」

感觉一边聊一边走了很久，斧乃木这么说完停下脚步的地方，是距离没有很远的公园———大家熟知的浪白公园。

我在高中时期是骑脚踏车来到这里，但这个距离也可以算在徒步圈内……原来如此，虽然也是因为地球自转或是重力之类的条件，但或许更是基于灵力上的条件。

对于守护这座城镇的八九神来说，这里就像是北白蛇神社的飞地———虽然条件极为限定，但是这座浪白公园匹敌种子岛的火箭发射场。

唔～～虽然久违地来到这里……但是感觉完全没变，应该说更加冷清了。在自律的这段期间，到公园玩的亲子肯定会增加才对，这里却像是架设结界看不见人影。

没问题吗？八九寺？

神社不会再度荒废吗？

「传染病蔓延之后，会觉得世上没有神佛的存在，这也是人类的天性。在这种时候，人们意外地不会依赖神明喔。也有人说比起怪异，压倒性的现实威胁更恐怖……不过以看不见的恐怖来说，病毒与妖魔鬼怪都是一样的。」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先有卤蛋还是先有叉烧。

斧乃木说着像是拉面的话题，在公园中央就定位。

总之，家乡或是回忆中的场所变得冷清是一件悲哀的事，但是在这个时候，公园四下无人是我求之不得的状况……抱住女童腰部飞上高空的场面，我不太想被别人目击。

可疑人物的危险情报会被分享出去。

「吾就收纳到登机箱内部吧。」

忍说完跳进我的影子。动作有点花式，这是十三岁的特性吗？

毕竟在那个年龄无谓地好动。

或许是还不习惯第二性征发育期间的身心平衡。基于这层意义，十三岁这个绝妙年龄应有的态度是一大难题。

两个妹妹十三岁时的棘手程度，令我再也不愿回想……说这种话的我自己，在十三岁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时候犯下的错误留下后患，害我依然一直被老仓讨厌。相对的，老仓在十三岁的时候最可爱，但是那个也就那样了。

无论如何，十二岁的斧乃木腰围不足以让二十岁的我以及十三岁的忍一起抱住，所以忍在这时候躲进我的影子是搭机的正确做法。

「二十岁的鬼哥哥独自抱住十二岁的我的腰部，这是不是正确做法应该需要慎重议论吧。」

「确实，毕竟会成为亲密接触。」

「不是成为亲密接触，是犯罪接触。」

斧乃木嘴里这么说，却还是举手摆出万岁姿势。我抱住她的身体。以拥抱来说相当热烈，而且身体紧贴到「如果这不算是亲密接触，什么才是亲密接触」的程度，然而这是出自迫切的考量。要是在空中手滑，即使再怎么以吸血强化肉体也禁不起摔。

会摔得血肉模糊。

我的外表没有年龄变化，但这是配合十三岁的忍，维持为二十岁的阿良良木历。不死之身的特性并不完整。

「不过回想起来，真亏你克难忍耐到现在耶。高中时代的鬼哥哥，吸血鬼化的次数明明多到可以形容为成瘾。这次的行动整体来说不值得称赞，不过只有这一点要我称赞几句也行。」

虽然架子摆得很高，不过听她这么说，我也稍微舒坦了……尤其是在没有正确答案的现状。

「即使说了这么多，我也很久没有像这样以全身感受鬼哥哥强化过的肌肉，所以心情还不差。放心吧，就算任何人都责备鬼哥哥的轻举妄动，也只有我会称赞几句。」

她是不是在使用怀柔手段？

但她怀里确实很柔软就是了……

「就是因为会说这种话才被责备喔。你就在欧洲抱住姐姐然后被打死吧。」

「我也想要选择死亡的方式喔。」

「任何人都想选。」

尸体人偶这么说完，将能量集中在下半身。毕竟是尸体，所以虽然形容为能量，实际上应该不是吧。不过她在膨胀的垂坠裙内侧稍微曲膝，摆出像是深蹲的姿势。

「例外较多之规则———」

她如此咏唱。

Attention please。

各位旅客请注意。

再怎么激烈晃动———内心再怎么激烈晃动，都不会影响本航班的飞行。

010

回想这次过境的行程，就像是环游半个世界的旅行。第一个着地点是冲绳的某座离岛，再来是经由亚洲各处以及俄罗斯旁边，抵达欧洲境内之后，斧乃木依然继续跳跃。至今甚至几乎不曾去外县市旅行的我，一口气游历了海外各地……我可以这么说吗？还是不可以？

不对，应该不可以吧。

不可能列入出国旅行。

没有任何的文化交流，现在的世界情势当然也不允许文化交流……总之，斧乃木不是走最短路线，是看清各个场所的状况，挑选没人染疫的地域，像是蜻蜓点水般反复跳跃。但就算这么说，事情也没有绝对（虽然不是双重瘟疫，不过哪个地方正在流行哪种感染症，要完全掌握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不应该明目张胆地说成出国旅游。

这是商务出差，是机密任务。

激烈的升降没停过，在猛烈的气压差距影响之下，我好几次差点像是断电般昏迷，但还是一直抱着女童的腰。如果不是女童的腰，我应该没办法这样一直抱着吧，这趟天空之旅强烈到即使我这么说也不为过。

像这样上上下下约两个小时。

要求不晕机才是强人所难，像是搭云霄飞车的反复跳跃后，我们终于抵达欧洲，东西南北欧的中心地，已经灭亡的国家雅赛萝拉王国（暂称）。

直到抵达花了将近一百页的篇幅，所以真的可以说是终于抵达，不过希望有幸能让各位理解到，这是彻底做好居家防疫的结果。

「嗯……以这副模样来看，实在无法说是凯旋归国，更无法说这是吾怀念之故乡了……」

从影子爬出来的十三岁的忍，看起来和我一样脚步踉跄又蹒跚。物理层面的上上下下，当然不会影响到影子内部，不过我们之间的连结也和肉体一样得到强化，所以共享知觉的程度更胜以往。

如果忍躲进影子是企图避免晕机，那她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之所以晕得这么严重，或许因为明明是吸血鬼却横渡水面（而且是很多次）的关系。

不过，忍说的「这副模样」不是我与忍现在的丢脸样貌，是睽违几百年见到的故国风景。

风景。

或者说是杀风景。

该怎么说……不，我认为斧乃木当然是顾虑到安全性而选择这块土地着陆，虽然很想这么认为，但即使除去这一点，眼前也是荒废的国土。

正如字面所述，单纯是被弃置了数百年，一望无际的荒野。没有城镇也没有绿意，没有人类也没有兽类。

别说人造物，连大自然都没有，可说是地球赤裸外皮的风景无尽延伸。如果有人说斧乃木跳得太用力，结果不是来到欧洲而是月球，我可能会相信。

看来无法指望可以观光或是享受在地美食。

这里连秘境都不是。

「虽然没去过，但如果把大峡谷铲平，应该是这种感觉的绝景吧……」

要是拿我去过的场所做比较，可以说比起地狱更像地狱……即使是几个世纪前就灭亡的国家，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之后，反倒应该会有新生命萌芽才对。

先不提是否要将病毒定义为生命，感觉在这里连病毒都不存在……是负面意义的无菌状态。能够像这样呼吸都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实际上，既然国土这么辽阔，应该不需要在意防疫距离……不过这里是双重疫情的第二种，也就是反吸血鬼病毒蔓延的中心地吧？

「看来吾之……更正，『国色天香姬』之诅咒依然有效。没想到居然是连一只虫都没有，连一根草都不长之荒野。」

将所有生命逼到自杀，画都画不出来的地狱绘图。

当时只听进去一半，而且是在镜面世界听到的，所以我原本以为那是夸大不实的「神话」，应该说「童话」……不过像这样实际目睹，就觉得魄力截然不同……就只是被眼前这片空无一物的天地震慑。

是具有魄力的真实事迹。

斧乃木大概是因为这次的工作而来过这个场所数次，不同于我或是忍，她一副事到如今没什么感觉的样子，直接一屁股坐在杀风景的地面，开始按摩膝盖。

她是尸体，所以肯定不会感觉痛或是累，不过持续那么多次的大跳跃，似乎还是发生金属疲劳，应该说尸体疲劳的状况……虽然被她载运过来的我不应该这么说，但是影缝使用她的方式很粗暴，她原本不是适合这种长程移动的怪异。

在瞬间消耗的能量，说不定比步行世界半圈的能量还要庞大。

空无一物的这个着地点应该不可能是最终目的地，不过斧乃木终究需要暂时休息吧。这里就像是长途巴士司机的公路服务区。

不过这里是无法期待服务的第51区。

「可是，这么大的国土，也就是领地，在历史上没被邻近各国并吞也很奇怪吧？金发少女，这也是『国色天香姬』的诅咒吗？」

「该怎么说，『金发少女』这称呼太理所当然了，好无聊。」

「你不是很喜欢被叫做『金发少女』吗？」

「这方面和『国色天香姬』之美丽几乎无关，应该是政治上之隐情……这种被诅咒之荒凉国土，应该没有任何人想要吧。」

原来如此。

若说要当成殖民地，在这种别说殖民甚至也无法植树的土地，还没种出作物就先饿死了。毕竟去年羽川暂时回国的时候说过，国家的灭亡大多是从领地过度扩张开始的。

始终是因为美丽而灭亡的雅赛萝拉王国（暂称）是例外中的例外，结果就在欧洲产生了小小的中立地带。是和瑞士截然不同，另一种意义的永久中立国……不是国，是亡国才对。

「话说在前面，并不是放眼所见都属于雅赛萝拉王国（暂称）喔。周边亦有国家被波及而灭亡。」

「这样啊……倾城的美女也要有个限度才对。」

不只是扰邻的程度了。

大陆都为之倾斜。

这才真的是《倾物语》。

不过，既然忍说彻底灭亡到这种程度，我们其实不需要强化吧？不只人类，连成为媒介的动物都没有，那就完全不用担心感染新冠病毒……如果要提防反吸血鬼病毒，反倒应该提升「人性」比较适当吧？

当然，没强化的话就无法成为ONK航空公司的白金会员，所以不能完全不吸血……但是用不着成为十三岁，十岁左右鲍伯头模式的忍，或许也可以承受气压差。

即使事后要怎么说都可以。

像这样待在这里的现在，我与忍恐怕也已经感染了致命的反吸血鬼病毒……如果最初是在这么空无一人的荒野开始传染，那么很可能不是新冠病毒那样以飞沫传染的病毒，而是借由空气或是气溶胶传染的感染症。

目前没有特别觉得哪里怪怪的，应该说没有自觉症状，不过当然有潜伏期吧……我们自认是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出国，然而一旦踏上异国的土地，踏上亡国的土地，还是难免觉得操之过急。

既然想要尽早解决，我们两人，尤其是前怪异之王又是前公主的忍来到这里应该是解决问题的捷径，这个想法究竟正确到什么程度……不管了，事到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

就算在事后要怎么说都可以，也还是不准说。给我闭嘴。

这样只是假装成乖小孩而已。都已经二十岁了。

起码要假装成乖大人吧。

既然决定要做就做到底，如此而已。

「不过，没有生命之后，土地原来会风化到这种程度啊……像是沙漠之类的地方，我都还觉得比较洋溢生命力。」

像是仙人掌或是绿洲……或是骆驼之类的，然后，记得有长得像狐狸的猫？抱歉这也是我依稀记得的知识。

「若是继续扔着不管一千年左右，这里或许同样会沙漠化吧。不过亦要看日照时间而定……哎，毕竟据说连鸟取沙丘都会积雪了。」

这个十三岁不知为何，来到这里却聊起日本观光景点的话题……你是在出国旅行的时候故意想吃日本料理的游客吗？

「久等了，燃料储备完毕了。那么，让你们在怀念的故乡观光一小时之后，终于要以最后的航班飞去姐姐那里了。」

斧乃木在最后像是拉直双腿般站了起来。口罩终究已经取下。也就是说她这个尸体人偶接下来不必提防飞沫传染了。

去影缝那里吗……

和至今不同的紧张感窜过全身。

毕竟无论事情怎么进展，我绝对会挨好几拳。

「并不是在罗马尼亚吧？但她说在罗马尼亚附近……当时我看布兰城堡位于很远的地方。」

富士山从日本各处都看得见，影缝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嗯。当时单纯只是移动到收得到讯号的地方。原本是要和卧烟小姐联络，鬼哥哥却在那时候主动接触。」

听她这么说就觉得是奇迹般的巧合。

想要回避卧烟的我，居然联系上想要联络卧烟的影缝……我平常的品行这么差吗？

这我承认。真讨厌。

「据点设在另一个区域。虽然不像这里杀风景，但那里肯定也是已经灭亡的国家。」

「嗯……换句话说，是忍刚才所说，被『国色天香姬』的美丽毁灭的周边国家之一吗？」

「不是。那个国家灭亡是基于另一个原因。听我说到这里，即使是迟钝的忍姐姐，心里应该也有底吧？」

「谁是迟钝之忍姐姐？吾如同吸血鬼之牙般犀利喔。」

忍面露不悦。虽然容易被挑衅，但她没这样的话才麻烦。因为我们是依赖这份犀利的直觉来到地球的另一面。

「吾早就知道了。听汝这么说之前，心里就有底了。不是罗马尼亚之布兰城堡，是『尸体王国』之『尸体城』对吧？」

「尸体王国」？「尸体城」？

又同时出现两个惊悚的名称了。这个国名听起来像是应当灭亡而灭亡，但现在不是能够开玩笑的气氛。

其中的严重性经由气氛传达过来。

就像是传染病那样。

「是吾之盟友，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昔日居住之城堡。」

吾就是在那座城里成为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

011

细胞凋亡。

另一个名称是自杀基因，不过考虑到「自杀球」改称为「乌龙球」的原委，这个名称不知道可以有效多久。话是这么说，考虑到忍的盟友拥有「殊杀尊主」这个名字，若要形容雅赛萝拉王国（暂称）现在的样貌，使用这个名称或许比较适当。

比较适当，而且不适当。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如果将「国色天香姬」的美丽（或者说诅咒）做科学层面的分析，她逼使所有生命自杀的这个特性，可以说是将所有基因改写为自杀基因的侵略性。

即使当事人成为不死之身的吸血鬼离开王国，已经产生的影响力也没变，渗入土地继续残留。忍刚才说明这是政治上的问题，不过邻近各国没将这块土地据为己有的原因，很难说和这份诅咒完全无关吧。

如果周围也有已经毁灭的国家就更不用说。

这是非常久远的往事，所以我不敢断言，不过查明这方面的真相，恐怕就是这次反吸血鬼病毒的重点所在。

正因为是一切都无法生存的土地，所以即使诞生出杀害不死之身的怪异也不奇怪。

不，很奇怪。

「例外较多之规则———」

拖着或许已经感染的身体，就像是逃离已经发生的群聚感染，我们三人以最后的班机飞往「尸体王国」。

终究也差不多习惯这种剧烈的升降了。甚至可以再飞两次左右。

不，这是谎言。

光是想到回程就觉得烦……即使以最理想的方式进展，解决了反吸血鬼病毒的问题，既然无法连同新型冠状病毒的威胁一起解决，回程也不得不依赖ONK航空公司，而且不是直达班机而是利用过境路线。

前提是能够回去就好了。

无论如何，我们从日本出发，包括休息时间经过约三小时后，在正午抵达夏令时间的最终目的地「尸体城」。在雅赛萝拉王国（暂称）的时候被地表的绝景吸引注意力，我没能注意到天空，不过大概是吸血鬼化的程度比平常高，所以觉得太阳比以往更加耀眼。

应该说欧洲的阳光原本就折腾人……早知道应该戴墨镜比较好吧。

我在耀眼阳光下眯细双眼，仰望影缝与殊杀尊主应该在里面等待的「尸体城」。坦白说，我没抱持太大的期待。

毕竟刚看过那幅绝景———那幅杀风景。

既然一样是已经灭亡的国家，「尸体王国」我猜应该是大同小异，实际上，我抱着女童的腰勉强俯瞰到的地表景色，是从雅赛萝拉王国（暂称）无尽延伸的景色，甚至看不出哪里有国境。

总之，关于国境这方面的观念，或许正如羽川所说，是岛国居民的感觉……不过，从终于着陆的座标仰望所见的「尸体城」，虽然脆弱风化而且各处崩塌，却几乎保留原形。

在荒芜至极的周围风景中，只有城堡保留原形，可说是更加凸显其雄伟又异常的样貌。这就是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居住的城堡。

甚至不会风化的死。

若要说适合，没有比这更适合的了。

「只不过，迪斯亦在很久以前就弃置这座城堡了。吾成为吸血鬼没多久，那家伙肯定就已经离开城堡。那家伙只对进食感兴趣，缺乏管理这座巨大城堡之生活力。」

既然是不死之身的吸血鬼，缺乏生活力可说是理所当然吧。那么藏身在这里的时候是怎么过的？

「是雇用了女仆小姐吗？」

「虽然很想说吾之盟友并非汝这位大爷，不过确实有一名管家在城里一手包办所有杂务。叫什么名字来着？没错没错……」

特洛琵卡雷斯克·霍姆艾维夫·多谷司托灵格斯。

「……是这个名字。和吾一样曾经是人类，被迪斯吸血之后成为吸血鬼，但特洛琵卡雷斯克被定位为迪斯之眷属。」

「那个叫做特洛琵卡雷斯克的家伙，和《热情闪耀！光之美少女》有什么关系吗？」

注：此处「热情闪耀」是「Tropical-Rouge」，与「特洛琵卡雷斯克」音近。

「没有。不准寻找联动合作之可能性。」

被十三岁劝诫了。

我认为这是最重要的事，不过被十三岁劝诫，就真的有种被劝诫的感觉……

相较于和八岁嬉戏的那时候完全不同。

不愧是真实的光之美少女世代。

「不过，特洛琵卡雷斯克这个眷属，为什么离开这座城堡？」

「如果在避免泄漏剧情之范围只说结论，是吾杀的。」

「…………」

麻烦再详细说明一下。

稍微泄漏的剧情我会当作没听到。

「杀掉特洛琵卡雷斯克，是吾下定决心成为吸血鬼之直接原因。吾就这么补充以上之情报吧。」

听她补充这段情报，感觉出现了更多矛盾，但忍应该不是明显自虐，刻意以扮黑脸的立场这么说吧。只不过，虽然我不太喜欢「杀一人是杀人犯，杀一百人是英雄」之类的论调，然而到了毁灭一个国家的程度，尺度肯定会有所改变。

善恶的标准会偏移。

先前在平行世界，忍要消灭那个世界的时候正是如此……这部分和她被瘟疫改变生死观的样子类似。

得知忍怀抱着这样的过去之后就觉得，在那个地狱般的春假，完全无法理解我到底在生什么气，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生死观，不应该由他人评定好坏，是理所当然不会终身一致的分裂。

是断裂。

若说这道裂痕多少已经填补，同样也无法断言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是以前的我，即使要在这种状况出国，肯定也会表现得天不怕地不怕，不过如果是春假那时候的我，至少不会陪着忍连续造访两个灭亡的国家吧。

内心会觉得不应该在疫情期间出国，相对的，也可以说正是因为价值观被疫情撼动，我才会在这次下定决心出国。

「虽然失去主人又失去管理人，不过这里算是撑很久了。明明听说房子没人住的话很快就会损坏。」

「你说得像是空屋的管理耶。」

不愧曾经是废弃大楼的居民。

「以这座城的状况，或许可以说正因为失去主人才能撑到现在吧。」

斧乃木撩起裙摆，摸着腿部这么说。看来她的膝盖果然达到极限。我对此深感歉意，甚至想帮她按摩一下。

「正因如此，所以在现代发挥了隔离病房的功能。」

隔离病房……原来如此。

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也过于强硬，不过面对感染症，正确的分区规划是不可或缺的，如今这是全世界的常识。

这就某种意义来说也是居家隔离，不过失去眷属又和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道别的殊杀尊主离开城堡之后，经过六百年的时光再度回到城堡。

这也不是外出，是回家吗？

「……吾可以面会吗？」

「只要获得主治医师，更正，阴阳师的许可就可以。」

忍发问的音调稍微上扬，由此可见她明显不只是心想「看一眼就好，想亲眼见证盟友的死」，但是斧乃木一如往常以毫无情感的语气平淡回答。

用不着说什么一如往常，基于尸体的生态，也就是声带的构造，斧乃木只能以毫无情感的语气说话。但这种平淡和冷淡不同，应该是在告知单纯的事实吧。

「而且，前提是还活着。」

不对，事实更为严苛。

行经干涸水路上方架设的吊桥进入城内之后，我得知这一点———就像是纪录点。这完全是游戏世代的形容方式，不过这幅光景确实就是这么缺乏真实感。明明已经不必大跳跃，却依然像是走在云端，不禁冒出想要逃走的心情。

城内像是大舞厅的房间，以及其他的各个地方，都摆放大量的棺材。与其说是摆放，或许形容为堆积比较正确。

如同俄罗斯方块。

一样以游戏用语譬喻的话是如此。

棺材多到没有踏脚的空间。一旦踏出脚步，无论踩哪里似乎都会一脚踏进棺材，这个舞台就是这样的设定。

「这……全都是吸血鬼的？」

「是的。」

斧乃木简短肯定。

刚才形容为隔离病房，或许还算是温和了……还算是简易的形容方式。

这样看来，简直是吸血鬼的太平间。

尸体城———停尸间。

「就算是罹患反吸血鬼病毒而死亡，尸体也不会化为灰烬或是消失，这个传染病在这方面很麻烦。还是说，这看在六百岁的忍婆婆眼里是怀念的光景吗？」

「谁是忍婆婆啊？」

十三岁的忍露出厌恶表情。

虽然露出这种表情，不过应该不只是对斧乃木起反感吧。总之，用不着回溯到黑死病或西班牙流感，在日本只不过是（目前还）没有演变到这种状况，即使是现代的新冠病毒，也十足有可能造成这种光景。

「……居家防疫线上授课的时候，大多觉得战时的气氛或许就是这种感觉，不过战时的气氛应该更严重吧吧。」

经常也有人把对抗病毒的过程比喻为战争，但是过于敌视病毒的行为有可能连结到敌视患者或死者的行为。听到这个意见的时候，我以自己的无知为耻。

何况战时根本没有线上授课。

「这是对的。不过，以『IT技术可能引发战争』的国际观点来看，现在果然是战时喔。」

斧乃木这么说，不过感觉这也是羽川会说的话。即使国际化是感染扩散的原因之一，不过各种意见可以从各方面聚集，这也是和过去瘟疫的不同之处吧？

「像是西班牙流感，根本不是来自西班牙也不是流感。谣言也和病毒一样蔓延各地。」

流言蜚语的恐怖吗……

说到这个，谣言如今也一样，可以说正因为现在是资讯化社会所以四处蔓延……到头来，人类在棺材面前是无力的。

说不定吸血鬼也是。

「吸血鬼会把获得的病床直接当成棺材。和人类的差异只在这里。」

「……这些棺材里，应该没有躺着德拉曼兹路基或是艾比所特吧？」

「虽然我很想说『没有』，但是我不在这里的时候，即使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吧。」

「哼。就吾来说，这个现代社会还有这么多吸血鬼幸存才令吾吃惊。」

忍说得毫不顾虑遗族的心情。以吸血鬼的状况应该不叫做遗族的心情，而是眷属的心情吧。

不过，她同时也说得一针见血。

虽说是吸血鬼发源地的欧洲……看来超自然事物也还没完全灭绝吧。

「不过如今也濒临绝种了。对了，在这时候提供一个好消息吧，和新冠病毒不一样，这个反吸血鬼病毒的死亡风险和年龄无关。无论是六百岁还是八岁还是十三岁，致死率都平等地将近百分之百。」

和狂犬病一样的致死率吗……

这绝对不是好消息，不过仔细想想，对于比德古拉还要长寿的忍与殊杀尊主来说，这个情报或许可以当成慰借。

不会产生「愈长寿愈高风险」这种世代之间的分裂。

「在所有怪异之中，究竟到哪个范围可以认定是吸血鬼，在专家之间也提出各种假说。丧尸当然不用说，吸食人类鲜血的怪异比比皆是。反倒像是粗枝大叶的姐姐，是认为『将不死之身的怪异仔细分类毫无意义』的那一派。」

有这么多派系的事实令我不禁发抖，不过那个人好歹也是阴阳师……日本所说的「鬼」以及吸血鬼的「鬼」可以相提并论到何种程度，可说是依照个人拿捏的分寸而定。

是的，与其在意各个专家的想法，反吸血鬼病毒的想法比较重要。即使病毒没有任何意图。

等到和平的时代来临，试着把病毒拟人化之后制作游戏吧。

「棺材的盖子姑且有密封，就算这样也不是真空包装，病毒也不一定不会外泄，所以快点经过这里吧。姐姐在前方的书库。」

「书库？这座『尸体城』以前有这种房间吗？」

不知道因为是六百年前的事所以记不清楚，还是在「国色天香姬」的时代不像现在这么喜欢阅读，忍说出这种糊涂的话语。和忍不同，我觉得影缝与书库的这个组合令人意外。

「不过书本终究都完全风化了。保存状态太差，是一碰到就粉碎的细砂工艺品。单纯是因为如果要观察坐在王位对抗病魔的殊杀尊主，那个房间距离比较近又不会太近。」

「原来如此。」

可以理解。

而且如果不突破影缝就见不到殊杀尊主，可说是守门人的位置。忍连这里有书库都记不清楚，我不认为她知道通往王位的密道，所以果然无法避免遭遇暴力阴阳师。

「顺便问一下，这座『尸体城』还有其他专家过来吗？」

「当然，这次的瘟疫被视为最重要事项，并且通知全世界各领域的专家，但是另一方面为了避免形成群聚，所以不让大家一口气聚集在单一场所。这方面和其他的所有工作一样。常驻在这里的只有姐姐。」

「是喔……难道说，影缝小姐是在全世界评价很高的专家？」

并不是只有叫我们过来。这个事实令我觉得正如字面所述获得一百名同伴（对方是否把我们这种无赖当成同伴就另当别论），如果是卧烟交付这个重要的位置，我们应该会不受任何抵抗就被接纳，但我一直以为影缝反倒应该是被学会视为异端的不法之徒……

「鬼哥哥内心的姐姐形象还是一样差，不过说来可惜，这个看法是对的。姐姐被视为异端。」

「真的是这样啊……」

「不过，姐姐和殊杀尊主有一段老交情，所以被评定适合担任监视工作。说得好听是这样，也可以说是抽到下下签。」

老交情……

去年四月，在世间还没像这样骤变之前，我就听影缝这么暗示过，但是到最后没能听到详细内容。

足以怀抱杀意的老交情。

这份杀意，因为现代的殊杀尊主变得比忍还要无力，导致影缝的气势大打折扣，所以表面上暂且解决。想到在王位对抗病魔的殊杀尊主比去年还要无力又软弱，应该不必担心到时候会变得针锋相对吧……即使这是少数的安心要素之一。

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和影缝余弦的关系，以及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和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关系。

两者可不能以「和我没有关系」一语带过。

「到了。这里就是书库。两位做好心理准备了吗？被姐姐狠狠修理的心理准备。」

为什么需要这种准备？

我很想这么问，但是依照我的经验，即使我们没有吸血鬼属性，这种准备也是不可或缺，影缝就是这样的专家。

既然这样，就来做准备吧。

内心被狠狠修理的准备。

012

要不是斧乃木预先这么告知，我甚至不知道这里原本是书库吧。阴暗又充满灰尘，别说书本，连空间本身似乎都在风化的这个空间，影缝一如往常很没教养地蹲在讲桌上。施加在她身上的诅咒是「不能在地面行走」，所以在有屋顶的室内，即使再怎么快要崩塌或是破洞，只要不是地面而是地板，肯定就不在限制的范围，不过这应该也是她平常养成的习惯吧。

「哈哈。虽然以视讯通话也不差，不过直接见面的印象果然不一样喔，阿良良木小弟。感觉您真的成为二十岁了。」

在这个阴暗的房间，我的画质也有提升吗……我引颈期盼5G时代的到来。虽然相隔一年没有见面，不过还真的只会在修罗场见到这个人。

这个人是修罗吗？

说不定我才是。

「并没有长高就是了。虽然我痛恨这样，但我的身高看来就此停止成长了。不过看来我们的头发都留长了。」

「前刃下心看起来『稍微』成长了耶。」

影缝在这方面果然没看漏的样子。

我内心忐忑不安……我自认很注意忍的年龄感，调整为比斧乃木年长，又不会惹卧烟生气的程度，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感觉这个计策也很奸诈。

似乎会因为我耍小伎俩而惹她生气。

如果是从双重瘟疫的中间地点正常穿越，果然乖乖设定为二十岁左右才是正确答案吗……像这样真的见面之后，就觉得影缝应该比较不喜欢这种讨好方式。

虽然这也是自古以来的说法，不过有些事情果然不能相隔两地，必须直接见面才知道。这个说法看来是真的。

「哼。总之，现在也不是久别重逢叙旧的场合吧。余接，你可以退下了。辛苦了，休息一下吧。」

「收到。姐姐也要找机会休息喔。」

影缝难得说出慰劳斧乃木的话语，斧乃木则是更难得说出担忧影缝的话语。也就是说现在是这种状况吗？

掉头沿着原路走出房间的尸体人偶，在最后转身朝向我。

「对鬼哥哥这么说也没用对吧。」

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只说出这句话之后，她离开走向楼下的棺材房。我又被女童瞧不起了。

虽说只是抱住女童的腰，我也因为长程移动所以并不是不累，但也终究不能和斧乃木同床共眠吧。

接下来将会考验我的决心。

必须清醒才行。

「真是的，我要到什么时候才会被斧乃木小妹尊敬啊？」

「汝这位大爷不可能被任何人尊敬。」

十三岁的忍断然这么说。

「影缝。」

然后她转向正前方。

虽然很可惜，不过尽管刚看完《约婚夫妇》，在面对影缝的这时候，终究还是没有快乐的闲聊单元。只有这个人无从消遣。

风险太高了。

在远距会议还好，面对面的话将会上演巴头式的对口相声……这方面果然是线上会议的优点。

注：如字面所述，吐槽的时候会一巴掌往对方脑袋打下去。

「老实说，吾只要能见到盟友就好。若要帮忙，吾什么忙都会帮，所以可以先让个路，让吾和迪斯聊聊吗？」

喔，忍冒昧又直截了当地拜托了。

语气听起来有点摆架子，想到她曾经是怪异之王就在所难免，虽然这么说，不过连自己手脚被砍断的那时候也没向专家忍野低头的忍居然会这么做……所以说，她成长的不只是年龄感吗？

还是说，这位盟友是如此重要的盟友？

「我没有妨碍的意思，何况我找两位过来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要遵守步骤好好来喔。有一些必须注意的事项……前刃下心，您应该也不是要来给病床上的迪斯一个解脱吧？」

「……吾知道了。」

即使被委婉回绝要求（对影缝来说是要求），忍也没有发脾气或是跺脚……表现出能妥协就会尽量妥协的模样。

不是打倒的态度，是妥当的态度。

注：日文「打倒」与「妥当」音同。

先前说殊杀尊主在忍心目中的地位和羽川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一样（不过被撤回了），看来绝对不是夸大其词。

这样的话，忍甚至可能下跪磕头。

但我不想看她摆出这么卑微的姿势。

「所以？注意事项为何？话说在前面，吾以及吾之主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惜感染什么反吸血鬼病毒而死喔。」

「咦，等一下，小忍，我没有做好死亡的心理准备……」

「不只是这种场合，在下定决心的时候，经常会成为生与死的二选一。而且也必须知道，实际上在痛苦之中一直活下去的例子也不少。」

无视于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影缝如此回应。简直像是在说现在的殊杀尊主或是其他正在对抗病魔的吸血鬼正深陷这种苦境。

「不不不，我说的是更普遍的状况喔。新冠病毒对老人的风险比年轻人高，某方面来说也是因为高龄化社会的老年医疗吧？即使不是不死之身的怪异，人类如今也和余接一样可以长寿活到将近一百岁。医疗的发达压迫医疗本身，这是一种讽刺吧。就像是活太久的吸血鬼选择自杀那样。」

影缝与其说是在揶揄忍，更像是在揶揄全体吸血鬼。反过来看，这也是少子化逐渐严重所造成的平衡或是失衡。

无论是任何病毒或是任何美丽，都不会连尚未诞生的生命都夺走。回想起那片荒凉的国土，我如此思考。

「若要说讽刺，以粉碎不死怪异为人生价值之汝，却像这样负责管理隔离病房，没有彼此更讽刺之事吧。是最讽刺之事吧。」

影缝把全体吸血鬼具有的疾病，也就是自杀的冲动拿来讽刺，忍对此终究无法当成耳边风而回嘴。等一下，全体吸血鬼具有的疾病？

当初忍自己也像是来到日本寻死，不过……

「一点都没错。即使是自由如我，也不能只做自己想做的工作。总之在这种时代，光是一直有工作能做就该高兴了。工作与手段都没得挑。」

影缝说的「手段」，是把我们这两个外行人叫到欧洲的这件事吗？看来她起码自觉这是犯规的做法。也可能是抱持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吃到毒料理就连盘子都舔干净的这种心态。

注：日文惯用语，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

毒……

「……影缝小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负责这份工作？记得在日本几乎禁止所有出入境之前，您就已经待在欧洲了，不过具体来说……是在日本国内已经发现新型冠状病毒的时间点吗？」

这个问题或许没什么意义，但我在意某件事。明明忍难得退让，要是到最后又吵起来就没意义了，所以我自认是看准气氛才这样插嘴，不过最好知道这个现象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发生的。

发现，或是发病的时间点。

以时间轴来说，殊杀尊主究竟是从哪个时间点来到这座「尸体城」住城……更正，住院呢？

「我是在疫情爆发之前被叫来的。不过……殊杀尊主的症状是更早之前出现的。」

大概是看透我的想法，影缝如此回答……更早之前？

「身体状况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很差。前刃下心，您好像早就知道了？」

「……不曾当面对吾说过就是了。」

忍说得不情不愿般点头同意。

这么率直是好事，不过……咦？

「难道说，殊杀尊主去年四月来日本的时候，身体就已经出状况了？」

「就说了，那家伙并没有这样明说，亦没有提过这种话题。毕竟那家伙之厌食症，是吾早就知道之事。不过，如同在影缝眼中是如此，在直系之吾眼中，那家伙也明显变得衰弱，这一点肯定没错。」

所以才会依照「不知为何」的这个神秘直觉，像这样不讲理地强行决定出国来到这里。即使感染症什么的是在意料之外，忍本人内心也埋有明确的伏笔，足以认定盟友身上发生了某些事。

「那么在那个时间点，殊杀尊主已经感染了反吸血鬼病毒……」

「……也不是这样。未必是这样。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感染区域没有扩展到更大范围，甚至包括日本在内才奇怪。不过，从那个时候就从北极被叫来这里的我认为，幼女化到六岁程度的殊杀尊主确实有这个征兆。」

罹患的时期好难查明……

如果硬是以新冠病毒为基准来理解，因为偏食导致慢性病缠身的殊杀尊主，染上反吸血鬼病毒发病的条件，比其他吸血鬼齐全许多吗？发病时期和感染时期也可能会错开……

毕竟在去年四月，因为我觉得这样很不识趣，所以没去听忍与殊杀尊主的对话……也几乎没有和殊杀尊主开诚布公好好谈过。

感觉她就像是朋友的朋友。

或者是亲戚的亲戚。

重要的事情我一无所知。

「不过，只有这件事我能断言。当时，殊杀尊主应该是意识到自己的死已经进逼到面前，为了在最后和盟友前刃下心见个面而造访日本。她自己不会这么说，您应该也不想被这么说，不过只有这件事是千真万确。」

「…………」

听到这段告知，忍没有露出相当意外的表情……实际上应该没被这么说，但她在去年的时间点大概有察觉端倪吧。

死期。

如果这次忍是来和奄奄一息的盟友见面，那么上次就是殊杀尊主在临死之前来和盟友见面。

以免留下遗憾。

「所以，如果在去年四月的时间点就罹患传染病，就算没做什么管制，就算有监视的眼线，殊杀尊主也不会跨海赴日吧。只要有可能害得前刃下心感染，虽然这个假设是以她有自觉为前提，但是实际上，至少您们两位没有死掉吧？」

这真是不得了的临床实验，也真是不得了的见解，但是总之影缝说得没错。只不过，既然我们像这样满不在乎地来到疫区，那么现在未必是这么回事。

「听说致死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不过感染反吸血鬼病毒之后，具体来说会出现什么症状？好像不会变成灰就是了……」

「各个部位会发生乱七八糟的问题，不过最严重的是脱水症状吧。无论是血或水都无法吸收，临死的时候会像是拧干的抹布那样干巴巴的。」

罹患新型冠状病毒应该也会出现脱水症状，但因为主要是呼吸系统的疾患，所以两者没有一致到这种程度吧。既然彼此没有因果关系，那也是理所当然，不对，等一下，可是这两种疾病，如果同时罹患的话会变得如何？

变得无法呼吸又不能喝水？

我们基于慎重的判断，相隔约一年再度强化彼此的身体，希望可以同时回避这两种感染症，不过这么做该不会意外提高了同时罹患两者的风险吧？同时追两只兔子的人不只是两头空，难道还会被两只兔子反咬一口吗？

「病毒相互干涉，导致两者都不会造成感染，难道就不能有这种理想的展开吗……」

「汝这位大爷之人生连一次都不曾达成理想吧？影缝，那么吸血鬼之尸体虽说没有消灭，却也没有保留原形是吧？」

「惨不忍睹喔。虽然这样形容吸血鬼很奇怪，但是连过去的影子都没有。面目全非。有兴趣的话，你就随便找个喜欢的棺材打开看看吧。」

居然说「喜欢的棺材」，说得像是「拧干的抹布」那样……

对于身体曾经被拧过的我来说，这个比喻很刺耳。

「成为何种之程度抹布，吾就不以其他尸体，而是以迪斯之身体确认吧。」

忍这么说。她没有忘记原本的目的。

「迪斯知道吾来到这里吗？」

「姑且有说，但她几乎都是昏睡状态，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前刃下心，如果您认为把自己的血液分给她肯定能让她回复活力，那就很抱歉了。如我刚才所说，不只是血液，任何水分都无法吸收。用吸的或是打点滴都会逆流。」

「……意思是连食物亦无法吃吗？」

「没错。姑且说明一下，味觉或嗅觉并没有失去的样子。番茄汁留在舌头上会有味道，但是喝不下去。」

为什么要拿番茄汁举例？

因为以前被认为有毒吗？

「一喝就吐。简直像是异物般无法吞咽。如同免疫功能不是针对病毒，而是针对水分发挥功能。」

怕水是狂犬病的症状，所以真要说的话，这也像是吸血鬼会有的症状……只不过，光是想像这种病就毛骨耸然。

虽说是为了管制情报，不过如果预先听影缝说得这么具体，我或许会多犹豫一下是否要出国前来这里。

「人类会因为失去味觉而发现自己罹患新冠病毒，同样的，吸血鬼会因为无法喝血而察觉自己染疫。换句话说，像这样顺利成长为十三岁，就可以知道前刃下心没有染疫。因为有美味享用了阿良良木的血。」

而且也只是「直到三个小时前」没有感染。

唔……这么说来，老饕吸血鬼殊杀尊主，吸过「国色天香姬」的美味血液之后，不是几乎再也没吃过像样的餐点吗？去年的四月也是，最后她……

在那个时间点就身体不适……已经明白死期将近……啊啊，感觉某些事情快要串联起来了却串联不起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时差痴呆症吗？

「饿死或是渴死什么的，对于一般之吸血鬼来说是地狱吧。不对，对谁来说都是地狱。放心吧。吾没要以这种简单之手法治疗迪斯，丝毫没这个意思。让她喝血池地狱之血这个方案，这次亦不采用。」

虽然忍这番话的真实性很可疑，但是影缝回应「这样啊」随口带过。

「好啦，以上是注意事项。就去探视一下盟友吧。」

影缝说着，以拇指朝书库深处示意。

「依照联盟的要求，每次会面规定最多只能一人，不过对您们两位说这种话也没用吧？一起去见她吧。」

这是为了避免密集群聚的方针吗？

简直把我们说得像是非法分子……而且这个人理所当然般违反规定耶。不，实际上比起商务出差的影缝，我们来到欧洲的方法肯定更加蛮横不讲理，进一步说个实际问题，要是来到这里却被排除在外，就搞不懂我们为什么不惜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偏远的王国了，但是另一方面，我在这个准则以外的某处感到迟疑。这是我个人的犹豫，不过在同为吸血鬼，互为盟友的两人重逢时，我这种不上不下的存在可以混进去吗？

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是会遭天谴的等级。

这时候应该识相一点，心想接下来就让年轻人……更正，让六百岁以上的她们自己聊聊，然后退让一步。二十岁的我要这么做才合适吧？

被影子束缚的忍，在十三岁的这个模式，也可以用子母电话的原理，保持一定程度的距离。「子母电话」这个比喻在令和时代通用到何种程度就暂且不提。

「汝这位大爷，不必要之操心就免了。」

我这么思考的时候，被十三岁劝诫了。

在这里也一样。

我的人生总是被低年龄的小女孩劝诫。

「反倒是陪在吾身旁会比较好办事。既然这次或许是最后一次，那么吾想正式将吾之主介绍给迪斯认识。」

确实，上次在这部分没有交代清楚。顺着气氛被带过。也是因为忍当时想要顾及面子。

「知道了，我不会离开你。上次就那么不了了之，所以我也必须正式向你的盟友打个招呼才行。」

「金发萝莉奴隶或是阿良良木后宫什么的，这种话不准乱说啊。」

被严厉叮嘱了。就像是心脏被打上木钉。

「阿良良木后宫」这个说法可不是从我起头的。

「双马尾也要解开喔。」

「不，吾现在没绑。」

「如果殊杀尊主的身体状况可以好好说话，两位就帮我尽量打听情报吧。虽说我和她不是不认识，但基本上是敌人，所以迟迟没能敞开心胸交谈。」

也就是要问出感染路径吗……这个重要又困难的任务分配给我了。我是医学生就算了，考虑到反吸血鬼病毒的感染力以及在王位疗养的殊杀尊主身体状况，明明不可能长时间问话才对。

「敞开心胸交谈或许是最困难之事。迪斯在同族之吾面前亦是爱面子之吸血鬼。无论在六百年前或是去年，都完全不会展现软弱或虚弱之一面。」

原来如此。

感觉确实是你的朋友。

第五卷 死物语 上 013-016

013

关于新冠疫情，我至今絮絮叨叨抱怨了那么多，但是实际上，我自己没有出现症状，周边也没有人染疫。这样的我体认到事情严重性的时间点，与其说是我辛苦考上的大学改成线上授课的那时候，不如说是各种快乐的事情与愉快的事情全部延期、缩小规模或是中止的那时候。

不得不承认世间的变化。

即使是宣称「我不交朋友，因为会降低人类强度」的我，像是这种会造成密集群聚，借用斧乃木的说法就是过于密集而被禁止的有趣娱乐，也不知道帮助过我多少次……基于这层意义，自律期间可以就这么改称为待机期间。

也可以说是空转时间。

虽然完全不能形容为期待已久，但是和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的这场面会没有继续被顺延，反倒比我想像得更加顺利实现。找影缝的话应该可以早点谈妥，我在这方面的猜测完全正确。

究竟是早点谈妥还是早点迎接死期就暂且不提。

总之，影缝与斧乃木虽然异口同声反复忠告与提醒，却绝对不是想妨碍忍的面会要求，所以会这样也是当然的……只不过，我原本以为会再被吊一下胃口，所以感到意外。

反过来说，就连吊我们胃口的时间，殊杀尊主或许也不剩了。而且，若问是否没以远距通话或线上会议的方式，而是以真正的面对面获得丰硕的成果，这部分也挺微妙的，令我苦恼。

餐饮店的压克力板，或是在电视上常看见的隔板……虽然和这些相比是更薄的阻隔物，但是绝非透明的一道帘幕，庄严肃穆地垂挂在我们和王位之间。搜寻记忆就发现，以前在「镜面世界」晋见「国色天香姬」的时候，也是以相同的方式做出隔间。

套用日式说法就是「御帘」吧。

看起来像是高贵人物被规定不该轻易露脸而准备的隔间，也像是传染病对策的挂帘。不过在这个场合，最主要的应该单纯是当成围绕病房的隔帘吧。

如同要尽量保护个人隐私。

「咳咳……你愿意过来一趟……本大爷又酷又硬派地感到开心喔。萝拉……不对，不是这样。不是萝拉，本大爷帮你取了名字……叫什么名字来着……？」

如果没有与先听影缝说明疾病的症状，从薄布另一边传来的这个沙哑声音，我应该会以为是老人的声音吧。不，实际上殊杀尊主的年龄大到不能再大，但是至少我在去年见到的她，是和忍差不多的幼女。

反倒是比忍还小的六岁幼童。

这个指针显示她现在变得多么虚弱……然而从隔帘透光看见的轮廓，和这种小女孩的印象大相迳庭，就像是枯木。

就像是朽木。

躺在王位，连上半身都没撑起来。

撑不起来。

「没错……没错没错，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是这个名字。」

「……正是如此。」

忍以沙哑的声音点头回应。

这个名字也已经成为过去式了，但她没有刻意订正……在这之前，忍似乎也有受到打击。

原因是殊杀尊主的病况。

不只是外表、声音与轮廓，也是因为这名盟友对于忍，甚至对于她身为真祖亲自取的名字都回应得含糊不清。

记忆变得混浊。连意识都混浊。

即使避免示弱而虚张声势，依然无法完全隐藏的这份虚弱，似乎令忍差点哑口无言。

然而，反倒是忍这边在虚张声势。

假装没察觉盟友的身体出问题。

「吾没想到居然会再度在这座『尸体城』和汝面对面。那时候彼此都还年轻得难以置信。」

她这么说。

「是啊……当时，犯下许多，年轻时的错误喔。」

殊杀尊主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应。

不知道有将忍的话语听进去多少，或许只是对于只字片语起反应附和，殊杀尊主的应对令我难以判断。

「居然以这种形式回城……咳咳，真好笑。也就是说，本大爷将会生于『尸体城』，死于『尸体城』。」

「汝在世界各地都死过吧？」

「是这样……吗……？」

忍稍微不客气地吐槽，殊杀尊主却含糊回答。

光是这两三句的对话就已经令我痛心，胸口一阵紧缩。

虽然应该和新型冠状病毒的症状完全不同，但我觉得正在亲眼目睹感染症的恐怖。虽然隔着帘幕也充分传达过来。

即使中间隔着东西，像是在「镜面世界」或天堂面对「国色天香姬」时，我也发抖到不行……虽然早就觉得不能打扰两名吸血鬼相见，但目前也实在不是可以介入的气氛。不是因为贴心或是疏离感，我就只是默默站着不动。

「姑且问一下，迪斯。」

忍说。

大概是已经回复平静，和她连结的我也没感觉到内心的动摇。我认为是虚张声势，但她或许是打从心底毫不动摇。

既然活了六百年至今，也代表送走六百年至今。

说不定在日本冒出直觉的阶段，忍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或许不是直觉而是预感。

「需要帮助吗？」

「不需要。」

毫不思索的这句回答也好虚弱，令人痛心。

充满无力感。

「老实说，你早点回去就是帮了大忙。就算有什么万一，本大爷也不想害你感染。不只是你，也包括你的眷属。」

看来并不是没察觉一起在场的我，殊杀尊主提到我了。她似乎理解自己处于何种状态。

有接受知情同意的程序。

「本大爷至今经历过各种死法，但是经过这个感染症，应该已经凑齐所有死因了。没留下任何后悔，也没吃剩任何食物。罪该万死的本大爷……死过一万次之后满足了。正如本大爷又酷又硬派的别名。」

「……这样啊。」

「怎么啦……你在怀疑吗？」

「不，没有合理怀疑之余地。说起来，吾与汝都太长寿了。真要说的话，甚至彼此都在六百年前死掉比较好。」

「咳咳……一点都没错。就算这么说，也不必连你也死。至少现在是如此。千里迢迢从远东的岛国前来见面，本大爷内心只有感谢，不过这么一来真的无悔了。就让本大爷先一步快乐解脱吧。」

殊杀尊主以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快乐的声音这么说。忍回应「和吾不同，汝应该不会丢人现眼垂死挣扎吧」耸了耸肩。

「汝不同于没能死透之吾。吾决定丢脸活下去，就像这样乐得轻松了……然而这种生活方式不太能推荐给汝。」

「哎……做得到的话也行喔。所以本大爷也很感谢你的眷属。谢谢将萝拉奴隶化。」

虽然我继续沉默，啊，这是在向我道谢吗？

是我吗？

忍在人类时代的名字「萝拉」就我听来不太熟悉，我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而且就算听到这句感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我对忍做的事情，反倒是惹盟友生气也不奇怪的蛮横行径。

「我才要说，谢谢您让我遇见忍……」

慌张的我居然说出这种话。

这样简直像是来结婚的拜会……不，总之殊杀尊主是忍的盟友，就像是监护人那样，所以这个认知大致没错。

这原本应该是在去年四月实施的仪式，但同时也果然是必须在这种疫情期间才可能产生的授权场面。

如果没被无力化，我不可能和殊杀尊主———和千真万确的怪异在这种和平气氛下交流。

无论如何，我的内心也只有感谢。

正因为殊杀尊主将「国色天香姬」化为吸血鬼，我才能在大约六百年后的春假遇见她。

「想到可能会害得姬丝秀忒重蹈特洛琵卡雷斯克的覆辙……我就算死也不会死透。看来不必担这个心了。」

特洛琵卡雷斯克……管家。

曾经是这座「尸体城」管理员的吸血鬼。

「吾不会成为特洛琵卡雷斯克那样喔。无法成为那样。因为虽说是奴隶，但特洛琵卡雷斯克明明不是王，却是王道之吸血鬼。」

「一点都没错。对本大爷来说是过于优秀的奴隶，咳咳。终于可以去向那家伙道歉了。让他等了好久。」

……就我所知，怪异没有「那个世界」的概念，会下地狱的只有人类，会上天堂的也只有人类……应该是这样才对，不过或许也因为国家、文化或是语言圈而有所差异吧。

在这里提到这种事是极度不长眼。

据说被忍杀掉的吸血鬼……不是忍以「怪异杀手」的身份，而是以「国色天香姬」的身份杀掉的怪异。

如果是王道的吸血鬼，即使一直活到这一天，也会完全受到这场瘟疫的危害吗？

不，王道的吸血鬼根本不可能活六百年以上……即使肉体顽强，也承受不了精神的磨耗。承受得了的只有忍与殊杀尊主这样的异端吸血鬼。

难怪是盟友。

异端的其中一方即将沉眠。

死亡的永眠。

「所以？姬丝啊，影缝有叫你问本大爷什么问题吗？要是没问清楚……你就无法完成职责，即使想结束面会也结束不了吧？」

「若是可以，吾想要就这么聊一百年左右。」

「放弃吧。」

「居然叫吾放弃，笑死吾也。既然像这样聊到话，要打破和吸血鬼猎人之约定亦无妨。不过姑且给她一点面子吧。」

忍摆出傲慢的态度。抱歉在她耍帅时这么说，但我个人也希望她这么做。可以理解她见到盟友之后胆子变大，不过要是在这时候违反和影缝的约定，我们就没有回程的交通工具了。希望她想到这一点。

直到回家之前都算是郊游喔。

「以本大爷的立场……很想给你这个好友一个饯别，应该说让你立功当成遗产，但是说来可惜，本大爷不是在保密，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是在哪个时候感染，也不知道是在哪个地方感染。」

毫无头绪。

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说的这段话，感觉不像是谎言，应该说，重点在于我觉得奄奄一息的吸血鬼已经没有说谎的能力。

残机是零了。

「虽然对影缝也这么说过……但是说来可惜，本大爷没什么信用。若要说本大爷内心有什么遗憾，顶多就是一直被那个专家讨厌至死的这件事吧……」

这不是谎言，是玩笑话吧？

是拼老命在说笑吧？

说起来，影缝将所有不死之身的怪异视为邪恶，我觉得应该不会只针对殊杀尊主讨厌……但她肯定是认为殊杀尊主有所隐瞒，才会找我们协助。

即使不是蓄意，也以某种形式隐瞒的真相……

「就算不知道何时感染，若问在何时确实没有感染，汝应该知道吧？」

虽然嘴里在骂，但大概是姑且想把事情办好，所以忍这么问。在什么时候确实没有感染吗？考虑到潜伏期以及无症状的期间，这也很难断言吧。

「去年去日本找你的那个阶段，基本上应该没问题。当然称不上健康良好就是了……坦白说，本大爷在那个时间点已经觉得『好像快要死掉了』。不过这个预感基本上预设是饿死，这种感染症在预料之外。」

所以她预感自己将死，因而前来见忍的这个猜测命中了。虽然她没承认到这种程度，总之也无须多说吧。

「被影缝强制遣返之后怎么样了？这种问题汝应该听腻了，但吾不得不这么问。」

「在猎人监视底下的流浪生活……虽然这么说，却也没那么常出门。不过本大爷的这条动线，好像就这么成为瘟疫的感染地图，所以本大爷是第一个感染者的可能性很高。」

第一个感染者。正因如此，才会像这样特别被隔离吧。致死率几乎百分之百的反吸血鬼病毒……身为这个「几乎」的部分例外，应该也是她成为研究对象的理由。

目前是如此。

即使即将不再是例外。

不过，像是第一个或是第二个，总之无论是第一百个或第一万个也一样，这并不是在竞争什么，所以这种数字没什么意义。何况被强制遣返之后，殊杀尊主既然受到专家的监视，感染路径肯定有被完全掌握。

比起记忆不清的当事者，专家肯定知道得更详细。即使如此，依然是原因不明的疾病。

这一点很奇妙。

「我也可以问一个问题就好吗？」

虽然不知道隔着薄布是否有在看，但我举手向殊杀尊主发问。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关于这个感染症，不如说是关于吸血鬼的生态……吸血鬼之间的社群，主要来说是什么模样？眷属或奴隶之类的我懂，不过像你们这样成为朋友的例子很多吗？」

「完全没有。」

大概是顾虑到不要造成盟友的负担，忍回答了不知情的我。

「因为个别之地盘意识很强。毕竟可以做『制作眷属』这种类似单性生殖之行为，建立族群或社会没有意义。所以不是『社会性之怪物』。像是吾等之来往，亦是因为迪斯在吾还是人类之时期建立友好关系。」

原来如此。

确实，成为吸血鬼的时候分道扬镳，忍与殊杀尊主在那之后多达六百年没见面，是在忍严格来说不再是吸血鬼之后才重逢。

不，我想知道的是，假设殊杀尊主是超级传播者，那她是以何种方式，将传染病传播给欧洲各地的其他吸血鬼？

各国规定的社交距离应该也各不相同，不过即使是比飞沫传染范围更广的空气传染，还是必须距离够近，才会传播给其他吸血鬼吧……？

密集的密———秘密的密。

「本大爷……人面不算广。何况居然还有那么多吸血鬼存活，本大爷还挺意外的。」

她说的话和忍好像。真的是物以类聚的两人。

那么，她说自己人面不算广也是真的吧。不过既然这样，就更留下了「感染范围如何扩大」这个疑问。

哎，不过无论是避免三密或是避免聚餐，瘟疫在传染的时候就是会传染……这里说的是新冠病毒，不过说到没能做出百分百的完美对策，无论是任何瘟疫肯定都一样。

以微米为单位的球体，我们哪可能完全躲得掉。

又不是躲避球。

「勉强存活至今的吸血鬼这个种族要是被本大爷害得灭绝，本大爷终究会心痛。好想以死谢罪。」

「汝是精神如此可嘉之家伙吗？」

「刚才说不想害你感染是真的。本大爷自己都觉得变圆融了。尖牙变圆了。如果是现在的你或许不会感染，但是好好保重吧。」

原本应该被说「保重」的是卧病在床的殊杀尊主，她却这么说。

「也是因为本大爷不想继续暴露自己干巴巴的模样。可以的话，希望你记住又酷又硬派的帅气本大爷。」

「汝鲜少展现帅气之模样给吾看喔。汝在吾眼中之模样，总是一副将死之模样。」

说完之后，忍连一步都没有继续接近王座，迅速转过身去。之所以不说道别的话语，大概是忍野这个姓氏的作风吧。

还是说，忍打算再回到这间谒见大厅吗？

014

虽然不是因为这里是预料会饿死的老饕吸血鬼住的城堡，不过「尸体城」的晚餐室（？）有一股气氛，应该说是慑人的魄力。我也曾经基于一些原因在废墟住过两周左右，不过从废墟换成废城之后，还是不能表现得不当一回事。

不只如此，在像是可以玩冰壶的巨大桌子上排列的晚餐菜色也不容忽视。

「这是为了在家里度过舒适时光而订购的美食喔。」

斧乃木说。

面不改色地说。

虽然被吩咐去休息，不过在我与忍尽量花很多时间面会殊杀尊主的时候，她似乎再度以跳跃的方式去了圣塞巴斯提安一趟。这是豪华的外送餐点，是女童的Uber Eats。

或许比较接近无人机外送服务。

不同于谒见大厅，这里没有设置压克力板或隔间，不过这么大的餐桌可以充分保持距离，所以即使是一边交谈一边用餐，应该也不必担心感染吧。

虽说感染症的风险无关贫富差距，会平等袭击众人，但是在这种地方果然会出现差别。

我的居家防疫和老仓的居家防疫就不可能一样。

总之仔细想想，我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吃任何东西了（ONK航空公司不只廉航甚至还免费，所以没有什么飞机餐）。为了避免饿死，这时候就不客气地享用吧。

由于将吸血鬼性质强化到一定程度，所以没有饥饿感，但是因为突然有种疲累的感觉，所以享受海外美食的这种奢侈行为应该可以被原谅吧。

「……所以，没能从殊杀尊主那里得到重要的情报。抱歉没帮上忙。」

我以不懂分际的态度彻底表现出不懂分际的用餐礼仪，并且向影缝报告。忍和盟友面会之后变得不发一语，所以由我代为陈述。

职责就是这样分配的。

「不，这在预料之内。反倒是即使如此也算是说了很多喔。朋友前来探视，殊杀尊主的心情果然好了点吧。」

影缝这么说完，然后说「阿良良木小弟，你已经满二十岁了，所以要喝葡萄酒之类的吗？」邀我喝酒。和未成年时期就有来往的大人对饮别有一番风情，但我婉拒了。

现在喝酒可能会醉得很难受。

第一次喝酒是这种形式的话不是好事。

「那样也算是心情好吗……实在是看不出来……」

这是相对来说的状况，或许代表殊杀尊主现在就是这么虚弱吧。

「不提这个，我想听两位发自内心的感想。阿良良木小弟、前刃下心，隔着布帘的殊杀尊主给你们什么样的印象？」

印象……也就是直觉吗？

我们依赖直觉来到欧洲，所以外行人与其以胡乱做逻辑分析，或许靠着直觉比较能说得一针见血。

「如果您没有预先告知是以脱水症状为主，她的憔悴程度会令我以为是衰老造成的。」

这个形容是否正确，即使正确又是否适当，我对此难以判断，但我刻意不挑选言辞说出看法。

虽然并不是在诊疗……

「我也有爷爷奶奶，刚才就像是在和这一辈的人说话。不过比起我的爷爷奶奶，殊杀尊主的年纪当然大得多。」

虽说是理所当然，但我好久没见到爷爷奶奶了。我这个不肖的孙子真是没出息。总之各位猜得没错，我不是很可爱的孙子，所以从新冠疫情之前就不知不觉和他们疏远，不过可爱的妹妹们至今也有秘密保持联络的样子。秘密的「密」是可以被容许的「密」，不属于「三密」。

「没错。虽然比预料之中还要有精神，然而与其说是虚弱，给吾之印象更像是衰老。本应唾弃自杀之迪斯居然那么露骨说出寻死之意念，吾哑口无言。」

或许正因为是盟友，所以忍沉重地说得肆无忌惮，而且毫无顾虑到令我想吐槽你没资格这么说。你这个来到日本寻求葬身之地的吸血鬼……不过「想自杀」和「想死」又不太一样吧。

「一心寻死吗？染井吉野樱的根源是同一棵树，所以在世界各地都会同时开花，吸血鬼的自杀愿望也类似这种遗传吧。」

这是影缝的见解。

听她这么说就想到，虽然事到如今觉得难为情，但是我被忍吸血而化为吸血鬼的那个春假，我记得曾经在直江津高中的体育仓库自愿一死。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第一名眷属———死尸累生死郎也无须多说。

自杀基因……

「这在吸血鬼的死因占了九成。不过，说自己觉得难为情是错的吧，阿良良木小弟。自己寻死并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

哎呀，影缝这么说真不像她的个性。看起来明明是会断言「选择自尽的这个判断是懦弱」的角色。

「不不不，我当然也不会强迫别人自杀，不过日本也曾经有一个时代把切腹当成荣誉吧？」

羽川翼正是在那间体育仓库断言自杀是罪过，阻止了我寻死的意念……原来如此，也有这种观点啊。

顺着这个话题说这种话，感觉以道德层面来说不太好，而且也和我、忍以及殊杀尊主的寻死意念完全不同，不过听到自杀者在疫情的不稳定情势之中逐渐增加的新闻报导，就会觉得「想死」的这个意念本身不应该被责备，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吧。

不必因而降低自我评价。

这是理所当然的情感。

不是软弱也不是不成熟，更不是恶行。

如同身边没有感染者，我身边也没出现过自杀者，所以这段发言无论如何都会成为肤浅的理解。然而假设自杀是一种罪过，也必须明白这不是一种恶行，否则可能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没错，不是恶。但也不是善。」

也不是正义。

影缝像是再三强调般这么说。

连这样的人也会冒出「想死」的念头吗？哎，毕竟影缝也曾经是大学生。

应该也曾经是高中生吧，肯定如此。

「换句话说，殊杀尊主觉得对抗病魔的生活太累了，想要安乐死吗？忍姐，她说过这种感觉的话吗？」

对于斧乃木这个问题，忍姐首先说的是「少装熟了，谁是忍姐？」（或许斧乃木想以自己的方式缓和场中的沉重气氛，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做得很好。）

「即使没说到安乐死之程度，看起来亦像是想要自然死。」

然后忍这么回答。

话语隐约透露的这种心境是我无法解读的，只有盟友才做得到。

「虽然不是安宁治疗之缓和疗法，但她似乎拒绝更进一步的续命治疗。原本就是习惯死亡的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应该很懊恼自己无法和其他吸血鬼一样死去吧。」

「幸存者内疚？」

「不限于这场瘟疫。周围的同族接连死亡，只有自己长久活下去，这种事本来就会侵蚀身心吧。其中也包括眷属特洛琵卡雷斯克之死。回想起来，那家伙之死亦近似于自杀。」

忍像是在说她自己。

应该是在说她自己吧。

放不下死尸累生死郎之死的她自己。

「但她死了也会很困扰啊。站在人类的角度任性来说，如果不能从症状最严重却唯一没死的真祖身上制作出反吸血鬼病毒的特效药，吸血鬼真的会灭绝。」

「这么一来果然会产生商机吗？」

忍酸溜溜地这么说。

这句话听起来也像是在迁怒。

「就像是要保护有害的动物那样。反正增加太多的话就会除掉。」

影缝巧妙闪躲了。

从这段回应来看，对于影缝个人来说，这应该不是她想做的工作吧。要说果不其然的话真的是果不其然。

「这是在保护生态系———保护尸体系吗？总之，即使是人类已经克服的感染症天花，原始病毒据说也严密保管在某个研究所。」

是这样啊。

总之这应该是当成关键时刻的样本，不过「放手之后可能会找不回来的废弃物都想保留起来」的这种心态，任何人都可以理解。

要是吸血鬼灭亡造成怪异界（？）的平衡瓦解，诞生出对于人类来说成为威胁的妖魔鬼怪，以专家的角度来看就是本末倒置。

「坦白说，让吸血鬼这种可以控制的怪异稍微嚣张横行才刚刚好，对吧？」

「汝说谁是可以控制之怪异？」

忍如此反驳，却没有再多说什么。看来她自觉自己目前安于完全受到控制的现状。

怪异之王也不复在了。

宣称要保护生态系，擅自增加或减少生物数量，维持平衡或是纳入控制，这应该也是人类的傲慢吧……然而某方面来说不是高阶道德观的问题，而是如果没这么做，人类就会灭亡的切身问题。

就像是明明宣称不应该干预自然界，却不能放任新型冠状病毒不管。即使病毒不是生物。

平衡……中立。

「不是生物。摸不到也看不见。病毒简直是怪异对吧？」

「实际上，和吸血鬼传说扯上边的黑死病，也曾经被认为是妖怪吧？」

「不过黑死病不是病毒。」

是吗？

这方面的定义还真难懂。

「无论如何，对于汝等来说，如果迪斯死亡还是会为难吧。」

「因为她不只是这场瘟疫的象征，更是时代的活证人。单纯想问个清楚的历史也多得不得了。像这样在这里采取住院处置，也是一种保护证人的计划。虽说是证人，但她不是人类就是了。」

是黑死病、霍乱以及天花的活证人。

也是战争以及天灾地变的活证人。

若要这么说的话，忍也是这种活证人，不过以忍的状况，她原本是公主，现在是幼女，所以是不知世事的六百岁。

即使被认为缺乏作证能力也在所难免。

「哼。若要说发言无法当成参考，迪斯还不是一样……话说回来，影缝，不必使用PCR检测或是其他方式，调查吾等是否已经染疫吗？」

忍不耐烦般托腮推动话题。虽然这个动作没教养，却也有前公主的威严，是很适合位于城内的十三岁。

「说起来，吾与吾之主被叫来此处并非要担任调查官，而是天鹅绒吧？」

「你说的应该是白老鼠吧。天鹅绒是围绕王位悬挂的布帘喔。」

注：日文「天鹅绒」与「白老鼠」音近。

影缝说。这么一来忍的威严也全没了。

「我不否定喔。应该说完全肯定。我正想让你们暂时住在这座城堡，详细观察你们会不会感染，会不会发病，从感染到发病的时间是多久……但我不强制就是了。」

在这种状况，强制也没有意义吧。

这是不得不听话照做的锁城状态。而且走出去的话可能不是被吸血鬼铁拳，而是被阴阳师铁拳打成鼻青脸肿。

虽然目前没有自觉症状，但是我们两个在面会殊杀尊主之前，在抵达雅赛萝拉王国（暂称）遗址之前恐怕就感染了。考虑到这个反吸血鬼病毒也可能在突变之后感染其他怪异，我可不能像是蜻蜓点水般就这么回到满是妖怪的心爱故乡。

「先不提斧乃木，影缝，考虑到汝像这样常驻在这座『尸体城』，吾可以认定这个反吸血鬼病毒再怎么突变，依然绝对不会感染人类吗？」

「说『绝对』就太夸张了。不过如同吸血鬼不会感染新型冠状病毒，我可以担保这种程度的安全性……应该吧？」

「真是随便。这件事明明攸关汝之生死吧？」

「这是工作所以我会做，如此而已。」

出差到国外的专家，说出像是身经百战的军人———或是身经百战的医疗从业人员会说的话。

虽然绝非本意，但她在这方面是专家吧。

因为疫情而丢掉工作，以及在疫情期间依然必须继续工作，两者的苦难程度没有两样。

不过，忍的真正用意似乎不是询问影缝的决心。

「换言之，吾之主若在此时回复为人类，至少可以完全摆脱致死率几乎百分之百之感染症威胁吧？」

她继续发问。

「忍，这是……」

「只是在讨论可能性罢了。贴心与不去思考是两回事吧？假设吾之主发病，在转眼之间奄奄一息时是否也有这种手段可行，吾想寻找看看。」

影缝应该有在寻找吧。和殊杀尊主或是其他吸血鬼的治疗完全不同，虽然是只限于使用在我这个例外身上的治疗方法，却像是为不死之身罹患的不治之症开出一条活路。

「………………」

影缝沉默了好一阵子。

看来是值得检讨的治疗方案。

不过，忍想出的这个方案，和我所知至今的所有方案一样，这个「可能性的假设」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漏洞。甚至堪称只以漏洞组成。

「在这种状况，你会死掉吧？我回复为人类的时候，你的末路只有两条……不是完全死亡，就是回复为完整的吸血鬼。」

前者在地狱般的春假试过，后者则是卧烟试过。只不过即使是后者，要是在这场瘟疫里尝试，也只会成为致死率百分之百的牺牲品。

在流程图上分歧的路线立刻就会合并，忍无法避免一死。

「所以说，这个想法是用在既然会死之状况喔。比起两人一起死，至少也有一人活下来比较好吧？」

「也有一种想法是比起一个人死，两个人一起死比较好喔。如果你的生命明天到了尾声，那我活到明天就足够。」

「真怀念之台词啊。」

说不定忍也是这么想的。与其一人不如两人。

与其让盟友一个人死，不如以同样的方式一起死。正因为下意识这么希望，才会冒出这种想法吧。

自杀基因。寻死意念。

「你们这两个家伙很极端对吧？」

斧乃木说。

丝毫不去解读这股瞬间紧绷的气氛，以毫无情感的语气说。

还是说，正因为解读了这股气氛，她才以毫无情感的语气这么说？

「吵死了，不准用『家伙』称呼。」

「那么，忍姐。」

「也不准用『忍姐』，尊敬一点。」

「以尸体人偶的我来说，你们『死了也无妨』的这个想法太过分了。『想死』顶多只是大自然生物的生理现象，不过『死了也无妨』是放弃生命吧？不只是不值得称赞，而且这种心态可以称为『恶』。」

至少并不诚实。

听她这么说，我就难以反驳。接受死亡的风险和『死了也无妨』完全相反。

『想要解脱』和『怎样都无妨』也不一样。

「也有一股风潮是把疫情当成机会，但是拿来当成放弃麻烦事的契机就不太好吧？」

说得真严厉。

我并不是无法理解她想说的意思，想趁着这个机会精简自身背负的不良债权也绝对不只是一种消极心态。但是说真的，活腻的长寿物种在瘟疫没找出活路而是找出葬身之处也不太对。

要是吸血鬼以此为借口开除我，那我也很困扰……以幸存者内疚来说，如果忍因为造访这座「尸体城」导致寻死的意念复燃，那么这个事态应该以最高警戒的心态来处理。

这种共鸣很危险。

若要形容为造访故乡的思乡病，这种病也太严重了。我也得小心才行。正如刚才的指摘，我也是很容易认为「现在死掉也无妨」的家伙。

「可以和羽川约会的话死掉也无妨。可以和八九寺结婚的话死掉也无妨。可以和老仓和好的话死掉也无妨。这一类的话语我轻易就会说出口。」

「从这些条件来看，应该不用担心汝这位大爷寻死了。」

意思是我会被老仓杀掉吗？

「如果斧乃木小妹愿意再度回到我家借住，我死掉也无妨。」

「不准随口吐露你对我的心意。这比刚才的病还要严重喔。」

在斧乃木这么说的时候，我回到正题。

「扯到生死确实很极端就是了……以我身边的例子来说，我曾经设定目标要在大学交到很多朋友，却因为疫情改成远距授课回到老家生活而泡汤。就算这么说，我也不能感到庆幸，中止这个『百人朋友计划』对吧？」

「真是悲哀的计划。顺便问一下，您现在达成几人了？」

影缝随口对我的大学生活表示兴趣……或许因为同伴大多是大学中辍生吧。

把我和忍野或是贝木相提并论也不太好。

「一人。」

「和疫情无关，这个计划最好重新拟定吧？真的会变成忍野或贝木那样喔。您这一年来在做什么啊？给我留级吧。」

「虽然在大学里只有一人，不过成为大学生之后，我交到很多高中生朋友。可以和体育社团的运动员们成为好朋友简直像在作梦，不过直江津高中的女子篮球社社员，现在全都是我的朋友。」

「对方绝对不这么认为吧？」

「除此之外，曾经被掳走的小学生也和我感情很好……」

「我看不见您的成长。」

说得好毒。

而且是准确的评价。

先不提我的悲哀计划，不过基于这层意义，没能和好的儿时玩伴老仓育，为了避免她放话不再念大学，看来我必须好好注视———不是中止，是注视。

不同于得天独厚的我，以那家伙的状况还背负了学费问题……不是以「和女友念同一所大学」这种瞧不起人的动机，是为了重整人生而决定念大学的老仓，要是在这时候失去干劲就太可惜了。

必须巧妙挑衅……更正，声援她才行。

「变得能够承认自己得天独厚，算是鬼哥哥的成长吧。虽然没能交到朋友，但是多亏在大学接触各式各样的人而成长了？既然这样，鬼哥哥基于不纯动机升学还是有意义的。」

「是啊。如果老仓可以顺利毕业，那我死掉也无妨。」

「儿时玩伴也会很困扰吧？新冠病毒也会很困扰的。」

「造成新冠病毒的困扰」这种说法也很新颖。

实际上，如果冠状病毒没有生命却有意志，不知道会怎么说。

「总之，让我回复为人类回避风险的这个方案，忍，你可以完全不考虑。与其思考这种事，不如把时间拿来思考盟友的治疗方法。」

「但是被她本人拒绝了。她说不需要帮助。」

如同现在被汝这位大爷拒绝一样。忍这么说。

她居然记得这句挖苦。

「吾之诚意实在难以传达。」

「是因为你不珍惜自己吧？殊杀尊主也早就知道，尽管只是以客套话求救，你也一定会勉强自己乱来，所以她才会冷淡拒绝吧？」

「吵死了。不准对吾说教。」

「换句话说，你的助力会造成困扰。」

「咦？不是说教，单纯是在说吾之坏话……？」

说起来，如果我在这时候回复为人类，会轮到感染新冠病毒的风险增加……即使致死率确实降低，却也会因为这样而难以回到日本。既然攸关性命就非得这么做，不过身为偷渡客，必须设定更长的隔离期间才行……

课题涉及的方面太广了。

感觉将来可能会忙得挥汗如雨。

「过度在意也没用，一个人能做的事情有限喔，鬼哥哥。需要的不是个人的力量，而是大家同心协力，所以不可以过于自以为是喔。就像是起风的时候桶子会大卖，起风的时候病毒就会蔓延，你只要有这种程度的概念就好。」

「…………」

斧乃木不擅长打圆场吗？

不过老实说，我在某方面也被斧乃木的这段话拯救。如同再怎么实施对策也无法避免感染的风险，再怎么小心也无法完全避免感染别人的风险。

刚才连续跳跃过境那么多次的斧乃木，或许也正在被突变的反吸血鬼病毒感染。

毫无意义而且定期品尝受挫的感觉，可不是一件好事。太过火的话只是一种自残行为。

「只不过，我不打算连吸血鬼的生死观念都出言干涉。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和盟友一起寻死，我不会阻止的。」

「别再说了，斧乃木小妹。」我转身面向影缝。「实际上，把我们当成研究样本观察的期间大概会多久？」我这么问。「当初迅速回国的那个方案已经化为乌有……就算我再怎么得天独厚，离家太久还是不太妙。」

「迅速回国的方案居然曾经采用，不愧是前刃下心的眷属。」

影缝就像是抓准这个机会，对我使用这个怀念的称呼。

不过在吸血鬼化的程度增强的现在，这也可以说是妥当的称呼方式。

「大学的线上授课，应该也很难在这座废城连线，所以即使只给一个大致的时间也是帮了大忙。」

「虽然完全没头绪，但我也不是希望您因而主动退学。卧烟学姐说杀了您也没关系，却禁止我妨碍您的学业。」

咦？杀了我也没关系……？卧烟对你说的？真的是卧烟对你说的？

她到底多么气我啊？

总之，在禁止妨碍学业的时间点，就巧妙地让前面那句话失效了……不过我有点毛骨悚然。

以这种方式管束我还真是高明。

「你们两个人的客座身份，暂定大概是一个月吧。日本的紧急事态宣言好像大致以这个基准来施行，所以应该刚刚好。」

到底是什么事情刚刚好……

还有，不只是日本，紧急事态宣言或是封城管制很容易因为各种原因延长，这个事实也不可以忘记。

斧乃木特地从圣塞巴斯提安送来的豪华西班牙料理，我也像是在吃合成颜料般没能好好品尝……这种惯用的比喻，在不得不怀疑味觉可能异常的这个时代，确实难免令人感到心痛。

015

就这样，虽然没有期待得那么短，却也没有想像中那么长的一个月期间，我必须在废城里度过。某方面来说算是隔离的这段期间，从欧洲各地订购的美食可以吃到饱，想到这里或许会觉得没那么不便。虽然这么说，在别说Wi-Fi，连电话线路都不该奢求的这间饭店「尸体城」，想和亲人联络也无从着手。

所以，为了传送新的电子邮件给前火炎姐妹解释我长时间不在家的原因，我再度抱住女童的腰。不惜这么做也想接收手机讯号，我真是一个现代小孩。

无法离开俗世。

也无法离开女童的腰。

我们跳到罗马尼亚国境附近，就是影缝接到我那通飞蛾扑火之视讯通话的地方。顺带一提，忍在餐后回到我的影子了。看来维持十三岁的肉体很耗费体力。身体强化果然没那么便利。要是因为这样而降低免疫力也很好笑，所以我决定让她休息别勉强自己。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也和妹妹们享受视讯通话的乐趣也不错，但若她们不像我那么迟钝，我很可能会因为背景而穿帮（大妹就算了，小妹实在骗不过），所以我决定只寄电子邮件，预先写好内文伺机直接寄出。

「不过，影缝小姐凑巧待在这里的时候，我同样凑巧拨打的电话成功接通，如果解释成机缘巧合，这机率果然太低了吧。斧乃木小妹，这该不会是卧烟小姐安排的吧？」

「即使是无所不知的卧烟小姐，也无法控制鬼哥哥打电话的时间点喔。我姐姐的行动也一样不受控制。」

确实如此。

正因为影缝是连卧烟都难以应付的人才，我才会找她帮忙。这个行为也产生作用，导致事情朝另一个方向进展。

尽管如此，「低机率×低机率＝高机率」的这种公式，在数学上不成立。和「负负得正」是两回事。

「趁着忍姐姐休息的现在说吧，这或许是吸血鬼之间的一种心电感应。姐姐为了定期联络而离开城堡时，察觉这件事的殊杀尊主，像是寄电子邮件那样以心电感应向盟友发出求助讯号，前刃下心当成灵感接收。这说不定就是真相。」

「……求助？不，吸血鬼之间的心电感应，我也隐约可以理解……不过刚才见面的时候，她明确表示不需要帮助啊？」

「如果意识混浊昏睡，可能会不小心以梦话说出真心话吧？没事，我只是为了消磨多余的时间才说这个毫无根据的推论，所以不必在意。不必当真。」

我们的交情远到需要用对话消磨多余的时间吗……斧乃木离开阿良良木家明明还不到一年，她和我的距离也拉得太远了。

不过，即使听起来半信半疑，却也不无可能。是可以当成一个指标的假设。话是这么说，不过以忍的立场，若问她要以殊杀尊主下意识的真心话还是装腔作势的赌气话为优先，她应该很难做决定吧。

因为忍也是长年装腔作势活到现在的吸血鬼。要是无视于这一点，就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了。

「又酷又硬派的本大爷」吗……

「那就回去吧，鬼哥哥。已经收到妹妹们的回信了吧？」

「嗯。只回了『收到』这两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两人成为高中生之后，独立心就很强烈……虽然在这个状况是令人安心的要素，却也无法否定我这个哥哥感受到一丝寂寞。

要不要报告我正在某个亡国处于隔离期间，让她们理我一下呢？

不过那两个家伙有可能赶过来。

「啊啊，对了，斧乃木小妹，方便的话在回到『尸体城』之前，可以让我绕路去一个地方吗？」

「可以喔。绕路这种事，对我来说完全是业余的嗜好。因为我叫余接。」

注：「业余嗜好」的日文汉字是「余技」。

「谢谢。余很满足喔。」

「要去哪里？罗浮宫？大英博物馆？庞贝火山？新天鹅堡？」

好想观光啊。

你应该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吧？

「我想绕路去一趟雅赛萝拉王国（暂称）遗迹。有件事我一直挂在心上。」

「有件东西挂在心上？真宵姐姐的内裤吗？」

「要是连『挂在心上』这种字眼都会把话题带往这么无关的方向，我今后什么都没办法说吧？」

「去那种真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要做什么？如果想要品尝孤独感，就算在我的身边也能享受吧？」

「无论斧乃木小妹你怎么说，我都会把你当成朋友。」

「好开心耶，我会喷泪喔。」

斧乃木以更胜于以往的平淡语气这么说，举手摆出万岁姿势。看来即使感到疑问，ONK航空公司还是愿意载我一程。

是乘客满意度很高的机种。

「例外较多之规则———」

由于是短程飞行，所以只负责抱住她的我，身体负担也是最低限度。就像是以前的外景节目，也就是「跳！」「着地！」的影片剪接那样，周围的景色转眼之间变成压倒性的杀风景。和白天着地时的座标一样吗？还是不一样？地表荒凉到完全无法辨别。

「晚上来到这里就更觉得是地狱了……」

「这应该是看着地面时的感想吧。抬头看看天空吧。这么清澈的星空只在纽西兰看得见喔。」

听她这么说才发现。

难怪明明是夜晚，我却不太觉得阴暗……没有任何东西遮蔽繁星与地表。雅赛萝拉王国（暂称）的夜空闪闪发亮，甚至令我惊讶宇宙原来有这么多星星。

「国色天香姬」的诅咒终究也没能达到宇宙。星星多到即使填补地表的地狱还有剩。

「真希望也让黑仪看看……」

「哎呀哎呀，明明我就在旁边，却不以为意地提到女友吗？」

斧乃木吃醋了。

难道是因为我刚才那句话而娇羞吗？

星空应该没办法好好拍成照片吧……就算这么说，总不可能带黑仪来到这座亡国。

只能当成回忆带回去。

不过前提当然是能够活着回去。

也必须准备好这次在疫情期间出国的理由。

「所以，要做什么？要是太晚回去，我会被姐姐毒打一顿。」

「居然会毒打一顿……没有啦，既然这样，你也可以先回去一趟喔。只要晚点过来接我就好。」

「这我做不到。因为我的工作就是监视鬼哥哥不让你自杀。」

原来这个女童肩负这么重要的工作吗……不过在这种状况下，也无法将这件事当成笑话。如果人手足够，殊杀尊主与忍也应该好好派人监视才对。

「自杀基因……死因的九成。话是这么说，但是那两个吸血鬼活超久吧？明明其他吸血鬼会在更早的阶段选择自尽。」

记得大约两百年左右？

也有死尸累生死郎这样，成为吸血鬼没几年就自尽的例子。要是没有羽川，我这种人根本撑不到两周。

「或许是大呼小叫说要死给大家看，却比任何人都长寿的类型。」

「你这种说法暗藏恶意……」

实际上就是如此，这是事实。

致死率几乎百分之百……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以及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

因为装腔作势而自己选择死亡方式……比起自我了断，更想要被杀……

「那么不好意思，你就陪我一下吧。我想暂时在这个灭亡的王国———在忍毁灭的这个王国思考看看。刚才只是当成最后一个过境地点经过，但我无论如何总觉得在意某件事……」

「嗯。也就是说鬼哥哥在让我膝盖休息的那段时间，差点察觉某件事吗？」

「并不是具体来说察觉到什么……不过在那个『国色天香姬』毁灭自己国家的时候，我觉得或许和这次的感染症有某些共通点。」

「换句话说，真相是前刃下心再度扮演幕后黑手吗？那家伙老是在毁灭世界耶。」

「不不不。」

别急着下结论喔，斧乃木。

忍会成为灭亡的妖怪。

「说正经的，反吸血鬼病毒这部分暂且不提，以殊杀尊主之前的弱化与衰退来说，看起来和前刃下心有连带关系。虽然原本就营养失调，但是前刃下心在日本被某个高中生收为奴隶之后，远方盟友也受到影响的可能性不是零。」

这么一来，与其说是忍害的，不如说是我害的。不，但这确实不无可能。

如同被配对的我与忍会相互影响，即使没有眷属关系，既然殊杀尊主与忍曾经是吸与被吸的关系，那么在某方面互通也不奇怪。

心电感应，以及同理心。

殊杀尊主自己逐年挨饿衰弱是事实，即使如此，两年前的春假或许也成为关键原因……至少是远因吧？所以一年后，殊杀尊主来到日本见忍。如果将前因后果整理成这样，一切都连结起来了。

像是羁绊般连结。

「那么，虽然只是假设，不过忍如果回复为怪异之王，殊杀尊主也会连带取回健康吗？」

「不好说。一年前就算了，以她被反吸血鬼病毒侵蚀的现状来看，这种续命治疗或许连一时的安慰都称不上。只算是『如果零风险就不妨一试』的方案。」

别说零风险……反倒是可能增加感染风险的下策。甚至不算是赌博。不只如此，要是让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复活，真的会孕育出毁灭世界的新风险。

「不过，没错……我认为『连带关系』的想法很重要。即使没被配对……」

不是感染也不是传染，是连带。

我一边思考一边开口。

不是在无人岛，而是在无人王国毫无意义地走来走去并且开口。

「再大胆假设一下，『国色天香姬』的诅咒，会不会和这次的传染病有直接关系？」

「这就是你绕路到这里想确认的事吗？」

斧乃木双手抱胸。

意思是我的假设值得考虑吧。

「就算你这么说，但是『国色天香姬』的诅咒，我没知道得那么详细……」

「是这样吗？」

我一直以为众所皆知。

不过也对，告诉我那件事的人，是虚构的「镜面世界」里的斧乃木，忍成为吸血鬼之前的身世没那么有名。

毕竟是六百年前的童话。

不会因为是童话所以女童知道。没有这种道理。

说不定，既然是不死怪异的专家，那么怪异之王不是不死怪异时的往事，就不会被那么重视。只要有基础知识就足够。

何况这是久远到连忍自己都已经记不清楚的往事。不只是都市传说的程度，是众说纷纭的往事。

单纯也有记忆出错的问题吧……

是一旦重视就会出现矛盾的典故。

「因为过于美丽，所以只要当面见到『国色天香姬』，任何人都会不好意思活下去而选择自杀……这是我听说的诅咒内容。」

「这样就毁灭了一个国家吗？更胜于吸血鬼耶。」

「被巫婆下的诅咒……记得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各方面都说得很笼统。但至少忍当时虽说是贵族却是人类，这肯定不是她自己的特殊技能。

「公主大人与巫婆啊。原来如此，这是童话没错。可惜应该不会进入可喜可贺的结局。」

不会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Unhappy ever after。

公主大人化为吸血鬼，永远过着不幸的生活至今。

「与其说是不快乐的结局，不如说是反快乐的结局吧。我不讨厌喔。不过鬼哥哥，如果只听刚才那段说明，当时被下的诅咒和这次瘟疫的共通点似乎只有『灭亡』。」

「嗯。不过只要这样就够吧？巫婆的诅咒经过六百年的时光，再度在这片土地苏醒的可能性，各位专家已经检讨过了吗？」

「……这就难说了。」

斧乃木放开抱胸的双手。

难道是不再值得考虑了吗？

「虽然差点反射性地回答『完全没有这个可能性』，不过这单纯是我想要不分青红皂白否定鬼哥哥这个意见的个人想法，所以先默默思考一下吧。」

「既然要默默思考，这种想法也别说出口好吗？」

「为什么巫婆的诅咒经过六百年的时光苏醒？所谓的诅咒，基本上都是持续发挥效果吧？鬼哥哥，虽然你应该不知道，但我有个叫做千石抚子的朋友……」

「我知道喔。」

被她诅咒过喔。

那是比春假死更多次的寒假喔。

不过，她的挖苦非常恰当。虽然可以解释为冒烟的余烬因为某些契机复燃，我却总是感觉怪怪的。

据说那个魔女也因为自己向「国色天香姬」下的诅咒而丧命。像我这样拥有现代观念的人对此难以理解，大概是对自己向「国色天香姬」下咒的罪孽感到悔恨吧。

话是这么说，但诅咒没有因为巫婆死亡而解除。

诅咒之所以解除，是因为「国色天香姬」不再是「国色天香姬」。换句话说，是因为殊杀尊主称为「萝拉」的她，即位成为了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

美丽的公主大人自愿成为怪物，所以解除了诅咒。

「好啦好啦。不过就算这样，忍也是美丽的怪物。我在早春第一次见到那家伙的时候也是全身冻结喔。」

「不准晒恩爱！诅咒你喔。」

注：日文「晒恩爱」与「诅咒」音近。

尸体人偶要诅咒我？

以这种像是在玩文字游戏的调调？

「斧乃木小妹你当然也美丽喔。我想起来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咦？

记得她当时残杀了我妹？

「要不要把你留在这片荒芜的大地呢？」

「不是因为诅咒也不是因为传染病，我在这里根本活不下去喔。不准小看我差劲的野外求生能力。我连火都生不起来。」

「明明那么苟且偷生……这也是血统吗？」

斧乃木说。

确实，无论怎么说，阿良良木历也活了好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掉，而且真的抱着「死掉也无妨」的舍身心态，结果还是像这样继续活着。

这样难免变得缺乏危机意识。就像是为了呼吁居家防疫而外出，或是为了倡导戴口罩的重要性而取下口罩般没有说服力。

在我的内心某处，该不会以为反正这次也不会死吧？不过这种想法，和认定只有自己不会感染而走进人群的行为相比，是五十步笑百步。

是某种特权意识。

实际上，明明可能已经感染了致死率几乎百分之百的病毒，我却位于疫情的中央地带，觉得这一切隐约像是纯属虚构。

纯属虚构———童话。

「真希望你效法千石抚子。」

「嗯？我要效法千石的哪里？」

「说得也是。毕竟当时鬼哥哥到最后也克服了抚公的诅咒。何况将怪异之王奴隶化的时间点就已经不得了了。啊，这并不是在称赞。」

「我知道的。这是严厉的批判。忍的奴隶化或许加速了殊杀尊主的弱体化，想到这里我反而开始消沉。自己的判断居然影响到这种地方，我完全没想到这种事……」

等一下？

虽然这个说法本身是假说，不过忍的奴隶化，如果像这样广范围扩散并且被搅拌……不就可以在这里提出另一种假说吗？

换句话说是这样。

统治这块土地的贵族女孩「国色天香姬」被魔女下咒之后，因为过于美丽而毁灭了一个国家———将全体国民逼得自杀。

她感到悲伤，为了扑灭根本的原因，为了扼杀自己的美，她自愿成为了吸血鬼……到这里都没问题。到这个部分都不是假说，是童话，同时是历史事实。

不过，吸血鬼化的五百七十多年后。

诅咒无效化的五百七十多年后。

远东岛国的某个高中生，是不是没下太大的决心就解除了她的吸血鬼化？

「……哎呀？咦？」

这样会变得如何？

因为吸血鬼化而失去效力的诅咒，在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不再是吸血鬼之后，再度取回原本的凶恶性？

诅咒复燃。

如果以此当成原因……说服力充分到难以想像。

「难道是……我害的？」

「不不不，鬼哥哥各方面都没有错喔。完全不用在意没关系的。放心放心，没事没事。」

「安慰得这么随便……咦，实际上是怎么样？巫婆的诅咒是像这样机械性地赋予或解除吗？像是开关的按钮那样……但我隐约以为更偏重于情感层面……」

不感性吗？

反倒很恶心吗？

「我姑且算是日本的妖怪，是式神，所以对于西洋魔法没什么造诣……不过这个理论到目前为止说得通。包含鬼哥哥与忍姐姐没感染反吸血鬼病毒发病的现状在内。」

斧乃木的语气始终没有情感。

没能相通。

至少她这个反应，并不是推理小说在真相大白之后的解决篇。始终把态度维持在检讨阶段。

「换句话说，既然原因是『国色天香姬』的诅咒，那么这个诅咒没反弹到她本人身上（在这个场合可以用「人」来形容吧）也是理所当然。同样的，身为眷属的鬼哥哥，就算预先具备免疫能力也不奇怪。」

明明不是吸血鬼却有眷属，说起来满奇怪的。不过我与忍的连结可以说是两人一体或者是异体同心，基于这层意义来说，比忍与殊杀尊主的连结还要密切。

不过，实在不能为这个状况感到高兴。

「接下来也是我个人的想法，或许别说出口比较好，但我真的认为不是鬼哥哥的错。因为回顾从前就会发现，让前刃下心不再是吸血鬼的这个点子不是鬼哥哥想的，是忍野哥哥想的点子。所以真要说的话是那个夏威夷衫大叔的错。」

「我也有很多话想对那个夏威夷衫大叔说，但是不能把责任扔给不在这里的人去扛……」

「当时在现场没反对的羽川翼也有错。你想想，大家不是说旁观霸凌的家伙也等于有参加霸凌吗？即使霸凌者不是以选举选出来的。」

「与其怪到羽川头上，我宁愿扛起所有责任。」

不过，贸然扛起责任过度逞强也不太妙，我明白这个道理。要是彻底做到不感染以及不造成感染，就会觉得感染以及造成感染的行为像是犯罪，这种悖论我已经学到不想再学了。

所以要适度处理。

「我也丝毫不认为是忍野的错，不过我付了五百万圆请他提出的方案害我遭遇这种状况，也确实终究是没有天理……虽然不是贝木，但我觉得被诈骗了。」

「没有真的付钱吧？但忍野哥哥或许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所以也没有真的从鬼哥哥那里收五百万圆吧。」

「这么一来不就是确信犯吗？」

我以确信犯的心态误用确信犯这个词，然后思考。说起来，在忍野想出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不会被除掉并且活下来的方法，并且让我付诸实行的时间点，他的做法在专家眼中就是一种异端了。

很难认定有过临床实验。

他是第一个让我受到薰陶的专家，所以我以为大家都是那样，不过比起卧烟与影缝，说不定甚至比起贝木，他都是出乎意料更加异端的家伙。

「忍野哥哥应该也不想被鬼哥哥称为异端吧。因为鬼哥哥是以『啊，原来你一直在那里啊』的稀薄存在感广为人知。」

「你说谁是以『啊，原来你一直在那里啊』广为人知？」

我枕头上的泪痕消不掉了。

「总之，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果然仅止于假说的范围喔。不过起码会回报给姐姐就是了……毕竟在『国色天香姬』和这次的反吸血鬼病毒之间，还是找不到除此之外的共通点。『国色天香姬』的美丽基本上只会在面对面的时候发动，相对的，反吸血鬼病毒以传播方式来看应该是空气传染。相较于以美丽让周围自杀的公主大人，瘟疫会让吸血鬼干枯。」

听她这么说就发现，确实是不同点比较显眼。

如果只被共通点吸引注意力，就会看不清全貌……就像是因为都要戴口罩防范，所以把新冠病毒当成花粉症。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前刃下心长期化为吸血鬼，导致她体内潜伏的诅咒突变。说不定是历经六百年的反复突变，这个诅咒变成只对吸血鬼有效。」

「不要打岔啦。你是要让我安心，还是要害我不安？到底是哪边？」

「是要先让你安心，再害你不安。」

「个性真恶劣……」

在自己所知的范围试着理解事物或危机。包括我在内，这是人类的天性。

举例来说，当我得知排列在「尸体城」的大量棺材里，存放着没有消灭，因为脱水症状而变得像是拧干抹布的干枯吸血鬼尸体，我就会联想到神原的「木乃伊左手臂」。

明明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如果因而认为神原在某方面涉入这个事件，那也太仓促下定论了，就算那条左手臂来自卧烟的姐姐，这也是两回事。

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羽川这句口头禅的要点就在这里，千万不可以忘记。真是的，最重要的是，说到像是拧干抹布般干枯的尸体，是否可以联想到别的木乃伊……

「…………」

可以。

我联想到别的木乃伊了。

吸血鬼的木乃伊。

「……斧乃木小妹，回去『尸体城』吧。立刻出发。」

「嗯？不用继续待在雅赛萝拉王国（暂称）吗？」

「是啊，我已经观光得很愉快了。而且算我求你，我还想拜托一件事。那些多不可数的棺材，可以让我看看里面的东西吗？」

016

因为印象最为深刻，所以我立刻联想到神原的左手，但我应该联想的不是这个。没能体验毕业典礼以及入学典礼的那个学妹，在我内心占了多大的分量，我居然是以这种形式得知。

要联想的是那个神原的学妹们。

一年前，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来到日本，在我的家乡引发新的吸血鬼事件。

吸血鬼传说。

这也可以说是我和卧烟断绝往来的悲哀事件，但是注意这方面的话又会让思绪走偏，所以暂时忘记这段过程……含泪暂时忘记这段过程吧，当时我的母校直江津高中的女子篮球社社员们，接连以「木乃伊化」的状态被发现。

体内的所有血液被抽干。

血管里流动的是空气。虽然化为一旦碰触似乎就会粉碎的干燥木乃伊，却没有真的死亡，简直像是不死之身的怪异。

吸血鬼化失败———没错，卧烟当时是这么说的。

她说没能成为眷属的人会步上这条末路。

以不会泄漏剧情的范围，更正，以不会侵害个人隐私的范围来说明的话，她们在最后成功回复为人类。就像是抹上顶级的保湿乳液，肌肤回复润泽。

说来恼人，我不敢说这是令我欣喜至极的结果。

然而如果不是这种结果，殊杀尊主接受的处置应该不会只是强制遣返吧……女子篮球社这场无人死亡的骚动，后来也继续留下影响，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这时候的注目焦点是「木乃伊化」。

一边是因为殊杀尊主的「失败」或「闯祸」而形成的木乃伊……另一边则是以殊杀尊主为中心散播反吸血鬼病毒，吸血鬼们染疫之后的干枯遗骸。

殊杀尊主自己在那个时候，也是以「干眠」的形式化为木乃伊。

干燥的抹布———拧干的抹布。

这样如何？果然只是无视于两者之间的许多差异，只挑出显眼的共通点吗？单纯是以自己知道的知识仓促串联起来，沉浸在推理的心情当中吗？

是在侦探家家酒自诩为刑警吗？

我不知道。

不过，和无形的巫婆诅咒或是看不见的瘟疫不同，这方面可以亲眼确认。

百思不如一见。

毕竟我看过许多女高中生的木乃伊。

而且「尸体城」堆放了许多没有消灭的吸血鬼木乃伊「真品」。这样像是在盗墓，心情当然会变差，不过这是我自己的心情问题，也不是只要不做就会让心情变好。「因为心情不好所以做不到」这个借口是不被允许的。

如果学影缝说话，那我也是为了工作而待在欧洲。

……不，有点耍帅过头了。别说什么工作，我明明连打工都没做过，连一圆都没赚过吧……现在回想起来，黑仪是自己想办法赚钱付给忍野当成工作费，这份高傲的自尊值得尊敬。

靠家里寄钱的独力生活，称得上是独力生活吗？

无须强调，自责的念头也在运作……过于在意也可能造成误判，这么一来，将一切认定是自己过错的这个行为也会演变成自我意识过剩。就算这样，一年前的疏失导致瘟疫在濒危物种的吸血鬼之间扩散的可能性，我还是无法承受。

斧乃木的安抚话语，无法完全安抚我的这份心情。

神原与日伞在那之后也费尽心力，以为好不容易解决完毕的女篮社骚动，可说是一种叛变的那个事件，居然会波及到这个亡国，我不愿去思考这种事。

不只是「江户的仇在长崎报」的程度。

这里可是欧洲啊。

就算长崎有一条荷兰坡……

「既然是这么回事就OK。换句话说，一年前看过的女高中生木乃伊，你想和『尸体城』安置的木乃伊做个比较对吧？这种小事用不着请姐姐判断，由我定夺就可以许可喔。」

说到这里，斧乃木再度举手摆出万岁姿势。为什么只在这时候听起来像是轻易答应？你有哪种权限？啊啊，对喔，斧乃木自己就是尸体，所以不认为盗墓或挖坟是可怕的行为……

这反倒正是她的专业领域。

明明因为是木乃伊，所以害我觉得像是要盗挖金字塔……对象是吸血鬼（的尸体），也令我觉得会遭受别的诅咒。

虽然真的不算是打铁要趁热，但总之借由斧乃木的「例外较多之规则」，我们回到了「尸体王国」的「尸体城」。晚上看这座城的外观别有一番风情，不过现在没有余力为这幅风雅的光景感动。

我鞭策晕机的身体行经吊桥，移动到尸体城的停尸间，面对杂乱堆高排列的棺材山。这边也一样，在晚上看就更加慑人。

因为是吸血鬼的棺材，所以我陷入错觉，以为不需要由我打开，所有棺盖就会从内侧开启并且一起袭击我……虽说我的身体现在经过强化，也不足以承受纯正吸血鬼的私刑，所以我内心忍不住打颤。

「尸体城」当然没有供电，所以在夜晚而且星光照不到的室内，不只是伸手不见五指还是真正的黑暗，不过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勉强保有看清周围的视力……忍是十三岁的话，大致就是这种程度。而且那家伙听声音似乎正在就寝。

叫醒她比较好吗？

不，记得那家伙没看过女高中生的木乃伊……既然没办法交相比对做事实查核，那么现在还不是让她留下主观印象的局面。

这是所谓的双盲试验。

「如你所见，棺盖有打上银钉，所以万一患者起死回生，也没办法自己爬出来。」

斧乃木这么说。然而既然是银钉，那我也没办法撬开棺盖。虽然肌力也随着吸血鬼化而提升，不过怪异在这种铁则面前是无力的。

这里就依赖斧乃木的蛮力吧。

「可以是可以，不过如果在这里判定女高中生木乃伊和吸血鬼遗骸的根源相同，会变成什么状况？当时我去北极接姐姐，所以也还没看过女高中生木乃伊，换句话说，姐姐也没看过……经过这次的判定，以这个反吸血鬼病毒造成瘟疫的主犯，可以认定是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吗？」

「不，我想应该不会轻易演变成这种状况……以可疑程度来说，大概比『忍是幕后黑手』的这个假说还低吧。」

因为殊杀尊主自己就有染疫。

「国色天香姬」的美丽对于她自己来说毫无意义，同样的，如果主犯是殊杀尊主，无论哪里的谁染疫，肯定唯独她自己不会染疫。

「在致死率几乎百分之百的状况下依然活着，这一点确实令人在意，但她的生命也明显即将走到尽头吧？不能说活着，应该说奄奄一息。只不过是被影缝小姐他们半强迫地续命……」

「我明白了。不过在咒术的世界也有诅咒反噬的概念喔。我想鬼哥哥应该不知道……」

「是千石抚子的事吧？」

我顺势说出全名，却也因而感觉内心沉重……就某方面来说，这是影响我至今的诅咒，是蛇的咒缚。感觉一辈子都挣脱不了。

总之不提这个。

「我并没有预设结论。假设吸血鬼们的模样和我一年前看见的木乃伊一样，或许也不会成为防止感染症的助力，也可能因而导出更悲惨又绝望的结论。即使如此，既然已经察觉，那就不能不确认一下吧？」

「说得也是。这方面我没异议。」

像是在其他方面有异议的斧乃木，很干脆地将手放在附近的棺材。看来因为她是尸体，所以不会害怕尸体到不必要的程度，同样的，态度上也没有不必要的敬畏。

如果是我，感觉光是下定决心碰触棺材就要天亮了……打上钉子的棺盖，斧乃木就像是把贴在冰箱上的贴纸撕下来般一把拆下。

然后内容物外露了。果不其然……

「嗯……咦？」

「『咦？』？鬼哥哥，『咦？』是什么意思？」

「『咦，该怎么说』的意思……」

我困惑了。

我曾经近距离直接看见女高中生的木乃伊，甚至也触摸手腕确认过脉搏，所以如果有差异的话可以区别。虽然我刚才说了这种话……不过吸血鬼木乃伊真的就在眼前的时候，我困惑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看起来截然不同。

不是因为无法区别，反倒是因为无须区别。

女高中生的木乃伊，当然也完全是木乃伊，不过像这样看就令我认为，当时那副模样还算是保留原形……对喔，干枯的女高中生心脏有在跳动，血管里有空气在流动；所以换句话说，以体积来看是膨胀状态。

相较之下，棺材里的木乃伊似乎连血管都收缩，整体给人收缩的印象。虽然不知道是否允许使用这种说法，不过尸体感更为强烈。

尸体感太强，甚至看起来反而不像尸体。

就像是在博物馆展示。

挖坟很可怕，我的这个见解没有改变，不过状态达到这种程度，反倒能以冷静的视线审视。和审视女高中生木乃伊的那时候明显不同。

并不是排列在一起做比较，所以很难逐一说明这里有哪些细节不一样，或是这里和这里不一样，但是第一印象就相差太多，甚至觉得没必要说明。

相差到这种程度，我甚至反过来以为是不是自己受骗上当。只以这具棺材做判断是不是不太好？

「啊，对了。斧乃木小妹，这具吸血鬼木乃伊的……基本资料你知道吗？」

「司凯蓝布尔·特利普鲁艾尔普斯·翻唐斯。没有别名。年龄大约是一百二十岁吧。」

「性别呢？」

「男性……啊啊，原来如此。」

此时，斧乃木移动到刚才撬开的这具棺材前面。

「既然要和女高中生的木乃伊做比较，就要拿女吸血鬼的木乃伊做比较，否则双盲试验的条件就不一样了。而且外表年龄必须是女高中生世代……那么，为你介绍丹可比缇三世吧。」

丹可比缇三世？

注：语源的「丹可（danke）」与「比缇（Bitte）」都是德文。

是德国的吸血鬼吗……看起来胡乱堆积的棺材群，难道是依照地区、性别或是症状，细部分类之后再排列的吗？

终于成为博物馆了。

「全名不明，通称为『陈谢、感谢之吸血鬼』。是两颗星的吸血鬼。」

「别名都是以这种感觉在取的吗？」

「是外表年龄十五岁到十七岁左右的女生吸血鬼喔。虽说是女生，不过对于鬼哥哥来说，十五岁应该是偏高脱离好球带了。」

「这颗没控好的球，对于二十岁的我来说是一颗触身球喔。是投向头部的危险球。」

「实际年龄是五十四岁左右。原本被期待是新世代的吸血鬼，却受不了对抗病魔的生活。看起来是染疫之后立刻恶化为重症。」

斧乃木像是说明验尸结果般平淡地这么说，同时使劲拆下那具棺材的材盖。即使是人类的木乃伊，应该也可以从骨架区分性别。

所以，如果要和女高中生的木乃伊做比较，至少应该要找女性的吸血鬼。这方面正如斧乃木的指摘，但我不是埃及史学的研究家。

大学也是专攻单一科目的数学系。

老实说，我连丹可比缇三世的木乃伊与司凯蓝布尔的木乃伊都无法区别……不过这也意味着丹可比缇三世和女高中生们看起来不一样。

我这个想法不正确吗？

是一如往常的误解吗？

好险好险，要是向影缝申请确认这个假说，我就会意外地丢脸丢到家了。不惜挖坟却得出这个结论，我好想挖个洞钻进去。不过说来理所当然，即使统称为木乃伊也是各不相同。

「没错。我也是尸体人偶，所以要说是丧尸确实是丧尸，要说是木乃伊也确实是木乃伊，而且世间也有『尸蜡』这种神奇的东西。顺便问一下，和神原骏河『猿猴左手』的木乃伊相比的话怎么样？」

「唔～～……那个说起来算是猿猴吧……」

即使同样是灵长类也有骨骼上的差异，肯定不需要注意性别上的差异……而且我没看过全身的模样。去年暑假，神原好像和阿扇展开一场收集木乃伊部位的大冒险……但是不值得再出一趟远门打视讯电话确认。

「要不要姑且再确认几具？反正有这个机会，还是把鬼哥哥这个胡扯假说的可能性完全消除比较好吧。」

「听你这样形容的时间点，我就已经觉得毫无可能性了……总之就做到万无一失吧。说不定也会冒出别的灵感。」

将离谱的可能性全部去除，最后剩下的事物再怎么令人觉得离谱也是真相。为了道破这个真理，首先必须去除所有离谱的可能性……删去法与反证法是意外耗费心力的侦探技术。也可以说效率很差。不过只要凭着毅力就能有成果，这是好事。

虽然不是抽样检查，但我从堆积的棺材各处随机挑选，将斧乃木定义为铁撬般的物体拆下棺盖，确认里面的东西。为求谨慎说明一下，连「棺材是空的」或是「木乃伊爬起来」这种惊悚桥段都没有。

所有吸血鬼确实都死了。基于传染病，因为脱水症状而病死。

即使木乃伊化到这种程度，也清楚看得出某些尸体曾经受尽折磨。

「鬼哥哥，终究心灰意冷了？」

「是啊……虽然不是在说丧气话，不过应该够了吧？我承认吧，我刚才的想法完全错误。」

「收到。棺材转蛋就此结束。」

「你的发言太冒失了。」

虽然没办法拆棺盖，不过如果是把棺盖放回去的工作，我也可以帮忙。

我和斧乃木分头行动，一边将所有棺材复原，一边思考这下子该怎么办。不对，我不是侦探，是白老鼠，所以说起来不用思考也没关系……白老鼠和仓鼠一样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因为我不是专家。

不是感染症的专家，也不是怪异的专家。

勉强要说的话是虐待儿童的专家。

「这么说来……我不知道不死怪异的专家现在这个时候是否也在讨论事情，不过这么大量的木乃伊，最后要怎么处理？也不能一直安置在这里吧……吸血鬼就算埋葬也没关系吗？」

「嗯，说得也是。虽然像这样暂时集中在一个地方当成紧急避难的处置，但如果要举办葬礼，各个国家、地区或是家庭都有不同的样式，所以不能统一举办对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吸血鬼不是用来供养，而是要除掉的妖魔鬼怪，所以就算有棺材也不会有坟墓吧……？

丧尸给人「从坟墓苏醒」的印象，不过那个场面与其说是供养，更像是诞生才对。

堆放在这里的棺材，影缝他们到最后打算怎么处理？要怎么做才算是为吸血鬼送葬？

火葬？水葬？树葬？鸟葬？

不过最近也有所谓的太空葬……

就算星星很美丽，再怎么说也……

我思考过如果自己死在海外会变得如何，不过实际死亡的吸血鬼他们……

「这就真的是各有不同的样式吧。只不过，地盘意识强烈的吸血鬼没有社交群体，与其说各有不同，应该说是各做各的吧。眷属不是各自都有风俗习惯之类的吗？你没听忍姐姐说过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个底了……虽然不知道那样能否形容为供养，不过我想到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第一个眷属———死尸累生死郎消灭时的光景。

记得忍当时是……

吃了他。

「……所以真要说的话，比较近似于鸟葬吧。在现代复活的死尸累生死郎变得无法保持自我，即将从这个世界完全消灭之前，忍将他吸收到自己的内部———收进肚子里，收进心里。这是能量吸取，是吸血行为，但我认为那个行为形容为『供养』是最好的。」

「这么说来，确实发生过这件事。要说惨确实很惨，不过以文化来说，并不是不能形容为供养喔。尤其是这种晒到阳光就会消灭，不可靠又虚幻的怪异，忍姐姐收进自己内部让他继续活下去，真要说的话是一种同情吧。」

同情……应该是吧。

至少不是无情。

不过，当时吃掉死尸累生死郎的行为，连带造成后续事件的发展，这一点也千万不能忘记。什么事物会互为因果无从得知，不过忍吃掉第一个眷属，对于我这个接受配对的（前）第二个眷属也造成不少影响。

「……那么，要是殊杀尊主就这么死掉，忍会吃掉那家伙的尸体吗？」

「应该会吧？因为即使严格来说不是眷属关系，忍姐也说过对方是盟友。应该没有吃了死尸累生死郎却不吃殊杀尊主的理由。如果这是眷属内部的做法，那么这应该原本就是从殊杀尊主那里继承的送葬方式吧。」

是这么回事吗？

那么，万一忍有什么三长两短，殊杀尊主就会吃掉忍借以供养她……如果偏食又有厌食症的吸血鬼唯一吃得下的是忍，那就更不用说了。我对此稍微，不，是非常难以接受。

满脑子只想抗拒，但也确实难以阻止。

都已经跟着来到这里，说这种话也不太对，但我觉得不应该干涉那两人的关系。

不过，现在染疫的殊杀尊主，连忍都没办法吃了吗……我内心更加复杂。

「没问题的。用不着担心，如果鬼哥哥即将死掉，忍姐姐肯定也会一样吃掉你。」

「居然把『我即将死掉』说得像是确定事项……」

这样问题可大了吧？

话说，在平行世界真的发生过这种事，结果导致世界毁灭。我必须再三提醒自己不能忘记这件事。

想到吃下的东西会直接转换为能量，我觉得有借口可以阻止忍吃掉殊杀尊主的尸体。

「但我不认为干枯成那样的殊杀尊主还留有能量就是了。反倒是忍姐姐似乎会因为吃掉盟友的尸体，确实感染反吸血鬼病毒。」

那么这就是阻止忍的第二个借口。

虽然说成尸体不太好，不过瘟疫会从肉类或鱼类等食物散播，是极为普遍的一种感染途径。

「鬼哥哥你呢？要是忍姐姐死了，你会吃掉忍姐姐吗？」

「不不不，虽然我觉得她是可爱到好想吃掉的幼女，但也果然是因为她活着才让我这么想吧？」

「鬼哥哥会因为这段失言死掉喔。」

「呵，失去言语变得无言的果然是我吗？还是你？」

「彼此彼此吧。」

甚至无法为彼此打造坟墓。

斧乃木像这样总结的时候，棺材也都修理完毕了。总之，虽然擅自说了那么多，不过到头来，吸血鬼各自都会有各自的葬送方式吧。

这方面是个性，是喜好。

以现实层面来说，世界上的专家联盟，或许会将这些难得真实存在的吸血鬼遗骸当成研究样本一直解剖……不过既然我不干涉吸血鬼的「葬礼」，那也不应该干涉专家的「专业」吧。

真是的。

我也已经成为大人了。

「起码把这些堆积如山的棺材重新排列得更整齐一点，当成我供养他们的方式吧。这我以神原的房间锻炼过喔。」

「别这样。因为姐姐是以自己的方式完成现在堆积如山的样貌。」

感觉这是不会收拾的人在说的话。

把大舞厅当成太平间的这幅光景，昔日「尸体城」的管家看见的话应该会昏倒吧？我如此心想。那个，记得叫做特洛琵卡雷斯克？特洛琵卡雷斯克·霍姆艾维夫·多谷司托灵格斯？

在这座城内，被「国色天香姬」杀掉的吸血鬼。

……也就是说，他当时也是被殊杀尊主吃掉之后供养吗？

「…………」

也就是说？

第五卷 死物语 上 017-019

017

生物是以食物组成的。

比如说要是一直喂螯虾吃鲭鱼，螯虾的甲壳听说会变成蓝色……河豚的剧毒不是天生存在于体内，是持续食用有毒的浮游生物，才在内脏蓄积河豚毒素。

人类也是如此吧。

即使当然有其极限……不会因为多吃鱼贝类而变得擅长游泳，也不会因为吃了鸡肉就能飞上高空，何况鸡根本无法飞上高空。即使如此，无论吃的是动物还是植物，是生物还是非生物，都会成为能量。

任何进食行为都是在吸取能量。

吃金箔会冒出奢华的心情。

即使没有味道。

饮食生活、饮食文化、营养均衡、蛋白质、甜味、水果、甜点、碳酸饮料、酒精、发酵食品、偏食、保存食、零热量、低糖、狩猎、渔业、素食主义、调味料、糖盐醋酱油味噌、太空食品、断食……饥荒。

吃人。

人类是如此，吸血鬼也是如此。吃或是被吃。

正如斧乃木所说，「吃正是供养」这种想法确实少见，但是不特殊。

极端来说，我在用餐的时候也会说「我要开动了」———要享用生命了。而且桌上有剩饭剩菜是对于生命的一种亵渎。我一直被这样教育至今。

糟蹋食物就是糟蹋生命，玩弄食物就是玩弄生命。我一直被这样训练至今。这像是在培育道德心，同时也可以说是要让我们彻底学到一个观念———我们是必须吃下其他生物的生命才能活下去的生物。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真要说的话在高中时代就知道。

不吃就会死啊？

然而在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露出装傻表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无法接受。吃是一种敬意，一种感谢，我当时没能承受这种说法。

在那个春假，全身上下化为吸血鬼的同时，阿良良木历是这么说的。

我是人类喔。

不过，如果那个时候被这样反问的话会如何？

因为是人类？

「嗯？怎么啦，阿良良木小弟。我不知道您现在是不是夜行性，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病，所以既然和妹妹们的远距会议结束了，你最好在能休息的时候好好消息喔。挑你喜欢的房间没关系。」

「好的。我让斧乃木小妹休息了。因为刚才又在各方面辛苦她了。」

「搞不懂是谁的式神了。」

在棺材房检查完毕之后，我和斧乃木道别，就这么前往「尸体城」的书库。影缝劝我最好去休息，但她自己也熬夜熬到很晚。

即使是没在思考的影缝，也有很多必须思考的事情吧。我们来到这里，肯定害得课题倍增……不只没有点出解决之道，现在这样根本是专程从日本来到这里的麻烦人物。

事到如今，又像这样想把烦恼的种子带进来，看来我也真的是毫不长进。

就算这么说，我也不会停止脚步。

不会说什么无聊的蠢话。

「不好意思。虽说是夜行性，但因为时差与长时间飞行的关系，我的脑袋明显昏昏沉沉的，就算这样，我在休息之前也有一件事想和影缝小姐讨论……」

现在日本时间是几点左右？应该已经是「明天」了吧？我一边思考这种事，一边坐在影缝眼中的斜前方位置。

这已经成为习惯，是新冠病毒的防疫措施。在这种场面也不能忘记。

「什么事？关于有效率取得学分的方法吗？」

这我非常感兴趣。

我没想到这种远距授课的状况会拖这么久，当初把课表排超满的。

不过我要谈的事情（当然）不是这个烦恼。

与其说是谈事情，应该是谈鬼故事。

「不用客气没关系啊？我终究不知道远距授课的诀窍，不过只要使用我的方法，区区落后一个月的进度很快就追得上……」

「不过，如果我的想法正确，说不定明天就可以回国喔。包括我以及影缝小姐您。」

影缝回应「明天？」抬起头。

说实话，我说「明天」是夸大其词。何况「如果我的想法正确」是怎样？只有一次也好，至今我的想法有正确过吗？

起码要说「如果我的不祥预感成真」。这我就是百发百中了。

「不错喔。以虚张声势的效果来说，基本上很好了。」

「说不定完全猜错，说不定早就是专家之间检讨过的想法，所以我想请影缝小姐打分数。可以请您听听看吗？」

「当然。我也差不多开始想念日本食物了呐……这可不是在用谐音暗示想吃纳豆喔。」

影缝像是掩饰般这么说。

不，应该用不着掩饰这一点……记得关西不太吃纳豆吧。

不吃是吗……也就是挑食。

「那个，该从哪里说起呢……我也还没整理好自己的想法。」

「从哪里都可以。由我这边整理吧。」

好可靠。

影缝看起来和斧乃木都是力量型角色，其实意外地注重逻辑。总是只会想到蛮力型方案的我，应该向她学习的地方太多了。

我清了清喉咙之后开口。

「关于『国色天香姬』的传说，影缝小姐您掌握多少？斧乃木小妹好像不太知道的样子。」

「我也不太知道。毕竟没听当事人说明过。」

我也不曾打听得那么详细。以忍的立场来说，不只是记不清楚，更不想透露太多吧。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曾经因缘际会迷途进入「镜面世界」，在疑似是天堂的场所听「当事人」说明过。

不是正规的管道。

所以我先从这部分开始说明，讲解反吸血鬼病毒以及「国色天香姬」诅咒的共通点。当初肯定可以交给斧乃木报告，但我以提案人的身份亲自说明应该比较好吧。

因为如今这终究是前段部分。

「这样啊。两者在『灭亡』这个关键字是共通的，我不是不能理解这一点，如果当成毫无关系，感觉也不太对。『国色天香姬』的诅咒，因为怪异之王刃下心成为了『前刃下心』而复燃，这个假说也有相当的说服力。不过如果只有这样的话，虽然可以给您学分，却不是优或良喔。也不是甲或乙。」

这是哪个时代的大学生？

寺子屋吗？

注：日本江户时代让平民接受教育的私塾。

「余弦应该也指摘过，两者的不同点比较明显。尤其是感染途径的不同点。还是说，实际上『国色天香姬』的诅咒，是强力到光是听到传闻就想自杀的剧毒吗？」

「考虑到有一个国家以上的广阔范围因而毁灭，确实也有这个可能性，不过即使是诅咒复燃，我也不认为『国色天香姬』的诅咒已经完整重现。斧乃木小妹所说的『突变』应该是确实发生中。」

怪异的突变。

因为是传闻，所以真的无法避免像是传话游戏那样逐渐变貌。就像是六百年前的吸血鬼和现代的吸血鬼截然不同。

无论是何种传统艺能，和起源相比都不一样。

现在的话题妖怪阿玛比埃也是，据说原本叫做阿磨比古。

传话游戏———传染游戏。

「说起来，让忍变小的我确实也有责任，不过虽说那家伙不再是吸血鬼，却也没有回复为人类，更没有回复为公主大人。仔细分析我自己的说法就发现，诅咒是否复发还很难说。」

就我所知，那是以美丽为基准发动的诅咒。

说到忍成为金发幼女之后是否取回美丽，如果我断言完全没这种事，说不定就没有顾虑到搭档的感受，但忍反倒只是变得堕落、怠惰、经常摸鱼、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爱耍性子、懒散、任性、像是家里蹲的撒娇女孩。

若要说美丽，她在吸血鬼时代美丽太多了。是美丽到令人两眼昏花、血液沸腾、背脊冻结的鬼。

「依照我的经验———不是真实的经验，是我在镜子里与天堂的经验———『国色天香姬』的美丽，外表当然不用说，但我认为主要表现在她的内在。」

「哈哈，是美少年侦探团吧。」

影缝笑了。

为什么在这时候笑？美少年阵营？

「虽然没义务帮您补充，不过前刃下心当时反倒应该是自甘堕落吧。换句话说，她被殊杀尊主吸血成为吸血鬼也不是升格，是堕落。诅咒的无效化至今依然有效。所以呢？阿良良木小弟，您自己推翻自己的假说是要做什么？期待您接下来的表现。」

「这就是重点喔。我自打嘴巴是例行公事，不过忍……应该说雅赛萝拉姬被殊杀尊主吸血之后，从巫婆的诅咒解放了。乍看也很像是童话的结局……被吸血的『国色天香姬』要以此为结局没问题，但是吸血的殊杀尊主不会有事吗？」

「嗯？」

「忍将吃掉的怪异或能量化为己用的场面，我至今看过很多次。其中，她也因为吃掉第一个眷属死尸累生死郎，后来发生了天大的事件，这部分如您所知。把吃掉的怪异当成能量吸收，会受到这个怪异的影响，也会对周围造成影响。」

这种影响可能是负面影响。

以死尸累生死郎的例子来说，那名眷属当时也使用了能量吸取，因而从神原的左手———从猿猴的木乃伊那里受到影响。

说起来，原本已经自杀才对的死尸累生死郎，就是以这种方式在现世复活。在北白蛇神社境内贪婪啃食怪异的碎片。

在最后产生了忍野扇。

「……我还看不见结论。我知道前刃下心身为怪异之王，可以将吃下的能量化为己用，而且吸血鬼本来就是这种存在，是这种非存在，不过这又怎么了？」

「既然忍做得到，殊杀尊主应该也做得到吧。应该说无法避免这种事吧。换句话说，不是今年或去年，在六百年前的时间点，『国色天香姬』的诅咒该不会就从雅赛萝拉姬转移到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体内吧？」

转移。

换言之就是———传染。

「首先我想问的就是这个。忍成为吸血鬼之后从诅咒中解放，不过殊杀尊主承受了无法解除的诅咒做为代价。请问这个假说有多少的可信度？」

殊杀尊主吃掉「国色天香姬」，成为除了「国色天香姬」以外什么都不吃的偏食家。不过这里说的影响无法以这种偏食来解释，是过敏或毒素的负面影响。

「有很大的可信度，甚至可以说不是这样才奇怪。毕竟我不认为一个吸血鬼有办法消化这么凶恶的诅咒。也就是消化不良。」影缝说。「不过，要是到这里就结束，这个假说也是消化不良。到最后，巫婆的诅咒或许已经转移，不过以殊杀尊主的内在，应该无法发动灭亡的咒缚吧？那家伙的内在，即使说客套话也不算美丽喔。」

「我想也是。」

赞成说「我想也是」似乎也怪怪的，不过容我根据去年春天简短交谈的印象来说，殊杀尊主又酷又硬派的那种个性，不太会令人想要接近。

这份高傲在王位病床上终究是大打折扣，不过能够成为她盟友的是同样高傲的忍。

既然现在是那副模样，全盛期究竟是何种个性可想而知。

「……只不过，对『国色天香姬』吸血的行为，应该等同于自杀行为，所以不能说她完全不美丽。」

「我好意外。阿良良木小弟，您是觉得自我牺牲很美丽的那种人吗？」

「不，我反倒是觉得丑陋的那种人。」

「这是自我厌恶吧？」

不准戳我的痛处。

比正拳打过来还痛。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吐槽的点，不过这部分晚点再问，先继续讨论下去吧。『国色天香姬』的诅咒在六百年前移转给殊杀尊主，然后在那家伙的体内沉眠没有发动。以流行病学来说就是潜伏期吧。六百年的潜伏期———潜伏期久到匪夷所思的这种病毒也是存在的吧。以人类的例子来说应该是水痘病毒的带状疱疹。所以呢？有什么原因让这个东西如今才发动……以及突变吗？」

「是的。这也是被斧乃木小妹指摘才发现的，受到过于美丽的影响而自杀，以及因为脱水症状干枯而死，这两者的死亡方式不同对吧？如果是小幅度改造就勉强能改变的感染途径就算了，这种差异无法只以单纯的突变来说明吧？」

「她是优秀的式神。要给她一个『优』才行。」

斧乃木居然得到学分了……那孩子是念哪一所大学？

跳级入学吗？

飞沫传染的病毒突变成为空气传染，以外行人的想法会觉得有可能，以新型冠状病毒来说，这个事态是最令人畏惧的可能性之一。不过要是症状本身完全变得不一样，那可就不得了了。

这种突变只会令人觉得原本的假说是错的。

「刚开始，我认为可能是殊杀尊主造访日本的影响。在那个时候，不是有许多女高中生化为木乃伊吗？而且不说别人，殊杀尊主自己也化为木乃伊。我猜想那个事件或许和这次欧洲各地吸血鬼干枯的事件有某种关联性。既然吸血鬼会从吸取的血液受到强烈影响，那么殊杀尊主即使感染女子篮球社社员们的郁闷心情也不奇怪。」

「听起来很有可能。」

「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刚才请斧乃木小妹协助，狂拆太平间的棺材……」

「说真的，那家伙是谁的式神啊？直到不久之前也像是抚子小妹的式神一样辛苦工作。」

「女高中生的木乃伊与吸血鬼的木乃伊，两者的干枯方式截然不同。当然，日本女高中生与欧洲吸血鬼的体质与骨架应该都不一样，即使如此，也很难认定是依照相同准则化为木乃伊。」

「这方面老实说，我希望不是以阿良良木小弟的外行人判断，而是请专业的验尸官来确认。」

「不，如果只以这一点来说，或许连专家也难以判别，或许专家比较难以判别。」

「？」

影缝歪过脑袋。

不行，这是我说明不足，同时也是不好说明的部分。如果听起来像是我这种外行人的判断力都比专家强，那我傲慢也要有个限度。

「您误会了……任何人只要看过这两种木乃伊，都可以判别其中的差异。所以这个事件和我母校的女高中生无关。至少表面上无关……不过，在殊杀尊主内部保持沉默六百年的巫婆诅咒，发动的契机在于她前来日本找盟友，以时间点来说我认为几乎肯定没错。」

顺便补充一下，虽然也不需要顺便补充这种事，不过殊杀尊主的衰弱，和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奴隶化有着连带关系，这个假说依然有力。

真祖的真正意图不得而知，但是如果她认为「寿命将尽」，为了在死前见昔日盟友一面而来到日本，那么事件的远因就在我身上，这令我不得不痛心。

或许远因是我当时救了忍———是我当时没能救忍。

「嗯。那么，睽违六百年和前姬丝秀忒的这场重逢，和诅咒出处的这场邂逅本身，成为了诅咒再度发动的导火线吗？」

「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因为和忍『相见』而激发诅咒的可能性很高。不过光是这样还是无法说明突变的问题。如果欧洲各地的吸血鬼纷纷开始切腹，就可以说这个事件至此解决了。」

「这种状况不是解决而是混沌吧？日本文化朝着不得了的方向传开了。」

「所以恐怕还牵扯到其他要素。即使原因不是日本文化的女高中生……想到这里我终于察觉一件事，殊杀尊主对『国色天香姬』吸血的时候，几乎在同一时间，这位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也咬了另一个存在吧？」

「另一个存在？」

「另一个非存在———特洛琵卡雷斯克·霍姆艾维夫·多谷司托灵格斯。」

第一，也是唯一的眷属。

这座「尸体城」的管家。

「原本决定只吃『国色天香姬』的肚子，迎接了管家的到来。想杀掉『国色天香姬』却反而被杀掉的吸血鬼遗骸，殊杀尊主肯定以吃掉的方式供养了。」

「……应该是这样吧。所以呢？」

「不过，虽说已经供养，也不一定可以成佛对吧？不，说起来也不确定吸血鬼是否可以成佛……即使举办过再怎么气派的葬礼，要是在世间留有遗憾，还是会有所犹豫吧？」

迷路之神———八九寺真宵昔日就是如此。

即使供养或是祈祷，也有一些无法埋葬的思念。

有一些无法葬送的尸体。

「何况要是因为『国色天香姬』的诅咒被杀，不可能没留下悔恨。尤其特洛琵卡雷斯克应该和我这种人不一样，或者说也和死尸累生死郎不一样，是对主人忠心耿耿的眷属。比主人早死，又让主人花费心力供养，他或许觉得愧疚。」

这方面只能想像。

人类的伦理观念无法衡量，不可估量。

被服侍的主人吃掉，他会觉得多么如愿以偿？觉得多么光荣？

「不过可以断言一件事，这肯定是相克的食物组合。」

「食物组合？」

「以欧洲的方式来说，记得叫做餐酒搭配……？就是西瓜与天妇罗，或是鳗鱼与酸梅……这样的组合。」

「如果是这样，那就和餐酒搭配完全相反了。换句话说，就是一起吃会伤身的菜色吧？」

是的。总之，西瓜与天妇罗的说法是一种迷信，不过即使实际上分开吃的话无害，要是一起调理或是送入口中，就算不到有毒的程度，也可能会变成非常难以下咽的味道。

变化。变异。

「食品安全出问题的原因，未必在于现场有某种感染症。像是不能因为好吃就拿巧克力喂狗，或是猫不能吃洋葱，也有这一类的例子。记得也有人说婴儿不可以吃蜂蜜。」

「比方说老爷爷老奶奶不能吃年糕之类的。」

这好像不太一样……不，要说一样的话也一样。

特洛琵卡雷斯克是眷属，本身不是巧克力或洋葱，更不是蜂蜜或年糕，不过和「国色天香姬」水火不容。

不可能合得来。

是想杀却反过来被杀的关系。

而且两者在同一天被同一个吸血鬼吞食，被美味享用得一干二净。

眷属与诅咒在肚子里合而为一。

这样不可能安得下心。

死也死不透，被供养也供养不完，想成佛也不得不犹豫。经过六百年这么久，要他不郁闷才是强人所难。

「……所以，与其说殊杀尊主遇见前刃下心成为诅咒重新发动的契机，不如说潜伏在殊杀尊主体内的特洛琵卡雷斯克再度遇见恨之入骨的前刃下心，因而满足了发动条件。这才是不为人知的真相吗？」

「这么一来，我认为也满足了诅咒大幅突变的条件。相较于只有单一病毒在单一体内反复增殖，因为复制失误而产生的突变，我说的状况应该会造成更显著的突变吧。记得新型流感的病毒也是以这种方式产生的？」

如果要简单说明，就是一般流感与禽流感在猪的体内混合，新型流感因而诞生……记得是这样的原委。

盟友「国色天香姬」的诅咒，以及管家特洛琵卡雷斯克的忠诚心，要是在殊杀尊主的胃里溶化到稀烂，以概念的层级融合，或许会产生某种截然不同，却会招致灭亡的恐怖东西吧？我想问的就是这个问题。

这种热带综合果汁真是不得了。

注：英文的「热带（tropical）」和「特洛琵卡」音近。

女高中生的影响力非常惊人。事实上，日本的风潮就是这样形成的。所以我的思路也被引导到这个方向。然而，不幸死亡的眷属影响力，对于主人———对于宿主殊杀尊主来说，难道不会更胜于女高中生吗？

「巫婆的诅咒或许不是复燃，是新生。这么一来，我觉得也可以说明为什么没在日本散播，而是强制遣返回到欧洲之后才发病。」

总之，现在的日本是否有其他吸血鬼就暂且不提……至少我与忍在这一年没有发病的征兆。

「也就是从感染到发病的时间延迟吧。真的是这样吗……老实说，这样的解释过于巧妙，我反而抱持怀疑的态度了……」

影缝慎重地这么说。

没有将外行人拼凑出来的这种想法一语驳回或是一笑置之，光是愿意像这样纳入考虑，我就很感谢了。只不过，我接下来的外行人想法，她是否也愿意像这样认为值得检讨，我内心只有不安。

「新生的原因是相克的食材造成食物中毒———假设采用这个剧毒化的假说，那么无论是人类还是吸血鬼，是动物还是植物，是巫婆还是国土，一律毫无区别被逼得自杀的『国色天香姬』诅咒，之所以突变成让吸血鬼干枯化为木乃伊的诅咒，这个突变的方向性是基于什么理由？」

没被定义为生物的病毒没有意志，即使是如同恶整般调整动向的新冠病毒，也绝对不是设局让人类斗争，更不是缺德到企图让人类灭亡。瘟疫始终是瘟疫，不是敌人。

同样的，进化时也没有任何意图在运作。

因为嘴巴吃不太到食物就拉长脖子，或是鼻子变长会比较方便，生物不是因为这种理由而促进进化。说来残酷，只是因为有着适者生存的法则。

但是反过来说，只要有意志存在，只要有意图运作，那么进化也可以控制。

基改植物就是如此，宠物或家畜的品种改良更不在话下。

因为嘴巴吃不到食物，所以用手指抓着送到嘴边，或是以两条腿走过去拿，这种进化具有一定的方向性。

而且在这种场合，意志是存在的，意图有在运作。

即使诅咒本身只要条件齐全就会自动发动。同时被吃下去的眷属，其意志也像是地缚灵一样明确存在，其意图在主人的体内忠实运作。

像是管家般执着。

这份遗志是存在的。如同遗传基因。

「您的意思是说，特洛琵卡雷斯克恣意使用巫婆的诅咒，想要让这个世界的所有吸血鬼灭亡吗？因为自己被杀所以泄愤？这份怨念也太坚定了吧？」

「这种『幽灵』或是『蛇』应该也存在于世间吧，但我认为如果是泄愤，并不会成为这么强力的诅咒。若说特洛琵卡雷斯克有什么死不瞑目的悔恨，那么应该不是被杀的悔恨，而是没能杀死的悔恨吧。」

「没能将前刃下心……不对，将『国色天香姬』杀死的悔恨。」

然而这不是恨意。

不是怨恨，也不是怨念。

是忠诚心。

主人和被诅咒的公主缔结友好关系，他站在眷属、站在管家的立场，无法认同这是一件好事。所以他想要下杀手，因而反过来惨遭杀害。

如果在主人的体内，和杀死他的诅咒本身成功融合，那么管家会如何使用这个诅咒的能量？

朝着哪个方向使用？

见到某人的时候，潜伏的咒缚觉醒了？

「不是要让所有吸血鬼灭亡，是即使在死后依然想将前刃下心———将金发幼女的忍野忍杀掉吗？」

「是的。基于忠诚心。」

这是我完全没有的心态。

死尸累生死郎或许也没有。

所以我绝对不敢说自己能体会这种心情。不过，至少可以容许我以这句话形容这份心情吧。

何其美丽。

何其美丽的忠诚心。

「……一瞬间，我差点因为阿良良木小弟的巧妙话术而接受这个解释，不过实际上没有成功杀掉吧？该说频频下毒手吗……就只是接连杀掉其他吸血鬼。」

「不好意思，我刚才说明得很烂。虽然讨论到进化的方向性，不过到最后还是有碰运气的成分在。不会那么轻易就顺利成功。」

秉持意志却进化失败的例子还是有的。

就像我，虽然用尽各种策略想从大学生活开始脱胎换骨，世间却急遽产生变化，远距授课变得理所当然，我的百人朋友计划化为乌有。

今后等待着我的就业活动应该很艰辛吧，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进化之后反倒没能存活下来而灭亡的生物，不知道究竟存在过多少种……不是生物的怪物也一样。

「正如前面所说，诅咒发动的时候，主人已经从忍所在的日本被强制遣返回到欧洲。考虑到吸血鬼可以化为雾，或许正因如此才变成以空气传染……以气溶胶传染吧。」

回忆如今很怀念的那场艾比所特之战，「接下来完全是我的想像……」我这么说。不对，到目前为止也是，这一切都只是我想像出来的可能性，但我重新以这句话做为开场白。

「即使因为主人被强制遣返，导致目标对象不只是离开两公尺，甚至远离到地球半圈那么远，已经发动的咒缚依然持续只锁定忍。将感染范围扩大到固执的程度，为了到达地球的另一边。」

从吸血鬼传染给吸血鬼的瘟疫。

以欧洲为中心扩散，扩散再扩散，在爆发疫情的最后抵达远东的岛国。

那么，这就不是气溶胶传染。

应该称为吸血鬼传染。

「这个传染病只有吸血鬼会感染，原因在于他们不是目标，是中继点，是基地台，是转运站，是触媒。吸血鬼是用来让这个传染病到达地球另一边的交通工具。」

「交通工具。换句话说，反吸血鬼病毒的真面目，是以吸血鬼为媒介扩散的生物媒介传染病吗？不过这么一来，也让人类感染不是更好吗？既然转运的最终目的地是前刃下心，即使当然必须是吸血鬼会发病的传染病，也没道理不利用人类当成交通工具。」

「是的。即使是在日本印象深刻，认为是从欧洲开始爆发全球大流行的黑死病，原本似乎也是借由全球贸易偷渡到欧洲的细菌。」

新冠病毒像这样传播到全世界，主要是因为飞机发达使得人类更加国际化、全球化的关系。感染区域扩大的速度超快，经常令人以为新型冠状病毒具有骇人的传染力，但是实际上没有那么顶尖。即使如此，依然以黑死病、霍乱或天花这些历史上的感染症无从相比的速度，像是不可或缺的基础建设般普及了。

一千年后的感染症，恐怕会利用火箭或是太空电梯，瞬间传到火星吧。所以如果反吸血鬼病毒想要有效率地扩散到全世界，将人类当成转运站肯定是最合理的做法。应该采用活动领域与行动范围更胜于吸血鬼的人类。

「……不过，在突变速度跟上的时候，这个交通工具已经客满了。」

「啊啊……记得叫做『病毒干扰』？」

我点了点头。

不，是否真的因为新冠病毒蔓延，导致人类无法成为这个诅咒的交通工具发挥功能，这个问题无从做科学验证。我以及忍，或者是吸血鬼混血儿艾比所特这种罕见的白老鼠，我不认为到处都找得到。

不过，是否真的发生病毒干扰的现象，在这种场合一点关系都没有。

新型冠状病毒抢先一步席卷全世界，导致人类的国际化、移动、不必要又不紧急之外出，都一起暂时停止了。

封城。

即使在没有依照法规宣布封城的日本，人们也曾经被要求自律避免跨县市移动，这是记忆犹新的往事。即使如此也没能完全阻止染疫就是了。

不过，反吸血鬼病毒若要到达地球的另一边，名为「人类」的交通工具已经称不上是最短路径了。

如果将传染途径限制为基本上不会感染新冠病毒（这在理论上可以证明）的吸血鬼，从病毒保有的能量来看，反倒是极为合理又具有自我意志的路径选择。

更胜于候鸟或是……蝙蝠。

「但是为什么会出现脱水症状，又为何会化为木乃伊，这我终究想不透。」

这方面应该也有某种原因，不过如果和特洛琵卡雷斯克的潜意识、深层心理或是个人嗜好有关，那就只能当成谜团留下来了。他的主人殊杀尊主在食物中毒的时候会干眠，不过那个性质似乎有另一种独特的法则……

「总之，可能是留下遗骸保有实际的物体，比较容易让感染症扩散吧。我顶多只能推理到这个程度……」

我试着这么说，却觉得不是很贴切。

到了这种程度，会觉得这不是死者的潜意识使然，而是有明确的计划性……不，可是实际上，植物就是以这种方式扩大生长范围……

化为木乃伊是为了长期保存尸体？

像是果干那样？

「啊啊，我知道了。好啦，这一点就别管了。暂且当成是突变吧。毕竟我不想让阿良良木小弟思考出所有真相，也要留一些谜题给卧烟学姐。」

原来影缝没要自己解谜啊……

哎，她应该不是喜欢解谜或是拥有好奇心的类型吧。

「不过，还有唯一一个别说退让一百步，连一步都不能退让的谜题没解开。依照这个理论，特洛琵卡雷斯克基于他对主人殊杀尊主的扭曲忠诚心，四处散播诅咒的传染病。不过，正如阿良良木小弟您刚才面会时看见的，最重要的殊杀尊主自己，不是也因为这个诅咒奄奄一息吗？」

「这就是进化最失败的地方。明明是用来保护殊杀尊主，用来杀忍的诅咒，足以毁灭一个国家，达到世界规模的这个强力诅咒却侵蚀了主人。」

病毒不会让宿主灭亡。因为要是害得宿主灭亡，病毒也会灭亡。不过这始终是理论，即使像这样灭亡，病毒依然无限存在。

不需要任何生存战略。

无论有没有意图都一样，失败的时候会失败，死掉的时候会死掉。

即使是不死之身，死掉的时候也会死掉。

何况特洛琵卡雷斯克在六百年前就死了。除了他的忠诚心。

「这么说来，记得也有一种叫做食人菌的玩意……不过阿良良木小弟，这样的话，已经很难断言那是忠诚心了吧。」

「咦……是这样吗？特洛琵卡雷斯克的遗志，确实完全无视于殊杀尊主的意志……不过即使被嫌弃、被讨厌，依然一心一意为主人牺牲奉献的这份心……」

「那不是『忠诚心』。是『爱』吧。」

听到最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说出这种话，我觉得脑袋像是被踩了一脚。

当事人影缝却好像不认为自己这么说很奇怪。

「不过这样的话，我就犯下大错了。居然把前刃下心以及阿良良木小弟叫来这里。诅咒的目标对象是前刃下心，我却特地召唤她来到疫区的正中央。」接着她这么说。「……以抑制瘟疫的意义来说，这是最好的做法。因为既然目标对象来到这么接近宿主的地方，特洛琵卡雷斯克就不需要继续扩大感染区域了。」

这是出自乐观心态的一厢情愿，不过至少肯定封锁疫情了。比新冠病毒的封城来得容易。

既然病毒的扩散存在着某种意图，存在着方向性……

既然可以预测变化或突变……

那么对于专家来说，就有许多方法可以应付。

「不过，要是因而害得前刃下心还有阿良良木小弟感染的话……」

「哎呀，影缝小姐，您在担心不死之身的怪异吗？」

「小心我揍您一顿喔。揍到不留痕迹。」

好恐怖……

刚才不小心得意忘形了，何况也说太多了。我居然大嘴巴胡说八道，说了一堆毫无根据与助益的猜测……

「是啊。既然您叫做阿良良木，这段胡说八道就勉强给您一个『良』吧，但是不能给到『优』。验证真假应该要花一些时间吧。专家联盟也已经陷入瓶颈，所以当然很欢迎新的假说，不过就算是信口开河，要说您明天就可以回去也终究太夸张了。」

「是的。所以接下来才是正题。」

「不会吧？那您至今都在说什么？」

就说是胡说八道了。

不过根据这段胡说八道，我想对奄奄一息的殊杀尊主施行某种疗法。同时，这么做也可以连带拯救可能已经感染的忍。

此外虽然不重要，但也可以顺便拯救我。

「想施行某种疗法？」

「是的。基于刚才的胡说八道，我建议做实际疗程。话是这么说，却不是外科手术，也不是药物治疗或疫苗接种，而是饮食疗法。」

或者也可以这么说。

比起影缝，由我说出这种话更令人起鸡皮疙瘩，但我必须跟上这波潮流。

我想施予的，是『爱』。

018

虽然刚才说得很跩，然而要施予的不是我的爱。我的爱全部灌注给战场原黑仪。此外还有老仓、羽川、八九寺、神原、妹妹们……金发幼女等等。

没有多余的部分。

是这种进化的方向性。

所以，手中不是握着手术刀而是餐刀的主治者，当然是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落魄下场———忍野忍。

是由盟友施予盟友的爱。

比起说服影缝，说服这家伙反倒才是重点……因为这家伙的内心某处认为，不拯救这个奄奄一息的盟友才帅气。

「与其说违背本意，应该说不愉快。早知道果然应该把汝这位大爷留在日本比较好。」

被我从影子里拖出来的忍，既然曾经是怪异之王又是公主，现在这副模样应该形容为怒发冲冠吧，完全没有藏起自己的坏心情，却也不像昔日的死尸累生死郎那样想要窝在影子里不出来。如果都已经提出具体手段却还是拒绝，那她根本不会特地来到欧洲吧。

现在不是耍帅的场合。

「哼。不准误解啊，吾之主。吾认为迪斯应该是发自内心希望自己就这么死去。然而在这个假说，这个假假假假假假说命中红心之状况，汝这位大爷之生命亦有危险。吾只不过是为了避免汝这位大爷感染，才会采取这种预防措施。受不了，吾真是赢不了主子与疾病。」

事到如今还在耍帅啊。

不过若要这么说，身为传染病最终目的地的忍，肯定比我危险得多。忍再怎么想要装腔作势，再怎么想要尊重盟友的意愿，我身为搭档也不能允许这种事。

忍不做的话就由我来做，如此而已。

「吾不会让汝这位大爷做这种事喔。她是吾之盟友。」

「忍姐姐，也要在脑海某处考虑到我的状况喔。」

一同参与治疗的斧乃木也这么说。如果忍是戴着面具的黑死病医生，女童现在的立场就是手术室护理师吧。

是会再度夺下最佳配角奖的全方位活跃。

「既然目的是将已经锁定目标对象的传染病转运，那么不是吸血鬼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排进这趟旅程。」

斧乃木是人造怪异，而且不是分布到全世界的种族，是单一的存在，所以不用担这种心，但是既然我这个「传染病转运」的逻辑思考是以她的「例外较多之规则」为原点，那也确实不能排除这个危险性。

「汝之事和吾无关。」

「好过分，我明明已经将忍姐姐当成盟友了。」

「吾要将汝杀到死喔。」

「但我本来就是死的。」

完全无视于这种没意义也没有爱的拌嘴，影缝毫不顾虑，没出声也没搭话，单手掀开王位垂挂的布帘。

如同迎接清爽的早晨。

这是意料中事。

我预测真的比忍更难说服的对象，正是接受治疗的当事者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即使声音那么沙哑，依然那么明确断言不需要帮助的这名真祖，我们该如何让她签下手术同意书呢？

是没错啦，她起码说过「做得到的话也行喔」这句话，但我实在不想拿那种玩笑话当成把柄。

在这之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告知，她供养自己的直属眷属特洛琵卡雷斯克，正是这次事件的原因……再怎么苦恼也没得出结论。

只能交给盟友负责说服。

我身为提案人却丢脸地打着这种主意，不过以结果来说，不必把这份职责塞给忍就搞定了。

我实在不敢说值得庆幸。

因为在掀开布帘的后方，随着天亮入眠的殊杀尊主，已经不是奄奄一息的状态了。

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

她现在处于弥留状态。

殊杀尊主的身体已经完全干燥，几乎连出声、搭话或是摇晃身体都已经不再有反应。

要是实际摇晃她的身体，应该会像是沙子般粉碎吧。

去年春天见面时的面容消失无踪。虽然说过吸血鬼不会成佛，不过这具木乃伊的样貌简直像是即身佛。

现在这样还活着反倒不可思议，然而她的寿命也只剩下数小时。不对，即使在数分钟……数秒后断气也不奇怪。

自主呼吸或许已经停止了……

「忍。」

「吾知道。被迫看见这幅光景，吾哪看得下去。」

影缝就这么按住布帘，忍走过她身旁，不悦般大步走向代替病床的王位。

虽然有在装腔作势，但是事实上也觉得违背本意，甚至觉得没有天理吧。

完全不是忍喜欢的，或者是殊杀尊主喜欢的，又酷又硬派的展开。

「还没罹患传染病，就先被汝这位大爷之天真传染了。啊～～啊，看这个样子，即使迪斯在这时候捡回一条命，亦绝对会和吾绝交吧。」

即使满嘴抱怨，忍的动作却没有迷惘，跨坐在王位的殊杀尊主木乃伊身上，然后就这么毫不犹豫，朝着别说是枯木，甚至已经像是枯枝的盟友颈子咬下去。

如同对昔日的我，对昔日的死尸累生死郎做的那样，毫不留情地将利牙插进去。

对于吸血鬼来说，没有比这更加亲密的接触。

我感觉浑身不自在，连忙移开视线。这是我自己建议忍做的事，我不希望这个反应被当成吃醋。

并不是因而得知了战场原黑仪昔日建议我和神原骏河约会时的心情。

我只是回想起忍还不是忍的那时候对我说过的话———目不转睛看着淑女进食是没礼貌的行为。

「殊杀尊主的血管里还有能吸的血吗？」

斧乃木说着走过来。

终于不再和我保持距离了吗？

或许她也感觉气氛很尴尬吧。

「像这样看就觉得不是吸血，简直是放血。但也因为这样，希望能够顺利成功就好了。这是鬼哥哥———简称鬼哥的如意算盘。纸上谈兵的如意算盘。」

「我的如意算盘肤浅如纸已经是常态了，而且成功率可能比病毒还小。所以我一如往常认为失败也理所当然，只是把死马当活马医。」

「可以说这种话吗？为了在失败的时候可以立刻宰掉两个鬼，姐姐明明已经在那个位置准备就绪了耶？」

原来是这样吗？

不，身为专家当然站在这种立场。如果这个治疗方法，更正，这个临床实验失败，导致忍一个不小心重返怪异之王的宝座，和盟友一起取回昔日的力量，那么影缝这次绝对不会放过她们。

或许影缝这个战斗狂反倒是这么希望，才会答应尝试我的方案。不过如果我的判断正确，这个临床实验的结果，肯定会和暴力阴阳师的愿望完全相反。

「鬼哥哥的判断曾经正确过吗？记得不是都会误判吗？感觉连『误判』这个词的意思都会误判。」

「怎么可能啊？」

但她说得没错，我的判断要是正确才稀奇。明明黑仪曾经百般叮咛「不要误会喔」，我至今却依然每天累积各种误会。

累积各种罪。

不过，并不是所有假说都必须正确。我对影缝说的那些话，反倒真的是即使几乎百分百是我的误会也没关系。

反吸血鬼病毒不会传染给人类。

只要连专家都认同的这一点确定是事实就好。

因为我的饮食疗法，关键在于让忍吸食殊杀尊主的血到极限，让伟大的真祖吸血鬼堕落为「区区的人类」。

刚好如同我曾经对怪异之王做的那样。

如同曾经将妖女化为幼女那样。

「……这可没办法辩解喔。已经不能将责任推给忍野了。这是我的提案。这么做会招致什么结果，我也没有深入思考……」

不过，就像是被我吸血成为渣滓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原本没有感染的风险。虽然我让她成长到十三岁，因而害她背负不必要的风险，不过要是忍将殊杀尊主的吸血鬼技能全部吸走，那么殊杀尊主实质上就不是吸血鬼，几乎成为百分百的人类，体内潜伏六百年的反吸血鬼病毒也因而不会产生作用。

不会攻击身为「人类」的宿主。

「可是这么一来，特洛琵卡雷斯克残存的部分，不就会移动到忍姐姐的体内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忍姐等于是服下没稀释的毒液吧？」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向影缝小姐说明了。」

「我是要你也向我说明一下啦。要我毫无意义咬你一口吗？」

「好恐怖……忍吸取的始终只有『国色天香姬』被施加的诅咒要素。特洛琵卡雷斯克的基因会留在原处。」

何况要是全部吸光，盟友会死掉。

若要选择留下什么，那当然是忠心耿耿的管家吧。既然吸取的仅限于过滤特洛琵卡雷斯克方向性的诅咒，那么这个诅咒原本是在忍的体内。

和六百年前的「国色天香姬」时代一样，不会对她本人产生作用。当然也不会对周围产生作用。

会的话还得了。

即使收集微血管的每个角落，也应该收集不到几滴盟友的血。忍贪婪吸食这几滴血的模样，到底哪里美丽了？

「…………」

不对，不安的感觉愈来愈强烈了。

刚才我提到爱，但这是绨袍恋恋。

不是施予也不是施舍。

虽然无法直视，我却忍不住偷看这幅进食的光景。我究竟是否曾经像那样热烈，那么热情地吸食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血？

……这果然是嫉妒吧。

只有我能够让金发幼女以口服的方式补水，这应该是独占欲，而且支配欲也得以满足吧……我被迫面对自己的丑陋了。

「噗哈。」

究竟是浑身不自在而无以自容，还是对于「国色天香姬」感到坐立不安，我还没能判断自己的状况时，忍进食完毕了。感觉时间很长，但果然只是将木乃伊体内勉强残留的几滴血舔光的程度吧。

「感谢招待。究竟会出现鬼还是蛇，吉凶难以预料。出现蛇就伤脑筋了，得出现人类才行。咯咯！」

不知道是吃完之后舒坦多了，还是自己的「诅咒」相隔六百年再度回到体内产生类似血液兴奋剂的效果，忍露出莫名愉快般的表情，从乍看之下没有变化的殊杀尊主身上下来。

「进行得顺利吗？前刃下心。不对，雅赛萝拉姬？」

「嗯？」

大概是影缝以比较重的口音发问，忍顿时回以疑惑表情。或许是突然听到这个称呼，因而回想起灭亡王国的公主时代。

「天晓得。这就交给汝等专家去判断吧。吾只不过是试吃———是试毒。」

忍说着走下阶梯。

不同于刚才走上去时的粗鲁脚步，优雅捏起披风下摆的这种文雅举止，虽然她本人似乎没察觉，却完全是公主的行走方式。

「只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先说在前面，吾主之推理只有一处出错。」

「你说什么？」

我出的错不可能只有一处吧？

我冒出这个想法，忍却一脸不以为意般继续说。如同真的没什么好在意的。

「以诅咒为基干之反吸血鬼病毒，为了杀吾而突变成功……这是错的。」

「咦？如果这一点是错的，不就等于全都是错的……」

「因为终究已经溶化到稀烂，混合到如同混沌。无法完全去除特洛琵卡雷斯克之要素。就像是即使从青椒炒肉丝挑掉青椒，依然会残留苦味。所以那家伙之意图亦多多少少传达给吾了。」忍娇艳地舔了舔舌头。「那家伙之动机不是杀害吾。」

「那么，那家伙为什么做出这种国际化的行径？到头来，是如同对所有吸血鬼乱发脾气的破坏冲动吗？」

「影缝，那家伙不是汝。距离破坏冲动还差得远。六百年前没能杀掉吾是他毕生之遗憾，这一点应该没错，然而杀害本身并非目的。虽然吾出言拥护亦很奇怪，不过主轴在于要拆散吾与迪斯。」

嫉妒———爱。

现在的我也不由得很能体会这一点。

「所以他很后悔自己之失败———自己之自杀以结果来说，使得吾与迪斯产生更坚定之连结，甚至在死后即使死亡亦没有死透。而且在六百年后，经由迪斯见到昔日没能杀掉并且依然存活至今之吾，这份后悔跃升到最强烈之等级。」

那家伙肯定是这么想吧。

我不承认这个女的是我主人的眷属———

「……虽然不是眷属，然而这只不过是吾与迪斯之说法。应该像是无法接受吾这个新『妹妹』吧。」

与其说是浅显的例子，应该说是身边的例子。

我也曾经被放在和忍一样的立场。

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第一个眷属死尸累生死郎，我和他也是交恶到不忍卒睹的程度。根本是水火不容。

「虽然不是在挑语病，不过忍，既然这样，特洛琵卡雷斯克果然还是想杀你吧？只为了杀你而……」

「似乎不是要杀死吾，是要让吾从吸血鬼回复为人类。如同两年前吾想对汝这位大爷做的那样。如同现在吾对迪斯做的这样。」

从吸血鬼回复为人类。让吸血鬼回复为人类。

听忍这么说，我顿悟了。

这不是错误或失误，是直到最后都没能填补的大洞。特洛琵卡雷斯克的传染病，为什么会让罹患的吸血鬼化为木乃伊？这是残存未解的谜团。

没有化成灰，没有燃烧也没有回归大地，实际存在的那些吸血鬼尸体，是因为留下遗骸可以散播感染症，或是当成保存食……虽然我像这样随便提出好几种假说，事实却截然不同。最初的直觉反倒比较接近正确解答。

女高中生的木乃伊。

吸血鬼化失败，最后变成的干货样貌。

如果试着比对，确实有一些差异明显到用肉眼都看得出来，不过既然有这么明显的差异，为什么我当时没能逆向思考？

反过来说，这些都是从吸血鬼回复为人类失败的木乃伊。

具有方向性的进化失败了。

甚至可以说这是进化的迷途者。

换句话说，如果要为这个反吸血鬼病毒取个正式的病名……

「人类病。」

我这么说。

「特洛琵卡雷斯克只是想让你回复为人类吗……这就是管家反复转机到最后的最终目的地吗？」

「没错。为了在这次确实拆散吾与迪斯。」

为了拆散？

这就错了。

在最重要的部分如此盛大犯错的我，不管说什么都没有说服力吧，不过如果目的是拆散，那么用杀的肯定也能达成。想到「巫婆诅咒」原本的凶恶性质，用杀的甚至比较简单吧。

然而，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落魄到最后的下场———忍野忍，特洛琵卡雷斯克之所以想要以回复为人类的方向性让她进化，大概因为特洛琵卡雷斯克自己就是从人类变成吸血鬼的眷属吧。

即使无法当成眷属———当成「妹妹」来接纳，还是能当成「人」来接纳。

「不过到最后，这个尝试也失败了是吧。染疫的吸血鬼全部化为木乃伊，面目全非。以吸血鬼的特征来说，就是影子与形体都留下来了。世事果然没能尽如人意。」

斧乃木说得直截了当。

实际上，棺材里面确实有尸体也有加盖，这座「尸体城」才会堆积那么多的棺材。

「不一定是失败吧。也就是说，我们只找得到失败案例的木乃伊。如果感染者有好几成已经正如计划化为人类，那他们早就混入七十七亿人当中，想找也无从找起。」

「迪斯从今以后亦会混入其中吗……无论如何，也无疑曾经是引导吸血鬼迈向灭亡之恐怖病毒。」

忍以过去式这么说。

虽然有点心急，不过诅咒的原因已经像这样断绝，原因已经水落石出，那么接下来的封锁方式也可以说已经底定。或许如同女高中生的木乃伊成功回复为女高中生，太平间里化为木乃伊的吸血鬼们也可能复活回到原本的模样。

虽说现在死亡，却是不死之身的怪物。

这当然是一种奢望，是做白日梦的痴心妄想，何况专家到时候要怎么做，也不是我的力量能干涉的事……但是这场反吸血鬼病毒的疫情，肯定已经看得见某种程度的终结征兆。

朦胧幽灵影，真面目已然揭晓，干枯芒草枝。

坟前之花。

真相不明，原因不明的疾病，事到如今也只不过是研究的对象。

「唔……唔唔。」

忍维持缓慢步调走下整条阶梯的时候，她背后传来这声呻吟。声音来自王位的病床。

「迪斯？」

盟友的声音引得忍转身向后。

不愧是活了千年的真祖吸血鬼，接受忍的饮食疗法之后早早就清醒了……虽然我如此心想，但是接在这声呻吟后面的是「唔嗯唔嗯……ZZZ」的声音。

说得也是。

她已经不是真祖吸血鬼了。

如今的她比起忍野忍，比起阿良良木历都更接近人类。昔日那种傲慢又自高自大，又酷又硬派的态度就像是假的，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以刚出生婴儿般最纯真的语气呢喃。

「吃不下了啦……特洛琵卡雷斯克。」

忍维持着转身看向王位的姿势，露出哑巴吃到比黄连还苦的东西般的表情。虽然从我这个位置看不见，但她脸上绝对是这种表情吧。我可以抱持确信断言。

那是一张不美丽的表情。

「居然说出如同甜点之甜蜜梦话……好啦好啦，感谢招待。」

就像是卷入世界全土的地狱，就像是卷入种族全体的魔界，连狗都不理的这场姐妹吵架没传达给任何人知道，以这个结局落幕了。

019

接下来是后续。

不是以天为单位，应该说是以年为单位的后续。

从那个事件算起两年后，不，几乎三年后———这个年数和六百年相比微不足道，感觉像是病毒般渺小，不过今天是国立曲直濑大学的毕业典礼当天。

虽然这么说，却是线上毕业典礼。

可以实际参加的只有各学系精挑细选的成绩优等生，像我这种光是没留级就算走运的劣等生，则是华丽地在住宿的公寓参加。顺带一提，在会场是由我女友负责致答谢辞。我引以为傲。但我不确定她是否有将我引以为傲。

不过，远端连线技术也已经达成长足的进步，不是经由电脑或手机的镜头参加，使用的器材是近年开发的VR装置。我得以维持立体感与临场感聆听黑仪致词。套上像是手套的控制器，甚至可以领取毕业证书。对于高中时代跷掉毕业典礼的我来说，虽然是虚拟实境，却是继国中时代再度领取毕业证书，内心忍不住激动起来。

毕业生群组当然也顺利加入……到最后，我的百人朋友计划凄惨告吹，不过光是交到食饲命日子这个能够来往一辈子的朋友，就等于交到一百个朋友吧。虽然是没有观众的毕业典礼，但只要自己准备VR装置，监护人也没有参加限制。我的父母也允诺会在职场参加，可说是通情达理的职场———如果这个职场不是杀人现场就好了。

日新月异，时代持续进化。

就像是具有方向性的进化。

而且在这两年，世间面临的状况时好时坏，虽然缓慢却终究朝着好的方向进展。几乎全体国民都已经完成疫苗接种，也不再压迫医疗资源。经济上也好不容易出现复苏征兆，失业率与自杀率也比以前低。我也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了，唯独这一点我一定要说。

饱受各方面批评的奥运与帕运，结束之后回顾也发现一致获得好评。在这个月久违举办，真的是大肆宣传的甲子园棒球锦标赛，气氛肯定也会非常热烈吧。直江津高中的女子篮球社也获得校友全力声援，肯定会在高中联赛拿下佳绩。这么说来，记得神原他们的大学会从下个月起全面重新开放到校上课？

餐饮店或是娱乐设施的营业时间改成交给各店铺自行决定，音乐厅与剧场也可以高调公布观众进场人数了。电视节目里放在来宾之间的隔板大概是透明度增加，在画面上消失得一干二净。不过开头一定会放「本节目在拍摄时有顾虑到防疫措施」这行字，这一点只能请观众见谅。

虽然不能说回复为平常生活，但是已经被允许自由外出不受时间限制，对我来说可以抱到爽的那位散步神明，这么一来也能发挥本领了……所以北白蛇神社迟早也会回复热闹的景象吧。关于出国旅行的条件终究还是很严格，不过只要做好理所当然的防疫措施，也可以在喜欢的时候前往喜欢的场所观光了。买不到口罩与卫生纸的那个时代，如今也已经完全成为玩笑话。啊啊，唯独防护面罩成为少数另类人士的时尚配件，至今依然受到欢迎而卖到缺货。

地方政府公布染疫人数的次数，如今仅止于每周一次或是每月一次，而且只公开仔细分析之后的结果，电视新闻报导的频率也显著减少了。昨天和歌山县有猫熊宝宝诞生的新闻上了头条。

量体温的习惯提升人们的健康意识，结果人类克服了新冠病毒，同时也克服了流感、花粉症与诺罗病毒，这算是一种副反应，应该说是副产物，「延期」、「中止」或是「规模缩小」之类的文字在文宣完全看不见了，「三密」变得比较像是意味着「三重密室」的推理用语，世间终于自律不再使用「自律」这个词。我与老仓也和解完毕，预定在线上毕业典礼结束之后一起去照相馆。我帮她挑选的和服非常适合她。我和在东京实现梦想的千石也和好了。世界不再有歧视与分裂，完成职责顺利回国的羽川，现在和我在公寓同居。昨天她很晚睡，过中午之前都不会醒吧？

这是两年后的世界。

暂且当成是这么一回事吧。

「汝这位大爷……」

此时，我在自己房间脱掉睡衣，穿上预先请父母买给我，附有家纹的日式裙裤时，金发幼女从我的影子现身了。为了参加线上毕业典礼，我设置了比较亮的光源，所以影子也很深。

金发幼女。

当然不是十三岁，是八岁的幼女。

实际年龄六百零二岁的幼女，虽然是自己爬出来却含糊其词。明明以往都是心直口快、直言不讳的幼女，现在却像是牙齿卡到东西般吞吞吐吐的态度。

是要我帮她刷牙吗？

「并不是。啊～～那个～～该怎么说，在汝这位大爷启程踏上人生新阶段之喜庆日子，吾很犹豫说这种话是否不太好……」

「怎么了？如果不介意告诉我，我就听你说吧？」

「迪斯死了。」

就像是下定决心，忍很干脆地这么说。一改尴尬的态度，笔直看着我。

死了？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更正，前殊杀尊主死了？

「嗯。感染新冠病毒，在隔离期间身体状况急遽恶化，没多久就走了。」

我从影缝那里听说过，所以知道殊杀尊主被隔离，也知道欧洲疫情严重的地区比日本多。

然而，突如其来的这个消息令我不知所措。

「咦……真的？」

「嗯。吾刚才有一种直觉。是灵感。亦可以说在清晨做了一个梦……连痛苦之时间都没有，至少算是一种救赎吧。虽说迪斯之状态比起吾或是汝这位大爷更近似人类，不过既然出现这种实际病例，吾等亦不能对这个感染症掉以轻心。」

「…………」

我哑口无言，却不能保持沉默。不得不承认这个现实。

「……如果我当时没让你吸殊杀尊主的血，她就不会死于新冠病毒了吧。」

如果没成为人类，如果依然是吸血鬼，就不会感染新冠病毒，也不会发病。

殊杀尊主光看年龄就是高风险族群，这种事明明想过就知道，现在这样就像是我杀了忍独一无二的盟友。

「看吧看吧，正因为会这么想，吾才会犹豫是否要说出口。就算这么说，要是吾没说出口，之后亦会因为没说而产生摩擦吧。与其说摩擦，应该说吾可能会被亲密摩擦。呆子，说起来要是汝这位大爷没叫吾将迪斯化为人类，她根本活不了这两年。」

忍像是打从心底感到不耐烦般这么说。

甚至透露厌恶感。

「虽然是隔着画面之远距视讯，然而正因为有远距视讯，吾才能实现心愿和盟友交流，所以这两年很快乐喔。即使迪斯老是抱怨东抱怨西，肯定亦是相当快乐地过完这段余生。在那个春假，汝这位大爷想要让寻死之吾活下去之心情，如今吾终于可以理解了。」

忍这么说。

「……谢谢你愿意对我这么说。」

「这边才要道谢。包括迪斯之份，亦包括特洛琵卡雷斯克之份。」

虽然是反常的病例，而且虽说发生在世界的另一边，但因为第一次有亲近的人死于新冠病毒，所以我难掩内心的惊慌。就像是明知熊是多么危险的生物，只要没有认识的人遇害，就只会抱持毛茸茸的可爱印象，或者像是明知吸血鬼会吸食人血，只要没有熟人被吸过血，就不会知道多么恐怖。

在爆发全球大流行经过数年的现在，我终于得知感染症的真正恐怖。然而忍可能只是安抚的这段话，令我觉得稍微得到了救赎。

即使如此，还是难免冒出罪恶感。

明明在地狱般的春假想要以人类的身份死去，我却不允许殊杀尊主或姬丝秀忒以鬼的身份死去。

我重新被迫正视这个事实。

「葬礼的话……现在欧洲那边是什么状况？」

「要出国或出席应该都很难吧。放心，吾不会去吃遗骸。供养本身在两年前已经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只需祈祷。

祈祷终于如愿死去的盟友羽化登仙。

「对于迪斯来说，这个忌日亦是启程之日。不是回家，是外出。那家伙没有自杀，而是漂亮过完这一生，所以吾不是和她永别，而是祝她一路顺风。就像是夏威夷衫小子那样……或者像是管家那样。咯咯！」

如果是你，应该要说像是女仆那样吧。

像是哀悼，像是心痛，像是受伤般如此低语之后，忍再度潜伏到影子里了。我有点担心她可能就这么窝在里面六百年以上，但是肯定不会这样吧。

至今的六百零二年，她克服了这一切。

如同人类克服各种感染症至今。

今后也会继续克服下去。

「谢谢。」

我再度道谢。

这次不是对忍，是对她的盟友———前殊杀尊主。两年前因为不好意思，不禁含糊带过的感谢话语，我要说到最后。

谢谢你让我遇见忍。

让我和忍成为朋友。

没让忍孤单寂寞。

至今如此，今后也是如此。

让她活下来，让她活下去。

如同基因，一直存在于忍的内部。

毕业典礼将至，感觉却像是已经从另一段人生经历毕业。我肩膀以下沉浸在这种心情，思考着这段感谢的话语……同时打算依照约定，当然要先做好万全的防疫措施，然后去见卧烟。

和她交流。

这是———死的物语。

沾满血，被血弄脏，用血净化，以血争血，因血相系的死之物语。

如同互舔伤口般，互舔鲜血的物语。

是我们视如珍宝的死之物语。

在那么严重的全球大流行疫情当中，现在还不能蛮横地公然和搭档出远门前往异国，然而在不久之后的将来，在时代回复为风平浪静的时候，这部物语———我将会对各位娓娓道来。

第五卷 死物语 上 后记

我生性也和大部分的人一样，会思考「在学校念的书会在将来派上什么用场？」这个问题，但现在回想起来还真的派上不少用场。比方说如果没有国文课，现在是否会看这么多书就很难说；如果没有数学课，买东西的时候钱可能会随便算。不过如果像这样回答这个问题，也肯定会心想「应该不是这么回事吧」感到烦闷，与其说是想知道「会派上什么用场」，感觉也像是单纯不想念书罢了。要是被别人说「你念书确实也没用吧」不知道会怎么想……实际上，用不着计较是否会派上用场，只要以「如何让自己拥有的知识派上用场」的观点看事情就好，基于这个意思来说，在学校念书就像是锻炼肌肉吧。体育课是其中的重要代表，但是不提将来是否要成为运动员，身体不常动的话很快就会变得笨重，肌肉也会逐渐退化……太空人在太空船里锻炼肌肉，应该没办法断言能够在太空飞行直接派上用场，但就算这么说也不能不这么做，所以在学校念书是用来锻炼大脑的运动，就像是每天早上的跑步，虽然听别人这么说也不会增加干劲，不过思考念书派得上什么用场，也是培养思考习惯的一种训练吧。

所以，阿良良木的大学篇终于写完了。说起来，在本系列开始的当初，他甚至没预定要考大学，不过若要这么说，所有的预定原本都不存在，所以若要说很像是阿良良木的风格，这样的人生确实很像是他的风格。今后他肯定也会过着毫无预定的人生吧。顺带一提，在预告阶段是《第八话　迪斯托比亚·命运》《第九话　迪斯托比亚·终点》《最终话　迪斯托比亚·生命教育》，后来整合为《第八话　忍·自尽》，请多指教。如果不去思考能派上什么用场就无法派上任何用场，就这样，本书是以百分百兴趣写成的小说DEATH———《物语》系列第怪季的第五弹《死物语（上）》。

封面画的是十三岁版本的忍野忍。VOFAN老师，谢谢您。虽然内容和这本上集完全没有关联性，不过千石抚子大显身手（？）的下集，为第怪季做总结的〈最终话　抚子·迂回〉，也请各位多多指教。

西尾维新

第五卷 死物语 上 插图

第六卷 死物语 下 最终话 抚子·迂回 001-004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001

来复习千石抚子的历史吧。毕竟这是最后了，还假扮成优等生。虽然已经完全不是令人意外的幕后花絮，不过说起来，抚子在这部《物语》系列并不是主轴角色。如果不慎选言辞直接说，就是用来衬托主角群的次要角色。「次要角色」这四个字，实际上当然完全是慎选言辞的形容方式，也是无关紧要至极的小事。真的不慎选言辞的话，就会形容为「配角」或是「路人甲」。虽然是毫无爱情的名词，不过说来悲哀，这是事实。说成「绿叶演员」就是骗人的。

若是忍受悲伤再说得详细一点，在我之前登场的神原骏河，身为变态、运动员又是超级巨星的稀世奇人，真要说的话非常正经，就某种意义来说毫不复杂，背地里只具有和内心纠葛无缘的被害者特质，不会引起读者认知失调，在笔下创作的这名少女，似乎在这部《物语》系列是基于隐情迫不得已需要登场的角色。八九寺真宵相对于战场原黑仪的定位也可以说是如此，但是如各位所知，八九寺从登场时就确实描写了加害者的一面，换句话说，当初就具有复杂性，各方面都很突出，各方面都爱咬人。相较之下，抚子只有「乖巧」这个设定，完全是弱角。若以令和时代的时间点重新阅读〈抚子·咒蛇〉，真的会怀疑这个角色直到登场之前的段落，是否除了名字以外的细节都没有决定。会怀疑是草率的产物。真的除了名字以外没有任何突出之处，真要说的话不会逐渐崭露头角，是每况愈下。感觉会因为总是只走在预设的轨道上而被骂。

到头来，抚子不同于「是被害者也是加害者」的其他女角，只被赋予被害者的这一面，才会难以深入探讨一般所说的人物本性（不是角色设定）吧。虽然后来也以续篇以及短篇形式反复摸索或微调，却难免有种无法拍板定案的气氛。

从这种犹豫不决的程度来看，这个角色就这么下台一鞠躬也不奇怪，不过这条逐渐淡出的路线之所以改变风向，无须议论，原因当然是动画版。事到如今已经是十几年前的往事，要怀着真实感述说那时候的时代特性也有点难懂，不过说到把不可能化为不可能，当时真的是匪夷所思，爆红到吓死人的程度。若要分析，正因为在原作没有深入探讨，动画版才有能够自由发挥的部分，这应该是一大原因吧。弱角居然变成强项，不知道该怎么庆幸。总之体认到日本引以为傲的日本动画具有何等威力了。

事实上，抚子因而捡回一命。

就这样，抚子没有被迫引退，也没被解约进入自由市场，反倒是不得不被迫深入探讨。在各位的支持之下，营运团队勉强采取行动了。说成「被迫」感觉像是完全不想被深入探讨，但是实际上，因为这时候的意见分歧，进一步来说是意见分裂，成为抚子后来被称为「人气忽高忽低的女角」的原因之一。

当然，被说「忽高忽低」或是「浮浮沉沉」的时候，大致都是人气走下坡的时候，这一点正如各位的猜测。

没有人单纯只是加害者，同样的，没有人单纯只是被害者。基于这样的剧情架构，抚子被深入探讨的当然是至今不曾述说，关于加害者的这一面。其中隐藏了超乎想像的黑暗。

是内心的黑暗。

如果只说结论，她从内向的女国中生变成在山上受人供奉的神明，即使凭着知名主角群的明星性质，也无法将她拖下颠峰了。角色擅自发挥也要有个限度才对。

把事情搞砸了。

这次的搞砸是致命伤。

于是，剧情进入了只能依赖骗徒的恐怖桥段。以毒攻毒。深入探讨到连整座山都挖空的结果，从地底挖出「想成为漫画家」新的一面，好不容易将抚子拖下颠峰，但是抚子并不是毫发无伤。

致命伤没这么轻易治愈。

而且虽说回复为人类，问题也没有因而解决，所以抚子无法去学校了。换句话说，在现实层面，在社会层面，接下来才是真正辛苦的部分，但因为始终是生为配角，所以在后来的最终季，抚子的家里蹲时代也没有发挥主体性被写出来，再度面临淡出的危机。

会打入冷宫？还是陷入迷宫？

就这样，随着阿良良木历的毕业，物语的主轴落幕了，不过没能述说的抚子后续，再度在第外季以及第怪季随时找机会悄悄亮相。

顺带一提，说到是否脱离淡出的危机，原本会以继承阿良良木历的形式，成为第二名叙事者成为卧烟伊豆湖弟子的人，预定是阿良良木历的妹妹阿良良木月火（斧乃木之所以始终担任助手角色，就是这个设定的余痕），但因为月火的个性过于恶劣，这个重担就落在抚子肩上了。这个内幕姑且放在这里供各位参考。

有月火才有抚子。请各位重新认证这一点。

让各位久等了。

抚子的物语终于也进入佳境。

终于进入终结。

要说这是命中注定也无从反驳，不过这本《死物语》从副标题的变更就如各位所知，光是阿良良木历从大学毕业的上集部分就足以完结，虽然就算这么说也不为过，但是连这本下集都捧场的各位，可说是真正的狂热书迷。请放心，毕竟这次获得一整本的豪华篇幅，动画版也已经完结，如今别说忽高忽低，而是一路平坦的千石抚子———不，就是我本人，既然各位依然愿意追随到现在，我就不会做出令各位失望的事。

那么，敬请期待。

《死物语》下集，最终话：抚子·迂回。

好好享受吧。

002

「哇～～我一直不知道。西表岛原来是竹富岛！」

「这样啊，我一直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原来是这种程度的笨蛋。」

「一点都没错。人果然至少要上国中，否则就会变成这样。将来我养小孩的时候也要小心。」

以上依序是我、斧乃木小妹、贝木先生的台词。从贝木先生的台词看得出他对我这个拒学儿童带点侮蔑的情感，不过有鉴于现在搭乘的飞机座位费用都是由这名骗徒买单，如果在这时候指摘这一点就真的不够通情达理吧。

身为所有拒学儿童的代表，要让他看看拒学儿童也有通情达理的一面。

「无论是有哪种隐情的拒学儿童，应该都不想让你担任代表吧。昔日为情所困甚至疯狂到担任神明的千石抚子小姐。」

贝木先生没露出反省的神色。

即使称呼我「小姐」。

依照我听到的情报，这个人确实也是大学中辍生……他认为大学中辍比国中中辍来得高级吗？但我还没中辍……说起来，国中应该没办法中辍吧？除非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但我不会说自己没做过。

「所以这次不是国中生三人组，是中辍生三人组。我也真是的，居然成为这个耐人寻味小组的一分子了。」

「斧乃木小妹并没有中辍吧？」

「我是人生中辍的丧尸喔。」

这可不得了。

是跳级的菁英学生耶。

顺带一提，这具丧尸现在不是坐在机票号码指定的座位，而是坐在我的大腿上。以人偶来说，感觉像是巨大的抱抱娃，以双手双脚环抱我的身体。

注：曾经在一九六○年代爆红的小型充气娃娃。

为什么像是无尾熊一样紧贴着我……？

斧乃木小妹特别黏我，这一点我已经习惯了，不过这么热烈的拥抱很少见。

我感觉到爱情。来自面无表情的女童。

「不用在意。我因为double header的关系，所以现在很累。」

「Double header？」

记得是棒球术语？

棒球我不太懂……

「那个……记得『捕手』这个词会用来形容『爱妻』对吧？」

「现在几乎没人这么说了。除了神原骏河。」

原来神原会说啊……

感觉她好像会说。

「总归来说就是连战喔，二连战。上下集的上情下达。被当成事态紧急时的代步工具滥用。真是的，姐姐以及鬼哥哥都误以为我是私人喷射机什么的。所以我很感谢现在能像这样搭乘公共飞机移动。我很感谢贝木哥哥喔。」

斧乃木小妹这么说。向骗徒道谢的话可能会反过来被利用，但斧乃木小妹明明是人偶，贝木先生却不是当成行李托运，而是好好为她准备座位，我好惊讶。

就像是为乐器订票划位的音乐家。

斧乃木小妹没坐在座位，而是坐在我腿上，看来这份贴心没传达给人偶……他们两名的关系性也耐人寻味。

「不是贴心，是胆小鬼的自保。不同于影缝或是阿良良木，我爱惜自己的生命。没有降落伞或救生衣，我可没胆量挑战高度数千公尺的自由落体。」

话说，现在不是顾虑这种事的时候。

我们的目的地是西表岛，这应该在开头的发言就传达给各位了（「西表岛原来是竹富岛」这句话哪里愚蠢，真正的用意又在哪里，这部分应该难以传达，所以晚点会说明），但是目前全世界的机场都没有直达西表岛的班机。

这里说的「全世界」绝对不是夸张的形容方式，西表岛的位置比起冲绳本岛更接近台湾———我连这种地理条件都不知道。

连这种地政学都不知道。

而且连台湾也没有直达班机。

说起来，西表岛没有机场。只有海港。所以要先飞到距离最近的岛屿，然后只能搭船……所以，距离最近的岛是哪里？

一般来说是石垣岛吧。

因为船班（主要）都是从石垣岛出发……所以我们的旅途行程是这样的。首先搭电车移动到东京羽田机场，从那里飞到石垣岛，再从石垣岛搭船前往，是非常标准的转乘路线。

找正规旅行社规划的话就是这样吧。交通指南APP也是。

不过，贝木先生规划的动线终究别有一番风味。

没那么单纯。没那么普通。

贝木先生擅自连同我与斧乃木小妹的份一起预约的行程，是从羽田机场特地在那霸转机再前往石垣岛，加入了不明的转机步骤。

明明有直达石垣岛的班机却要转机？

如果是搭廉航出国旅行，听说在韩国或中国转机前往欧洲的费用会划算很多……不过从那霸转机的话，到西表岛会比较便宜吗？

我不知道机票有没有儿童票，不过既然连同我与斧乃木小妹的份一起付钱，就必须在这种地方精打细算吧……我对大人的这种经济概念感到佩服，然而事实上完全相反。

不是胆小鬼的自保，是暴发户的奢侈。

「石垣岛的直达班机没有设定头等舱。」

贝木先生是这么说明的。

以一如往常阴郁又不祥的语气。

「所以先移动到那霸。坐头等舱。头等舱优先。」

而且贝木先生包下了那霸班机的头等舱……不只是我与斧乃木小妹的份，还支付了所有机位的费用。

有够乱花钱！

「我一直以为骗徒会很小气，但您反倒是想挥霍的那种人耶……这么说来，我是神明的那时候，您总是拿很贵的酒过来。」

我敢像这样光明正大说出贝木先生的犯罪前科，也正是因为包下了整个头等舱。

简直是皇族耶。

「你也光明正大说出自己的饮酒前科了喔，十五岁。虽说要去冲绳，也不准喝泡盛酒啊。」

「记得成人年龄不是调降了吗？」

「那是不久之后的事，而且也没有调降到十五岁。就算调降了，一样要满二十岁才可以喝酒抽烟喔。」

这具尸体人偶真懂法律。

因为周围都是不守法的专家吗……或许自然就习得律师技能了。

真有一套。

「话说回来，原来国内航线也有头等舱啊……都是我不知道的事。」

「反倒是国际航线的头等舱逐渐消失喔，因为座位可以完全放平的商务舱已经普及了。顺带一提，关于『西表岛原来是竹富岛』这句发言，你也别卖关子快点说明吧？虽然你的笨已经众所皆知，不过只要让大家看见千石抚子是会学习的笨蛋，那就还有救。」

「不是啦，我是看了导览手册啦。想说预习一下。你猜得没错，我是第一次搭飞机也是第一次去冲绳。」

真要说的话，前往羽田机场的单轨电车也是第一次搭乘喔。单轨电车好帅。老实说，要说我已经尽情享受完旅游的乐趣也不为过。

说得贪心一点，我想在东京观光。不过东京铁塔刚才在窗外看过了。

「这个心态不错喔。旅行是享受途中的乐趣，改天见到鬼哥哥就教他这件事吧。那个满脑子只想抄捷径的省时派。」

「改天见到的时候必须要说的话题，应该不是这个吧？」

「所以千石，你为什么认为西表岛是竹富岛？我觉得很像是『佐渡岛原来是小豆岛』这句发言。」

两人居然都把我当成笨蛋……

就算是笨蛋也不可以真的当成笨蛋喔，这是二○○○年代的守则。我终究知道佐渡岛与小豆岛的差异……在濑户内海的是小豆岛。佐渡岛……是在佐渡吧？佐渡……记得是九州的县……？

「依照导览手册，西表岛的地址是竹富町喔。既然这样，不就会觉得正式名称是竹富岛吗？你想想，硫磺岛的正式名称也不是训读，而是音读吧？」

「居然得意洋洋地秀出这种杂学知识了。反正是看漫画学的吧？」

请不要在我的大腿上说出我的知识泉源……其他座位明明是空的，而且都是头等舱的座位，我真的不懂这孩子为什么要坐我腿上……

并不算轻喔。因为是尸体。

就像是抱着肉块。

「秀这种知识的时候，要好好说明硫磺岛的历史。」

「说明硫磺岛的历史，对于国中生来说不会太吃力吗？」

真的很沉重。

而且刚才就提过，我不只是国中生更是拒学儿童。

原本在以前有上学的时候，我的成绩也不算好……也没有认真求学。那时候我一直在对抗「阴沉的女生成绩会很好」这个偏见。

「西表岛的正式名称是西表岛。」

开口的贝木先生完全没有阳光气息。昔日的我完全比不上他的这份阴沉———以及这份知性。

与其说知性，应该说是智能犯。

「包括西表岛在内的复数岛屿统称为『竹富町』。竹富岛当然也包括在内。竹富岛、西表岛、波照间岛、鸠间岛、由布岛、黑岛、上地岛、下地岛、小滨岛等九座有人居住的岛屿，就叫做『竹富町』。」

「咦？石垣岛没算进来吗？」

「石垣岛是石垣市。」

原来是「市」啊。

不愧是有机场的岛。

「说到机场，最西端的与那国岛也有。如果你认为只要有机场就是大城市，将来应该很难在全世界活跃吧。」

这位朋友误以为我的未来规划非常国际化……与其说是期待更像是重担。

不过，最西端是与那国岛吗？

各位猜的没错，我（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好好上过地理课，所以不敢断言，但我记得好像不是这样———

「你是说冲之鸟岛吗？那是最南端的无人岛……话说那是岛吗？感觉我一降落就会沉到海里了。因为那是为了避免失去领海，用水泥固定在海面的岛。」

「这……这样也行吗？」

「如果要这么说，竹富町也有一座用珊瑚固定的岛喔。你猜是哪一座？」

变成猜谜了。

不提这个，把水泥岛与珊瑚岛相提并论，这个价值观还真是无机质……以物质来说算是大同小异吗？我想想……是由布岛吗？我隐约这么认为。

「错了，正确答案是巴拉斯岛。由布岛是搭乘水牛车前往的岛。不是前往发音相近的汤布院。如同佐渡不是佐贺那样。居然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你明明对冲绳一无所知却要去冲绳是吧。」

虽然我无话可说，不过如果准许我辩解一下，我这次几乎是被强行掳走般带走的。我在这个事件完全是被害者。

请让我装出被害者的样子。

有点无可奈何的返乡之旅结束之后，我回到卧烟小姐介绍的公寓住处，看见骗徒与尸体人偶埋伏在那里等我……那幅光景超惊悚的。十万火急就是指这种状况。

没想到扇先生送我的行李箱早早就派上用场……不过，即使要更换内容物，我顶多也只能将换洗衣物胡乱塞进去。起码如果让我准备一个晚上，我就可以装得更多喔。不是把衣物装进行李箱，是把南国的知识装进脑袋。

……不过，居然可以搭乘水牛车？

「由布岛某段时期是无人岛，搭乘水牛车是复兴用的娱乐活动。这是留在岛上的一对夫妻想的点子。很伟大吧？令人尊敬。顺带一提，这对夫妻姓西表。」

「姓千石的我陷入混乱了啦。千石要变成百石了。干脆把九座岛屿统称为西表町不就好了？」

「你说这种话很不用心喔，就是这样才会变成百石。竹富岛听到这种话会怎么想？不过西表岛确实是冲绳具有代表性的第二大岛。」

胜过石垣岛和宫古岛吗？

我愈来愈混乱了。

就像是在玩打鳄鱼的游戏。

「话说在前面，没有鳄鱼喔。」

「有没有鳄鱼是由我决定的吧？」

「怎么可能。你是什么掌权者吗？」

「你这家伙连人权都没有吧？」

贝木先生态度好呛。

我好歹也有人权喔……虽然一度不当人类了。

「屋久岛……是……」

「…………」

「应该不对吧？不是冲绳县对吧？」

「疑心病真重的家伙。抚公，你不是去看过离岛甲子园的比赛吗？」

请不要把副音轨的设定拿来这里。

要是混为一谈，甚至会有DJ抚子喔。

「感觉你会说『好羡慕冲绳的国中生多一天假』。」

「怎么可能啦。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反倒是被人说这种风凉话的立场喔。『一直请假不上学感觉很快乐』之类的。」

不过，八月十五日的终战日原本应该也要放假吧。不是订立「海之日」这种假日的时候。像我这种家乡不靠海的居民来说更是如此。

「那么为了确定真假，我继续出几个冲绳离岛的问题给你吧。第二题：在下列选项选出隶属于冲绳县的岛。①奄美大岛。②隐岐岛。③冲永良部岛。」

「终究太瞧不起拒学儿童了喔。我是冲绳名产的冰淇淋吗？」

注：日文「瞧不起」与「舔」同音。

「你要是回答①，我会以为你是从奄美大岛这个名称感受到甜味。」

注：日文「奄美」与「甜味」同音。

我很好奇回答②或③的时候，她会怎么回答……真正的脑筋急转弯大概是冲永良部岛。

「原来如此。因为是冲永良部岛，所以是『选择岛』是吧。」

注：日文「冲永良部」后半与「选择」同音。

「我没想到是拿岛屿名称玩文字游戏对决喔。」

「第三题：庆良间群岛其实隶属于九州地区。对还是错？」

「就说太瞧不起我了。我知道庆良间群岛在冲绳……你想想，就在渡嘉敷岛那边对吧？」

「错了，因为冲绳县本来就隶属于九州地区。」

「捉弄拒学儿童很好玩吗？」

「说到好玩，也可以说旅行的时候没有事前知识比较好玩。」

此时贝木先生插嘴打圆场了。

或许单纯是因为两个孩子喋喋不休，他身为大人看不下去吧。刚才确实是令人见笑的对话。

「而且旅行应该寻求的不是知识，是体验。不然看手机画面就够了吧？」

听起来像是温柔缓颊的话语，不过这个人就是像这样讨好人心，假扮成「出乎意料的好人」，只要找到机会就行骗，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我不是被坏心眼的谜题，是被他的这种手法欺骗，才会被拖下神的宝座。

「可以像这样不做任何准备，像是择期不如撞日般外出旅行，我反倒觉得是一种幸运。因为以前想去冲绳的话需要护照。」

「看吧，又想骗人了……去冲绳需要护照？不可能有这种时代吧？」

「抚公，为了享受旅行，知识或是事前知识或许是多余的，但是确实需要常识与礼节喔。」

斧乃木小妹面无表情，摇头以平淡语气规劝我。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在一九七二年归还日本之前，真的需要护照喔。」

「是吗？」

不，听她说一九七二年，我就隐约想起来了……不过真的有这种时代？完全没有真实感……

这么一来，接下来要去冲绳的人确实不该这么说。

感觉自己真的会说出「羡慕你们假日很多」这种话。

必须深切反省。

「不过，贝木先生刚才那样也不太好吧？完全想要引诱我失言吧？设下陷阱故意要让我说一些蠢话吧？就像是叫我用汉字写『和平纪念公园』，我感受到这样的恶意。」

「这也是一种话术。如果你将来立志成为专家，就参考这种做法吧———让对方不打自招。」

感觉这种技术的终点不是专家，是骗徒……请不要让我成为骗徒的继承人。

这不是话术，是诈术。

「不然订阅我的线上沙龙频道吧。」

「贝木先生，您有举办线上沙龙？有人订阅频道？」

「是啊，聚集了很多立志成为骗徒、前途有望的年轻人，所以我从这种家伙身上捞钱当成行善。」

道德观乱七八糟喔。

几乎是网络诈骗。

想到这次头等舱的费用是用这种黑心钱支付，我就无法贸然往后靠在椅背，更别说放平座椅躺下。

会想要离开椅面做半蹲训练。

是《灌篮高手》的情节耶。

「不只是骗徒，罪犯假设赚了大钱，也可能不知道该怎么花。即使是没留下证据的完美犯罪，要是突然挥金如土就会引人起疑。如果住在破烂公寓防止别人起疑，就搞不懂是为了什么在赚钱对吧？」

包下国内线头等舱的奇特行为就是在反映这一点吗……若要说不只是骗徒，那么不只是罪犯，即使是正当职业赚来的钱（我想到的是漫画家），也经常听说会异常地浪费掉，没能好好运用。

金钱的正确使用方式是什么呢？有人说金钱的用法也应该从小时候教育……

「不过，听过冲之鸟岛灌水泥的这件事就觉得，美国居然愿意归还耶。」

「这句发言实在很纯真，不枉费我的教导。」

线上沙龙的主人以沉闷的语气说。阴沉又爱造假的骗徒、语气毫无情感的尸体人偶，加上轻声细语孤僻女生的三人行，我重新觉得这样的成员缺乏炒热气氛的要素。

是要去守灵吗？

基于这层意义，光是没有牺牲者被这场葬礼殃及，贝木先生包下头等舱的奇特行径，其实是正确的做法也不一定。

「抚公，你接下来的发言全部加一个米字号，注记为『这是拒学国中生的发言』吧。」

「怎么说得像是『此为个人感想』……这个注记应该需要注记吧？」

米字号是必然必须又必要的吧。

总之「米」与「必」长得很像，这要用手写的才知道……文科我也不擅长。

我没有擅长的科目。

对于不擅长的科目毫无抵抗力。

「说得也是。比方说地理，你可能差到连智利都不知道吧。」

「我终究知道智利喔……是位于南美洲，左右很长的那个国家吧？」

「连上下左右都没办法区别，抚公你住在宇宙空间是吧。」

「住在宇宙空间没错，因为我住在地球。」

「是辣酱的发源地吧。」

注：日文「智利」与「辣」同音。

贝木先生轻声这么说，但与其说这是骗徒的谎言，我觉得更像是大叔的冷笑话……不过因为发生刚才那件事，所以就避免反射性地吐槽吧。

不知道会在哪个环节被诈骗。

充满紧张感。

「你大概连『札幌』都不会写吧？」

「我很想说这种汉字我写得出来，但是可能写不出来。」

还有，「函馆」我也很没把握。

说不定只写得出「十胜」之类的。

「在至今的对话连一胜都拿不到的抚公，只写得出『十胜』还满讽刺的。」

「根本不是什么讽刺，这单纯是在说我坏话喔。」

「哎呀，终于被你拿下一场了。总之，以抚公的胜率计算或许可以吧。用上一辈子或许拿得下十胜。」

我的胜率太低了。

不提将来如何，至今这十五年的胜率，或许大致是这么回事吧……

「『率』你会写吗？」

「要是这么彻底接受汉字测验，我的发言都会改用平假名写吧？确实有这段时期就是了。说起来，为什么北海道与冲绳有很多难念的地名？」

「你不要像是洋葱那样一层层露出马脚耍笨好吗……真的很庆幸这次是包下整个头等舱。你是到了夏威夷只去威基基玩完就回家的观光客吗？」

这种观光客应该很多吧？

说得好像我是世界上唯一这么做的人。

应该有五人吧？

「这两个地方也绝对不是只有难念的地名……不过，千石与其说无知应该说纯真的这种发言，也可以说因而戳到痛处。」

「贝木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这是校外教学，我这个大人应该带你去的地方，或许应该是首里城或Upopoy。这是我得到的教训。虽说有归还、国土、领海等各种字眼，但是各自的尺度并非一样也不是绝对。知道这些事就是一种学习。」

Upopoy吗……如果我正常就读国中，就这么升学进入高中的话（前提是做得到），或许真的会在校外教学前往这个民族共生象征空间吧。

「米字号。如果调整和上集的时间顺序，Upopoy还没开幕喔。」

斧乃木小妹加入了神秘的注释。

这个米字号是必要必须的吗？

这样的话，不免觉得现在正是应该前往首里城的场面……搭乘单轨电车去。我好想搭乘单轨电车。但是无论如何，大幅偏离正道笔直迈向法外歧途的我，现在正要被带去的目的地是西表岛。

而且不是去观光或是校外教学。

是去工作。

虽然一直被责备毫无预备知识就前往冲绳，但是如果我拒绝这次的出差，十五岁的我付不起独居的房租。

生活与劳动环境都太艰困了。

拒学儿童也不轻松。

不过，我要是就这么被说得像是无知的聚合体也太遗憾了。真想稍微展现一下网络时代来临之前确实存在过，往昔那种卖弄知识的行为———不提冲绳全土，说个关于西表岛的小知识。

「西表岛有西表山猫对吧，应该有！」

「勉强挤出来的知识居然是这个。千石，你是百年只出一人的大天才。」

贝木先生有气无力地回应。

仔细想想，既然是被直属学姐卧烟小姐吩咐要照顾拒学儿童，来一场情非得已的旅行，贝木先生的立场或许远高于我与斧乃木小妹。

可能比这架飞机还高。位于高空。

最重要的是，贝木先生追根究柢是被我害得和卧烟小姐断绝往来，所以感觉是为了修复关系而被迫这么做，他内心应该很复杂吧……是我害的吗？

感觉复杂又玄妙。

这方面的难处在于，贝木先生身为成年男性，被我这样的孩子顾虑到这种复杂又玄妙的隐情，绝对不会感到开心吧……在这时候始终贴心地不予关心，我觉得是孩子对大人应该采取的态度。

请从我天衣无缝的应对获得疗愈吧。

以前的抚子暂且不提，现在的抚子或许已经做不到了，就算这样至少还是留有疗愈的余痕吧。

「因为发现西表山猫，所以西表岛叫做西表岛对吧！不是竹富岛！」

「试着要勉强挤出知识，结果连笨蛋的一面都挤出来了。」

挤出来的不是猫，是笨蛋。

毫无情感的语气就不用说了，斧乃木小妹的回应也是有气无力。刚才应该介绍的顺序相反了，不过对于斧乃木小妹来说，这也是一趟赎罪之旅。

请各位看看她可爱的尸体脸蛋覆盖的右眼眼罩。她之前做出不当的行为，被卧烟小姐没收一颗眼睛做为惩罚。

令和时代不可能有这种惩罚。

「令和时代……和上集的时间轴交互对比，算是安全过关吧。」

斧乃木小妹轻声说。

这个罪犯也肩负时光特警的职责吗？

注：源自藤子·F·不二雄老师的作品《T·P时光特警》。

是要清偿自己改变历史的罪过吗？

比我还要戏剧性耶。

「如果完成这个任务，斧乃木小妹的眼珠就拿得回来吗？」

「没错，我的视野寄托在抚公身上。」

在我这种人身上寄托这种重担吗……

虽然容易忘记，虽然并没有忘记，不过说这种话的我也正在清偿罪过……正在赎罪。没想太多就贸然诅咒别人，被诅咒反噬，君临成为城镇的神，恣意妄为到最后，想要杀掉自己喜欢的人。我正在清偿以上的罪过……

「这一点你不要想太多。我的罪、余接的罪以及你的罪，归根究柢熬到最后都算是阿良良木害的。」

「这……这不会熬得太过头吗……？」

熬到这种程度的茶会苦到不能喝喔。

「怎么回事，你在袒护那个男的吗？」

不……虽然不是袒护，不过在这时候怪罪给别人的话就没有长进了。正因如此，卧烟小姐才会派我们前往冲绳吧。各方面行动力都很强的那一位，这次并不是亲自前往。

「哼，卧烟学姐组织这个小队的意图是要让我们减刑，这部分大致没错，不过核心的理由应该是另一个。」

「嗯？什么意思？我以为这一趟也是顺便当成我的学习课程……」

「这真的是次要，次次要的原因。如果要当成你的修业，这个任务明显太高阶了……当成任何人的修业都过于高阶。驱除洗人原本是一线专家的工作。不是我这种无根草或是余接这种异端怪异的工作。更不是见习菜鸟的工作。」

我也这么认为……虽然这么认为，不过老实说，不提个性，我把贝木先生视为专业的怪异专家相当依赖，所以他这段发言令我发麻。

专家请不要说出和我一样的话。

走到这一步，却阴沉地说出这种丧气话……我们已经搭上飞机了喔。坐在头等舱。

这样是诈骗喔！

事到如今，故意不去面对将来的不安，回到西表山猫的话题吧……因为只要聊起可爱的猫咪，人类的精神就会立刻稳定。

「明明认识羽川翼，真亏你说得出这种话。我很佩服。」

贝木先生没有佩服过头，而是傻眼般这么说。

在这场旅行结束之前，我想看贝木先生露出真正的笑容，听他说出真正的称赞……希望迎来温馨的结局。

听他这么说就发现，我和羽川小姐之间意外地没有交集。

也是因为怕生的我一下子就会逃走……但我们该不会连一次都不曾好好交谈吧？即使如此，不过像是她被猫的怪异附身，这种传闻我还是有听说过……所以虽然不是一下子就逃走，却也听过猫耳班长之类的。

「这个人有大家说得那么厉害吗？该不会只是以讹传讹，其实我只要努力也勉强赢得了她吗？」

「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强。」

骗徒说出格言了。

出自骗徒之口，这句格言听起来就更假了———不过出自我这种无知聚合体之口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我也觉得这是自不量力的发言，不过只以现在来说很可靠喔。羽川翼确实是厉害的家伙，BLACK羽川是厉害的怪异，却没有想像得那么高明。就像是没能善用那对大奶，她没能善用自己的力量。仔细看就发现那家伙也经常失败，也被鬼哥哥彻底甩掉了。」

这样啊……不过虽说被彻底甩掉，却也没像我这样糊里糊涂地失恋吧。「彻底」这部分肯定很重要。

「不不不，以悲恋的样子来说，真的是不相上下喔。这么想就觉得，一切责任都在鬼哥哥身上的这种粗暴推论也不容小觑。不过反过来看，也可以说这一切都是前刃下心的错。」

斧乃木小妹提到这名劲敌幼女了。怎么回事，这是回顾上集的发言吗……回顾上集的这种行为本身，以时间轴来说应该要被判出局才对。

这是时光特警的特权吧。

「说起来，千石，西表山猫和依附在羽川翼体内的家猫是不同种类。也和所谓的野猫不一样。」

「野猫？不是流浪猫？」

「简单来说，流浪猫是保护对象，但是如果称为野猫就可以驱除。」

真希望他不要轻易说出这种小知识……

和流浪狗与野狗的差异大异其趣。

这是我想要掩盖的现实。

「不过，西表山猫不是野猫吗？应该没被饲养在西表动物园吧？」

「说起来根本没有什么西表动物园，因为西表岛本身就是天然的动物王国。岛上有九成是丛林喔。」

原来日本有丛林啊。我以为只有攀爬架。

注：丛林的英文是「Jungle」，攀爬架的英文是「Jungle gym」。

「实际体验丛林之后，就会觉得那种游乐器材命名为攀爬架终究是名不副实喔，千石。」

「这个暗示是怎么回事……别吓我啦，贝木先生。不可能实际体验丛林吧？从刚才的吐槽猜测，不是因为有西表山猫而叫做西表岛，正确来说，因为是栖息在西表岛西表山的猫，所以叫做西表山猫对吧？」

「这个推测的方向不错，但是没有西表山。是八重山。」

贝木先生说。

这一位出乎意料是以夸奖激发他人成长的类型吗……还是以奉承骗取他人钱财的类型？

八重山……

这么说来，依照我熟读……更正，翻阅导览手册的知识，西表岛好像也归类在八重山群岛的样子。

「一开始的断句就错了。不是西表山的猫，是西表的山猫，所以叫做西表山猫。放眼全世界只存在于西表岛，极致的特有种。不是家猫、野猫或流浪猫，是山猫。」

「嗯？所以说，住在山上的流浪猫是山猫吧？和羽川小姐的猫哪里不同？」

「受不了，你这个学生真值得好好教导。要在飞机上开办空中教室了。别看我这样，我以前的志愿是成为教师。」

居然说这种用不着拆穿的谎言。

立志当教师却成为诈欺师，即使一样是师字辈也差很多喔。

「贝木哥哥有受过优秀家庭教师的薰陶，所以即使不适合当教师，或许也适合当家庭教师。不是住在山上的流浪猫叫做山猫，正确来说，因为是山猫所以住在山上喔，抚公。总之这部分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命名大战……但你最好把猫与山猫视为两种生物。不必举出BLACK羽川的例子，不同于可以说和人类共生的流浪猫或野猫，山猫是完全野生的动物。包括外型与生态，真要说的话比较接近虎或是豹。」

斧乃木小妹这么说。以毫无情感却严厉的语气说。

「说到山猫……玛鲁猫是山猫吗？」

「你说的是玛努鲁猫。不过外型确实像是圆圆的猫。」

注：日文的「圆」音同「玛鲁」。玛努鲁猫的中文学名为兔狲，玛努鲁（manul）是蒙古语的「小山猫」。

这也是濒危物种。斧乃木小妹补充这一句之后继续说。

「羽川翼后来也产下了虎，但那是动物园的虎。被羽川翼饲养着……相较之下，西表山猫在西表岛是生态系的顶点。不亲近任何人，不害怕任何生物。没有天敌。」

和我想像得不太一样。

我只看「猫」这个字就认定很可爱……野生吗？既然刚才说岛上有九成是丛林，这也是当然的吧……是地区限定型的百兽之王。

以正面意义来说，正如字面所述是山大王。

「因为是濒危物种，所以明显给我一种受到保护的印象，但其实是顶点？」

「严格来说，顶点是车子。山猫的天敌是人类。」

贝木先生说。

他怎么看都不像是喜欢动物的人，但是这句话说得毫不留情。

「也就是所谓的路杀。所以西表岛设置了山猫专用的隧道。」

「这……这不会太过优待吗？」

该说是猫门吗？就像是猫专用的玄关那样？这是家猫在用的东西吧……虽然是多管闲事，不过这样不就回不去野生生活了吗？

「这和在公园喂鸽子不一样，和收容流浪猫也不一样。因为不保护的话就会灭绝……总共只有一百只左右哦？总之你说得没错，确实无法否认因为是猫所以受到保护。被称为『东洋的加拉巴哥』的西表岛上，明明还有许多自然纪念物以及稀有生物，西表山猫却具有压倒性的知名度。」

因为最强又最有名，所以最受保护，我不由得感觉相当讽刺。但它们在某些特殊状况处于最容易被滥捕的立场，这种苦衷当然是存在的。

「那么，要是遇见西表山猫，就一定要温柔摸摸才行了。」

「千万别这么做，千石。这不是谎言，也不是把你当笨蛋才这么说，是发自真心的忠告。」

「别说什么保护，人类一旦遇见它们可能会被吃掉喔。」

「是……是吗？不是天敌吗？」

「前提是坐在车上……人类这种低等生物，空手一对一的话连家猫都打不赢吧？」

出乎意料被尸体人偶鄙视为低等生物了，不过话是这么说没错吧。因为虽说是空手一对一，但野生的动物有爪子。

人类也有指甲，却像是为了造成嵌甲而存在的。

不过，说到谁胜谁负或是吃与被吃，这是另一个话题吧……

「这种话题在上集聊得够多了，还是不要重提吧。」

斧乃木小妹贴心这么说。虽然并不是顾虑到我不知道上集的状况……但她完全被时间悖论的情报不对称性耍得团团转喔。

「像你这种家伙，连椰子蟹都打不赢喔。下场就是手指被夹断。说起来，和自然纪念物战斗也太荒唐了。如果可能会被吃掉，你就乖乖被吃吧。」

贝木先生说出像是病态猫奴会说的话。表面上装作讨厌宠物，该不会是猫派吧？

我虽然不到想养的程度，却也不讨厌猫，就算这么说，我并不觉得被吃掉也无妨。

「即使是可爱到想吃掉的猫咪？」

「光是有利牙就很恐怖了。」

猫别说牙齿，据说连舌头都是为了刮下猎物的肉所以有尖刺。

我如此回应斧乃木小妹的消遣之后……

「你这个有利牙而且舌头分岔的蛇居然说这种话……不用担心，因为是濒危物种，所以鲜少会遇见。是即使住在西表岛都很难遇见的幻想生物。基于这层意义来说，比怪异还要稀有。」

贝木先生这么说。

原来如此……不过吸血鬼也被称为濒危物种就是了。

「这个话题在上集也说过了。」

「禁用词也太多了吧？比较晚出的下集很难写耶。就像是拿剩余材料做便当的考验……说到吸血鬼，记得西表岛也有独特的蝙蝠？」

「有喔，真要说的话，还有你这个蛇应该会喜欢的龟壳花。」

我想也是。在某些地区，那种毒蛇抓到一条可以领三千圆。这是当成副业的机会，我被怂恿了。

「因为是这样的岛，所以洗人迂路子……小姐，才把根据地设在这里吗？她是信奉龟壳花的专家吗？」

「你终于说出建设性的问句了，千石。」

贝木先生说。

不过这是贝木先生先提到龟壳花，我才会这么问……斧乃木小妹说我是捕蛇名人之类的，但我在家乡山上捕捉的不是毒蛇。

「不过，这部分是难点。洗人是弄蛇人，但是使唤的蛇未必只限于龟壳花。蝮蛇或眼镜蛇都能使唤，即使不是毒蛇也能使唤。坦白说，调查『洗人为什么将大本营设在西表岛？』就是我们唯一的任务。」

「咦，是这样吗？」

不用打倒这个邪恶头目没关系吗？

之前完全操之过急了。

我白忙一场了吗？

「卧烟学姐当然吩咐要打倒，不过这算是一种心理建设，那个人也不期待我们这种非正规成员立下这么好的成果。说穿了是侦察部队，是游击队。形容为弃子就太过分了，不过对立长达十五年之久的宿敌，即使是那位乱来的学姐，也终究不认为可以这么轻易做个了结喔。」

乱来的学姐。

真是贴切的称呼。

说起来，我在某段时期坐上名不副实的神明宝座，也可以说是卧烟小姐的乱来招致的结果。

不过，虽然听他这么说之后感到扫兴，却也觉得肩上的重担稍微卸下了，有种「说得也是」的安心感。乱来学姐的乱来程度也是有限的。

虽说最近被迫累积工作经验，然而还是外行人的我，要以兼职的感觉制止那位洗人根本就……不过，长达十五年还真是惊人耶。

「卧烟小姐从我出生的那时候，就一直和那位蛇小姐打得你死我活难分难解是吧？好不容易查到根据地，这次先派我们过去，反倒可以说是慎重行事吗……『为什么将大本营设在西表岛』是吗……确实无从想像耶。」

「冲绳有一个叫做『御岳』的圣地，就像是夏威夷的神庙那样……或许有什么关联性吧。」

从刚才到现在，斧乃木小妹不只是冲绳文化，对于夏威夷文化也有自己的见解……不像我连夏威夷衫与冲绳衫都分不清楚。

「这我也分不清楚。如果是身穿名牌夏威夷衫的忍野那家伙，应该会传授各方面的知识吧。」

原来是名牌吗？那件脏兮兮……更正，单薄的夏威夷衫是名牌？

「居然把『脏兮兮』改口说成『单薄』……如同夏威夷衫在夏威夷是正式服装，据说冲绳衫在冲绳也是正式服装，所以抵达之后就在机场换衣服吧。然后三人一起跳草裙舞吧。」

「那是夏威夷独有的……或者是磐城市才有的吧？」

「依照我随便查到的网络知识，夏威夷衫的起源可能是日本的和服，也可能不是。」

说到最后含糊其词，掩饰自己不求甚解的杂学知识是吧。

嗯……

我只有身上这套衣服，所以原本想说在当地购买海人T恤，不过改买冲绳衫也不错。

「一抵达就立刻换穿当地的服装，还真是乡巴佬的极致。我绝对不做这么丢脸的行径。外地游客是否可以随便穿上当地传统服装，也是一个敏感的问题。」

贝木先生真不合群。

他是以丧服般的打扮搭乘头等舱的人，我要求这样的人合群才奇怪吧……这个人阴沉到即使没戴墨镜似乎也可以直视太阳。

「贝木先生是在途中和卧烟小姐断绝往来所以脱离战线……那么夏威夷衫的忍野先生，一直在和卧烟小姐追捕洗人小姐吗？穿夏威夷衫是要当成线索吗？」

「用不着像这样把一切都强行当成伏笔……忍野几乎和洗人没有交集。如果老是协助卧烟学姐，应该会违反那家伙的中立主义吧。我这次也是实际上首度参战。唯一从以前就积极参与的应该是影缝……没错吧，余接？」

「没错，不过以姐姐的状况，是明明没人拜托却擅自参与……所以我稍微知道洗人的事。只要是不死之身的怪异，无论是什么对手，姐姐都会插手参与。会把手插进喉咙深处，让对方吓到臼齿打颤。」

这是关西腔的超恐怖威胁方式吧？

用不着把手插进喉咙深处，就会吓到臼齿打颤了。

「不过，洗人小姐是不死之身的怪异？不是弄蛇人吗———」

「因为蛇的怪异大多是不死之身的象征，蜕皮的印象很强烈。只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姐姐，也没能查到洗人的真面目。因为对于姐姐直线型的战斗风格来说，扭动弯曲的蛇是最难对付的。」

「嗯……可是，没有积极动员这种干部级的专家，就表示卧烟小姐至今没那么认真要和洗人小姐对峙吗？身为专家的首领，她认为这不是重要的工作，十五年来一直搁置……」

「即使不是重要的工作，应该也是重视的工作吧。不是搁置，是迂回。基于个人的隐情———我们在卧烟学姐的心目中不一定是干部，但是洗人在卧烟学姐的心目中是患部。从你出生的那时候就一直在战斗。」

这确实是真的，是一针见血的说法。

贝木先生就像这样引用了我的话语。但我不认为这句话值得引用啊？

单纯只是因为我今年十五岁。

「不，持续交战满十五周年的这个时间点就像是因缘际会，你今年十五岁，对于卧烟学姐来说也是一种启发吧。否则在这个局面，那位棋士再怎么说也不会派出见习生———正因为你和洗人同年，才会把洗人投影在你身上吧。」

「投影？」

不，这不是重点。

我和洗人小姐同年？

「那么……洗人小姐是十五岁吗？」

「我不记得说过她不是十五岁。」

是没错啦，应该不必刻意加上这句但书……米字号应该不是必要必须的，不过就算加了也很惊人。因为从我至今听闻，从我实际体验的洗人迂路子小姐种种恶行来看，很难想像她是这种儿童年龄。

即使不拿卧烟小姐做比较，我也一直隐约以为洗人小姐和忍野先生、贝木先生以及影缝小姐属于同一个世代……即使出现的是八十多岁的老翁，我应该也不会吃惊吧，然而居然是十五岁。

「十五岁什么的，以小孩来说也是最纯真无瑕的年纪吧？」

「哇，这是至今最有趣的台词喔，抚公。你这个搞笑活宝。」

我自认不是在搞笑，不过确实没错，只要回顾我的人生就知道，即使是孩子也未必不会胡作非为。

用不着回忆月火或是哭奈的所作所为……

「曾经担任正义使者『火炎姐妹』参谋的阿良良木月火，不知何时理所当然般被归类为大坏人……这种黑化也太惨了。加上远吠哭奈的那只狗，更正，那件事来看，你的这种状况可以说是物以类聚。总之对于卧烟小姐来说，这次活用的是阿良良木月火或许也可以，不过那家伙实在不能说是十五岁。而且你在某段时期曾经是蛇神，那么和弄蛇人洗人相比，即使条件称不上对等，实际上应该也可以打得难分难解吧。如果只看条件，你比单纯又暴力的姐姐还要好喔。」

影缝小姐明明应该不会看条件吧。

那个人的字典里没有「条件」与「条约」这种词。

不过，得知我是因为现年十五岁所以才被动员对付十五岁，我内心非常复杂……因为我成为拒学儿童的理由虽然很多，不过「无法和班上同学好好相处」是一大原因。

毕竟如果只是要成为漫画家，也可以一边上学一边努力。立下相同志愿的人反倒大多都是这么做才对。

即使如此，我却在老家房间与公寓足不出户一年多，坦白说就是因为害怕同年纪的班上同学……不上学的日子每多一天，我的害怕程度就会加倍。

去年是十四岁，今年成为十五岁的大家，令我害怕得不得了。

「所以抚公才会只和我这种女童，或是贝木哥哥这样的大人打交道吧。这是同世代恐惧症。」

「先不提你的用词，但或许是这样没错。」

「卧烟学姐也没要求你和洗人成为朋友和睦相处……虽然卧烟学姐自己是可以和任何人交朋友的人，但她不会发挥这种父母心。」

「真是的……别这么说啦，贝木先生。卧烟小姐确实对我很好，但她终究没把我当成女儿看待喔。」

何况卧烟小姐还不到那种岁数吧……因为她是「无所不知的大姐姐」。

「如果把我当成年龄小很多的妹妹就算了……」

「以你的状况，就某方面来说会抗拒这种事吧。你应该不想回去当年称呼鬼哥哥为『历哥哥』的那个时代吧？」

不想回去耶

我是一个不想和同世代一起玩的孩子，回想起来，我从以前的小学时代就是这样，这可说是最好的证据……不过，贝木先生似乎对我这些心路历程以及内心创伤感兴趣。

「别误会啊。」

他说出像是傲娇角色的台词。

莫名合适。

「这里说的父母心不是对你，是对洗人的父母心。因为就算再怎么反目，女儿依然是女儿。和对待绝交学弟的状况不一样。」

……咦？

再怎么反目……女儿依然是女儿？

「啊啊，您说的是吊床吧！」

注：日文「反目」与吊床的英文「hammock」音近。

「我不会在这时候说吊床。这是哪门子的南国度假区？我好想叫你闭嘴。怎么回事，你没听说吗？那我收你五百圆告诉你吧。洗人迂路子的本名是卧烟雨露湖，是卧烟伊豆湖的亲女儿。」

003

原本一直以为是在前往目的地的机上闲聊，以冲绳方言来说就是抬杠，却被扔下一颗天大的炸弹……他说什么？

洗人迂路子是卧烟小姐的亲女儿？

其实是女儿？

「怎……怎么回事？」

「五百圆。」

「好的。」

我就这么听话付钱了。

这是在电影《复仇者联盟》第一部里，美国队长的付钱方式……如果是五百圆钞票该有多好。据说两千圆钞票至今在冲绳还在使用，这是真的吗？

好想亲眼看看。

如今这是我出生之前的钞票喔。

无论如何，虽然不是把五百圆硬币放在手掌心交出去，但我完全逃不出骗徒的手掌心了。相较于头等舱的机票费用，这个金额或许当成消费税都不够，但是在独立生活的拒学儿童眼中，果然是不小的硬币。

从这个意义来说，两千圆钞票也鲜少有机会看见。

不过，要是话题在这里结束，不就是虎头蛇尾了吗？对于自家人的贝木先生或是斧乃木小妹来说，这或许是明显的事实，是事到如今无须说明的真相……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斧乃木小妹在我大腿上发抖了。语气毫无情感，脸上毫无表情，却从丧尸变得像是鲶鱼般发抖了。

加上她双手抱着我，所以简直是锻炼腹肌的机器。

如同被伸手插进喉咙深处般（虽然没有确信，不过八成被影缝小姐这么做过吧）频频打颤。

「卧，卧，卧，卧，卧烟小姐的女儿……这是怎样，我可没听说啊……」

原来斧乃木小妹会慌张啊。

虽然莫名其妙也和她来往了很久，但我第一次看见尸体人偶的这种反应。

表情始终都是毫无表情，所以更有恐慌的感觉。

「我想姐姐应该也不知道……贝木哥哥，别用五百圆贩售这种情报啦。」

「啊，不过，难道是一如往常的那个？」

「不准把我的谎言说成『一如往常的那个』随口带过。这是如假包换的『真正的那个』……是连影缝或忍野都不知道的情报。我只是凑巧得知的。」

贝木先生说。

凑巧。

这两个字真讨人厌。

「余接也知道，比起影缝或忍野，我和卧烟学姐的交情稍微久了一点。与其说是和卧烟学姐，应该说是和卧烟学姐的姐姐。」

卧烟学姐的姐姐……记得是卧烟远江小姐？这是旧姓，后来是神原小姐的母亲———神原远江小姐对吧？肯定已经过世了。

绝对不是和我毫无缘分。

是在死后依然具有此等影响力的一位女性。不过……

「咦，可是刚才也提到，卧烟小姐不是这种年龄对吧？她是『大姐姐』，没有『妈妈』的感觉……」

「没有『妈妈』的感觉。我想也是。她本人也是这么说的，说『我不是什么母亲』。」

我那段话没有这么强烈的意思，单纯在说年龄的话题……虽说是拒学儿童，不过从我这个国中生来看，卧烟小姐当然是了不起的大人，即使如此，如果只是不到十岁的幼儿就算了，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有个十五岁的孩子。

「就是说啊，贝木哥哥。不过确实如抚公所说，卧烟小姐平常都是装年轻的服装打扮。」

「我可没说这种话。不要把发言的责任扔到我身上。」

「那种像是疯狂嘻哈风格的时尚品味，或许是告诫自己没资格当母亲的装年轻打扮。正如千石的推测。」

这两个家伙都把说坏话的责任扔到我身上……究竟是多么害怕卧烟小姐？

这个组织看起来不拘小节，却是阶级关系意外明确的集团耶。

孩童般的装年轻打扮，居然是拒绝为人母的深层心理表征……说真的，这是不是后来硬埋的伏笔？我可不敢肯定喔。不予置评。

看起来没有母亲的感觉，

是因为她自己在抗拒？

「打造自我的成果……说起来，卧烟小姐是几岁？」

询问女性芳龄很失礼的这个原则，在性别平等的时代反而可能产生分歧，但是除去服装造型，她也确实是年龄不详的一位女性。

这么说来，包括忍野先生、贝木先生与影缝先生，若说他们比我父母或是学校老师还年长，那就是在骗人了。

「就我所知，专家都像是不死之身的怪异一样年轻。大概因为老是和怪异玩在一起，每个人每年都是年龄不详……你想想，因为自由业果然没有压力。」

「尸体人偶说出对于自由业来说最可能造成压力的偏见了……贝木先生您几岁？」

「五万圆。」

好贵。

为什么比起卧烟小姐隐瞒的母女关系，贝木先生公开实际年龄的费用更贵？而且贵了一百倍。

头等舱费用。

我原本以为只要确认贝木先生的年龄，也可以推测他大学时代学姐———卧烟小姐的年龄……

如意算盘落空了。

大学最多是到四年级……所以顶多比贝木先生大三岁？

「这就不知道了喔。虽然这个话题和国中辍学的你无关，不过我们就读的大学最多可以留级到八年级。」

我还真的不想和这个话题扯上关系……那么，也可以预测最多大七岁吗？记得叫做「费米推论」吧，如果当成「日本有几名钢琴调音师」这种问题来思考，和忍野先生与影缝小姐应该同届的贝木先生（即使多少有重考）大约三十岁，再以三年与七年中间的五年当基准，那么卧烟小姐的实际年龄，应该认定大概是三十五岁吗？

三十五岁……

若要这么说，总之看起来还满像的……即使不是自由业，比方说演艺人员或是运动员，也有人在同年龄之间看起来比较年轻。

美容与健康没有按照数字在走。

不过先不提年龄，卧烟小姐看起来果然不像是有孩子的人，更不用说有个十五岁的孩子……不是外表问题，是个性问题。恶名昭彰的洗人小姐和我同年，我很难想像这种事，却更难想像她是卧烟小姐的孩子。

「首先，不就有可能是她十几岁的时候生下的孩子吗？」

「哎呀哎呀，你的意思是说这样不好吗？」

「不，当然没什么不好……」

简直像是我受到偏见的束缚。

不过，我可能受到常识的束缚……我的父母也是，虽然不到小孩生小孩的程度，但或许也没什么父母的感觉……父母究竟要做什么才算是父母呢？

父母是什么？

身为孩子表现得很失败的我，不方便多说什么。

「考虑到跳级的可能性，真的也无法否认或许在和你同年的十五岁就当了母亲，但是这样也不坏。」

应该不坏，不过在现代的日本也不推崇吧。

……十五年前不一样吗？

「因为价值观意外地会在短期间内变化。」

斧乃木小妹说。

看来她已经停止颤抖，但我不经意觉得她环抱我身体的双手比刚才固定得更紧。不需要系安全带。

凡事不为所动的尸体人偶，至今数度拯救我脱离危机，但是得知卧烟小姐的女儿是敌人之后，斧乃木小妹终究忍不住频频打颤的样子。

「不过，反正应该是那样吧？贝木哥哥。虽说洗人迂路子是卧烟小姐的亲女儿，却是心态上当成亲女儿看待的感觉，彼此没有血缘关系对吧？」

她试着把震撼程度下修。

不过，我也想附和这个提案。

那就加入吧。

「换句话说，如同卧烟小姐基于大人的父母心把我当成女儿看待，她也把洗人小姐当成女儿……是这样没错吧，贝木哥哥？」

「谁是贝木哥哥？不准你这么叫。余弦你也不准叫。」

糟糕，不小心回到从前了。

虽然不到「从前」那么久，却回到我还是妹妹型角色的时代……不过正如刚才所说，我不是女儿型角色。

再说一次，千石抚子身为孩子表现得很失败。

「虽然不可能有这种妥协点，不过卧烟学姐把亲女儿洗人投影在你身上，这应该是事实。毕竟双方都是蛇，或许意外地相似。」

居然说我和邪恶头目很像。

以「蛇」为共通点……

该不会又是「我和我自己对决」这种展开吧……「最终魔王其实是我自己」肯定是已经从所有角度演过所有模式的题材。

寻找自我也是有极限的。

「最终魔王其实是亲生父母的这种展开，在连续剧之类的也很常见，不过最终魔王是亲生孩子的这种相反模式，孤陋寡闻的我可没听过……太好了，抚公。将来肯定可以画成漫画喔。」

「感觉不会受欢迎……」

肯定会引人反感。

不过，亲子对决的这个主题本身，从莎士比亚的古老时代就已经存在，先不提善恶问题，感觉剧情走到最后会是父母被孩子杀掉。

也就是弑亲。

亲子对决由前者获胜的故事，孤陋寡闻的我还真的没听过。毕竟这样应该没有爽快感，也没有精采或是意外的要素，到底有谁想看杀子的剧情也是问题。

「不过这在大自然很常见。狮子将孩子推落深谷的这种文化……捡回一命的狮子孩子会回来报复父母吗？」

「如果是这样，就可以理解卧烟小姐为何没亲自去西表岛了……她应该不想在宿命的对决上演败北戏码吧。」

我希望不只是因为她和疏远至今的女儿见面会很尴尬……如果卧烟小姐弃养女儿的结果造成长达十五年的争斗，老实说我不想被卷入其中。

不介入民事纠纷。

请使用民事再生法。

「关于这方面，也想听听羽川翼以及老仓育的意见。听听被弃养的那两位名嘴怎么说。备受父母疼爱的鬼哥哥就不能参与了。」

「我也算是被疼爱的那一边……」

「你的状况应该说被宠坏了吧，千石。因为反作用力的关系，你现在的独立心态似乎很强烈……不过这对你的父母来说也是好事吧。」

这位骗徒先生说得像是见过我的父母……虽然千石夫妻还不到高龄的年纪，但是遇上职业骗徒的话，转眼就会被吃干抹净吧。

「感觉像是亲子关系最难的那一种……不过原来如此，所以不能除掉吧。始终只是去调查根据地。亲女儿要是被我们这样的无赖集团打倒，卧烟小姐身为母亲肯定不想要这种结果。」

「『身为母亲』这部分可不好说。卧烟学姐不认为自己是母亲，可不是因为谦虚或是自虐，是因为真的没资格当母亲……长达十五年的争斗不是基于母女之情，想清算当年过错的心态肯定比较强烈。『打得倒我的女儿就打倒看看吧』。最好认定卧烟学姐下了这道战书。」

贝木先生这么说。

真希望他不要这么耍帅，先好好讨论之后再采取行动。

不是只凭着学姐学弟的默契。

听完这些内幕，我搞不懂这次任务的达成条件是什么了。说起来，无论条件是什么，光是要对付卧烟小姐的亲女儿，我就不禁觉得任务极难达成。

「既然这么在意，那你去问卧烟学姐本人就好吧？心有灵犀地问她就好吧？『听说洗人是您的女儿，要怎么对付才是正确答案呢？』这样。」

「我不可能敢问吧？」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光是想像就好恐怖。

会比斧乃木小妹抖得更厉害。

我现在的拒学生活，经济层面与精神层面几乎完全都依赖那一位，即使不提这个现状，我也不敢大剌剌地深入询问这种隐私。

领会到「无知」的强。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我反倒正在拼命思考要怎么假装不知道。

「『知道』这两个字你要说几次？干脆不要转机，让你在那霸机场掉头回去好了，抚公。后续不断追加新的情报，只不过是诈骗常用的手段。」

斧乃木小妹的提议非常迷人，我这时候的尊严没有强到足以一口回绝。不过即使是经过一番犹豫，只要想到这时候如果赞同这个诱惑，就不必经历之后在南国岛屿等待着我，和以往稍微帮忙的见习工作完全没得比的艰苦过程，我应该检讨的或许不是自己的一知半解，而是为何失去了一旦察觉危机就会立刻逃走的脆弱精神。

就算这么说，事到如今也回不去了吧。回到那时候可爱的千石抚子。

如同卧烟小姐回不去十五年前。

或者说，回不去洗人迂路子出生之前。

004

去无人岛只能带一个东西的话，会带什么东西去？这是常见的心理测验，却因为常见，所以答案会反映人的个性。

求生刀。感觉得到想要活下去的意志。喜欢的一本书。应该是爱书家，但同时也可以说不愿意正视遇难的事实。手机。虽然是这个时代，不过5G讯号传得到无人岛吗？感觉会基于双重的意义遇难。换洗衣物。抱持旅行的心情不太好。家人的照片。别急着判断这个人怕寂寞，重视心理健康的这种态度，可说很适合无人岛生活。泡面。方便食用，进食等同于生存。打火机。不想享受生火的乐趣吗？帐篷。领域意识比较强烈。收音机。是行动时想要有BGM的类型吗？单纯的水。无从挑剔的正确选择。发电机。想在无人岛成为神吗？防晒乳。在美丽的大自然里重视美容是吧。纸箱。重视应用，适合整理物品与搬家。宠物。希望不是紧急备用食物。结实的绳索。该不会想上吊吧？鱼叉。感觉比狩猎安全一点。网子。难道是要采集昆虫？背包。听说配件意外地多，用途多样又实用。棉被。总之遇到困难的时候想要先睡觉吗？诸如此类……把「一个」的意思扩大解释，回答屋子、工程重机、露营车、船，或者是哆啦A梦的人，总之就是那种个性的人吧。

话说，如果只问完问题之后观察人性，然后炫耀般说出宝贵的成果，这么做不是我的本意，所以应该准备自己的答案。但是在这之前我必须承认，这个看似不识趣的心理测验，其实是基于非常宽松的条件出题。

说来惊人，这个心理测验不是坏心眼的猜谜。因为虽说只能带「任何一个」，却是心胸宽大地容许人们携带物品，以便在无人岛环境活下去。

我回神的时候，甚至连身上的衣物都没了。

沙滩。

我因为海浪声而清醒。光溜溜地位于灿烂照耀的太阳下。

虽然刚才浪漫地形容自己因为海浪声而清醒，实际却是紫外线刺痛肌肤而清醒。

好想要防晒乳！

我首先如此心想。

这个时期以季节来说肯定几乎算是严冬，太阳却像是盛夏般毫不留情。阳光不只是灿烂而是强烈，甚至是炽热。我感觉自己像是砧板上的鲤鱼，应该说平底锅里的鲤鱼，还是火锅？皮肤似乎要沸腾了。我这种人会被煮出很多浮渣喔。

「呃……咦？斧乃木小妹？贝木先生？」

我连忙环视周围，但是放眼所见，沙滩没有任何人影。我现在一丝不挂，所以要是旁边有人也很困扰，不过在这个场合，旁边没人当然比较困扰。

有人陪在身旁才正常。

但无论是沙滩，还是眼前一望无际的湛蓝大海，抑或是后方所见树木茂密的山群，都完全没有他人的身影或气息。「满目萧然」就是在说这个状况。感受得到的只有雄伟的大自然。或者应该说感受得到的只有压倒性的孤独感。

「无……无人岛？」

严格来说，在这个时间点判断这里是岛屿还操之过急。目前只掌握了沙滩区域，所以我说不定是漂流到鸟取沙丘。沙丘与沙漠的区别就等改天再思考。不过实际上，这里是岛屿还是绿地并没有那么重要。

如果是岛屿当然是最坏的状况，但即使这里是地球上最大的大陆，或者是超自然风格的姆大陆，要是和「无人」的现状相比，岛屿或大陆都差不了多少。

一丝不挂也是极度不重要的小事。像是学校泳装或是灯笼裤，克服各种难关至今的我没把这种事看在眼里。

不，但我记得早就做出「这种做法已经不合时宜了」这个结论……「让国中生脱衣服」这种搞笑方式，就我所知明明已经是过去的遗物了。

为什么发生这种事？

和说好的不一样喔。

该不会是漂流到天体海滩吧……记得是在法国？这里是欧洲大陆？还是说，刚才在飞机上对斧乃木小妹滔滔不绝地瞎扯许多关于冲绳离岛的情报，才会以这种方式遭到报应？居然流放到岛上，离岛的惩罚也太严厉了。

———飞机。

是的，我原本肯定在飞机上。我想起来了。先前我肯定坐在自己匹配不上的头等舱，享用着不适合我的头等舱餐点。

交通工具居然会提供这么正式盛装在盘里的料理，我不由得大受感动，甚至把直到刚才的严肃对话抛到九霄云外。

另一方面，虽说是拒学儿童却是国中生的我，不由得冒出罪恶感，心想自己是否可以如此奢侈过度……想到花费的金钱应该来自贝木先生的诈骗，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

「不必想太多，能享受就尽情享受比较好喔，抚公。趁着还能享受。航空公司尤其经营得很辛苦，所以要想办法活络经济才行。」

当成甜点端上桌的是哈根达斯杯装冰淇淋，一脸满足（我说谎了，她面无表情）的斧乃木小妹又说出像是预知未来的这段话，所以我判断照她的话去做比较好，到这里我都记得……不对，我只是不愿意回想起来，但我笨拙的记忆力也记得随后发生的事情。

飞机突然大幅晃动。

如同飞机也因为卧烟不为人知的母女关系而颤抖。

在贝木先生与斧乃木小妹面前，我不愿意表明自己第一次搭飞机很害怕，所以至今都故作镇静。但我当然不知道喷射机在天空飞行的原理，并不是理解航空力学而将自己交给飞机载运。

各位可能想不到，我甚至认为自己坐的是头等舱所以不会出事。无论是头等舱、经济舱还是货舱，坠机的时候当然都是同生共死。

「机长刚才下达指示，所以暂时停止供餐。请回到座位系紧安全带。此外，即使机身晃动也完全不影响飞行，请各位旅客放心。」

晃动程度激烈到无从放心，真的没有影响吗？像是氧气罩的东西从头顶垂下来了———乱流吗？

刚才说「从头顶」或许不正确，因为飞机呈螺旋状旋转，上下左右眼花撩乱分不清楚。就像是从太空观看南美洲的智利，空间认知能力受到考验。氧气罩像是从下方接近，像是从右方接近，又像是从左方接近———管线像是蛇一样不断扭动。

像是蛇一样。

不对，正在扭动的———正在发出低沉声响的，似乎是整架飞机本身。

看向窗外，轰轰作响的机翼像是拉糖工艺般扭曲变形。说起来，最前排的头等舱座位以角度来说不可能看得见的机翼现在看得见了，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不过就像是时空扭曲，感觉连尾翼都隐约可见。

如果没有依照机上广播系上安全带，如果系上之后继续用餐，应该会遭遇凄惨的悲剧。不过为了回到座位系上安全带，斧乃木小妹解除了和我紧贴的状态，考虑到之后的展开，很难说这是正确的做法。

无论如何，悲剧都会降临。

像是飞舞般降临。

在这个状况下，居然和最强的护卫分离……温吞也要有个限度。顺带一提，贝木先生刚才吃完头等舱的餐点，戴着眼罩进入梦乡了……为什么晃得这么严重还能呼呼大睡啊！长得一副最像是吸血鬼的模样，您真的有活着吗？

螺旋状的旋转居然开始加入纵向旋转时，我的意识中断了……与其说是恐惧过度而失神，应该是被旋转到记忆断片，像是脑震荡那样吧。毕竟就算维持意识也肯定做不了任何事，或许只会把难得享用到的餐点吐出来，不过我在最后看见的窗外景色是尾巴。

不是尾翼。是一圈圈缠绕在机身的大蛇尾巴。

这是最后的记忆，接下来清醒的时候，我已经赤身裸体，在灿烂洒落的阳光下，身上毫无遮蔽物，独自被海浪打上陌生的沙滩。

依照贝木先生在搭机前的说明（换句话说，也可能是谎言），现在不只是国际线，国内线的经济舱也可以看电影，但是像这样在机上播放的电影如果有坠机场面，好像大多会巧妙地剪掉……这是顾虑到乘客的感受，不过刚才出事的「后续」场面，或许也同样从我的意识里剪掉了。

去无人岛只能带一个东西的话，会带什么东西去？

我双手空空前来了。

明显反映出我的个性耶。

第六卷 死物语 下 005-008

005

我的天啊，这在逃离无人岛的纪录片之中，也是最偏激的一种吧。居然是双手空空一丝不挂被扔到岛上。

这是日本无法企划的实境节目吧？

而且别说竞争对手，连同伴都没有……现在即使是骗徒先生也好，是月火也好，甚至是哭奈也好，我由衷希望有人陪在身边。啊啊，早知道我也应该主动抱住斧乃木小妹……说起来，斧乃木小妹与贝木先生平安无事吗？

我都活下来了，那两人不可能没有活下来……总之，在我失去意识时发生的事情，如果正常套用费米推论来看，扭曲变形的飞机在那之后应该在空中分解四散了……虽然即使爆炸也不奇怪，但如果是这样，终究必须严重质疑我为什么能像这样活下来。

我应该不是幽灵吧？

应该不是没察觉自己已经死亡吧？

既然这样，飞机在空中解体四散之后倒栽葱坠入大海，应该是空难乘客勉强能够捡回性命的底线吧……后来，漂流时冲到其他地方的衣服被撕碎，鞋子与袜子也离脚，扇先生给我的行李箱当然也不可能回收，孑然一身漂流到无人岛……如果是这样的话，贝木先生与斧乃木小妹，还有其他的乘客与机组人员，也十足有可能以相同的方式得救。

我不由得祈祷希望是这个结果。

因为，我最后在窗外看见的大蛇尾巴，如果不是我在恐慌时看见的错觉，那么只能认定这不是意外，是弄蛇人为了阻止我们这支由卧烟小姐派遣的游击部队登陆西表岛所做的妨害行动。

将普通人一起卷入这场意外。

因为是蛇。

……我目前也几乎还算是普通人，不过这么一来，两名专家的下落就更加重要了……依照经验，原本就是尸体的斧乃木小妹，即使她自己和飞机一样四分五裂应该也不会死。话是这么说，但要是沉入海底就不在此限，会成为鱼的食物。贝木先生就令人担忧了……虽然摇晃成那样还睡得很熟的样子，但他该不会就这么一睡不醒吧……不，事到如今连他的睡眠都可能是敌方的策略。

说来遗憾，敌方技高一筹两筹十筹二十筹。

「敌人是卧烟小姐亲女儿」的新情报来自骗徒，所以有一半很可疑，我在听的时候应该半信半疑。不过到了这个地步，也产生非比寻常的可信度了……居然不让任何人接近根据地。

先发制人的作风。

这么一来，没有主动出击的卧烟小姐反而堪称料事如神……派我们前来调查是非常正确的做法。母女对决应该早就开始了吧，说不定是从十五年前开始。

不过，受命先发制人而出动的棋子可咽不下这口气。

为了拿下王将，所以牺牲飞车、角行以及步兵各一枚吗？

那不就真的是弃子了？

话是如此，不过基于某种意义来说，我、贝木先生加上斧乃木小妹的非正规同盟，贝木先生口中的「股份有限公司伪善社」，也算是在这么初期的阶段，早早就完美达成了被赋予的任务。

工作结束了。以双重意义来说。

警戒等级高到光是接近西表岛（实际上没有接近，因为我们甚至还没抵达转机的那霸），我们的飞机就被击坠。

连天空都是专属领空。

这样等于已经确定西表岛是洗人小姐的根据地，卧烟小姐分析我们受到的这种攻击之后，也可以重新派主力部队过去吧。

这次她真的可能亲自出马。

别说驱除，我们甚至没能查出为什么将根据地设置在西表岛，但是以我们的能耐来说，能立下这个成果算是表现得太好了吧。像这样死里逃生的我，如果能将当时看见的「大蛇尾巴」回报给卧烟小姐，那就没什么好挑剔了。

话说回来，这里是哪里？

依照斧乃木小妹的说法，冲绳县有许多岛屿散布在各处，不过想到飞机在最后描绘的轨道乱七八糟，要断定这座岛屿位于九州地方应该也很难吧……即使顺着气流来到小笠原群岛之一也不奇怪，进一步来说，比方说台湾或印度，即使不到欧洲那么远，我就算漂流到外国也不奇怪。

换句话说，顺利功成身退，也可喜可贺地丢掉工作，穷途末路的我现在该做的事，应该不是就这么在沙滩晒出小麦色的肌肤。

绝对不是享受工作完成之后的度假生活。

是要寻找其他的生还者，以及发出SOS讯号。

若要像是实境节目那样制作木筏逃出岛屿，对我来说负荷有点过重。

居然会亲自上演《鲁宾逊漂流记》，我作梦都没想到会这样（何况我没看过这本书），但是我也不打算在这里默默地逐渐化为人干……总之先移动到阴凉处吧。

关于日晒已经来不及挽救，但是无论如何，我也想探索山林的状况。只要有苹果树，我就可以发现地心引力并且填饱肚子了……我想想，先决定顺序吧。

为了寻找生存者，必须先生存下来。

无人岛生活必备的要素是什么？

即使没看过《鲁宾逊漂流记》，我也有以各种漫画培养的知识……确保水、确保食物、确保火。

确保安全的睡觉空间。

可以的话也应该制作衣服。

怎么想都觉得现在不是对于一丝不挂感到害羞的场合，但是赤身裸体冲进森林的话，莫名有种危险的预感……

曾经为了解咒，也曾经为了下咒而频繁前往山上，不只如此，某段时期还住在山顶的我可以断言，像是被虫螫或是被水蛭咬，裸露的肌肤是大自然最好的食物。考虑到蜜蜂这种危险生物，甚至应该全身都穿上防护服，我却一丝不挂……何况即使只说被树根绊倒的状况，有没有穿衣服受到的伤害就不一样。

光是探索就会受伤。

会被茂盛的叶子或树枝割伤。

在这种时候或许有人会说，破皮之类的小伤忍一下就好，但是在没有OK绷与消毒液的状况，再小的伤都可能致命吧。虽然不太清楚详细症状，不过名为破伤风的疾病肯定相当恐怖。

话是这么说……虽说「衣食足而后礼义兴」，但是无论如何，首先要解决的是饮食问题。俗话说最恐怖的事物顺序是「地震打雷火灾老爸」，民生需求的顺序则是「食衣住」。

刚才昏迷的时候被火辣阳光照耀也相当口渴了，不过就这么直接喝海水的话不太妙……对吧？因为盐分渗透压……结果可能会更加口渴，是这样吗？所以必须煮沸才行……不，光是煮沸的话，重要的水会蒸发，只留下盐吗？而且考虑到卫生方面，不只是煮沸，还要过滤装置之类的东西……啊啊，不能这样。

即使自以为专心，结果还是一次就思考各种问题，超过大脑容量。我总是像这样满脑子塞满东西，变得什么都做不了，也曾经因而成为神明。

脚下从沙滩变成比较泥土状的地面之后，我以南国风格的大叶子遮阳，以粗糙的岩石当椅子，暂时坐在该处。因为是阴凉处的岩石所以没那么热，我却感觉到像是冬季电车座椅的温度。「南国风格的大叶子」也是毫无根据的擅自想像，说不定是北国的叶子。

不过，这样就可以吧。

首先逐一按照顺序执行。

即使这里是南国，干脆假设漂流到夏威夷的考艾岛好了，或者即使是冰岛，查明现在座标也一点都不重要，甚至可以排在衣服问题的后面。至于食物，目前也还没问题。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但在心情上是刚吃完头等舱的料理，所以空腹的感觉不强烈。似乎也没有因为晕机而吐出来，所以再撑数小时也不会觉得饿吧。

在这段时间……要解决水与火的问题。

说到野外求生，削石块制作利刃的工程也是不可或缺吧，但是先来这种似乎很有趣的活动或娱乐，导致体力用尽的话就惨不忍睹了……那么，水与火这两件事，哪一件应该优先处理呢？

这不是斧乃木小妹的离岛猜谜，是答错一题就可能直接导致丧命的死亡游戏……我直觉的答案是「水」。人类即使不吃东西也能活三天，但是没有水的话连一天都撑不住。这是不用看漫画也时有耳闻的说法。所以要准备刚才提到的煮沸装置或是过滤装置……

过滤……我不会写这两个汉字。

我不知道制作方式，顿时还想要上网搜寻，但是就算这里收得到5G讯号，我也没有通讯机器。我的手机目前正在海底提供文明给深海鱼。虽然没有网络成瘾的自觉，但我也完全被资讯化社会荼毒了。

好想看影音网站转换心情。

反观如果是火，虽然隐约觉得会在求生时派上用场，不过现在暂且不需要取暖，不需要料理，不需要驱逐野兽，也不需要烧洗澡水，所以排在水的后面也没关系……烧洗澡水？

对喔，无论是海水、涌泉还是泥水，如果为了消毒而想要煮沸，当然就需要火苗吧。

欲速则不达。

正因为水是最必需的东西，所以必须一开始就准备火。过滤装置的制作方法，可惜我心里没什么底（只有脑海朦胧浮现了使用石子与沙粒的图解），不过关于生火的方法，我有想到几个标准方案。

这是常识等级。

将木棒竖在平坦的木板，用双手让木棒以螺旋状旋转……虽然这是我最新的心理创伤，不过要让木棒像是螺旋状旋转的飞机般旋转。我不知道正式名称，但这正是经常在漫画看见的光景。不过那种生火方式，以女国中生的臂力也做得到吗？不是普通的女国中生，是不擅长运动，手无缚鸡之力的家里蹲女国中生耶？

若是再稍微搜寻记忆，肯定找得到比较先进的方法，就是将绳子一圈圈（也可以说像是蛇？）缠绕在木棒。让木棒像是陀螺般旋转，不过以我的智力不太懂这种构造。

也不认为现在这样有好好说明清楚。

如果是被誉为博学多闻的羽川小姐，即使像这样漂流到无人岛也能从容应对吧……我在这种空无一人的场所也会被自卑感折磨，但是不能这样，现在就算沮丧也无济于事。

应该说，一丝不挂地在无人岛沮丧也很蠢……回想一下吧，我是曾经在山顶独自居住好几个月的人。

虽然那时候不是人类，不过比起当时枯燥乏味的生活，在无人岛求生短短数天根本算不了什么……是短短数天对吧？

最多七十二小时对吧？

我应该不会像是离家出走到无人岛的大雄那样吧？

总之趁着还有活力，也就是还没更加沮丧懊恼之前，我在周围寻找道具想要生火。干燥的木棒很快就找到了。

但是用来摩擦的平坦木板，再怎么找都找不到。

「…………？」

啊啊，对喔。

这里不是五金大卖场，所以找遍任何货架都不会有木板……何况根本没有货架，而且这里说的木板是那种加工过的木材。

像是层板那样。

记得冲绳地区有一种根部呈平板状，叫做「板根」的植物……即使逞匹夫之勇进入深山找到这种植物，我也没有本事（目前连利刃都没有）将一半埋在土里的这种板根挖出来砍断。

说起来，又不是刚才捡的枯枝，活的树木含有一定的水分，所以肯定很难燃烧……啊啊，不过这也是不可靠的知识对吧？

听说像是尤加利树因为富含油脂，所以即使是生长在地面的状态，也很容易引起火烧山……光是叶片因为强风摩擦，就有招致火灾的危险性。同时那个植物也有毒，可爱的无尾熊是冒着相当大的风险抱着尤加利树。

尤加利树……

这里的森林似乎没有的样子。

刚才忘了一件事，生火之所以是第一优先，也有一个重要目的是放出SOS的狼烟。不过要是因而引起火烧山就不是我的本意了。虽然羽川小姐真的有可能这么做……不，有必要的话或许要做得这么大胆，否则无法求救。

保护大自然也很重要，但是为了保护大自然而丧命的话就本末倒置。不需要为了保护西表山猫而被它们吃掉。肯定没错。

即使在无人岛生活也这么顾虑周围的感受，我受不了自己如此短浅。居然在没有人的地方在意旁人的目光……但是在这里并没有必须讨好的强者。成为哭奈或月火部下的那段生活，我真的很怀念。

如果是现在，即使对象是她们两人，我应该也会由衷发誓效忠吧……如果是她们两人，感觉生火这种小事一下子就能用某种方法搞定。

毕竟像是月火的名字就有「火」这个字。

感觉光是动怒就能生火。

好啦，不再逃避现实回头一看，即使有树枝也没有木板，摩擦生热起火的计划一下子就触礁了……「在无人岛触礁」也是一个不祥的比喻，但与其自己加工制作板状物体，挑战别的方法应该比较快。

十五岁的我灵机一动想得到的「理科自由研究」是……

① 使用放大镜将阳光集中在黑色的纸。

② 以打火石点火。

③ 让电灯泡喷出火花。

应该是这三个选项吧。

如果这里是夏威夷……

④ 寻找火山口。

这个选项也可以加入，但是目前感觉不到这里是火山岛。

所以，虽然没有放大镜与黑色的纸，不过如果能以大自然的物品替代，①应该是最轻松的方法。假设斧乃木小妹在场，可能会被训话说「不准轻易就想选择轻松的路，你就是因为这样才被叫做百石」，不过现在保存体力也很重要吧。何况要是斧乃木小妹在场，使用「例外较多之规则」一瞬间就逃离这里了。

体力或饱足感当然不在话下，以心情来说，趁着「刚漂流到无人岛不久」的非日常情境增幅亢奋情绪的现在，必须把该做的事都做一做……因为我这种人一旦回过神来，肯定会变得什么都不想做。

用不着阻止我选择轻松的路，即使找到平板状的枯木，手无缚鸡之力的我，到头来还是没办法用摩擦生热的方式生火吧。

黑色的纸，先假设就算没有也找得到替代品……问题在于放大镜吗？

如果我有戴眼镜，应该就可以代用也可以应用，不过从这里也看得出我和羽川小姐的差距……记得羽川小姐现在也不戴眼镜了？隐形眼镜也做得到一样的事吗？

我没戴眼镜所以不确定，不过眼镜好像也分成凸透镜与凹透镜……和羽川小姐交情不深的弊害如实反映在这里了。

我觉得隐形眼镜终究没办法用来点火，不过替代放大镜的眼镜要用什么来替代呢……如果有的话就是……金鱼缸吗？

使用艰深字词的「聚焦发火」，听说原因可能是窗边的金鱼缸或雪花球。失火的原因居然是水，听起来也太讽刺了，但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或许是好消息。

如果不能喝也没关系，我眼前的水多到可以拿来卖……只是没有金鱼缸。如果有的话，无论要多少钱我都买，现在的我就可以理解班上同学依赖骗徒的心情了……追求爱情的时候，肯定有着如此强烈的渴望感吧，原本来说是如此。

不过，即使没有金鱼缸，海玻璃应该还是有吧？因为这里是海。

海玻璃要怎么加工成放大镜就等之后再思考，总之我从舒适的空间，从临时遮阳篷的阴凉处前去海边寻宝了……运气好的话，应该也可能在海岸线找到漂流上岸的放大镜吧。

有打火机或是火柴的话更不用说。

但是火柴很恐怖，所以我不敢用。

大概是不应该在大太阳底下抱持这种阳光心态，别说打火机或是火柴，放大镜当然不用说，我连一颗海玻璃都没找到。

我就只是一丝不挂地漫步在海岸线，体会了前卫艺术电影般的感觉，然后垂头丧气回到叶子下方的固定位置。我在太阳下消耗了不必要的体力。

光是这样的挫折，我的动力就直线下降。

不，还是有收获。

感觉就像是有一个坏消息以及一个坏消息……虽说在这个状况连海玻璃都是一种奢求，即使如此，或许还是有一些派得上用场的漂流物吧，不过连这份期待都受到背叛。

塑胶微粒的问题在世间引起那么热烈的讨论，我觉得就算有一两个宝特瓶漂流到岸上也不奇怪吧？

还有板子。

只能当成海洋垃圾的某种板子要是漂流上岸，摩擦生火的方案就有可能死而复生……不过在我怀着希望，后半怀着失望走完一遍发现，这里的沙滩非常干净又美丽。

不只是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包括海滩凉鞋、空罐、保丽龙、浮标、钓具、瓶中信，甚至是四散的飞机零件都没漂流到岸上。海岸干净当然是最好的，不过仔细想想，没有任何海洋垃圾漂流上岸是很奇妙的事。

如果以不怕失言的态度明说，海岸肯定是海洋垃圾被抛弃到最后的终点。比重低于水的海洋垃圾，载浮载沉的时候总是一直随波逐流，所以长期来看以机率来说（只要没有其他漂流的场所），必然会被惊涛骇浪折磨之后，全部漂流到某条海岸或沙滩做为终点。

海岸变得乱七八糟的机制，绝对不只是因为来海边玩的游客没有公德心，也是地球这颗行星在构造上的问题。即使如此，这座无人岛的海岸却没有任何人工物漂流过来。

简直像是架设了结界。

「…………」

至于第二个坏消息，就是我即使如此依然漂流到这里的事实。并不是「像我这种垃圾」的自虐说法。

这是瞳岛眉美小姐会说的话。

注：同作者系列作品《美少年侦探团》的角色。

假设以海流来看，这个海湾必然成为漂流物难以抵达的场所，那么遇难（应该可以说是空难吧）的我像是海参般被冲上岸，是非常奇妙的事。

这种奇迹或许存在，不过要是解释为「凑巧」，会比「凑巧长得可爱」更令我抗拒———会产生摩擦，足以起火的摩擦。

关于搜索其他生存者，我打算在解决吃紧的待办事项后，尽可能快速展开，但是目前事实上只有我一个人位于这里，这么一来我的心情也平静不下来……这座岛本身是不是怪怪的？

我原本以为自己是死里逃生，奇迹似地漂流到海中为数众多的无数无人岛之一，然而或许不是这样……我是不是被关进这个「结界」里了？

是不是被封锁在里面了？

我冒出这种荒唐的妄想。是漫画家幼苗的想像力……现状可以这样解释吗？还是说这是基于被害者意识的被害妄想？

如果这座岛存在着「人工物不会漂流上岸」这个有点严格的限制，那么姑且可以说明我为何一丝不挂，但这是讨厌的伏笔。如果是漫画，在这种时候应该会适用「身上的衣服不在此限」的法则。

这样的话，即使我有戴眼镜，也很可能会在随波逐流的时候失去眼镜……我明明老是在看漫画或打电玩，视力却意外地好，这一点或许可以感谢贝木先生所说「宠坏我」的双亲。因为遗传似乎是视力好坏的一大要素。

亲子……

不，现在先不要把心思分配到那里吧。我与双亲的关系当然不用说，关于完全没有人造漂流物的奇妙状况———关于结界的有无也暂时保留。虽然没有能够搁置的架子，不过应该存在着无知的我不知道的要因吧。

要集中我贫瘠的思考能力与推理能力。如同聚焦发火那样。

必须刺激突触运作才行。

现在应该留意的事情，是点火装置方案①只能作废了。③愚蠢到连灵机一动的夸饰画都称不上。在这个LED时代，想在没有人工物的环境寻求电力，和等待老天打雷的方案没什么两样。

不过，罪孽深重的我即使突然被雷打到，也没那么不可思议吧……

换句话说，应该采用的是②的打火石方案……

已经不是选择题。

是所谓的是非题。

打火石和这附近的石头有什么不同？我现在坐的这块岩石，也是只要打碎就可以用来生火吗……虽然记不清楚，不过记得打火石也叫做燧石之类的，好像是一种特别的石头……这么一来，就像是在寻找贤者之石那样。

求生要素持续增强。明明我的心情持续减弱。

不过，应该不是石头本身会燃烧，所以感觉只要有硬一点的石头就能替代。因为总归来说，只要能喷出火花就好。这么一来，只要有能以火花点燃，像是柴薪的东西……先别找柴薪，比方说以锯子锯木头时产生的木屑应该很好燃烧……对吧？

首先我没有这种锯子，不过即使无法用蛮力锯倒树木，木屑这种东西，我应该也勉强可以准备。这种程度的事都做不到还能做什么？

结果我思考到最后，居然不是生火或找水，而是从我形容为「活动」的石器制作开始着手，当初纸上谈兵的肤浅程度令我一阵晕眩，总之我的无人岛生活以这种方式掌舵出航了。虽然没有船也没有能掌的舵，但是为了避免更进一步的遇难，首先要展开行动。

失败的话，就以这个失败为粮吧。

006

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原始人，不过原始人应该做得更好吧。我没资格自称为原始。根本就还没开始。

依照事后的调查，打火石———所谓的「燧石」总归来说似乎是石英。有的话该有多好的打火机里也有这种石子，总之是一种坚固的岩石，相互重击就会喷出火花……的样子。我不是石头迷，所以即使在这个时间点拥有这个知识，也无法判断手上恰到好处的石头是不是石英……不过这里有一点很重要，并不是石英内含的特定物质会在相互撞击之后产生某种化学变化而起火，不是这样的化学式。

重要的是硬度。

换句话说，即使只是普通石头，只要双方都有一定的硬度，理论上都会喷出火花……肯定和摩擦木材生热的机制差不多。

照道理来说，如果是含有较多铁分的石头，像是刀锷互抵般喷出火花的可能性肯定很高吧。否则用不着说什么「事后的调查」，我根本没有未来。

会招致斧乃木小妹所说的「时间悖论」。

从结论来说，我成功以附近地上的石头生火了。

不可能发生这种称心如意的事，反正应该是使用了暗藏的点火枪吧，你这个造假的野外求生仔……或许有人会这么说，不过既然这样就别让我这么做，请您自己做做看吧。

抱歉，遣辞用句变得不太礼貌了，不过如果一直重复拿石头打石头的枯燥工作，而且重复到连晒红的手都脱皮，即使是我这样软弱的拒学儿童，性格也会变得火爆。

火爆的十几岁。

变成逆抚子也没问题。

感觉像是在少年漫画里堪称是王道之王的劈石修行———会让人想起《乱马½》里的可崘婆婆。

谁叫你劈裂了？我是叫你打碎喔。

记得是这么说的？

就像是响良牙要习得爆碎点穴，直到刚才当成椅子在坐的亲爱岩石，我像是当成杀父仇人，或者是当成父亲本身，不断拿附近的石头扔过去。

这种运动以及运动量，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巨人之星》的星飞雄马吧。

我如同肉球的手掌，在投球的过程中磨得满是水泡……

裂开的石头也没有浪费。

我以尖锐的石头代替锯子，勤快地将附近地上的树枝削成木屑……与其说是代替柴薪，应该说是代替揉成一团的报纸。

我将木屑适度洒在岩石上，然后再度一直扔石头。做这种事真的会起火吗？怀着这个疑问的肉体劳动，某方面来说也让内心吃不消。

举个例子，如果理科教室瓦斯外泄……据说在这种时候，光是椅子在地面拖行也有爆炸的危险。极端来说，光是穿着羊毛上衣都是炸弹。

静电会产生作用。

那么，将自己手臂化为投球机器的这个行为肯定具有建设性……拜托要有。

幸好我没有打过棒球或垒球的经验，所以反而不坚持使用惯用手，不是二刀流打者而是二刀流投手，有效率地运用双手。

有效率？

CP值？

不不不，这么做好歹完全运用了全身的肌肉，所以应该比持续转动木棒来得轻松。虽然我自己如此评价，不过好几次有破裂的碎石反弹过来造成伤害。

包括心理与身体。

因为是小说，所以滑稽程度肯定可以稍微抑制才对……虽然我怀着这一丝期待，但是请别忘记我在做这种投球练习的时候，身上依然一直是一丝不挂。

如果有《巨人之星》的大联盟育成装置，我甚至想要当成防护服穿上喔。

碎石反弹打在肌肤，而且是被晒红的肌肤，加上碎石反弹是我自作自受，蹲下的我达到再也站不起来的程度。

如果现在有人安慰，无论对方是谁，我可能都会打开心房。

首先果然应该制作衣服吗……「食衣住」的顺序要改成「衣食住」吗？

说到首先，生火成功之后首先该做的事，或许是以高温消毒伤口。幸好在受到引起破伤风的致命割伤之前，就观察到木屑喷烟的现象了。

刚才说「喷烟」，但是对不起，这是从贝木先生那里继承的谎言。形容为「冒烟」的程度才正确吧。定睛注视的话，会看见似乎隐约有白烟，就像是眼前昏花，像是在眼睛里到处跑的不明异物……

我的愚蠢在这里展露无遗，火种冒烟之后该怎么做，我完全没有计划。只专注处理眼前的事，结果只处理了眼前的事。换句话说，我全身各处破皮拼命生火成功，却没想过要如何保住火苗。

如果每次点燃微弱火苗都必须做这种粗活折腾自己，我还没饿死就会过劳死喔。

居然在无人岛过劳死？

身为日本人也要有个限度喔。

以烧得焦黑的意义来说是黑心企业。

为了让冒烟的火苗烧得更旺，我连忙冲进树丛。在这个时候，即使多少会被割伤也在所不惜。唯独脚边要注意一下，因为碎石散落在周边，如同满地都是玻璃碎片的状况。

我不只没穿衣服，更没穿鞋子喔。

是谁把地上弄得这么乱？是我。

在这个环境要是脚底受伤，基本上可能会成为致命伤。我从各处捡来干燥的枯叶与枯枝，当成拉炮般洒在冒烟的岩石上。

是派对。

如果有拉炮就不必做这种事了……在小学的防灾训练，只教了火灾时的避难方法，至于让火势蔓延的方法，现在必须由我即兴思考才行。

如同再怎么样的笨蛋陷入这种困境也多少挤得出一些智慧，我想到可以现场制作炉灶以免火苗被风吹熄。

毫无计划就生火的我很愚蠢，是即使被嫌弃也在所难免的遇难者。不过我的好狗运似乎还没用尽，无须再度回到树丛，制作炉灶所需的材料，在我伸手可及的场所比比皆是。

无须说明，正是我直到刚才当成投球练习的球来使用的许多假想打火石。将周围弄得这么乱，直到刚才的我做得太好了。

不知道该说是假想还是火葬，虽然大部分已经打碎，不过维持适当大小，可以当成炉灶材料的石头，以数量来说遍地都是。

「滚石不生苔」这句话说得真好。

我把这些石头像是乐高积木般拼凑组装，建造了小小的炉灶。在正如字面所述十万火急的这种状况，这种做法有点温吞，却令我回想起小学郊游时的野炊饭盒。

郊游居然比任何课程都派得上用场。

幸好当时没跷课乖乖参加。

虽然到处都是空隙，是一个不太可靠的炉灶，但是在这种非常时期也不能计较这种小事。我把岩石上冒烟的火种扔进这个炉灶。

怎么扔？直接用手拿喔。

我以满是血泡到处破皮，晒红到或许不可能采取指纹的手直接拿火喔。不只是火中取栗的程度，是直接取火喔。

这种做法实在不能推荐给大家，应该也有其他聪明的方法吧，但我以速度为优先。在这种局面使用这句话，也同样是过于正如字面所述，不过「火灾现场的傻力气」这句话说得真好。因为正如字面所述是「火灾现场」，也正如字面所述是「傻力气」。

以禅宗的「不立文字」学习到何谓「正如字面所述」。

借由投球练习的成果，手的知觉可说是麻痹得感觉不到什么热度，不过当然确实烧伤了，所以我跑到海岸线用盐水消毒。

我相信盐的威力。

刺痛得乱七八糟，我不禁哀号了。这场闹剧满有趣的。手忙脚乱的独角戏。

就这样，我牺牲双手之后，获得了无人岛生存游戏里最重要的道具「火」。这里说「牺牲双手」绝对不是夸大其词，是最如字面所述的形容语句。立志成为漫画家的人绝对不能做的禁忌行为，我做了一、二十次甚至一百二十次。

漫画家幼苗不珍惜双手到这种程度，如果是严厉的编辑大人，光是这样就会把这个人带来的原稿作废吧。慢着，实际上我的手治得好吗？

应该没问题吧？棒球社平常都有这种程度的练习吧？以火焰锻炼拳头，很像是虚构拳法的训练方式就是了。

现在数位工具也很发达，以最坏的状况，我即使运用AI智慧音箱也要作画……啊啊，如果现在有AI智慧音箱，明明就不必以效率这么差的方法生起这么一点点的火了。

我会拆掉音箱，剥开电线使其起火。

或者是呼叫AI，叫它搜寻生火的方法。

即使认真考虑进一步导入数位绘图，却也不能悠哉休息，真是不好受。老实说，虽然达成了其中一个目的，我却没有成就感，已经想回家赌气睡觉了。可惜这里没有家也没有棉被，最重要的是我还不能睡。

趁着火焰祭典的亢奋心情还在，我希望顺势连水都想办法准备妥当。各位猜得没错，将这么吃力的工作完成的我，现在非常干渴。

不只是喉咙，是全身。

我比海滩更像是沙漠。

我渴到甚至想舔自己全身冒出的汗水，但这是不太好的行为。即使浓度比不上海水，人类的汗水也含有相当的盐分。

「火」之后是「水」。

这也是少年漫画的法则耶。我要照着王道走。

得到火之后就能烧水了，所以必须在日落之前制作水，不然会穷途末路喔。因为没有吸顶灯这种东西。

说起来根本没有天花板。也没有电。

007

煮沸消毒是一种常见的方法，过滤装置则是连设计图都很难想像。比起制作后者，前者的难度看起来比较低，不过真要到了动手的时间点，我迟迟提不起劲。

热情在消退。

逐渐消退。

炉灶里的火已经成功养到一定的大小，不过正如一开始的想像与误解，以炉火煮沸海水之后，成品是天然海盐。

对于现在的干燥抚子来说，盐分是等同于氰化钾的剧毒喔。我会成为舔自己的汗水而死的古怪生物。

虽然很想将盐与水分离，结果却只留下盐，搞不懂煮沸消毒是在消什么毒。

盐应该也迟早会派上用场，不过现在的我，反倒想要从水分里去除盐分……我想想，说起来为了煮沸，必须要有某种容器才行吧？

像是烧杯、锅子、空瓶或空罐之类的……干脆连塑胶水桶或是汽油桶也行，要是有这种人工物漂流到岸上就求之不得了，但我不该期望这座岛有这种物品。

和人口一样，人工物也是零。

这样看就会发现，容器或是收纳工具之类的东西，完全是人类专用的道具吧……那么要制作土器吗？感觉多少比原始人进化一点，不过土器真的无法轻易制作出来吧……和「火」与「水」一样，司掌「土」也是少年漫画的原则之一，但我觉得这是相当高阶的技能。

与其这么做，寻找形状不错的石头应该比较快。像是杯状石头、碗状石头或是瓶状石头，附近地上有这种石头吗……应该不会这么顺心如意吧。

明明炉灶就制作成功了……等一下？

虽然那时候使用的是练习用球的石头，不过我当成靶子，原本当成椅子来坐的那块岩石怎么样？

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虽然不抱太大的期待，但因为我刚才一心一意投掷大量的石头撞击，岩石表面的形状明显凹陷了。

也就是陨石坑。

看来这块岩石受到的伤害也确实累积。自己的努力像这样确实成形，我就像是第一次完成原稿那时候一样有点感动（也可以说我控球意外地好，或许当初去打棒球的话早就成功了），不提这个，重点是我可以将水存在这个凹洞吧？

当成碗的话再怎么说也太厚了，不过只要把这块岩石架在炉灶上，就可以当成岩石烤板那样整个加热吧……

「对喔……我接下来……要把这块岩石抱起来……搬运到自己设置的炉灶那里是吧……」

亢奋感瞬间消失。

明明是一个不错的点子，我却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立志成为漫画家的我不想继续操劳双手，但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聪明的遇难者应该会运用杠杆原理，或者是准备车轮或滑轮，但是现在将心思分配在物理学反而比较耗神。即使在万全的身体状况，我也不想这样动脑。所以我不思考细部理论，用尽吃奶的力气抱起岩石，摇摇晃晃地搬到炉灶那里。火灾现场的傻力气也差不多快没油了。

如果重量可以允许，抱着这块岩石前往海岸线，汲取海水之后再搬到炉灶那里，应该是综合来说比较合适的顺路，不过这块岩石的重量实在不允许我这样省时。

所以，我狼狈地将岩石容器放上炉灶之后，以伤痕累累的手心当成汲取海水的第二个容器。海水把双手刺得好痛，途中老是被我洒出去，需要来回三四趟才结束。

简直像是自己在拷问自己。

好啦，我因为发现岩石有凹洞而喜悦，不由得随着自己的想法行动至今，不过现在这样还是只能制作海盐……我是盐的专卖局吗？

居然用岩石烤板制作海盐，如果想经营牛排馆的话还说得过去。

不过，某些事果然要做过才会首度察觉，凭着「或许可行」的气势试着煮沸海水的我，察觉也能以这个方法确保饮用水———只在容器留下盐分而蒸发的水，换句话说，是纯粹的水，只要捕捉这种气体就好。

要抓住水蒸气。

刚才在火中取火的我，肯定抓得到水蒸气！

如果是利用炉火的这个取水方法，应该也不需要过滤的程序吧……比方说拿塑胶袋套在炉灶的正上方———连塑胶袋都没有漂流上岸！塑胶微粒问题的对策要是将我逼入绝境，那我实在藏不住羞愧的心情，然而考虑到不只是塑胶，任何人工物都没有漂流上岸，那就应该没有这种针对性吧。

所以……要寻找能够替代塑胶袋的自然物……和容器不同，这肯定可以轻易准备。因为重点是让空气中的水分凝结就好，所以不必坚持一定要是容器。

极端来说，如果这里有天花板，肯定会像是浴室那样有水滴附着在上面。要拿一块扁平的岩石架在炉灶上吗？

不不不。

遮阳的叶子就够吧。

只不过，虽说是暂时的居所，我也不太想使用正在用来遮阳的叶子，所以我进入树丛，扯下一片更大的叶子回来———这就某方面来说是大规模的自然破坏，不过在生还之后，我打算拒用超市的塑胶袋做为弥补。

像是抽油烟机那样，我把摘来的叶子高举在炉灶上方，试着确保水分。像是向植物索求朝露般的这种人为行径，我觉得是非常拐弯抹角，非常迂回的野外求生行动。

迂回———迂路。

洗人迂路子……

虽然这样像是在面对眼前的现实，但我至今依然有着逃避现实的一面。在这个时候，卧烟小姐有在找我（还有贝木先生与斧乃木小妹）或是派出救助队吗？还是说，她现在正准备要亲自前往西表岛？

为了不让我们的尊贵牺牲白费。

就某种意义来说不在意我们的死活……

因为疲劳，也因为该做的事暂且做完的安心感，源自「无人岛漂流」这个非日常事件的亢奋心情终究差不多失去神通力，逐渐回复冷静思考之后，会意外地觉得现在这样或许比较好。

无力地如此心想。

刚开始是一步步地被带去和洗人迂路子直接对决，不过就算这样，这次遇难肯定也比死亡来得好吧。因为我即使曾经是蛇神，却不是不死之身的怪异。光是活着就是罕见的好运，光是没死就是意外的幸运。

洗人小姐又如何呢？

既然是卧烟小姐的亲女儿，那她肯定是人类，别说不死之身，肯定连怪异都不是……不过说起来，卧烟小姐根本超越了人类的范畴，这也是事实。

即使「专家几乎都像是怪异」这句话，是身为怪异的斧乃木小妹说出的有爱恶言。

回想起去年的事件原委，这次没能现场见证决定性的对决也很像我的作风。这次漂流到无人岛，大概就显示我没这个缘分吧。

虽然我认定大家在飞机坠落的时候都被抛到机外，不过或许出乎意料地只有我一个人从紧急出口被抛到机外，飞机也可能平安（？）在海面迫降成功吧。

但愿如此。

这不是伪善的愿望，如果真是这样，得救的斧乃木小妹与贝木先生找到我的可能性也会稍微提高吧……想着想着，加热的岩石容器干掉了。

虽然是空烧状态，不过应该不像厨房那么危险吧……还是说岩石加热过度也一样会爆炸？

将新的海水注入陨石坑之前，必须确认我的方案是否成功。并不是确认有没有做出海盐……成功了。架在上方的抽油烟机叶片内侧，附着的水滴数量超乎我的期待。

我顾不得羞耻与体面直接舔了，像是蛇那样吐出舌头。

仔细想想，即使海水经过煮沸消毒，我也没注意到叶子的消毒问题，所以贪婪舔水的我留有卫生上的顾虑。但叶子肯定因为水蒸气而变得很热，所以我相信用不着担心这一点。

应该担心的是我可能化为人干。

明明没脱皮却会变得像是蛇皮被收进钱包，书名也可能变成《干物语》。

最后我为了摄取水分，直接吸吮叶子里的叶脉（如果这样做就好，一开始就应该这样做吧），总之我干渴的喉咙暂时获得滋润了。虽然完全没喝够，却成功脱离了中暑的危险。

即使没脱皮也成功脱离了。

重复这么做就可以确保水分……不对，这样只是应急，为了获得这么一点点的水而做这么吃力的工作，再怎么说CP值也太差了。

或者是我的脑袋太差了。

火灾现场的傻力气始终是紧急的预备电源，没有永续性。这种事每周做一次就算了，不可能每天每小时这么做。

和岩石的凹洞一样，伤害也会在我的身体累积。

将来必须找到平时能用的水源地才行……不过今天大概就这样了。

光是没在第一天死掉就算是表现优异吧。只制作大约一个酒杯那么多的水，将我肌肤晒黑的太阳就早已西沉，进入夜晚的时段了。

顿时感受到一阵凉意，人类的知觉还真是任性，不过我之所以没察觉已经入夜，不只是因为我非常专心制作饮用水，也是因为没有天花板的夜空洒落的星光过于耀眼。

既然这么亮，应该不需要急着努力在太阳下山之前完成工作吧。

星光亮到像是会晒黑肌肤，但我不禁像是被引诱般走出遮阳处。星星比天文馆还要清晰可见，如果我是天文学专家，或许可以从星辰的位置算出这个无人岛的座标吧，可惜我只知道猎户座与北斗七星。

W形状的是仙后座？是吗？

不过即使是这样无知又无学的我，也觉得这座岛果然位于冲绳地区的某处。因为我在机上听斧乃木小妹说过。

我误以为是西表岛的竹富岛星空，是唯一受国家保护的星空。说穿了，西表山猫之于西表岛，等同于夜空之于竹富岛。

那么，既然看得见这么美丽的星空，这座岛或许在竹富岛附近。这个想法绝对不是一厢情愿的天体观测吧……从这个位置看向水平线并没有陆地的影子，不过如果绕到岛屿另一边，或许意外地看得见竹富岛或是西表岛……

我实在不觉得自己现在能这样长途跋涉，不只如此，连建造居所、寻找晚餐或是制作睡衣的力气都完全没有。

不过，从万里无云的夜空洒落的星光，沐浴在我一丝不挂的全身之后，我觉得能量完全充满了。并不是只有伤害会累积。即使就这么枕着石头睡着，应该也不用担心再也不会醒来吧。

明明没有架子，到头来却有各种事情就这么放在架上搁置了。虽然我清楚明白这一点，不过现在先容许千石抚子我畅通无阻地休息一次吧。虽然这是极为不检点的行为，不过在大自然一丝不挂地躺成大字形睡觉，应该也是人类至少想尝试一次的体验。

晚安。

祝我有个美好的夜晚与美梦。

008

缺水问题唐突地解决了。

和我的努力不懈无关。

世界上的缺水问题要是能这样解决就好了，我不禁如此希望……在洒落的星光下安然熟睡的我，全身被针扎般的痛楚袭击。

这股冲击令我以为自己会和哭奈一样全身上下都是洞，然而并不是有剑山或刺猬接在闪耀的星光后面洒落。

从天而降的是普通的雨。

不对，是不普通的豪雨。

我一丝不挂持续辛苦地活动，老天爷误以为是在求雨吗？雨大得像是进泳池之前的淋浴，我连忙避难。不是躲在屋檐下方，是叶子下方。

然后，这阵倾盆大雨令我重新确信这里是冲绳地区。这就是鼎鼎有名的亚热带雷阵雨吗？

因为我的求雨，或者是同情遇难的我，老天爷降下的不是及时雨，是以气象来说天经地义的短延时强降雨……躲在叶子下方避难几乎没有意义，干渴的身体一口气被治愈了。

是泡发还原的干货。

即使基于双重的意义认为直接喝雨水不太妙，不过即使紧闭嘴巴，水也像是从嘴唇缝隙强行渗入，雨势最大时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如同水帘幕的这场大雨，却在不久之后立刻停止。这也是雷阵雨的特征。

猛烈降雨之后，一下子就雨停。

如果下得更久一点，明明就可以将雨水存进宝特瓶了……我不会说这种任性的话语。因为这座岛连一个宝特瓶都没有漂流上岸。

先前那么辛苦才确保的「火」，当然也被这场像是灭火器的豪雨熄灭（所以也无法煮沸雨水），在这个时候，我觉得好处与坏处相加打平了。

所以，考虑到下次像这样唐突下雨的状况，必须尽快想办法制作像样的容器才行。虽然一时之间认真苦思这种事，不过从结论来说，我不需要为此勤快地制作容器。因为相同程度的雨，或者是更加急骤，也就是又急又骤的大雨，每天都像是不间断般持续降下。

一个月有三十五天在下雨———虽然这不是在说冲绳，而是在说鹿儿岛的屋久岛，不过这座无人岛也是艳阳高照以及短延时强降雨的无限轮替。

这样的话，今后应该不必付出那种原始的劳力，化为狂舔叶子背面的妖怪。火的用途不只是煮沸消毒，所以我的新课题是要绞尽脑汁制作出大雨也浇不熄的炉灶。不过每天不间断降下的雷阵雨，让我的生存率有着飞跃性的提升。

冲绳最棒了。将来我一定要搬过来住。

总之维持现状的话，即使不愿意也可能会变成这样吧，有着这样的危险性。各位猜得没错，我的无人岛生活已经久到可以亲身理解雷阵雨的频率了。

如今可不是短期停留。

从我像是囚犯般在地面排列石头的数量计算，从我被冲上岸算起，今天已经过了十四天。

整整两周。

即使经过七十二小时，我还是活下来了。

但这同时也是排列为SOS的石头徒劳无功，没有任何人前来搭救的天数，是我没能遇见其他生存者的天数。或许表面上顺利撑到现在，实际状况却持续恶化。

是每况愈下的消耗战。

当然，和少年漫画主角的能力不同，光靠「火」与「水」无法在无人岛生存下去。以下虽然是简单说明，不过我如何在日晒与豪雨的这两周苟且偷生，就以摘要的方式献给各位吧。

水的问题解决了。（啊啊，漂流到经常下雨的无人岛真是太幸运了！）火也一样，虽然一度被天降的甘霖浇熄，但我已经有一次成功的经验，只要反复付出一样的努力，应该也会歪打正着获得回报吧。

严格来说并不一样。木屑与岩石因为雷阵雨而受潮，使得生火条件变得更加严苛。天底下没有这么严密的事情喔。

严苛都密集群聚了。

不过，受潮的这个课题很快就找到解决方法，只要在艳阳高照的时候把生火装置拿去晒就好。我的角色设定变成日晒少女可不是毫无意义。

屋久岛「一个月有三十五天在下雨」的这句叙述不太合理，但是有预先准备「雷阵雨不会一次下一整天」这个解答。「一个月下三十五次雨」以逻辑来说可行，何况如果是「一个月有三十五小时在下雨」，即使在本州也完全能成立吧。

连洗好的衣物都没晾过的我（即使开始一个人住，我也偷懒使用烘衣机），居然会趁着放晴的时候晒石头与木材……人生真的是不可思议。

比怪异还要不可思议。

就这样，虽然火力的问题还撑不上解决（可以的话想研究更有效率的生火装置，以及不会漏雨的坚固炉灶），不过可以暂缓翻修。那么，接下来我面对的就是粮食问题。

与其说粮食问题，应该说饥饿问题。

我觉得这应该是WHO之类的组织要面对的问题……先前奢侈饱餐的头等舱肉品，也因为过重劳动与发育期而消耗殆尽。

精疲力竭了。

也可以说精力被抽干了。

必须在更强烈的饥饿感袭击之前想办法果腹，不然饿坏的我可能会吃起周围的沙子。有种味同嚼沙的感觉。如果有苹果树就好了……我抱着这种顺心如意的期待，如果是南国风格的凤梨或椰子也行，然而即使我稍微进入树丛探索，也没找到可以放上餐桌的水果。

不是完全没有树果，但是在外行人眼中无法判断能否食用。虽然没有根据，然而在无人岛吃坏肚子，感觉也可能成为死亡的伏笔。

内脏会受到伤害。

要是披荆斩棘进入更深处，如愿找到水果的可能性应该会稍微提升，但要一丝不挂地冲进森林，我还是无法接受……没准备防护衣的话就不想深入，我内心强烈这么想。

这么一来，只能往山坡的另一个方向，也就是大海寻求食材吧。

寻找海味。

杀鱼的步骤比起摘取苹果更令我感到抗拒，不过这是为了活下去。何况我有着明明不吃却剁碎许多蛇的前科，所以真要做的话会下定决心。

不过，我是否走得到这个罪孽深重的料理步骤呢……我没有钓鱼的经验，也没碰过钓具，而且说起来，这座岛上没有钓竿。

在野外求生的生活中，漂流物里基本上都会有钓线之类的物品，不过既然完全无法期待岸边有人工物，就只能用树枝或藤蔓自制了……要制作我没看过也没摸过的钓具果然很难。

何况也没有鱼饵。

有的话我会先吃掉。

这样的话，只能制作鱼叉当成更直接一点的捕鱼工具吧。虽然同样没看过也没摸过，不过构造很单纯，所以易于想像。

总归来说就是长枪吧？

枪尖的话，将我为了生火而大量生产的碎石回收利用应该就足够，只要石头绑在树枝前端，应该大致可以称为鱼叉吧。

我试着制作之后，发现成品意外地变成长枪，不过实际上长枪和鱼叉有什么不一样吗？无论如何，从漫画学到的称人结派上用场了。虽然以我的软弱臂力来说有点重，不过在水中有浮力运作，肯定没什么问题。

若问有什么问题，就是我不会游泳。

不会游泳也分成很多种，我的状况是连一公尺都不会游……会游泳的人不可以小看不会游泳的人有多么不会游泳。不过，人体构造是可以浮在水面的，正因如此我才会漂流到这座岛，之所以比自己身高还短的距离都游不了，与其说是不会游泳，应该说根本没要游泳、不想游泳比较正确。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我要再三强调，这攸关我自己的性命。我必须成为自己的救生员。

这里不是游泳教室。

是因为害怕而不敢下海吗？反倒是试过之后会发现自己意外地会游泳吧？说不定会像是投球那样，有隐藏的天分觉醒吧？

我在某段时期是以学校泳装当制服穿喔。

我努力试着切换为积极心态，另一方面也因为我是非常自保的人，所以费尽全力制作了安全装置。

我比起制作鱼叉更加认真仔细，聚精会神地制作了救难绳……将藤蔓层层交错搓成长长的绳索，其中一头绑在我的身上，另一头绑在任何台风来袭似乎都不会折断、连我的双手都无法环抱的粗壮树干上。

如果做得出类似救生圈或是浮板的物品，那就是最佳的安全装置了，但是塑胶袋或保丽龙果然也都是人工制作的浮具……要是深入探索森林，肯定找得到和我的目的相符，容易浮在海面的树木吧，不过凡事都有优先顺序。

我想把避免受伤放在第一顺位。

不过我的手掌已经伤成这样，说这种话也没有说服力吧。

为了避免这条救难绳缠住我的脚，反而害我溺水的这种脱线结果，我当然细心注意要让绳子适度放松，然后跳进海里。或许有人主张应该稍微更慎重地再三测试，不过考虑到这附近的海域根本连一条鱼都没有的可能性，我想早点确认这一点。

我可不想在这个状况做白工。

毕竟这里是人工物不会漂流上岸的海岸线，即使发生拒绝生物入侵的反常现象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应该说，这种程度的不可思议是会发生的。

而且说这种话的我自己，也有一半不像是普通的生命……不过我多虑了，潜入海中的我如果没看错，那么我以肉眼就看见相当多的鱼影。

没有先前担心的那么容易溺水，这也是好消息。

一丝不挂的状态，或许意外地让我的知觉变得敏锐……大概是回归野生吧。不过，临时制作的鱼叉是否能在水里顺手使用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浮力确实有在运作，不过这个浮力让我无法随心所欲操纵鱼叉，一下子就脱手而出了。

应该也是因为我练习投球过度导致握力变弱的关系，但是我太大意了。真正的鱼叉应该有安装一条套在手腕的挂环吧。

和长枪的差异就在这里吗？

别说抓到鱼，鱼叉还掉到海底（其实没我说得那么深，我没去那种外海），我的动力急遽下降了。比起生火或是建造炉灶，这不是太难的工作，所以也可以重新制作一根鱼叉，但我觉得应该会重蹈覆辙所以打消念头。

放弃得这么快，究竟是我的优点还是缺点……总之，今后有余力的话也可以练习看看，不过现在只要一条就好，我现在就想要渔获。

余力必须由自己打造。

光是确认海里有鱼，就不枉费我这个旱鸭子跳入海中了。以藤蔓编织网子，将鱼群一网打尽的这个点子，将来即使采用也无妨。

不过，我遇难第二天采取的行动，是在第一天也做过很多次，拿石头扔岩石的极度原始行为。

详细来说，就是在海岸线找一块下半部浸在海里的礁岩，然后拿石头从上方用力敲打。这么一来，躲在礁岩暗处的鱼就会受到冲击而昏迷浮上来，是一种单纯的捕鱼法。

顺带一提，法律禁止这么做。

据说这和在水面通电让猎物触电的做法并列为恶毒渔法，但是很抱歉，我可不想遵守法律而饿死。

然后，顺利成功了。

不愧是法律管制的渔法……鱼轻飘飘地浮上海面了。体型像是金鱼，也就是比较小的鱼，不过依然是鱼。

即使没能得到金鱼缸，也是值得发放奖金的渔获……不，这个手法若说没造成罪恶感确实是骗人的。

即使是年纪轻轻，对于「钓鱼运动」这种概念无法产生共鸣的我（就像是贵族的猎狐的娱乐吗？），虽说是为了生存，我也强烈觉得这是作弊。

我该不会堕落为和鬣狗并列的生物了吧……不对，据说鬣狗和形象相反，比狮子更擅长狩猎……总之，若要舒适地沉浸在这份罪孽，就等填饱肚子再说吧。

我把失神的鱼抓起来（失神……被赶下神明宝座的我使用这个词，似乎会有不同的意思）运到陆地，然后将鱼肉片成三片，制作生腌鱼片或是捏成寿司……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是被溺爱至今的我当然不可能具有料理技术。

连米饭怎么煮都不知道。

我是听到「去洗米」就会用清洁剂清洗的那种人。不过说起来，会令人想要抱怨「受不了现在的年轻人」的这种常见状况，使用「洗米」这种说法感觉也很卑鄙吧。

这时候应该说「去淘米」才对。

虽然我的饥饿感已经达到想要生吞整条鱼的等级，但我好不容易吞下肚了。吞下肚的当然不是鱼，是饥饿感。

银鱼直接生吞或是做成全鱼生鱼片应该也不错，不过即使无法料理，我也希望这时候姑且要加热一下。早知道应该先生火，但我直到抓住滑溜的鱼才想到料理的事，所以也没办法了。

要是一个人住的时间再久一点，应该会习得自煮技能，步骤也可以规划得更好吧。

幸好在我艰苦奋斗的时候，太阳也灿烂闪耀，将我周围的湿气一扫而空———是天然的除湿机。我比棒球社的王牌投手更勤于练习投球，勤于生火工作。

我适合成为的果然不是游泳选手，而是棒球选手吧。无论如何，我从刚才就老是拿石头在扔岩石（我已经学习到步骤的重要性，所以有规划至少要先组装简易炉灶）。

去除鳞片或是取出内脏之类的事前准备最好要做，虽然我也明白这一点，不过对于这种大小的鱼，我没能花费这么多的心力发挥匠人的坚持。银鱼的内脏根本取不出来吧？

如果因为这样就死掉，代表千石抚子也只是这种程度的人。

相对的，我在慢火煎熟之后（因为也没有锅子，所以是在炉灶上面摆放扁平石头的石板烤盘）心怀谢意，享用了这个很小很小，对我来说却很大的生命。当然称不上能够填饱肚子的分量，即使如此也不得不以「格外」来形容。

格外地独具一格。

这一餐也是白费许多工夫，CP值非常低，消耗的热量大概比获得的多，不过下次之后应该可以做得更好吧。首先必须在下次下雨之前，思考如何保有炉灶里的火。

必须制作防水的炉灶。

就这样，继「火」与「水」之后，我在「食」这方面也有头绪了。没有休息的空档，接下来必须苦恼的事项是「食衣住」的「衣」与「住」。

如果是这个二选一，要以哪一项为优先，我觉得会反映各人的喜好。日夜的温差正如我昨晚的经验。这里不是能让我在感冒之后振臂高喊「可以请假不上学真幸运！」的环境。何况我原本就是拒学儿童。

第一天是真的从星空获得力量，不过想到阴天与雨天也很多的事实，就不能老是说得这么浪漫。

从取暖的意义来说，「衣」与「住」似乎是等价的，但是如果以「衣」为优先，那我也可以进入深山寻找山珍。

可以解放新区域。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发现洞窟或是钟乳石洞，一口气连「住」的问题都解决吧。考虑到之后必须在岛上探险寻找生存者，就觉得早点这么做也没有损失。

所以，我对于以「衣」为优先的这个意见没有异议，但我个人比较属意优先选择「住」。

会把「重心」放在那里。

原本单纯把雷阵雨当成老天爷的恩惠，不过就某方面来说，持续太久的话会成为感冒的要因……应该说被雨淋湿肯定也相当消耗体力。

这一点即使穿上衣服也不会改变……应该说穿着衣服被淋湿的不悦指数会比较高吧。

想要先解决遮阳避雨的问题，我按捺不住这样的心情。部分原因也在于比起衣服，简陋小屋的制作方法还比较容易想像。

裁缝工作要在屋檐下才会顺利吧？

缝纫的天分才会觉醒吧？

以贝木先生的说法，我（原本）的任务是查出洗人迂路子为何将据点设置在西表岛，但无论这个理由为何，设置据点是一件重要的事。我在这个状况深刻体会这一点。

选哪个选项都是正确答案的这个问题，我经过以上的心路历程之后得出的结论是「住」，不过这段苦恼以结果来说非常好笑，我在这两方面都完全没能做到十全十美。

没什么优先顺序可言，我两边都没做到。这也在所难免，因为至今实在太顺利了。

虽然在我漂流到无人岛的时间点就没有顺利可言，不过我只是勉强能在待办事项清单的「火」、「水」与「食」打勾，就我来看并没有做得很好。

运气用光了。

若要依序说明我的不足之处，我会感到羞愧，不过如果只说我的杰出表现，这样的单方论证也太过分了。各位想听的反倒是我这种丢脸事迹吧？

若问我这个走一步算一步，又可以持续成长的战略是如何失败的，必须从我小看盖房子这件事开始说起。先前虽然不好看却也成功制作了炉灶，我觉得只要放大规格应该也盖得出一间简陋小屋，这种得意忘形的心态非常不妥。

木材与石头多到用不完，所以我梦想只要适度组装就可以建造一间类似公车亭的居所，不过依照数学理论，要是体积加倍，重量就会增加为八倍。

平方立方的法则。

这是我还在上学的那时候，勉强有学到的知识……总归来说，如果以组装模型的感觉建设真正的屋子，会无法承受自身重量而崩塌。

睡在这样的建筑物（崩塌物？）里，简直是自制安乐死的装置吧？就像是人道的行刑装置断头台那样。藤蔓搓成的绳索也没有持续支撑屋顶重量的强度。

盖房子原来这么辛苦啊。

虽然我现在是离家出走的状态，却觉得拥有自己房子的父母非常了不起。不过我父母应该也不是自己从头开始盖房子吧。

无论如何，辛苦制作的东西自己坏掉，害得我的动力直直往下掉……包括掉在海底的鱼叉也是，拿去出版社的漫画惨遭退稿的时候，应该也是这种心情吧。

会变得没有力气做任何事。

基于这层意义，从「住」开始着手似乎是无法挽回的失败，明明什么都还没做，我却连制作「衣」的气力都失去了。

毕竟关于衣服，不同于简陋小屋，我连设计图都想不出来……以衣服的状况应该叫做「纸型」吗？站在回归原始的立场，剥下兽皮围在腰际的风格似乎是流行趋势，我勉强可以这么想像……不过要是遭遇野兽，被剥皮的会是我。

说起来，想遭遇野兽就必须深入山林，想深入山林就必须制作保护身体的衣服……这方面会进入无限回圈。

不能只随着自己的心情行事。

也不想随着老天爷的心情行事。

考虑到安全问题，要以树叶与树皮制作衣服。这种事即使以我的野外求生能力也勉强做得到吧。

即使制作复杂的立体衣物很难，如果是以较大的叶子包裹身体，像是浴衣或斗篷的那种大衣风格……如果可以惶恐又厚脸皮地将其称为衣服，应该不用花太多时间制作。

不过，若问这种单薄的衣服是否暖和……此外，经由笨拙的手工，将应该有许多毛刺的树皮与树叶直接裹在肌肤上，不禁觉得和我原本想要避免割伤的目的完全相反。

我曾经听说鱼皮也可以制作衣服……但应该不是银鱼或金鱼的皮。

要试着制作贝壳比基尼吗？

即使不必特别努力，应该也可以轻易制作出这种东西，不过如果只是缝制这种性感衣物，似乎和一丝不挂没什么两样……毫不害臊地说，在下海、上岸或是撑过阵雨的时候，一丝不挂还比较轻松，我无法否认这个现实。

确实便于行动。

如果没想过要进入山区，短期来看老实说甚至很舒适。

树木在没人聆听的森林里倒下时是否会发出声音？如果以这个哲学性的问题为标准来看，在没有其他人的无人岛赤身裸体真的会妨碍风化吗？

唯一的课题只有会不会感冒吧？

如果这里是雪国，衣服就绝对要制作才行，甚至可能是和「火」一样重要的元素，不过这里是南国。把这里当成南法的海滩。豁出去别在意外表，干脆维持现在这样也无妨吧？

总之，如果这里是雪国，「住」的问题反倒可以采用别的方法吧。因为我在小学时代，至少也曾经被迫陪着月火制作雪屋。

雪屋……

「…………」

啊啊，原来还有这一招。

听说鸟取沙丘也会积雪，但我当然不是期待这座沙滩继雷阵雨之后下雪。我不会一丝不挂地求雪，也不会求雨。

用不着求雪，沙丘……更正，沙滩不是有沙子吗？「以沙子制作沙屋」是受到挫折的我灵机一动所想到，可以持续的成长战略。

应该形容为灵机一动还是失心疯，就交给之后的历史学者判断，不过即使是比粉雪还要滑顺的沙子，肯定也能制作绳文时代那样的竖穴式住居吗？鲁宾逊·抚子·克鲁索没有这种确信。

说起来，沙子也没有那么滑顺。反倒像是雪的结晶那样刺刺的。

首先，即使是普通的雪屋，正常来说也无法独力制作喔。月火的手从小时候就很巧。

不过，如果放弃挡雨这个阶段，只专注考虑取暖问题，那么即使材料是沙子也可以制作居所———不是竖穴式住居，是横穴式住居。

虽然很像是在沙滩会有的想法，不过海水浴的时候，有一种把朋友埋起来只露出脸的游戏吧？不是残虐的拷问，是在仰躺的时候身上被泼沙……那样不就很能保护身体不被日夜的温差影响吗？

看起来近似日晒机器，不过在这个状况没理由要将皮肤晒黑。虽然称不上是可以完全防御雷阵雨的睡袋，却应该比肌肤直接承受雨珠来得好，而且也可以保湿，至少不会在睡觉的时候变成人干吧……既然无法取得防晒乳，就不能让肌肤晒伤得更为严重。

我终究不想连脸都埋进去，所以至少制作一个大一点的眼罩或是面罩应该比较好。

这种程度的手工艺我做得来。

不只如此，想到鹿儿岛县指宿市的沙蒸温泉，就觉得这种横穴式住居也可以代替浴室吧？感觉也能相当保护身体不被虫咬……愈想愈忍不住觉得这是一个好点子。

来制作沙屋吧！

在旁人看来，我是一个人来到海水浴，一个人埋进沙子玩耍的超孤独孩子，但是无人岛的好处就是不必在意他人的目光。我立刻尝试这个灵机一动的点子。择期不如撞日。

与其说是沙屋，应该说是沙毯。

全身上下一直刺刺的。

感觉与其说是沙子，不如说是被沙纸包裹。

别说原始人，我甚至实际感觉自己变成躲在地下的某种幼虫……无从失败的这项建设工程看来顺利完工了。

如果要刻意挑出这种横穴式住居的漏洞，依照这座沙滩的满潮状况以及海象好坏，我可能就这么埋在沙子里动弹不得直接溺死，不过自己找自己的碴也没有任何好处（或许有坏处）。

就这样，我同时解决了「住」与「衣」的问题———应该说成「放弃了」比较正确。

回想起昔日曾经以神明身份住在新建的亮晶晶神社，就觉得天壤之别也要有个限度才对。不过当我在各个领域克服难关的时候，当我梦想着如果斧乃木小妹前来搭救该有多好的时候，以为是永恒的这十四天一转眼就这么过去了。

啊～～大事不妙。

差不多该想办法做某些事才行了……

第六卷 死物语 下 009-012

009

关于如厕问题怎么解决，请各位多多包涵。虽然「只有可爱可言」的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但我并没有失去所有的羞耻心。看不见的粉饰也很重要喔。放眼未来的斧乃木小妹如果在场，或许会聊起卫生纸不足或是生理用品贫穷的问题，只可惜现在还不是这个时候。

我知道了，不会有人来救。

由于当下已经确保「安全」与「生存」，所以我停止采取其他行动，不过终究得进入「寻找生存者」的阶段才行了。

可不能适应这个环境。

不是等待拯救，要前去拯救。

即使如此，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两周逐渐让我失去气力。之所以成为不想展开新行动的怠惰心态，营养失调是可能的原因。

即使是这样的现在，我果然也逐渐却确实地迈向死亡喔。

不是只有可爱可言，还生给我一副意外强健的身体，我对父母的感谢在这时候也涌上心头（「只有可爱可言」这句话变得像这样轻易就说得出口，大概是因为我现在的外表相当野生化，我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这种事），不过再强健也还是有极限吧。寻找生存者也是我为了生存要走的路。俗话说「好心总会有好报」。

精神上也达到极限了。

说不定精神层面比较难熬。不，像是「一个人很孤单」还是「无人岛生活很辛苦」之类的，我的想法和这种例子有点出入，不过请稍微听我抱怨一下吧。

我想画画！

不是高更那样被南岛美丽风景感动而忍不住提笔作画的心境，单纯是因为上次像这样这么长时间，这么长期都没能画画，是在我脑袋出问题担任神明的那时候。

脑袋似乎快要因为戒断症状出问题了。

啊～～我真的很喜欢画漫画耶……陷入被迫无法作画的状况，我才首度体认到这一点。而且偏偏在这种时候，可能会突破一亿本的超群点子接连降临。

关于点子这部分应该是错觉，但我强烈感觉自己接连错失宝贵的机会，如果是现在，对于「去无人岛只能带一个东西的话，会带什么东西去？」这个问题，我应该毫不犹豫就会回答「纸与笔」吧。虽然是两个东西，但这是分也分不开的完美组合。

说来好笑，我不由得冒出若干的安心感。

因为我曾经怀疑，自己说不定……应该说有相当高的机率，是为了当成不想上学的借口，才假装自己怀着「成为漫画家」的未来愿景。即使现在这么压倒性地成为无须忌惮任何人的孤单一人，我依然可以抱持这种想法，可见我的这份心情至少在心情上是真的。

太好了。

即使这样松一口气，戒断症状也没被中和，过度操劳的手指逐渐受伤到无法挽回的程度，这也是现实。

不只是握笔长茧的程度。

用不着进入树丛，我全身各处也逐渐变得伤痕累累。虽然这座岛上没有体重计，但我的体重在这两周多的时间，应该减轻了将近十公斤吧。

不只是肋骨浮现，赘肉过于减少，身体逐渐变得像是六块肌……到底有哪种死忠铁粉会想看六块肌的千石抚子？

原本认为是妙计的沙子睡袋，随着日子经过也逐渐得知不是很好的做法。以盖在身上的被子来说很重，应该造成了全身的负担。即使躺着，身体也迟迟没能获得休息，就像是睡觉的时候依然被子泣爷爷压着。

还是应该说被撒砂婆婆压着？

要是继续维持这种生活，无论如何都会每况愈下。为了寻找生存者，为了寻找更加丰富、营养也更加丰富的食材，也为了寻找像是洞窟那样不必自制的现成居所，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是衣服。我清楚明白这一点了。

如此确信了。

我在女高中生时期是女子力很低的女生，天啊，没想到居然是陷入这种困境之后，我的时尚品味才终于觉醒。这真的是要遇难才知道。

总之在这十四天的期间，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拟定关于衣服的方案，所以我想尝试一个腹案。

思考方向不是往山上，而是往海里寻求素材的时候，我立刻就想到贝壳比基尼，这是我被俗世荼毒的失策。

鱼皮的方案如果有实现的可能性就好了，不过仔细想想，如同山上自然生长着树木，海里不是也自然生长着海藻吗？

昆布。

和树皮或树叶不同，这应该就没有毛刺，反倒像是涂抹保湿乳液般湿滑，是保护我黝黑肌肤的理想布料吧？不是天之羽衣而是海之叶衣，而且必要的时候还能吃，是一举两得的素材。

甚至不需要制作纸型裁剪成洋装的形式，如果是够长的昆布，只要当成绷带一层层裹在身上，肯定足以成为一套防护服……总之，气味暂且不提。

海潮味暂且不提。

说到气味，现在野生化的我也绝对没资格说昆布，这时候应该展现我的忍耐力吧……所以，如果紧闭双眼忽视其他各种问题，只提出应该解决的最大课题，那就是我虽说会捕鱼，至今却只在浅滩挑战大海，所以从来没看过海藻的影子。

正确来说，多少有看到小小的海藻，但是现在我想要的，是至少也要大到能够当成绷带的昆布型海藻。

不是在「沙滩」，至少要真的前往「海底」才找得到吧。

总归来说，我必须前往更远的外海。

延长救命绳的工作……游泳的特训……潜水的特训……要试着寻找可以代替呼吸管的植物吗……为了从根部割下黏滑的昆布，必须制作镰刀……明明是海，该做的工作却堆积如山。

别计较自己现在有多少动力，鱼叉也得重新制作……

啊～～真是的，好想画漫画。

一定要把这段体验画成漫画。不是写成小说。

我相信这条路连接到未来，扭身爬出沙子睡袋开始行动。这种毛毛虫的动作愈来愈像样了。

笔名要不要取为「格里高尔·The·姆莎姆莎」呢？

注：源自卡夫卡著作《变形记》的主角格里高尔·萨姆莎。

010

好的失败与坏的失败，请问您想先听哪一个？

原来如此，您也喜欢这一味耶。

那就依照您的强烈希望，从坏的失败说起。

我将石头扔向岩石，制作割草用的镰刀———割昆布用的镰刀，直到这里都很顺利。遇难第一天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成为「火」与「水」的能力者，不过看来我是司掌「石」的能力者。

是司掌千之石的千石喔。

然后把救难绳像是延长线那样延长再延长，和身体连接到必要以上的程度再前往海面。我先前说是特训，不过正如「熟能生巧」这句话所说，这两周我多多少少学会游泳了（前提是在浅滩）。

没有因为怠惰而老是偷懒喔。

不过，「游泳」与「潜水」似乎是完全不同的技术，如同前面所说，人体基本上是会浮在水面的设计，若要潜入海底，以陆地生物的本能来说也很难。

有蛙镜的话应该另当别论吧，但我也无法奢求这种东西渡海而来。制作呼吸管也是，我摸索能否以杂草的导管代替吸管，然后就毫无进展了。

吸管的英文「straw」也有稻草的意思，所以我稍微期待杂草可以代用，不过含着这种东西潜水，只会体现「溺水的人连稻草都会抓」这句话。

不太能像是海女那样。

人类浮在水面的机制，正确来说不是肌肉的比重，是因为空气进入肺部成为浮袋，换句话说，只要将肺里的空气吐光，人体自然就会逐渐沉入海底，不过人们称之为「自然死」。

或者称之为「自杀」。

可以的话，我想让体内的氧气瓶维持充满气的状态潜水……想到收割海带应该需要时间就更是如此。

苦恼到最后，身为「石」之作弊能力者的我，决定使用天生的特殊技能。将附近适合的石头抱在怀里，然后跳进海中。

这只能称为自杀。

不过依照我后来的调查（照例是以「如果我还有『后来』这种美好的时间」为前提），如果要潜得比潜水员还深，似乎要在潜水服挂上重物。

我坚称这是相同的做法。

我当然有发挥足够的智商，先在安全的浅滩反复摸索要将多么重的石头适度沉下去比较适当，以免想都没想就直接下潜。不过，都已经抱着酱菜石又咬着自制镰刀走向大海，冒着像是心理恐怖片的高风险这么做了，当然肯定会获得相应的高报酬吧。我在脑中是如此认定的。

不可能有这种事。

去是去了，却没有找到昆布。

不如说，我在水中定睛注视，期待看见底部从「沙滩」变成「海底」的交界处，但是这条界线完全没出现。

应该说，在我眼前朦胧扩展开来的，就我猜测应该是珊瑚礁。

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也完全不知道珊瑚礁具体来说是什么东西，不过如果只以没证实的印象来说，这种不是石也不是沙的缤纷土壤，应该不是土也不是壤，而是珊瑚的礁岩吧。

完全是冲绳的样貌。

在孕育万物的大海中，应该守护的大自然就在我的眼前。是的，这幅光景是地球的至宝。

我甚至心想如果有蛙镜，应该说有潜水面镜的话就太棒了。我还差点失手把酱菜石落在珊瑚礁犯下大罪。

不过，面对这个大自然，在欣赏大自然看到入迷之前，有一项重要的通知。依照我一知半解的知识，珊瑚礁不能吃。我听说过山羊料理，却没听说过珊瑚礁料理。我现在想看的不是缤纷的珊瑚礁，是随处可见的昆布群。

注：日文「山羊」发音同「柳珊瑚」。

干脆连海葡萄也可以。

说起来，昆布是以何种方式生长在何种土壤，我完全不知道就下海找了。不知死活也不知昆布。真是的，到了这个地步，我可不能空手而回喔。

至少抓一条外海的鱼回去吧。

我的经验告诉我，我现在抱的这颗酱菜石，要是朝着回程途中那颗海底礁岩砸下去，就会有相当不错的渔获。石头当然也有浮力，但我听说冲击波在水里比较容易传导。像是传闻一样容易传播出去。

换句话说，朝着海底放开酱菜石的瞬间，必须尽快离开现场，否则我也可能昏迷浮上海面。但我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持续面临生死的选择，已经习惯被迫面对这种程度的判断。

溺死或是饿死，这是最糟糕的二选一。不过说到哪一种更为痛苦，总之以耗时程度来说，我隐约心想应该是后者。

我放开酱菜石，全力上浮寻求氧气。

在这个时间点，我的肺部空气应该有八成化为二氧化碳了吧。即使如此，这种一溜烟的逃走并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习惯造成了大意。

受到浮力干扰的冲击比想像得弱，鱼群没有昏迷，却受惊从礁岩窜出。如果我预先料想到这一点，或许就可以用我咬在嘴里割昆布用的镰刀砍下一条吧。而且窜出的鱼群里有一个大猎物。

虽然说是在「鱼群里」，不过这个大猎物正确来说不是鱼———是乌贼。

如果我在海里视野模糊的眼睛没看错……那么应该是乌贼，不然也是某种头足类动物。往四面八方散开的鱼群中，也有其他看起来够分量的大鱼，但我特别想抓到那只乌贼……！

逃掉的鱼总是比较大。

但这次不是鱼，是软体动物。

为什么我会这么不甘心？在这里好好说明一下，并不只是饿到心情烦躁，也不是因为过于孤单，想要和大王乌贼嬉戏上演海盗家家酒。

因为乌贼不是会吐出墨汁吗！

虽然和章鱼一起称为「海中忍者」，不过就我来说是海中漫画家！我不要求拿乌贼脚来烤，却希望只给我墨汁就好。总之，既然有墨鱼义大利面这种料理，墨汁应该也能吃吧，但是比起这个，我现在是摔入墨汁坑的居民。

如饥似渴地想要墨汁。

即使不是正在上浮换气，以我的捕鱼技术，手上连射程长的鱼叉都没有，应该无法顺利抓到海中忍者，就算这样，只要我积极试着去抓，这个大猎物或许也会吐墨汁给我吧……啊啊，我为什么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就像是喜欢的漫画周刊不再出版般大受打击。

……不不不，冷静下来吧。

我果然变得怪怪的。

脑袋像是烤鱿鱼脚那样打结了。

在海里吐出的墨汁，我是要怎么萃取……应该不是只要小心翼翼地掬回去煮沸就好吧。活捉乌贼养在浅滩，当成需要的时候就叫它吐墨汁的生体文具……现在是认真拟定这种计划的场合吗？

说起来，只有墨汁又能怎样？

没有G笔、镝笔或毛笔———就算可以削树枝勉强代替（大概是野生的影响，感觉我的头发在这两周长了不少，扯下来绑在树枝就好吧），我不是也没有稿纸吗？

难道是要我过滤木屑，以太阳公公晒干之后开始造纸吗？要寻找化为木浆的树？我始终是「石」之能力者，不是「木」之能力者喔。

至少如果有牛奶盒的话，明明就可以制作明信片了。

啊～～错乱了错乱了。

说起来，即使是刚才的乌贼，想必也是我眼花看错吧。是我的愿望、疲劳以及珊瑚礁的魔法让我看见的视觉错觉……肯定是白带鱼这种细长的鱼类吧？真是的，我到底多么想画漫画？

不不不，这时候要乐观一点，解释成我的想像力在野外求生生活当中受到锻炼吧。受不了，还真的是沦于幻想的沙上楼阁。

「………………（咕噜咕噜咕噜）」

沙上？沙？

011

不需要什么稿纸，甚至连墨汁都不需要，只要有一根棒子，就可以在沙滩尽情画图画到爽。在我终于察觉这件事的时间点，也还身处于「坏的失败」当中。

请问到这里听得还开心吗？

我惶恐这么问。

明明从一开始就获得名为沙滩的广大画布，我却只拿石头排列大大的SOS就满足了。在机上和贝木先生与斧乃木小妹交谈时，话题明明也确实聊到智利这个国名，我为什么没能想到纳斯卡的地画呢？居然没察觉那么明显的伏笔，我也太奇怪了。

……纳斯卡的地画是在智利对吧？秘鲁……阿根廷……不，依照我的地理知识，肯定是智利没错！

钻牛角尖真的很恐怖，之前我反倒还战战兢兢提高警觉，以免在SOS这三个字周围留下脚印扰乱……不过，经过两周都没人发现的这三个字，已经不是需要小心呵护的场合了（实际上不只是三个字，我还加上依稀记得的摩斯电码，不过在此省略）。

说到场合，我已经知道海底礁岩躲藏着鱼群，所以现在最优先该做的事情，应该是解开救难绳重新编织为渔网吧？虽然这个想法也好不容易浮现在脑海，不过感性的力量盖过这种耍小聪明的理性。

总之好想画画。想画漫画。

想试着画下之前想到的点子。

在某些地方，在沙子上画画是违法行为，不过只有现在是紧急状况。我如同以前就有参加游泳社般，以蝶式游回沙滩，在山林的界线寻找合适的树枝。

不过在选择使用树枝的时间点，就像是没有好好选择了。

明明疲累到只差一点就用尽能量，心情却亢奋得像是假的。可以理解情侣在沙滩画爱情伞的快乐心情耶，虽然我单身。

我想画的当然不是爱情伞，没错，是作品。虽然和画在纸上不一样，不过首先试着画一则四格漫画吧。

主角是斧乃木小妹。

某段时期我画的都是摆出雕像或画作姿势的斧乃木小妹，所以如今说她是我的拿手角色也不为过。

即使不打草稿也可以徒手顺畅地画出来喔。虽然在沙上画画无从打草稿，总之我睽违两周开始作画工作。

① 斧乃木小妹漂流到无人岛。

② 以天生的移动力立刻逃脱。

③ 然而即使再怎么逃脱，降落的地点都是无人岛。

④ 「这样根本不是无人岛，是无穷尽喔。」

注：日文的「无人岛」与「无穷尽」音近。

———嗯？

是不是不太有趣？

对于这段现场表演，我没听到有人爆笑的声音……这里是无人岛所以当然听不到，不过画出有趣漫画的时候，内心的观众肯定会起立报以热烈的掌声。

奇怪，我在这两周肯定储存了能够改变世界的题材……问题在于明明是漫画却用文字游戏收尾吗？

以画面的震撼度来说，我自认以第二格「例外较多之规则」的跳跃场面充分表现出来了……立志成为漫画家的我嚣张地陷入低潮吗？

这样的话不只是低潮，还要作废了。

思考问题出在哪里的这段期间，不知道是来到涨潮时间，还是孕育万物的大海对我说「不采用」，波浪像是消波块般消除我的作品了……「像是消波块般」这句话别说是文字游戏，我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是消除，是腰斩。

为了让图画清晰浮现，我是在海岸线的潮湿沙子上画四格漫画，所以是以迟早会消失为前提，不过最不应该的或许就是这种习作心态吧，我如此心想。

与其说不采用，应该说放水流。

顺带一提，到这里为止是「坏的失败」。对我来说，比起没能采集昆布，比起错过鱼群，「画出来的漫画不有趣」是最大的失败。

因为我只有自尊心是独当一面。

如果在这时候恼羞成怒地说「我本来就不是想成为四格漫画作家」，将来必定成不了大器。虽然难免觉得气势稍微受挫，但我无止尽的欲望不知道会在何处停止。

想画漫画想画漫画想画漫画。

而且是流传到后世的名作。

如果就这么死在这座无人岛的话更不用说。

不过这个自私的愿望，只要放弃「名作」这个部分就可以实现。毕竟纳斯卡的地画实际上也不是画在沙子上。

我必须想起自己是「用石者」。换句话说，别用沙滩，用岩石当画布就好。

不是刹那的光辉，反倒要像是法国郊外的洞窟壁画那样，成为保留到一两千年后的永恒作品。就让未来的人们误以为这座岛曾经有个遇难的漫画家吧。

我想起小时候曾经和月火拿粉笔在柏油路面涂鸦。我的儿时回忆大致都和月火有关，这令我的心情有点苦涩，但无论是制作雪屋或是在路面涂鸦，这种平凡无奇的经验居然在野外求生的生活派上用场，可见朋友果然很重要。

说到画漫画是否属于野外求生的一环，这部分应该会引发争议，但是人没有娱乐就活不下去喔。娱乐正是人生。实际上，正在思考接下来要画什么的我，连我自己都知道神采奕奕。沙画的四格漫画明明凄惨失败，先前受挫的干劲却有增无减。

反省的内容当然有活用。

我不会只说是道具的问题（道具当然也有问题就是了。用笔作画以及用树枝作画，两者所需的技术完全不同）。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干劲不小心空转，某方面来说，拘泥于斧乃木小妹的角色设计———以旧式设计划下尸体人偶。

旧款的服装。

不同于最近背部镂空的贴身洋装，斧乃木小妹以前穿的服装画起来超有成就感，是垂坠式充满皱褶，以满满荷叶边撑起裙子，缝制得非常立体的一套洋装。虽然两套都很适合，不过当成提升画技的素描对象就算了，如果当成四格漫画的角色，细部装饰或许有点繁杂。

毕竟「简化」也是漫画的代表性技法。无论是我心中想画的洞窟壁画，或是立志要画的纳斯卡地画，不都是简化的极致吗？

不玩文字游戏，即使是象形文字也可以喔。

尤其要是上了周刊连载，坚持设计得比较好画也很重要吧。是的，我就是以周刊连载为目标，有问题吗？由此来看，月火为斧乃木小妹搭配的那套贴身洋装算是相当好画。

表面平滑的衣服很好画对吧？

绘画与雕刻的人物，为什么不分性别大多是裸体？如果不是从艺术而是从技术观点追根究柢，其实会得出「因为裸体比较简单」的技术性结论。

现在在无人岛一丝不挂过生活的我能否制作成动画，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不过布料的质感在平面上很难表现。

同样的，虽然如今不可能制作成动画，不过像是学校泳装或是灯笼裤，那种方便运动的衣物，画起来也比较简单。漫画的登场人物动不动就穿得单薄，绝对不只是基于服务读者的理由。

进一步来说，漫画的登场人物大多是年轻人，也是因为肌肤的质感，总归来说就是皱褶纹路没那么好画。总之，复杂又立体折叠的衣服画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所以在有时间与体力的时候（当然也是在画技跟得上体力的时候），我会想要快乐地挑战，不过画笔是树枝的话终究有极限。

就算人类的头发有十万根，也没有画家会一根根画出十万根吧？衣服的纤维要重现到什么程度？所以干脆换个想法，让斧乃木小妹穿上灯笼裤……虽然没什么资格说，不过斧乃木小妹因为是女童，所以上半身是没有立体感的形状———

「…………………………………………………………………………………………

………………………………………………………………………………………………

……………………………………………………………………………………」

不。

不，不。

不，不，不，不。

我并不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脸色铁青地察觉自己差点把半裸女童化成作品流传到后世的这个事态（这也很重要就是了），到了这个地步，漂流到无人岛至今这两周一直犯下的「好的失败」，像是冒险般一直犯下的「好的失败」，我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了。「好的失败」。或者说是「最坏的失败」。

啊？「石」之能力者？

不对吧！

我是「画」之能力者吧！

012

要寻找我一脚踏入专家世界的契机在哪里是一件难事，虽然曾经成为神明，回顾从前还曾经被哭奈诅咒，曾经亲手杀蛇之类的，虽然也有这些各式各样的原委，却不能忽视卧烟小姐单纯「赞赏我的能力」这一点。

不如说，以卧烟小姐的角度，这应该是唯一的重点吧……绝对不是赞赏我的人性或是看好我的未来之类的。

不是救济措施。

虽然这个能力本身，某方面来说是被斧乃木小妹巧妙诱导出来的……不过如果以时尚漫画的风格来形容，就是「能把画出来的漫画怪异化（式神化）」的能力。

「以我的说法就是『画蛇添足之技能』———如同在你这个前蛇神大人身上顺手添加的蛇足。」

开发能力的斧乃木小妹如是说。

关于这种画蛇添足，曾经发生过一场骚动，应该说一场纠纷。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所以关于那部物语，我不想多说什么，不过简单扼要来说，我画的自画像———身穿学校泳装或是打赤膊只穿灯笼裤的千石抚子，曾经大量地在家乡的镇上昂首阔步。

即使不是我，神经正常的任何人都会抛弃故乡喔。

这个不稳定的技能别说正在发展途中，甚至不知道今后会如何成长，也可能在某天突然消灭，所以我现在是被斧乃木小妹依照卧烟小姐的指令，进入如影随形管理状态（也就是「监视对象」），虽然饱受折腾，但我事实上也是多亏这项才能而得以糊口。卧烟小姐分配住处与工作给我，是因为我有这项使唤式神（使唤式纸）的能力。

实际上也有进退两难的一面，只要无法自主控制这项技能，我就不被容许成为漫画家（若是画出来的漫画全化为怪异，无从指望创下百万部的畅销佳绩）。我自己也有尽到最大程度的顾虑，严格遵守专家的指示与指导。不过在现在这种状况封锁这种「画力」不使用，可说是过于充满被虐性质的捆绑游戏吧。

我一边触犯雾网等级的禁渔令，一边却只遵守这方面的吩咐……现在这样的话，甘愿被西表山猫吃掉的保育精神，我没有资格继承。

是小心翼翼保存食物，到最后饿死的那种遇难者。

反过来说，真亏我在这两周没使用这个犯规技能就活了下来，我自己都对自己不敢领教。但是另一方面说来讽刺，要是没陷入此等绝境，确实果然不能贸然使用这个技能。

不是贸然使用，是战战兢兢地使用。

有着令我下意识地封印的危险性。

也近似于自缚与自爆的二选一。

连我不成熟的精神状态都会被左右的「绘画技能」……绝对不能和那时候的骚动一样，让「四名抚子」在这里诞生。

真的不可以。

以心目中的理想来说，如果在石头表面画出「负责打理食物的抚子」、「负责建造小屋的抚子」、「负责缝制衣服的抚子」、「负责寻找生存者的抚子」，包括我在内的五人建立合作体制，重新展开无人岛生活的话，看见光明的机率应该很高吧。不过单纯只会重蹈覆辙的可能性也很高。

会变成另一个实境节目。

而且和那时候不同，也无法指望扇先生的协助（不过在那个时候，可以说扇先生只把状况弄得更乱）。即使再怎么寂寞，在这时候复制出具有独立人格的另一个我，也会有一种向房间盆栽搭话的恐怖感。

可能会害得生病的精神恶化。

说起来（而且也正如上次的状况），这种合理的分工合作，正如字面所述是画饼充饥。制作式神的能力和操控式神的能力完全不同。

既然这样还不如画饼比较好。

不过，当初我成功发动这项技能之后，前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也就是忍野忍小妹帮我测试过，得知这个「画蛇添足之技能」似乎不太适合凭空生成食物。

画在纸上的甜甜圈从纸上出现之后，吃起来是纸黏土的味道。虽然画技应该也是一个问题，不过绘画要化为实体还是有其极限吧。画在纸上还好，如果是画在石头上，吃的时候恐怕会咬碎牙齿……又不是想要吃小山羊的大野狼，石头累积在胃里的话会沉入海底喔。我已经实际体会身上绑重物的效果了。

即使山羊料理是冲绳名产。

基于同样的道理，有机物应该无法生成。至少至今没有成功案例。制作生物大概是禁忌吧，或许真的是在我心中加了一道更强力的潜意识限制器。

换句话说，我没办法制作鱼、牛、猪之类的经济动物。如果是逆抚子、乖抚子、媚抚子、神抚子这种明显的怪异就另当别论……不对，食用妖魔鬼怪才真的是小忍这个怪异杀手的专利吧。

所以我想要生成又可以生成的东西，正常来说就是「家」与「衣服」吧。

我想要的「食衣住」之中的「衣」与「住」。

全身赤裸沾满沙子的生活，我真的已经受够了。指宿市完全没有这种东西。我是沙漠里的蝎子吗？哭奈把我当成蛇蝎般讨厌，但我是蛇蝎里的蛇。

还是说，沙漠里的蛇也会裹在沙子里吗？

像是冬眠那样。

在沙漠冬眠……挺矛盾的。

接下来，使用能力时的注意事项还没说完（有够烦的），基于自身生存的意义，应该优先生成阻隔日晒与雷阵雨的「家」。不过理论上可以生成的这个无机物，我没办法生成。

这不是能力上的限制，应该是不成熟的我没能将这个技能熟练使用到这种程度。即使可以生成巨大的怪异，也无法生成巨大的家。

所以，飞机或船也做不出来。

体积当然不用说，物理性质的力量也可能超过我的能力范围。如果是迷你模型的屋子或是迷你车、瓶中船之类的东西就做得出来，但我还没开始接触这种娱乐。

如果可以建设房屋，那么在我搬出来自己住的时候，根本不必接受卧烟小姐的照顾。或者说，如同生成生命是禁忌，我在心理层面抗拒制作住家也不一定。

「制作家」与「制作家人」。

我感觉到相通的禁忌。

顺带一提，如果画出「火」与「水」，不就可以从投球练习解脱吗？关于这个理所当然的指摘，我准备了「画技不足」这个丢脸的回答。

画元素真的超难的。

这种东西如今可以用数位技术处理……起码这座岛如果会自己长出网点该有多好……只不过，不断将石头扔向岩石借以冒出火花的那种生火方式，或许是和我的技能相关的生火方式。我事到如今如此心想。

总归来说，我这种乍看很作弊的天分，现状顶多只能用来制作「衣服」。但我在这种时候不会奢求。

居然可以穿衣服，真的是举起双手万万岁喔。

要是正如我的梦想可以穿上衣服，探索范围就能扩展到深山，这么一来就可以寻找树果、水果与水池之类的饮食来源，可以看遍洞窟或钟乳石洞之类的不动产物件。而且虽然早就经过七十二小时，还是可以搜索搭乘同一架飞机的其他生存者。诸如以上所述，隐约陷入死胡同的无人岛生活，如今道路朝着四面八方延伸了。

改版更新了。

所以，我在石头画起衣服。

毕竟是自己要穿的衣服，直接画的话我会害怕失败，所以我在海岸线的稿纸……应该说稿岩上，先以食指画个大概。使用海水代替墨水。

与其说是草稿，应该说纸型。

描好线条之后，以尖锐的石头仔细刻凿，我的壁画就完成了。我没接触过壁画艺术，而且真要说的话，我甚至不曾独自使用我这个「画蛇添足之技能」。

以往总是在斧乃木小妹或是小忍，还有卧烟小姐或是影缝小姐这样的专家辅助（或是监视）之下，极为安全地使用技能。即使安全地使用，依然上演了各种糗事。

内心只有不安。

重新想想，基于「想要衣服」这个俗气的理由，没经过专家许可，为了自保而使用这种过当的技能，真的没问题吗？我该不会未经知会就扭曲世间法则吧？

依照过去闯祸的反省，这个疑问在这时候探出头来。不过以卧烟小姐为首的专家们，在我惹出那么严重的麻烦之后，没对我说「今后绝对不准再用这个技能做任何事」这种话。

明明只要想这么做应该做得到，却没有封锁也没有禁止。

或许也因为她们有自信在我这种小角色失控的时候也能轻松阻止，但我觉得这也是「下次一定要做得更好」的鞭策激励。

要是这时候畏缩，没有完全发挥技能具有的功能，害怕到不去试着练熟，才真的背叛了那些人的期望吧……没问题的，我肯定是慎重再慎重地这么做。

食物、生命、家或是元素等等，现阶段不可能达成的这种画风，我不会以勇于挑战的精神鲁莽尝试。反过来说，要是这时候连一件衣服都无法生成，我根本无法跟上贝木先生的脚步。

好啦，我想穿什么样的洋装？

和服也无妨就是了。

如前面所述，绘制构造过于复杂的衣服不切实际。比起用树枝在沙地画画，用石头在岩石表面画画应该比较难。不会过于正式，表面尽量平滑，凹凸较少的衣服……而且是覆盖全身，不会露出肌肤的衣服。这么一来，应该会画成像是潜水服的全身紧身衣。不过要是这么缺乏特征，反而会难以理解是在画什么吧。

用不着试画，我明显可以想像结果会画成小灰人外星人的壁画……以我的状况，一旦想像出来就不妙了。

诞生的不只是生命还是外星生命，这样还得了？纳斯卡地画的光景真的会成为现实喔。我一点都不想从无人岛生活移转为太空大战。光是在无人岛生活的时间点就一点都不想了。

是的，要想像。

反过来说，即使是有点拙劣，在他人眼中只像是凌乱线条的象形文字，也可以说只要我看得懂就好。何况这座岛没有「他人」能讲评我的画作。

我易于想像的衣服———至今十五年半的人生最常穿的衣服。烙印在脑中，看到类似的衣服就会心想「是不是源自那个系统？」，在脑中模组化、纸型化，成为基准的衣服。

学校泳装？灯笼裤？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居然装傻搞笑，真是的。

成为拒学儿童之后的运动服生活也达到一年以上，不过以次数来说，应该还是那一套胜出吧。如同一个月有三十五天在下雨———我曾经在某段时期如同理所当然，如同例行公事，如同当成便服，不抱任何疑问地穿着那套衣服。

但是，我没想到居然会再度穿上。

再度穿上七百一国中的制服。

第六卷 死物语 下 013-016

013

拒学儿童在最后穿上制服，再度回到原本的学校就读，这种快乐结局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常见了，像我甚至已经搬离学区，但是以结果来说，我的制服生成成功了，而且精巧得令我抗拒。

是夏季制服喔。

原本预料将会反复在失败中摸索，但是用不着拿石头用力刮岩石，在我以海水画出概略图样的时间点，我记忆中的老旧制服就出现在无人岛了。

出现在毫无人工物的这座岛。

我的学校———我以前学校的制服是现代少见的连身裙类型，换句话说，当然平滑又没有凹凸，比起水手制服或是西装制服易于绘制又易于认知，除了技术性的原因之外，这么轻易就发动「画蛇添足之技能」的成功背后，也意味着我对这套衣服有着超乎想像的情感吧。

惭愧的心情难以承受。

千石同学，正常的青春生活依然令你眷恋不已吧？真是的，居然只以草稿就达成目标，我是分镜稿比成品还要有趣的漫画吗？

没画的内衣与袜子，甚至连校鞋都出现，所以我也只能笑了。没有连同装了课本的书包一起生成，真像是千石同学的风格。

即使试穿———即使相隔一年以上再度试穿，也完全没有突兀感。明明因为处于发育期，所以体型肯定有不小的变化（无人岛生活也让我暴瘦），却像是量身订制……是订制的没错，但是很合身。直到二年级的途中几乎每天都穿，这正是我的制服喔。该怎么说，像是归属感的某种意识被强烈激发了。

那种班级，那种同学。

身为其中一分子的那段时期。

不知道该说万万没想到还是神奇的巧合，我在走下神明宝座之后剃得超短的头发（不是「剪」，真的是「剃」的感觉），不知不觉经过了那么久，又经过无人岛的野生生活至今，成为和那时候的我一样长的浏海了。

因为被海风吹得满是沙子又凌乱，所以虽说一样，却不像我生成的制服那么相似。不过经过各种事件，在最后的最后回归到最基本的角色设定，就像是长期连载的漫画进入最高潮，心情不由得亢奋起来。

如果有招牌台词，要说就必须趁现在。

可惜我没有招牌台词。

我好想露出招牌表情那么说……无论如何，我终于如愿成功获得衣服了。

好啦，成为山系女孩……更正，上山狩猎的时间到了。

虽然很匆忙，不过这时候没有悠闲小憩的余力。满足感不是满腹感。虽然心情上是被截稿日追着跑的漫画家，不过必须在饿昏之前上山寻找食物。

如果能找到住处是最好的。

要是进而发现生还者就没什么好挑剔了。我现在也不再是一丝不挂，所以可以光明正大地见人。

就某方面来说，一丝不挂还比较光明正大，但我之所以编一堆理由不去探索整座岛，或许是因为裸体而畏缩。

漂流到这座岛的其他生存者，说不定也基于相同原因低调躲在某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使用凭空生成衣服的魔法，也没人对于制服抱持过度的执着吧。

没问题，没有衣服的话由我来制作吧。

另一方面，如果生存者躲起来了，找的时候应该会很费力，总之先寻找不会逃走也不会躲藏的食物吧。现在的我应该非常缺乏大规模的各种营养成分。

姑且可能会出现山猪或熊之类的野兽（别说不会逃走也不会躲藏，还可能追着我跑），所以带着武器比较好吧。即使是无知的我，起码也知道装死并不能逃过一劫。

猎枪之类的武器，因为我无法好好想像构造所以不可能生成，但如果是单纯的打击武器就可以想像构造，要使用「画蛇添足之技能」生成也没问题，不过这时候用手工制作的鱼叉就好吧。在海里没立下任何成果的鱼叉在山上派上用场，这样的展开令人大呼过瘾。

虽然先前掉落在海底，不过第二代鱼叉只要十分钟就做得出来。直接制作应该比划画还快。

不，无论有没有鱼叉，可以的话我都不想遭遇山猪或熊……听说野兽的肉很好吃，不过到时候会被吃掉的是我。

不要贸然带着武器，比较容易在情急的时候决定逃走。虽然也有一派这么认为，但即使不是武器，长棍在山路应该有各种用途。

并不是当成自拍棒使用哦？

如果无人岛上有路，应该是野兽的小径……那么出发吧。

要是回不了天体海滩就麻烦了（我不认为只上山狩猎一次就可以连洞窟都发现），所以身为曾经的「用石者」，我依照童话名著《青鸟》的内容，一边在后方放石头做记号，一边踏入尚未踏入的地区……好像是《糖果屋》才对？

明明有糖果屋就好了……这么一来，不知道究竟可以同时解决多少问题。

我进入树丛，就这么没停下脚步，大胆脱离至今的行动范围往前走，发现果然没有像样的路，甚至连野兽小径都没有，所以鱼叉立刻派上用场。我一边拨开杂草与树枝，一边继续往深处走。

今天还没有下雷阵雨，不过愈往前走，湿气就逐渐增加。简直像是盛夏。

刚穿上的制服也立刻开始吸汗。

另一方面，因为树木遮蔽阳光，所以看来入夜之后最好不要进入。即使星光怎么闪耀，在山上也会成为漆黑的黑暗吧。

即使如此，相较于阳光或豪雨洒落的沙滩，即使踏脚处与视野不佳，山上依然是我比较擅长的领域。曾经每天上山或是住在山上的千石抚子要发挥本领了。

那时候也绝对不是穿着没用的制服爬山，登山装备还算是一应俱全……不过即使是校鞋也比赤脚来得好。

我并不是要朝着山顶前进，所以变成漫无目的四处徘徊……实际上，无论是天然食物、住处还是生存者，只要找得到就不会坚持优先顺序，不过要是回顾我的「维持生命」这个基本理念，首先还是想找到树果。

虽然笼统说了树果，不过像是杂草……更正，野草的吃法，我也不敢说自己很熟悉，完全没有采集山菜的知识。无论是秋之七草、春之七草、夏之七草还是冬之七草，我连一草都说不出来。

说起来，真的有夏之七草以及冬之七草吗？

所以如果有苹果、凤梨或香蕉这种易于辨识（也易于食用）的水果就是一大救星了……哎呀，发现野菇了。

我刚才注意脚边避免打滑，结果差一点就踩到了。唔～～野菇吗……

基于直觉吃下肚的话，我觉得风险很高。

毒菇在所有菇类之中也只有少许几种，记得我在书上（漫画）看过这个知识……相反吗？应该是能吃的菇在所有菇类之中也只有少许几种？

皋夔稷契，读的书应该要精挑细选。

注：出自元朝学者曾先之的著作《十八史略》。

只依赖书本也很危险。

必要的话即使不管三七二十一赌一把也在所难免，不过只要明显无法确定是香菇或松茸，基本上还是不要食指大动比较好。金针菇之类的要是在山野自然生长也有点恐怖。另一方面，如果有生长松茸，我就必须思考有什么方法可以独占这座无人岛了。

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吃香菇而是啃树根，实际上大约有多少可行性？比方说树叶，吃下肚也多少可以成为营养吧？草叶也是，比方说香草、薄荷、艾草、罗勒……如果可以烧开水，喝茶的奢侈行为或许也会被容许。

不过，不知道人类的胃是否能消化树根……我曾经听说海苔只有日本人可以消化，但现在比起知识，我更想吸收食物。

为了寻找树果，或者说为了不输给野菇的诱惑，我维持不会跌倒的程度看向树上，却迟迟没看见类似的东西。仔细想想，食物未必都会挂在树枝上吧。

对了，不提树根，根茎类蔬菜别说是在脚边，应该是在看不见的地下生长。要改造鱼叉DIY铲子吗……不折断就把野生山药挖出来———不，就算折断也没关系喔。

我不坚持外型好看。

有野生山药的瑕疵品就很满足。

为了避免走在险峻的山上受伤，所以我穿上讨厌的制服。就算这样，手指还是不知何时擦破皮稍微流血……没有一丝不挂地鲁莽挑战看来是对的。

反正手原本就在投球练习的时候伤痕累累，所以如今我也不在乎增加新的伤痕……但我必须小心才行，因为先不说树果，植物本身也可能和毒菇一样有毒。

贸然碰触会造成红肿发炎的植物。

例如漆树就是有名的例子，不过八成也有别的吧。山上充满危险。即使没有毒性，也有像是玫瑰之类的带刺植物。

全方位都不能掉以轻心。

早知道应该也要制作工作手套吗？

反正我又不是寻找松露的猪，埋藏在地下的根茎类蔬菜，我也没有寻找的技术，所以我将视线移回树上，但是不太妙，我远远发现了像是蜂巢的物体。

蜂巢……

不是蜂巢牛肚，是真正的蜂巢……！

我也可以选择为了蜜蜡而勇敢地以鱼叉打下蜂巢，但我可没有这么笨。至少可以辨别那不是蜜蜂的巢。

巢的周围没有蜂在飞，所以无法清楚断言，不过总觉得像是虎头蜂巢……？我不由得后退。上山之后我一直只提防熊与山猪，不过在日本杀害最多人类的野生生物不是肉食兽，是虎头蜂。

难怪名称有用「虎」这个字……贝木先生昔日种在火怜身上的怪异，那是什么蜂？围猎火蜂？

感觉火怜不会登山，而是入山修行的类型。

即使是虎头蜂，蜂蛹应该可以吃吧？这种老饕精神并非完全没有在我内心萌芽，不过以我保持距离仔细观察的结论来说，蜜蜂与虎头蜂好像都没住在里面。

已经搬走了吗？

连蜂都讲究自己的住处，我却长达两周都埋在沙子里……好丢脸。目前都没找到洞窟或是钟乳石洞。

假设这座无人岛位于冲绳地区，即使有天然的洞窟，肯定也不会是过于理想的剧情铺陈……干脆有一间山中小屋也行喔。

这未必不是夸张的妄想。

肯定不是不可能的要求。

毕竟虽说是无人岛，也未必从以前就一直是无人岛……各位想想，在如今令我怀念的飞机上，斧乃木小妹不就这么说过吗？希望这不是我在无人岛生活到精神衰弱而捏造的悲哀记忆。

不对，这不是捏造，斧乃木小妹确实说过，竹富岛的由布岛在某段时期是无人岛却顺利复兴。既然这样，即使某处存在着没能复兴的昔日有人岛，肯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即使就是这座岛。

不过，沿着没有路的路走到这里，至今在途中也完全没看见人工物，所以这是渺茫的希望。即使是一个空宝特瓶也好，如果可以取得的话就谢天谢地了。

不不不，要珍爱大自然。

不是一丝不挂而是以制服武装的我，如今很难称为大自然的一部分（「人类啊，给我从森林滚出去！」）不过随着披荆斩棘进入深处，沉眠的知觉似乎被研磨得愈来愈敏锐。

竖耳聆听，仿佛听得见各处传来生命的气息……实际上真的听得到。树木晃动的声音，虫鸣，以及潺潺的流水声。

潺潺的流水声……是溪谷吗？

不，如果这也不是我捏造的幻听，那么有溪谷是非常好的事。比起水分，我的身体现在当然更需要养分，但我没带水壶就冲上山的鲁莽行为，溪谷可以提供助力。

发现水源地反倒是等同于发现金矿的淘金梦吧？想到我先前为了确保少得可怜的水而做的粗重劳动，我现在的感谢程度足以让价值观暴跌。

就像是成功种植出松茸。

而且，不是盐水的水流经的溪谷周围，必然也有丰饶的大自然……我寻求的水果乐园，非天体海滩的南国度假区，明明就有吧！

淡水鱼感觉也比海水鱼好抓。没想到为了护身而带来的鱼叉，会以这种形式派上用场！虽然我实际上会用石头抓鱼就是了！

在山上遇难的时候应该找出溪谷顺流而下，这个小知识似乎是错的，不过我转身前往水声传来的方向。

虽然不到爬下断崖的程度，前方也是有点陡峭的斜坡，但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不时手脚并用往下爬，希望获得用水特权。

即使穿着制服，果然也完全是野兽喔。

先说结论，我抵达的终点不是溪谷。「看吧，果然是抚公的老样子」这句毫无情感的话语传入耳中，不过我抵达的是超乎期待，超乎溪谷的地点。

我抵达的是幕府。

这里是镰仓的？还是江户的？

不对，不是异世界转生。

我在关键时刻用错汉字了。学习果然是必要的。顺带一提，室町幕府位于哪个地方，我书读得不多所以不知道。我要说的不是「幕府」，是「瀑布」。

也就是瀑潭。不是溪谷这种小规模的水源地，是只要站在旁边就会被水花溅到的大规模水源地。

这里是尼加拉吗？

我漂流到加拿大那么远？

真是的，应该不是那么大的瀑布吧，不过心情上的透视法，令我被眼前的光景震慑。之前狂舔叶子背面的那种生活是怎样？

步行不到一小时的距离，居然就有这么美妙的淋浴区……不对，以这个高度落差来看，如果直接淋浴将会成为冲瀑布的修行。

可能会被水压冲扁。

不过，我忍不住想要沐浴在眼前的水中。

我脱下制服再度变得一丝不挂，跳进水潭。以往的汗水或脏污都是以沙浴、海水浴或是雷阵雨冲洗，不过既然可以泡进淡水，那我连一秒都不会犹豫，立刻回归野生。

当然大口喝个痛快。

所有内脏都用水填满。

考虑到卫生层面，无论是淡水还是涌泉，绝对都要煮沸消毒才比较恰当，但我在本能的欲望面前没想到这种事。

到了这种时候，稍微吃坏肚子也无妨喔。

真的复活了……不死之身的怪异，在复活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冰凉的水流非常舒服。如果能够生还，我甚至觉得一辈子都不必烧洗澡水了。今后我即使在严冬也会洗冷水澡。

「呼啊———」

冷静下来之后稍微回复理智，我回想起「感冒是致命伤」这个无人岛的残忍法则，所以收回冷水澡的誓言爬出水潭，就这么一丝不挂地坐在附近似乎很好坐的岩石，决定休息一下。

虽然成为落汤鸡，但我没有浴巾这种生活必需品，所以就这么等待自然干。这里周边的森林上方开阔，也有不少阳光洒落，所以不用担心，应该很快就会干吧。

我迳自这么认为而继续休息，但是不提身体，在无人岛生活恣意生长的头发迟迟没干。

目测失准了。

因为最近习惯留超短发。

在这个局面，我比起浴巾更想要吹风机。刚才沉溺于冷水浴（这是比喻，是脚踩得到底的深度）所以没注意那么多，不过即使从看见水面的这个距离，也观察得到许多小小的鱼影。看来以最坏的状况来说，也不会立刻在这里饿死。干脆把据点设在这里吧？

离开天体海滩会令我依依不舍眷恋不已，但是既然能够确保水与食物，我就没有犹豫的余地。接下来，如果这附近有像是「离车站近」的宜居洞窟，那就不必多说什么了……请等一下！

或许不必多说什么了喔！

我这个叙事者可能会沉默不语了！

瀑布后面该不会有藏宝的洞窟吧……我怀着梦想看过去。不，当然没有这种洞窟，但是在这段过程中，我在对岸发现了。

不是洞窟也不是钟乳石洞。

不过……我发现树洞。树龄像是有千年的粗壮大树根部，开了一个大洞。

找遍各种东西到最后只发现什么都没有的虚空，这不是《糖果屋》而是《青鸟》的剧情走向，不过眼前是在我家乡山上无从寻求，我初次看见的居住物件。

也就是树干掏空形成的洞窟。

虽然实在称不上舒适，但如果是那个洞，应该可以成为我的阅览室吧……？像这样远远看过去，感觉空间足以用来遮蔽风吹日晒雨淋。

即使难以平躺，应该也可以蜷缩身体勉强入睡……看起来是这样。不同于冷清的海滩，身体将会无法伸展，不过想到在沙滩上即使伸展身体也会埋在沙子里睡觉，就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了。

休息也很重要。

要不是这样坐着以较低的物理高度看过去，以角度来说肯定会看漏这个居所吧……虽然是偶然的产物，不过山上果然是我的地盘，是易于掌握的地盘。

问题在于离新家最近的车站———对岸要怎么前往。虽然水深踩得到底，但毕竟是瀑布。要是河底某处突然变深，或是不小心被瀑潭吞噬，肯定会有生命危险吧。

冷静回顾就会发现，无论是冷水浴还是喝水，其实绝对不能那样顺势而为。生存欲望就是如此恐怖。

虽然不觉得会有鳄鱼，不过如果是水蛭之类的可能随便都有吧。一个不小心的话，这条水流对我来说可能会成为冥河。

希望至少是卢比孔河。

只为了横渡到对岸而制作木筏，感觉终究是浪费劳力。就像是用牛刀杀鸡。不如说，以我的施工能力制作的木筏，甚至可能在途中彻底解体。

反而很危险。

不过，应该可以挑战制作渡河用的绳索。这是我出海时所使用救难绳的进阶版本。将绳索拉到对岸再依赖绳索移动，也就是当成扶手。像是泳池赛道的区隔线那样……在绳索前端绑上石头投掷，缠住对岸的树枝。这是我身为「用石者」的最后一份工作。

就把千之石用光吧。

如果是两周前的我，对于将石头投到遥远对岸的工作可能会说丧气话，但是在这座无人岛反复做投球练习，锻炼了千石抚子的身心。

这么说来，冲绳也是职棒球队会举办训练营的县市。由此看来，所有的野外求生工作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

虽然也可以回去拿我放在天体沙滩的救难绳，但是迷路的话就糟透了，所以我决定当场制作新的。用为材料的藤蔓在周围取之不尽，刚好适合在闲着没事等头发干的时候制作。为了避免到时候摔倒又弄湿头发，这时候就细心编织吧。

就像是在编织送给恋人的围巾。

014

投球的距离与控球没有问题，不过投出去的石头是否可以一圈圈地缠住对岸的树枝就是另一个问题。

需要的不是棒球选手而是忍者的技术。

关于新出现的这个小小课题，说到我使用了什么方法……那就是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地朝对岸投掷石头之后，绳索终于连接两岸了。

厉害吧？

老实说，要是采用这种训练，投手的肩膀会报销喔。是选手生命的终结者。在旁人眼中，我应该是企图抛绳滥捕香鱼的黑心渔夫吧。其实我已经是拿石块砸礁岩的黑心渔夫，我到底违反几项钓鱼规定了？

也得研究渔业权才行。

好啦，虽然痛快地挥洒了汗水，不过头发也完全干了，就这么用这条绳子过去吧。

不是走钢索，只是依赖绳索渡过这条清流。

虽说在无人岛生活相当成功地减肥，绳子还是不足以支撑我的体重吧。始终只是避免被水流冲失方向的基准。

这里也只能一丝不挂地渡河吧……把制服折叠起来，连身裙束成袋状，包住鞋底相合的鞋子，然后当成背包背着吧。这也是一种忍者风格。

只有袜子用在别的地方。

又是编织绳子又是反复勉强投球，因而稍微失去知觉的双手，我决定用袜子代替手套防滑。这么一来，即使上岸碰触到漆树，应该也不会红肿发炎。

上岸之后赤脚直接穿上校鞋，在这个会冒汗的环境应该不太舒服，不过终究该保护了，不然我立志成为投手……更正，成为漫画家的手指可能会废掉。

明明没在连载却会罹患肌腱炎喔。明明无业可能会罹患职业病。

我再度踏进瀑潭，拖着脚步行走避免滑倒。刚才一时冲动洗冷水浴的时候没有特别注意，不过和天体海滩海岸线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种河流应该没比大海危险，所以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大意，但是如果脚下打滑昏迷被冲走，随波逐流之后可能又会遇到瀑布，我想到这里就全身发毛。

一丝不挂的我以袜子手套抓着不可靠的安全绳，背着制服制成的背包，将鱼叉夹在腋下，小心翼翼地移动。不知道现在的我看起来是在做什么事的什么人。

以冷静的视线来看，不是忍者也不是渔夫。

河底有某些场所突然变深，所以还满惊险的，但我以战战兢兢的脚步，好不容易没被鳄鱼或是水蛭咬，成功渡河到对岸了。安全绳也没在中途断掉，直到最后都漂亮完成职责。

说不定即使被我踩在上面渡河也撑得住。

我不慌不忙，慎重地爬上岸……接下来又有好一阵子是等待身体干燥的岩盘浴时间。

这次我有小心避免弄湿头发，所以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吧。到了新家再放松好好休息。

「呼……」

我一边摆动双脚一边思考。

既然前方有这条河，「水」的问题就已经完全解决。雷阵雨的时候，必须专注观测这座瀑潭会增加多少水量。这真是奢侈的烦恼。我也变得很了不起了耶。

而且在「食」、「衣」、「住」这些方面，也终于可以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不过，原本应该是最早解决的课题———「火」的问题看来复燃了。

在这个舒适的环境要如何确保「火」，百分百的深思熟虑是不可或缺的。虽然基本上的难题在于湿度很高不容易起火，不过就算是来到这座无人岛之后屡次破坏大自然的我，也知道唯独山林火灾绝对不能引发，这部分正如一开始所说。

火灾会升起巨大的狼烟，救难直升机或许会因而前来，不过要是就这么被移送警局，就称不上是逃出无人岛。

逃出之后又被关起来是要怎样？

最近会把脱离团体称为「毕业」，把解散团体称为「解放」，但我可不想在〈逃出篇〉之后上演〈逃狱篇〉。

我之前说如果是羽川小姐就会这么做，但她实际上大概不会做吧。至少现在的羽川小姐不会。

既然要在这里设置据点，就必须努力想出以不伤害森林的形式安全管理火焰的方法才行……如果是在天体海滩随便堆叠石块制作的那种防水炉灶，会留下些许的不安要素。虽然至今假装成勉强奏效，不过因为是现在我才敢说，到头来那个炉灶并没有做到防水功能。

与其每次生火都要冒着山林火灾的风险，干脆断然放弃「火」也是一个方法……前提是能以生水与生鱼多撑几天。

虽然刚才大口畅饮，不过目前没有拉肚子的征兆……生鱼又如何呢？毕竟当成生鱼片的话，就是在野外求生时不该出现的高级料理……啊啊，不过记得淡水鱼的寄生虫很可怕？

因为害怕火灾而丢掉性命也很蠢……身体似乎也刚好干了，「小心火烛」的这个问题，等到我在新家睡一觉再思考吧。

说起来，新家还不知道能不能使用……说不定是我看错，大树的树洞并没有我在对岸看见的那么大，也说不定树根有出现腐烂现象。

还是不要沉溺在一厢情愿的希望吧。

至今不知道被希望背叛了多少次。

我情愿观测。

我赤脚套上鞋子，重新穿好制服，确保晒黑的肌肤安全之后，前去检视不动产物件的内部。袜子当然就这么戴在手上。比想像的还要舒适，或许晚点再生成一双袜子比较好。不，到时候正常生成一双工作手套就好。我并没有特别喜欢把袜子戴在手上。

在有点陡峭，比起刚才远眺所见更像是悬崖的地形上稳固生根的巨树，接近一看反而是更巨大的树。树洞的空间也超乎期待。

哎呀哎呀。

看来不需要蜷缩身体，也可以躺成大字形睡觉吧？

即使树干正中央开了这么大的洞，也没有直挺挺地枯死而是大幅伸展枝叶，植物的生命力令我备感惊讶。这不是屋久杉，所以说成树龄一千年或许太夸张，不过在这棵应该活了数百年的大树面前，区区生存两周的程度不值得炫耀。别说是误差范围，根本和没有一样。

注：在日本屋久岛，只有树龄千年以上的天然杉树能被称为「屋久杉」。

如果是我，光是身上开出一个更小的洞，也可能会立刻死掉———

「———！」

开了。开了洞。

在我的身上，开出虽然小却多达两个的洞———如同诅咒的两个洞。

被两根利牙开洞。

015

并不是被吸血鬼咬了。

而且也不是脖子，正确来说是脚踝。是我脱下袜子，赤脚套上校鞋的脚踝。

说得详细一点，是在接近阿基里斯腱的位置。即使对于英雄阿基里斯来说都是要害的这个部位，不可能不是我的流泪处———记得是弁庆的流泪处？不管是谁都没差，总之我倒下了。露出空洞的眼神倒在树洞里。

注：小腿前侧的胫骨位置，据说连弁庆这样勇猛的武士，这个部位被重击时也会痛到流泪，所以在日文也叫做「弁庆的流泪处」。

原来如此。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正如期待，即使大字形躺下也很宽敞。

不过，我正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朝着阴暗的树洞踏出一步的瞬间，在觉得踩踏到东西的瞬间被咬了。

被蛇咬。

我反射性地基于本能挥出手上的鱼叉，打向这条蛇的头部。是特征明显的三角形头部。

先前因为雷阵雨与珊瑚礁就几乎确信，不过这下子终于可以确定这座无人岛在冲绳的范围内。这条蛇是龟壳花。

虽然是首次看见这种蛇的看法，不过基本上没错。

大意了。

捕蛇名人这辈子最大意的一次。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就这么倒在地面，顾不得羞耻以及他人的眼光大喊。没人听到，就只是为了分散注意力而放声大喊。

如同森林里倒下的枯树。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甚至无法昏迷。

龟壳花的毒是神经性毒素？还是出血性毒素？这种时候该怎么做？之前翻阅的导览手册好像有写……血清？电话？这两种我手上都没有。脚下也没有。

为什么发生这种事？为什么发生这种事？

为什么发生这种事？为什么发生这种事？

明明被咬的是脚踝，而且是单边脚踝，却像是全身上下密密麻麻地被咬，所有部位都喷出冷汗，也像是全身都在出血。

好想砍掉这条右脚。

砍掉这种蛇足。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要砍掉，是绑起来……清洗伤口之后绑起来———只要回去瀑潭，因为安全绳就这么留在那里，所以可以当成止血带……

我勉强让脑袋缓慢运转，身体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动弹不得」就是我现在这副模样。当年被哭奈诅咒的时候，我被一条看不见的蛇缠住全身，然而根本和现在没得比，现实的毒蛇又强又痛。

现实最强论……

比起到最后全身是洞的哭奈，我的阿基里斯腱被开出的洞也是微乎其微，但我完全没办法坚强地站起来。

就这么仰躺在这个树洞。

「树……树洞。」

空洞。

空虚。

迂路———洗人迂路子。卧烟雨露湖。

注：日文的「洞」、「虚」、「迂路」、「雨露」皆同音。

正想要设为新的据点，没想到居然是蛇的巢穴……不过追根究柢，我是为了找出洗人小姐的根据地而搭乘飞机吧？

结果却被关在无人岛———遭遇龟壳花。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明明没在海里游泳或是在河里洗冷水浴，我肺里的空气却全部排出，我的哀号也被迫逐渐终结。

如同小小的烛火消失。

只有小麦色肌肤全部成为痛觉神经般的感觉清楚残留，所以我连昏迷都做不到。

我以唯一勉强变得自由的思绪，寻求「这是不是陷阱」这个问题的解答……单纯只是我运气不好，没有多加注意吗？因为我自以为山上是我的地盘？刚才踏进树洞之前，应该先以鱼叉前端仔细检查有没有先到的贵客吗？

还是说……现在回想起来，在河边准备的迷人木造独栋住宅，是用来狩猎我这个猎物的陷阱吗？

如果是前者就没问题。

我会放弃。

我曾经在北白蛇神社坐落的家乡山上，为了解除自己受到的诅咒而造成那么多蛇伤亡。在最后被蛇咬而死，正是所谓的因果报应。

是漂亮的伏笔回收。

为了进食而使用石头抓鱼。

那种犯罪和杀蛇的行为不一样。

虽说时间不长，但是野外求生幸存至今，我也终于可以反省当时的幼稚行为了。

是的。

那时候我应该做的事情，不是为了解咒而逃进山上以大量的蛇献祭，而是和原本不敢面对，连眼睛都不敢直视的朋友好好谈一谈。

抱歉了，朽绳先生。

对不起。

「…………啊～～啊～～啊～～啊～～」

我硬是挤出干燥的空气，并且继续思考。为了尽量不去注意各种痛楚。

不过，如果这不是单纯的因果报应，是弄蛇人设下的陷阱……我就不能在这里一边放声哭喊，一边不断希望自己尽快死去。

虽然是见习生，但我也是专家。

身为专家，我即使倒下也不能屈服。

「啊～～……呜。」

是的……杀蛇人。

我就这么无法撑起身体，却在发出的哀号耗尽之前自行中止，以仅剩氧气提供的力气，操纵我以袜子包覆的手指，操纵我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的手指，像是滑动般伸入树洞内部，然后摸索寻找。

张皇失措地寻找。

寻找用来绑住脚踝伤口的绳索。

也就是刚才情急之下杀掉的，那条龟壳花的「躯体」。

才说要反省自己为了解咒而杀蛇，话刚说完没多久，就想要拿蛇的躯体当成野外求生的工具，我造的孽也更重了吧。

总之这确实是为了活下去。

是比进食重要的行为。

就算现在绑起来，毒素或许也已经在全身血管循环一遍。即使如此，能做的事情还是做吧。

我好不容易抓到绳索，应该说无头尸体，但要以戴着袜子的手指按照计划绑住脚踝，需要相当多的时间，而且反倒因为绑得太紧，使得痛楚倍增的样子。

虽然刚才痛到想不开要砍掉，不过看样子无论如何，我的右脚应该都会坏死脱落吧？

没关系。

只要惯用手还在就好。

称不上是急救的急救完成之后，我接着尝试逃离蛇窝。如同刚才以戴着袜子的手指滑动，这次是让全身扭动。

真的是连滚带爬狼狈不已。

比起蛇神大人的那个时期，现在的动作更像蛇。以沙子被褥锻炼出来的毛毛虫动作，在这里获得应用。

就这么一公分一公分地慢慢爬到瀑潭，清洗伤口……不然要不要主动寻找水蛭给它吸血？不，比起这么做……这时候更应该活用「画蛇添足之技能」……要生成什么东西才能脱离这个困境？

该画什么样的漫画？

现在或许是比起画漫画更应该写遗书的局面……不过为了遵守名为「人生」的截稿日，我以朦胧的意识开始构思题材。

在爬行的同时，在连滚带爬的同时构思。

这该不会比漫画连载还要辛苦吧……可以的话，我想生成龟壳花的血清。虽然想生成，但我连血清是什么都不清楚。

是血吗？

我隐约知道有一种用来分离蛇毒的器具，却不清楚器具的形状……如果是止痛药这种程度的话应该可以想像，但是这么一来，感觉会和甜甜圈之类的食物一样无法生成。

这样的话，即使知道血清是什么东西，或许也没有效果。但是药物和食物不同，也可能发挥安慰剂效应。「凭空生成」的换句话说，就是「想像」。基于这层意义，有时候无知也不是坏事吧。尤其是快要没命的时候。

看来在危机局面———应该说在濒死局面，我的画技意外地没用武之地，「画蛇添足之技能」真的是游刃有余时的多此一举。

在面对现实的时候很弱。

既然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找附近生长的野菇来吃，感觉比较可能有解毒效果……不行不行，我逐渐自暴自弃了。

如果我不相信我的画技，还有谁愿意相信？

我。如果是画「我」又如何？

不是在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做的那件事。不是要画出乖抚子、逆抚子、媚抚子或神抚子当成分身。

画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是千石抚子。

……换句话说，是如同遗书的绝笔。

即使我死了，身为作品的我还是会留下来———就像是推理小说的掉包手法。

假设……应该说有八、九成的机率，我将会就这么在这里倒下（其实已经倒下了），也就是在这里死去。即使如此，如果我凭空生成一个和我一模一样，连经验与思考都一模一样的「我自己」，那么这个崭新的我，今后也会以我的身份帮我活下去吧。

如果做得到这种事，就几乎算是哲学性质的丧尸，也就是不死之身的怪异，所以我的备份———不对，形式上来说，我才是被备份的那个「我」，不是分身的这个本尊将会留存到后世。

我不是在胡言乱语，被称为神的传说级漫画家们，就是以这种方式在自己死后依然留下自己吧。

留下名为「自己」的作品。

如果做得到这种事，我漂流到无人岛的野外求生生活，在树洞被龟壳花咬的这些经验，就可以全部传达给斧乃木小妹、贝木先生以及卧烟小姐。

即使我就这么死去，我依然会留在他们心中。

说穿了，就是脱皮之后留下名为「我」的壳。

感觉这是应该立刻实行的聪明点子，不过以上的字句真的只能说是陷阱。

我自己成为怪异又能怎样？

五名大学生制作的人造怪异斧乃木小妹，我究竟从她身上学到了什么？因为制作了尸体人偶，所以卧烟小姐、影缝小姐、忍野先生、贝木先生，以及我没见过的手折先生，在原本前途无量的人生背负了什么样的诅咒？这我绝对不能忘。

我将会让某人背负起我的诅咒吧。会是我作品的读者吗？

会是月火或哭奈吗？

害人终害己———咒人会有两个洞。

像是诅咒的这种痛楚，留存到后世是要做什么呢？对我来说，创作可不是遗书或怨言喔。

痛也没关系。

不过，必须痛快到能够忘记这种痛。

……实际上，要是我就这么完整重现我自己，那么脚踝的这两个洞以及体内的毒素也会重现，被生成的新生抚子同样会立刻倒下。我预测将会徒劳无功。

生出这么令人痛心又同情的我，这是要做什么？既然同样是生成，我想要将克服痛楚的我当成作品遗留下来。

我是创作者。必须生出的不是我自己，是更胜于我自己的东西。

说到生出……

卧烟小姐的女儿———洗人迂路子。

历经十五年，卧烟小姐现在到底是以什么心态和女儿对峙———不和女儿对峙呢？如今我好想问个明白。

是以什么心态生下女儿呢？

卧烟小姐看起来不像是想把未来托付给孩子的人，不过贝木先生说她将洗人迂路子投影在我身上。如果这个猜测没骗人，那么果然存在着某种想法吧。

我想问个明白。

那么，我必须问个明白。

那位无所不知大姐姐的事，我必须好好知道才行。

原本觉得自己会害怕得不敢问，不过事到如今没什么好怕的。回过神来，在不知道前后左右的状态凄惨地扭动爬行的我，不知道是怎么爬的，居然成功到达河边了。七百一国中的制服满是泥泞到不成原形，但如果没有这套防护服，我在起伏剧烈的山上大概连爬都不能爬吧。

蛇足也有用武之地。

即使不是惯用手，也还是不能贸然砍掉。

好啦，以清流消毒伤口吧……虽然全身是汗，不过只能让右脚泡进河水，否则现在的我没力气踩稳———我以恍惚的脑袋如此思考，以腰部为中心，想要将身体翻转过来。

想要这么做。

虽然我自己不知道，但我的视野已经几乎没发挥功能了。我的视力肯定算是好的，视野却像是在水里睁开眼睛般朦胧的透明度，好像看得见东西却没能看清任何东西。

不过，我感觉到了。感觉到温度。

蛇这种生物好像有一种叫做颊窝的器官，能像这样感应猎物一口咬下———我感觉到的温度，正是这种即将咬向猎物的热度。

是冷血动物的热度。

「…………」

匍匐爬行的我，在脸部前方非常近的位置，有一条比起我在树洞里踩到的蛇大了好几倍、长了好几倍的龟壳花，正以同样的方式爬过来。

我至今也以各种形式看过各种蛇，却不曾像这样在趴着的状态，以视线等高的角度观看。所以曾经是蛇神的我，体会到青蛙被蛇瞪视时的心情。

冷血动物。

不过，这条大龟壳花似乎不是把我当成猎物，而是当成敌人。

「是……是在生气吗……因为同伴被杀？」

还是说，看见我拿同伴的尸体当成止血带，所以火冒三丈吗……不，如果是怪异就算了，现实世界的蛇有这种情感也太奇幻了。

又不是游戏，拟人化是要做什么？

如果我从这条大龟壳花身上感受到愤怒，那么这是我自己的愤怒。

虽说是为了生存，为了食用，却果然无法这么轻易割舍。任何人或任何事情都是如此吧。

那么，即使询问卧烟小姐对女儿的情感，或许也问不到确切的答复吧。我的父母对我抱持的情感肯定也一样。

因为女儿不是镜子。

……这样的话，我刚才被那条龟壳花咬，应该不是弄蛇人的陷阱，果然只是大自然的法则吧。

我只是在龟壳花身上看见我自己。

看见自己内心的恶意与敌意、怨恨与诅咒、挟怨报复与诅咒反噬。

还有罪恶感。

那么，我只能率直接受吧。无关于希望或绝望、幸福或不幸、喜欢或讨厌，甚至不是因果报应，单纯是食物链的法则。

「啊啊，不过……虽然俗话说大蛇在一寸长的时候就能以气势吞人，但这条蛇并不是要吃我……」

不是为了食用，也不是为了生存。单纯是为了杀害。

这条冷血动物毫无征兆，如同长出翅膀般扑向躺平的我。已经挤尽最后力气的我，反正连换个姿势都无法如愿了吧，就这么看着它不是朝着脚踝，而是朝着我的脖子袭击。

啊哈哈。

和历哥哥一样了耶。

被这种好笑的快乐结局引得想哭的我，在如今什么都看不见的视野中，看见露出利牙的龟壳花头部———

———被咬断了。

连同利牙，连同毒素，被一口吞下肚了。

是不带任何气息，瞬间从侧边扑过来，茶褐色条纹毛皮的一只野兽。

濒临绝种，会吃蛇的稀有动物。

西表山猫。

016

「即使有全球规模的感染症蔓延，只要独自活在无人岛，就可以和这场瘟疫无缘……不过这样称得上是『活着』吗？」

不是内心的声音，不带情感传入耳中的这段话，就像是一棍重重打在我的脑袋，受到这股冲击的我取回了丧失的意识。最近大多是埋在沙子里清醒，持续过着和清爽起床完全无缘的生活，不过这次相较之下也是最差的一次，就像是做恶梦惊醒的时候那样，感觉心脏跳得好快。

虽然有这种感觉，但我现在的震惊程度足以忽视这样的心跳。从恶梦醒来的我还在作梦吗？

「居然还活着，我吓了一跳喔，抚公。不过看起来相当奄奄一息了。」

我仰躺在早就已经爬出去才对的巨树树洞里。

尸体人偶———斧乃木小妹蹲在我旁边。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以看不出任何情感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我。

不对，我说「和往常一样」是错的。

原因是眼睛。

斧乃木小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违反某些规定，被卧烟没收当作惩罚的一颗眼珠复原了，尸体人偶的这颗眼睛也同样注视着我。复原的不只是眼珠，她的服装也换回以前那件蓬蓬裙。

是那套很难画的衣服。

为什么……？她换了衣服过来吗……？

啊啊，不过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可以的话，我想要立刻撑起身体紧抱她。如同斧乃木小妹在飞机上就是这样抱着我，这次轮到我想要以全身抱住她。

沉重如铅的身体像是鬼压床般动也不动，即使如此，我依然挤出不是哀号的声音。

「斧乃木小妹……原来你活着啊。」

「不过我一直是死的。」

一如往常的回应。

即使是这种平凡无奇的对话，经过两周的无人岛生活以及毒死的危机，也会觉得像是无可取代的光辉。

不是一个人。

无论说什么话，都不是一个人自言自语。

啊啊，虽然觉得曾经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不过鲁宾逊·抚子·克鲁索的最后一项任务「搜索生存者」，如今应该也算是达成了。

任务全部完成。

从这个状况来看，似乎是我被斧乃木小妹发现并拯救，如果这是实境节目，应该没办法获得奖金吧……

「不，我没有救抚公喔。人只能自己救自己。」

斧乃木小妹引用忍野先生的台词说。

即使是一样的台词，给人的印象也大不相同。

「这次真的是这样。我什么都没做。发现你倒在河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无可奈何的我想要不发一语默默看着朋友逐渐死去，所以把你运到能够遮蔽紫外线与雷阵雨的阴凉暗处，也就是这个树洞。如此而已。」

「好恐怖……」

这种想法真不愧是尸体人偶。

大概是想观察我逐渐腐烂的样子吧。

「事实上，你是自己救了自己喔，抚公。绑住脚踝是妥当的应对方式，而且虽说没能抵达，但你爬到视野开阔的河边，我才能成功发现你。实际上非常了不起喔。仿佛是在北极与南极存活下来的姐姐与忍野哥哥。」

「比起那两位的遇难程度，这也太过奖了……」

啊啊，我正在对话。

对话真棒。

「说到我做过的事情，就只是从你脚踝的两个洞吸出毒素，嘴对嘴喂你喝了很多瀑潭的水，以及定时帮你擦汗而已。」

「这不是帮了我很多吗？」

照顾得无微不至喔。

斧乃木小妹原本就是尸体，所以从伤口吸出毒素也不会有事吧。吸血鬼类型的不死之身反而怕毒。

「如果能找来血清就好了。伤重昏迷的你无论是独自留在这里，还是用『例外较多之规则』送去医院，我判断都会很危险。因为我不是医疗直升机。想说如果抚公死在这里，那就代表你只有这种程度，所以我放弃了。」

真容易放弃……

不过，确实如她所说吧。

即使被扔在龟壳花会接连袭击的这种场所……咦？第二条龟壳花后来怎么样了？

我抚摸脖子寻找被利牙咬出的洞。

但是别说两个，连一个洞都没有。

「怎么啦？难道也要我在你脖子留下吻痕吗？真是贪心耶。」

「哪可能啊……我的初吻对象是你，光是这样就够了。」

「这真是我的荣幸。顺带一提，我的初吻对象是鬼哥哥喔。」

那个人在搞什么啊？

真不想在刚醒来的时候听到这个情报。要是再度昏迷，感觉这次会被另一个恶梦折磨。

忘记刚才在思考什么事了。我想想……

「不过斧乃木小妹，你看起来健康真是太好了。」

「被奄奄一息的家伙称赞健康也很奇怪。我这种存在是不健康的极致喔。不过我才要说抚公，你的皮肤都晒成小麦色了耶。看起来像是随心所欲愉快享受了海滩假期。」

「没错没错，像是沙滩排球还有沙滩抢旗……」

不过没有排球，所以我是扔石头玩。以原始的游戏埋了一大堆死亡伏笔喔。

「我的南国生活，改天会上传到社群网站……斧乃木小妹先说给我听吧。至今你在做什么？你果然也漂流到这座岛吗？」

比起食物，现在对于对话更加饥渴的我，如此询问斧乃木小妹。另一个隐情是我如果没像这样找话题聊，很可能又会失去意识。

如果这是梦，我不想醒来。

拜托聊一段具有说服力的事迹，证明这不是濒死的我在死前看见的幻觉……

「这个嘛，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呢……相较于你这两周，我这两周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还以为坠机之后，你和贝木先生一起化为海藻碎片葬身海底，所以担心死了……」

「没错喔。化为海藻碎片了。」

「咦？」

斧乃木小妹语气平淡，所以平常就难以辨别是不是在开玩笑，不过这个玩笑再怎么说也开过头了吧……既然葬身海底了，那么现在我面前的斧乃木小妹是怎么回事？

不就真的变成是我的幻觉了？

唯独这一点拜托饶了我吧。

「即使我是力量型角色，也终究不是能承受坠机事故的规格。」

「那……那么为什么……」

说起来，坠机事故是真实发生的吗？

缠绕在机身的蛇尾———

「应该记得吧？以前我被你的分身乱刀砍成尸块，你这个本尊不是帮我重新组装复原吗？」

「唔……嗯。北白蛇神社境内的泥土……」

岂止记得，那是凄惨的回忆。我实在不敢说事到如今是美好的回忆。

朋友化为被砍碎的尸体，这可是非同小可的心理创伤。

而且动手砍碎的是我的分身，包含这一点在内都是心理创伤。

「那……那么，当时化为海藻碎片的你，在辽阔的大海里再度拼合了吗？斧乃木小妹，你做得到这种事？」

「做不到。这超越了丧尸的范畴。虽说是尸体也是有机物，所以不会像是海洋垃圾那样集中在海岸喔。成为海藻碎片之后，只会就这么四处扩散出去。」

看来她并不是以叙事者的立场吊我胃口。

「至少我一个人做不到。抚公，你的能力不可或缺。」

斧乃木小妹没有卖关子就揭晓谜底。

不过，就算听她清楚这么说，我也猜不透她的意思……我的力量？败给伟大的大自然，迈向死亡的我这种人，到底有什么能力……

「画技，就是『画蛇添足之技能』喔……你在沙滩画了我的图吧？」

「…………」

画了。

以木棒在海岸线画了四格漫画。

「『这样根本不是无人岛，是无穷尽喔』。」

「别这样好吗？不要朗读好吗？」

「获得野外求生这种难得的经验，绘画功力却退步了，这是怎么回事？」

好严厉的评论。

平常的话我很想正襟危坐接受指教，但我现在想听的不是批判。何况她为什么知道？海浪肯定已经冲掉那份习作了。

「习作？应该是劣作才对吧？」

「不会太严厉吗？年轻的才能会被你毁掉喔。」

「没错，你画的『图』确实由大海吞噬，吞进我葬身的海底了。」

「啊……啊啊。」

画那篇四格漫画的时间点，我还完全没有想到「画蛇添足之技能」这件事，不过和我的意图无关，这个能力在别的地方发动了。

原来如此……所以眼前的斧乃木小妹没戴眼罩，而且以之前的服装登场。

因为我就是这么画的。

四格漫画本身不是我能接受的品质，即使只看作画，在以「沙滩与棒子」代替「纸与笔」的状况下，我也不敢说画得很好，不过重点在于想像。

凭空生成所需的具体想像。

就像是我熟悉的制服只要打草稿就能凭空生成，我熟悉的斧乃木小妹即使难画得不得了，也肯定是斧乃木小妹。

「……不，可是啊，就算这样，不是也一直超越丧尸的范畴吗？虽说有我这个见习生辅助，然而不只成为尸块还粉身碎骨的你居然能复活……斧乃木小妹，你比小忍更是不死之身耶。」

「这要对姐姐保密喔。要是被发现我是这么强大的不死之身，终究要担心会被姐姐大卸八块。」

我们共同拥有一个不得了的秘密了。

不过感觉她就算被大卸八块也会复活。

「这不是我在谦虚，不过当时是因为运气与环境都很好。幸好你是在那里的沙滩画我。如果和那套怀念的制服一样，是在岩石表面画下劣作，我的肖像画应该不会注入灵魂吧。劣作将会是正如字面所说的劣作。」

天底下应该没有不如字面所说的劣作吧？

不过，她说得好奇怪。虽然部分原因在于制服是我第一个想要凭空生成而画的图，不过岩石表面明显比沙滩好画……以木棒在沙滩作画，线条无论如何都会太粗，没办法画得好吧。

「哎呀哎呀，要怪罪给工具吗？真是一流啊，弘法大师。」

「居然叫我弘法大师……」

注：知名的高僧暨书法家，还衍生出「弘法大师不挑笔」这句谚语，形容真正的高手无论工具好坏都能完成优秀的作品。

「原本想说你可能是熟知详情，进而在那片沙滩画下我的图，所以我才会过度受到打击变得嘴上不饶人喔。就当成是我的傲娇作风吧。」

「不，你只要提到漫画都是这种感觉啊？至今我是以久违能够交谈的喜悦来抚平情绪，但我差不多快要哭出来了耶？」

唔……不过她说「熟知详情」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不能画在岩石表面，一定要画在沙滩的理由吗？

即使不挑笔……也要挑纸的理由。

式纸使者。

「曾经使用北白蛇神社的泥土，将化为尸块的我重新组装的经验，我以为你活用在野外求生的生活而感到佩服，可惜看来是我高估你了。难道说，你也没察觉那片海滩的沙子是星沙？」

「星沙？」

那是什么？

如果是「银河」我就有听过……

「无知就算了，这么缺乏观察力很危险喔。这你也得向姐姐保密才行，不然会被大卸八块。」

「我缺乏观察力有这么危险吗？」

我这个普通人，将会在无关于不死之身怪异的地方被大卸八块喔。

这样是犯罪案件吧？

「有尖刺像是星星形状的沙子就叫做『星沙』。说到冲绳的海，不只是青之洞窟，这种星沙肯定也很有名才对。」

导览手册我没有看得那么仔细……原来如此，难怪那个沙子被褥刺刺的。简直像是盖着金平糖的被子睡觉吧。

「这座岛的星空非常美丽，这就是原因吗……」

我以昏沉的脑袋随便说说，但是不对，就算星光再怎么美丽，也不会因而形成沙粒吧。

就像是海玻璃那样，长年的海流使得沙子形状和普通的不一样吗？还是说，从这附近的瀑布就已经有特殊的水流……

不过如果是水流，正常来说应该是尖刺消失磨圆才对。

「不过，好浪漫耶。可以理解为何会出名。虽然沙子被褥不好睡，不过想到我每晚都被星星包裹全身入睡，嗯，感觉还不差喔。」

「不过实际上不是沙，是尸体。」

斧乃木小妹毫无情感地这么说。

情感与浪漫与心情都没了。

「是被冲上海岸的有孔虫尸体喔。有孔洞的虫，有孔虫。」

「……难怪不好睡。」

这是哪门子的棺材？

原来虫不是我，是被褥。

「多亏这样，所以我复活了。虽然北白蛇神社的土也不错，不过以组成尸体人偶的炼金术材料来说，没有比尸体更好的成分。」

继雷阵雨、珊瑚礁与龟壳花，检方似乎又拿出可以证实这里是冲绳地区的证据了。不过，居然把虫的尸体说成星沙，形容得真好。

「也有人说是星星的尸体，另外也有人说，是你刚才称赞美丽的岛上星空生产之后坠落地面的孩子们。这些孩子们被海中大蛇残杀的尸体就是星沙……这是这座竹富町的传说喔。」

大蛇……

不管到哪里都缠着我不放耶。因为是蛇。

对了，这棵巨树的树洞可能是洗人迂路子设下的陷阱，这个假设至少要告诉斧乃木小妹才行。不过既然像这样确实发挥阴凉处……更正，休息处的功能，这果然是我不足一提的被害妄想吧……

「不，十分有可能喔，抚公。不过说来当然，在把你运进来之前，我自认有仔细调查这个树洞的安全性了。」

不愧是专业的式神。不会像我一样没有用心看屋。

包括用水区域、墙壁厚度到采光都完美检查完毕，但也可以说因为她是被龟壳花咬也没事的尸体人偶才能这么做。

「不过，既然这座岛是洗人的根据地，无论在哪里设下陷阱都不奇怪。基于这个意义来说，真亏你活下来了。」

「不，我好几次差点死掉，而且你没来的话我很快就会……等一下，『这座岛是洗人的根据地』？」

咦？

她刚才是不是也说「这是这座竹富町的传说」？

「喂喂喂，你该不会连这件事都没察觉吧？是的话就说一声吧，为了避免你继续丢人现眼，我身为好友会在这里给你一个痛快。」

友情和沙子被褥一样沉重。

啊啊……不过，没错。

日光。气温。星空。雷阵雨。珊瑚礁。龟壳花。星沙。

以及———西表山猫。

从第二条龟壳花嘴里拯救我，以牙还牙，茶褐色条纹毛皮的濒危物种———西表山猫既然在这里，那我漂流来到的这座岛，正是洗人迂路子的根据地，竹富町的西表岛吧！

第六卷 死物语 下 017-020

017

「所以老娘一直在冲绳第二大岛的知名西表岛过着无人岛生活吗？啊啊！那不就像是在镇上的森林公园遇难那样吗？真的像个笨蛋吧！」

我不由得化为逆抚子，不过斧乃木小妹的反应很冷淡，以不带情感的语气回答「我没说你真的不像个笨蛋」。

即使语气不带情感，我也不经意感觉到侮蔑的情感。

「只不过，这次或许是被你这份愚蠢拯救喔。就算不是无人岛而是有人岛，要是你深入丛林寻找聚落，或许会在更早的阶段被龟壳花咬。如果是这个状况，我也不会复活。我说过吧？西表岛的树海面积比起一般的无人岛大得多喔。被称为『东洋的加拉巴哥』可不是浪得虚名。」

「…………」

她确实说过。

实际上，「西表岛有九成是丛林」这个说法并不夸张，也不同于「一个月有三十五天在下雨」这种措辞手法，从面积来看的话反而还计算得有点保守。因为国道并没有绕整座岛一圈。

连半圈都不到。

也就是说，岛屿外围的其余半圈（以上）都没有路。换言之，我是在西表岛的「里侧」遇难了。

我当初确实一厢情愿地猜测这里或许不是无人岛，可能是大陆的一部分，却没想到就是西表岛……这么乐观的一厢情愿，连月火都不会有喔。

是藤子不二雄老师作品里的南国岛屿吗？

啊～～对喔……

那么，我原本以为正因为自己鼓起勇气进入深山，才会发现瀑布当成奖励，不过既然这里是西表岛，那我不必特别幸运也找得到……因为依照导览手册刊登的地图，西表岛到处都有瀑布。

抚公乱晃也会遇见瀑布喔。

注：改编自日文谚语「小狗乱晃也会遇见棒子」，原义为「祸福从天降」。

「那……那么，之所以没有人工物漂流到沙滩，单纯是因为观光地定期清扫得很干净吗……？没有结界之类的东西？」

「这就难说了。难以判断也难以推测。你排列的SOS摩斯电码没人收到，不知道是否可以单纯解释为你运气不好。如果以专家立场提出见解，考虑到这里是洗人的根据地，你被引诱来到这里的原因，未必只是复杂海流造成的。」

斧乃木小妹这么说，不过隐约感觉是在安慰……另一方面，原本应该从本州降落在那霸机场的飞机，在飞行途中遭遇意外，那我漂流到西表岛（的「里侧」）似乎也太走运了一点。

因为粗估来说，我也在海面漂流了四百多公里……连海蛇也无法移动这么长的距离吧。即使飞机是在荷兰滚的状况顺着气流———顺着乱流坠落……

引诱进入自己的地盘，慢慢等待对方自我毁灭……这样的解释也说得通吧。

「不过，你比想像得还要顽强，或许洗人也沉不住性子，直接设下陷阱吧。毕竟你的做法实在不符合专家的教战守则。居然没离开海滩，而是埋在星沙里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真抱歉啊，我是外行人。」

「和刚才的劣作不同，我自认这是在称赞喔。也没要说这是新手的运气。卧烟小姐应该也是期待这种异想天开的行动，才会把这次的工作分配给你吧。」

居然说和劣作不同……

不过要是这样，那我至今都过着比无人岛生活更危险的生活。居然光明正大地在敌方的根据地扎营。

「而且还一丝不挂。」

「你为什么知道天体海滩事件？」

「如果是抚公的事，我比羽川翼还要熟知喔。因为刚才擦汗的时候脱了你的衣服。从你均匀的晒痕就一目了然喔。你到底过着多么豪放的假期啊？」

天啊。

这就是专家的观察力吗……如果我有这份才能，或许就可以自行察觉这里是西表岛了。即使猜不到是西表岛，至少猜到这里是竹富町也好。在刚才那样被西表山猫拯救之前……

「不，抚公，西表山猫应该不可能吧。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不过只有这件事是虚构的喔。要是加入这种造假要素，实境节目就不成立了。」

「如果是实境节目，在这个时间点早就进入审议阶段了喔。在让国中生一丝不挂的这种时间点。」

「我可以理解你想谎称看见西表山猫的心情，不过那是自然纪念物的濒危物种，比国中生一丝不挂还罕见。我基于亲切心态再说一次，那是连当地居民都难得看见的真正野兽喔，甚至可以称为幻兽。起码改口说你看见大冠鹫吧。因为不知名所以没什么人知道，大家或许会觉得是真是假都没差就相信你。」

这样对大冠鹫也很失礼吧？

还有，「比国中生一丝不挂还罕见」这句比喻不太妙，也应该担心一下。

「我做这份工作也很久了，却不曾这么失望喔。你居然变得会说出这种恶质的谎言。唯独这种谎言希望你不要乱说。居然不是用来掩饰自己软弱而说谎，而是为了面子而说谎……」

「我是说真的啦。不要真的对我失望啦。这样误解让我很难受喔。要是被第二条泥鳅……更正，被第二条龟壳花咬，而且是脖子被咬，我终究觉得自己会当场没命……在这样的绝境当中，西表山猫不顾危险扑了过来喔。」

注：源自日文谚语「柳树下的第二条泥鳅」，原义为「如法炮制」。

「对于西表山猫来说，龟壳花不是什么危险喔。前刃下心是怪异之王，西表山猫更是西表山之王。」

「那么可爱的猫咪吗？」

记得好像说过它没有天敌？

不过，确实比我想像得还要娇小。

「看见它生吞龟壳花头部的模样还说这种话，完全证明你是在说谎。连人类都不会救你了，为什么西表山猫会救你？会不会是西表菊头蝠被你看错了？」

「我不会把西表菊头蝠看错啦。」

而且前面那段也很过分。

居然说连人类都不会救我。

首先，虽然我听过岛上有蝙蝠，却第一次听到西表菊头蝠这个名称……再怎么奄奄一息，我也不会把猫和蝙蝠看错———即使不是猫而是山猫。

无论谁怎么说都是西表山猫。

「你之所以捡回一条命，也是因为咬你脚踝的虽然是龟壳花，却是丽纹龟壳花吧。栖息在八重山群岛的这种龟壳花毒性比较弱……体型也真的比较小。」

「当时的第二条龟壳花很大。我觉得是一般的龟壳花。我还以为来到了枢纽机场。」

注：日文「龟壳花」与「枢纽（hub）」音同。

「不准用谎言重叠谎言。你这谎言的八重山群岛。」

「谁是谎言的八重山群岛的啦？」

不小心用关西腔吐槽了。

不，没有关西抚子这号人物喔。

「这种绰号，你拿去称呼贝木先生啦……，……，……，唉，斧乃木小妹。」

贝木先生呢？

018

「原本，贝木哥哥不只包下那架飞机的头等舱。想说你会吓到所以没说，不过连经济舱的所有座位，那个骗徒都包下了。

「因为欺敌先欺己。

「反过来说，贝木哥哥从一开始就提防到这种程度。也就是说，他早就预料到我们前往岛屿途中，被洗人迂路子袭击的可能性。

「提防劫机，让飞机成为实质上的私人包机。考虑到这是工作，应该称为商务包机。也可以称为骗徒的空军一号吧。

「这当然需要巨额经费，不过这次卧烟小姐有赞助，而且也没有白费。出手的时候毫不保留。

「不会舍不得花这笔钱。

「没搭乘直达的班机而是转机，其实也可能是提防对方察觉这边的行动……不，和『想坐头等舱』这个说法相比，到底哪一边才是借口，这我难以判断。

「毕竟实际上遭受袭击了。

「是无法回避的不可避。

「如果是不用转机的石垣直达班机就不会遭受袭击吗？这也未必吧，此外，若问走海路是否就安全，这同样也无法断言吧。

「任何路都是蛇之路。

「上原港与大原港都已经设下某些陷阱，这么想应该比较自然———比较大自然吧。石垣码头那边甚至可能已经被封锁了。

「虽然不是刚才说的竹富岛传说，但是海里有海蛇。

「只不过众所皆知，天空也有蛇。无须强调，包括巨蛇座和蛇夫座，都闪亮高挂在国家保护的竹富町星空。

「所以贝木哥哥一直朝全方位全力提高警觉，就算这样，我们搭乘的飞机还是从天空坠海了。

「我葬身海底，抚公在海上漂流，甚至没时间在安全门引导乘客避难。但也没有其他乘客就是了。

「不过，这里有个盲点。

「就算包下所有座位，再怎么自认彻底做到安全，然而包括机长、副机长以及机组人员等等，飞机不可能完全无人运行。

「飞机的自动驾驶还没普及。

「刚才说的机上人员，恐怕早就都被掉包了吗……掉包为蛇。

「我们的空军一号从一开始就被蛇占据。我们在蛇的手掌心。

「蛇没有手就是了。

「应该说洗人的五个头之一吧。

「不过，束手无策的其实是我们。

「因为『潜入』是蛇的专长，应该说生态。你曾经是蛇神，这方面应该不必多做说明吧。毕竟在『只有可爱可言的抚子小妹』时代，你也经常潜入别人的心或是怀抱。总之，真相无从查明。

「或许单纯是维修问题或是机体老化……正如飞机恐惧症的人们所说，在天空飞行确实有一定的风险。我以『例外较多之规则』飞来飞去的风险，姐姐与鬼哥哥完全不当一回事，这样的他们才叫做脑袋有问题。

「请参阅上集。

「总归来说就是出乎意料，是敌方技高一筹。以结果来说，机身以及我们都被拆散了。

「『我们都被拆散了』这句话，也包含了我这具尸体人偶被拆散的意思。当时没想到可以复活，所以我真的吓了一跳。

「迟迟不肯给我一个解脱耶。

「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当时主动寻死的心情，我意外地稍微可以理解了。这也请各位参阅上集吧。

「你成为坠机事故唯一生存者的原因，是以蛇将蛇抵销———即使不到抵销的程度，应该也有减轻吧。天空之蛇或是海洋之蛇，你都以人之蛇或是神之蛇尽可能地消除了。不是苟延残喘，而是蛇延残喘地活下来了。只不过，光是这样无法完整说明，这也是事实。

「洗人对你感兴趣。这是我会立下的假说。弄蛇人关心蛇，这也可以说是大自然的法则。

「如同我被你召唤，你或许被洗人叫去了。

「不然的话，从那个坠机地点漂流到西表岛果然反常。至少洗人一直以蛇眼观察你漂流之后的野外求生，这应该没错。

「我说『实境节目』就是这个意思。

「收视率百分之百。

「而且实际听过你的说明，综合整理之后，我也开始怀疑这个进展本身可能是贝木哥哥的剧场型诈骗。

「别说劫机，甚至整架飞机都被打落，整段过程或许都在那个骗徒的计划当中。我无法克制自己立下这个更大胆的假设。

「飞机上是蛇窝。

「或许明知这一切却还是上机了。

「虽说卧烟小姐的意图，是要我们调查洗人为什么将据点设置在西表岛，不过贝木哥哥判断以正常方法甚至难以顺利抵达西表岛，才会临时施工打造一条秘密通道吧。

「如同挖掘西表山猫的专用隧道。

「真要说的话是水道———从西方登上西表岛的秘密水道。

「贯穿、突破———以谎言隐瞒到最后。

「即使包下飞机，却没有连机组人员都管理周全，展现这个明显的疏失，引诱洗人先下手为强……洗人派来的刺客使得我们的飞机倒栽葱坠落，不过以结果来说，我们这边也成功将刺客送进敌营了。

「刺客。

「抚公与我。

「就算是再高明的大蛇，这也不在她邪恶妄想的范围内吧。那个稀世的贝木泥舟，居然使用他诈骗至今累积的财产以及自己的生命来误导，派出下三滥的角色进入敌营。

「受不了，这是哪门子的囮物语？」

019

「……咦？斧乃木小妹，等一下。」

我要求斧乃木小妹不带情感的叙事暂停。感觉接下来才是正题，但我想在这之前说一件事。

「听你这么说，贝木先生是不是死掉了？」

「死掉了喔，抚公。要是飞机坠落，正常来说，人们都会死掉。这就是飞机事故。嘲笑飞机恐惧症的飞机爱好者，也只有这一点屈居下风。人会死掉。无论是生病还是意外，是寿终正寝还是感染症，是饿死、渴死还是溺死，是被龟壳花咬还是被西表山猫吃，正常来说，人们都会死掉。」

「……咦？」

不。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因为，他是贝木泥舟耶？

是连神明时代的我都能成功阻止的专家耶？

「不用在意。那家伙原本就像是早就死掉了。就像是假装活着的人偶。只不过他不是尸体人偶。」

斧乃木小妹以平淡语气说。不带任何情感的平淡语气。

「你也十五岁了，差不多可以接触熟人的死了。」

「这，这这，这可不一定吧，感觉还有点早……」

「某些孩子就算年纪比你小，还是为了照顾家人而工作喔。」

「不可以把未成年照顾者说成悲剧，却也不可以说成佳话啦。」

「没人说才是最不可以的吧？」

「啊，我知道了，这是谎言对吧？贝木先生假装中了敌人的计谋死掉，想要欺骗洗人小姐对吧？欺敌先欺己……」

「你要这么想的话完全没问题，要像这样继续自欺欺人也没问题，不过生死的界线会变得模糊。或许这出乎意料是骗徒暨专家的贝木泥舟最后的谎言。」

斧乃木小妹始终不改这副毫不在乎的态度。从她没有表情的脸上果然看不出像是情感的情感。

「…………」

事实上，在这两周，我处于随时没命都不奇怪的状况，无论是十五岁还是几岁，总是一直感觉死亡近在身边，所以并不是听不懂斧乃木小妹的说法。这时候假装听不懂的话只是在装傻吧。

是不去正视严苛的现实。

仿佛前面的浏海垂下，后面的头发被拉着。

注：日文惯用语，依依不舍的意思。

如同以前那样。

就像是假装一无所知，对月火或哭奈言听计从的那时候———明知被骗，却觉得被骗反而轻松得多的那时候。

但是……贝木先生。

「不懂的是我。」

斧乃木小妹说。以平淡语气说。

却像是真的在说她不懂。

「虽然当时确实把你拖下神明宝座，不过贝木哥哥又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即使你就这么统治城镇，肯定也很幸福才对。」

「是……是没错啦……」

「就当成他在机上说了很多鄙视拒学儿童的发言，所以遭到天谴吧。」

「关……关于这方面，记得斧乃木小妹你也说得很难听……」

虽然这么说，不过哭奈对我下的诅咒，追根究柢是贝木先生卖给她的；基于这个意义，那个人别说是恩人，反倒是仇人。

当时将我拖下神明宝座，也不是为了我着想才那么做的。只是因为贝木先生有他自己的苦衷。

如果即使如此依然感谢他，原谅他这件事，信赖他，或是对他抱持好感，那我做人也太好了吧。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也没办法这么轻易放下。如同我再怎么想要好好面对或是悔改，也无法完全放下当年杀蛇的罪行。

无法接受。

无法停止这么想。

「总之不用勉强没关系的，抚公。不用勉强理解。这终究是专家的领域。你不需要这么严肃看待。把粉身碎骨的我召唤到这座西表岛的时间点，卧烟小姐与贝木哥哥希望你尽到的职责，你就已经做到一百分满分的结果了。你已经回复意识，毒好像也排出体外了，所以就这么留在这里休息没关系喔。也可以在这里悼念孤独的骗徒。」

「……那你呢？」

内心无从平复，甚至不知道能否悲伤，我就这么怀着轻飘飘不稳定的心情问她。

「斧乃木小妹，你要怎么做？」

「我的工作还没结束。连一点都没有。都来到这里了，可不能没见到洗人迂路子一面就回去。贝木哥哥说洗人是卧烟小姐的亲女儿，我个人想要确认这句话是真是假。」

「……要为贝木先生报仇？」

「这不是你所喜欢，你所绘制的漫画。斧乃木余接不会做出这种情绪化的行为。身为专家，我只会好好完成我的工作。」

身为专家……

这正是我刚才在这个树洞也想过的事。我以这句话振奋了自己。如果我是被引导到巨树的树洞，中了陷阱之后被龟壳花咬，那么这段亲身经历———令背脊冻结的这段恐怖经历，我必须传承下去。

不过斧乃木小妹说，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

既然这样，身为更彻底的专家，就这么安静休养才是我现在的工作吧。也就是所谓的「休息也是工作」。要主动休息。

斧乃木小妹应该是在暗示我吧。

即使面无表情，语气平淡，表现得像是毫无情感，不过既然是使用尸体为材料，是仿造人类的人偶，就不可能和情感或心情完全无缘。这样的她并不是对贝木先生不抱持任何想法。我明白这一点。

因为我们是朋友。

「……身为专家，我完成了任务吧？」

「没错，接下来大约半年的房租与生活费，卧烟小姐应该会提供保障。你就尽情地画漫画吧。不然也可以为新时代做准备，打造数位绘图的环境。就去买大型液晶绘图板以及绘图软体吧。」

这点子不错耶。

我露出苦笑……用尽力气撑起自己依然像是生锈铁皮般轧轧作响的上半身，感觉还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

「既然身为专家的工作结束，那么接下来就是身为漫画家的工作了。」

「…………」

斧乃木小妹疑惑般沉默不语。

「在这个时间点位于西表岛，却不做任何取材……这么缺乏好奇心的家伙当不成漫画家吧？」

我对她这么说。

贝木先生。

包括我会像这样下定决心在内，肯定都是按照计划的诈骗计划吧。

好吧，我知道了。

下不为例，我就当作被骗，相信您这一次吧。

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即使无知，只要有求知的意愿就不是罪过吧？」

「态度这么冲啊。」

就像是西表山猫那样。

斧乃木小妹耸了耸肩。对于我的宣言，她没有特别反对或阻止，就只是转身背对我。

「来吧，我特别背你一程。」

「……啊，啊啊！我还以为你是傻眼才会背对我……」

「说到傻眼，我一直都很傻眼。但也同时、同样地感到佩服喔。不提卧烟小姐，姐姐对你的评价这么高的原因，我觉得好像懂了。」

原来那位暴力阴阳师对我的评价很高吗？

我有点意外就是了。

「要习惯被称赞喔。如果将来你想卖一亿本的话。」

「一亿本我完全不敢想像……像我这种人，每一集卖一百万本就很够了。」

「听起来谦虚，口气却这么大。看样子不必担心你被称赞压垮了……虽然不识趣，不过我身为专家，起码还是确认一下以防万一，真的要去吗？这次你真的可能会死掉喔。虽说不是无人岛，但你在野外求生的这两周活下来，而且连血清都没有就撑过龟壳花毒素的原因，或许不是因为你是天选的主角，真的只是因为误打误撞喔。」

斧乃木小妹这么说。

误打误撞。

说得也是。

应该只是因为误打误撞，因为运气好吧。

「是没错啦，要成为漫画家，据说运气也很重要。正因如此，所以不要把运气浪费在这种地方，而是保留到将来，这也是另一种想法喔。」

「……我想我大概是运气大好大坏的人，不过要是都以运气来解释，我觉得自己就永远无法成长了。」

即使我漂流到西表岛的原因不是被洗人小姐引诱，而是单纯的好狗运……要是被冲上岸的时候就放弃一切，那我连这件事都无法察觉。

「不是运气，应该要当成机率。即使实现梦想的机率只有百分之一，只要一直死缠烂打，像是被诅咒的蛇不断反复尝试，梦想总有一天将会实现。」

「居然以这么温柔的话语做结论了。」

听起来好像转蛋。斧乃木小妹说。

不保证取物的那种吗？

「那么，为了尽可能提高机率，就带你外出旅行取材吧。因为连这种事都无法如愿的时代，或许总有一天会来临。」

「这也是参阅上集？」

「好了，快点过来给我背吧。我都已经在用闲聊打发时间了。还是说用抱的比较好？」

希望她不要这么宠我。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让全身无力地趴在斧乃木小妹小小的背上。因为是尸体人偶，所以背部凉凉的非常舒服。

「这是特例喔。因为我连姐姐或鬼哥哥都没背过。」

这么说来……明明以往都是让我抱住身体，这次却愿意用背的，不知道她的心境到底有什么样的变化。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你不是要用『例外较多之规则』移动吧？不是因为用背的比较不会摔下去吧？」

「用不着特地提高死亡机率吧？身体状况不好的时候最好别搭飞机。以为我会觉得山路很难走吗？就这么徒步前往洗人迂路子的根据地吧。」

我听完松了一口气。

「即使不是巨树的树洞，不过洗人小姐是躲在某个地方，比如说岛屿中央附近的钟乳石洞吗？」

事不宜迟，我立刻开始取材。如果带着手机，我想在这时候开启录音功能。

挑战潜藏在秘境的邪恶巢穴，心情上是探险队。

「你想想，比方说隐藏在瀑布后面的藏宝洞窟之类的……」

「钟乳石洞与洞窟都想看看，不过等到事情全部办完再观光吧。」

「原来你打算观光啊……」

「我在上集向鬼哥哥吹牛，说你穿上学校泳装或是赤裸只穿一条灯笼裤享受了各种娱乐活动。」

居然脱口这样乱说话……

就算是吹牛也吹过头了吧，真是服了你。

「因为是『衣服』的话题所以『服了我』是吧。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拜托在终章之前配合一下。」

「真讨厌的拜托……」

「就是这么回事」是怎么回事？

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听到这么沉重的要求。早知道就请病假了。我已经一丝不挂地过着称不上娱乐的各种活动，所以这次就郑重拒绝吧。不提这个……

「那么，洗人小姐的藏身处不是钟乳石洞吗？既然这样，那她躲在这座西表岛的哪里……」

虽说是离岛，西表岛却是仅次于冲绳本岛的第二大岛。岛屿面积其实有二百八十九平方公里。要是一个人类（是否可以称为人类，从我的立场实在不好说）躲在岛上，找出来的难度应该很高吧。因为西表岛有九成是丛林。

九成……

「说得也是。要是在这里漫无目的地上山狩猎，有可能会双重遇难。不过放心吧，抚公。并不是要上山狩猎，也不是要上山登顶。」

「是吗？」

「反倒是要逃离。要下山前往村落。」

村落？

西表岛的……其余一成？

「洗人迂路子住在大原港旁边的度假饭店喔。」

「你说啥？」

020

我在天体海滩快要变成人干的时候，敌方老大在度假饭店过着优雅又滋润的生活。得知这件事的我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不过虽然以结果来说坠机了，但我原本是搭头等舱来到冲绳的身份，所以不方便多说什么。

然而我想多说几句。

身为隐世而居的最后大魔王，应该也不想刻意住在严苛的环境吧，所以无论要将根据地设在哪里当然都是她的自由……但我克制不了想要朝着四面八方发泄情绪的冲动。

是八岐大蛇的八方动怒喔。

「不要变成八岐大蛇好吗？你应该是十万岐大蛇吧？」

「蛇发时代的事情就别提了。话说回来，斧乃木小妹。我们以我们的方式接受了事实，那么世间是怎么接受的？国内的坠机事故应该是很大的事件吧？」

在海外当然也是一件大事，不过只要公开乘客名单，包下整架飞机的异常事实肯定也会曝光。即使除去这一点，当时不知道剧场型诈骗真相的我，是乖乖以本名登记搭乘，所以「千石抚子」这个全名将会跃上电视与网络新闻。

「说得也是。你的怪名字会跃上版面。」

「不要说这是怪名字啦。怎么办，消息灵光的月火听到这种事会很开心……『我从以前就认识的超级好朋友遭遇坠机事故了！我很可怜吧！』她会这样到处声张喔。」

「阿良良木月火的形象太差了吧？」

不，那孩子真的会这么说喔。

我知道的，因为是我从以前就认识的超级好朋友。

在深处心有灵犀。

「可以放心喔。前提是你和这样的超级好朋友心有灵犀，能在一瞬间对于某些事情放心……我稍微调查之后发现，关于这场坠机事故，似乎早就料想到这个状况的卧烟小姐正在隐瞒。」

「坠机事故是可以隐瞒的吗？」

以前我（以及我的分身）在老家镇上书店大闹的时候，那一位也帮忙将这场骚动隐瞒得不留痕迹……不过全世界雷达都在监视的天空动静要怎么隐瞒？

「感觉就算我死了也会被隐瞒……」

「哈哈哈哈。」

唔哇。

斧乃木小妹笑了……虽然面无表情，只有声音在笑……不过从《伪物语》至今，她该不会是第一次笑吧？是冷不防被我说中，所以想要含糊带过吗……？

是不是想要把隐瞒的行为隐瞒起来？

实际上，这应该也是卧烟小姐隐瞒了直属学弟贝木先生的事……连高层都考虑到这场意外，这令我吓了一跳，不过实际上到底已经料想到什么程度？

无所不知的大姐姐。

事到如今，我开始搞不清楚哪边才是反派老大了……正义是什么？邪恶又是什么？

这是我想以漫画挑战的主题。

「把坏人揍飞让读者大呼过瘾吧，因为是漫画。」

「不要小看漫画。因为在漫画里，即使好人被揍飞也会让读者大呼过瘾。」

「无论如何都要揍飞吗？」

不过最近也未必如此了。

过度激烈的暴力描写，不知道究竟还能被允许多久。志愿成为漫画家的我基于立场，无论怎么想都必须拥护漫画，但是看过大约半世纪前的漫画之后，我不敢说自己不觉得这样不太好。

道德与伦理观念时时刻刻都在变化。

「不需要刻意举出过去的名作加以批判，现在也有很多惊人的作品吧？和你理想中的漫画属于不同类型，情色血腥又不讲理的那种名作。」

「确实有……我不认为是多么不同的类型喔。有光就有暗，有黑就有白。如果书架只摆上自己喜欢的漫画，那就失去多样性了。」

「那么，你不会揍飞洗人迂路子是吧？要用和平对谈的方式解决？」

「……唔～～」

并不是不想揍飞。

不过，我之所以被朋友诅咒，追根究柢是贝木先生的买卖害的，如果进一步追究隐情，这个诅咒是从洗人小姐那里放出的。

斧乃木小妹没要为贝木先生报仇，如果我对于她的这份专业意识觉得纳闷，那么要是和洗人小姐毫无芥蒂、和乐融融地交谈，也会留下些许不公平的感觉。

即使我多么饥渴需要对话。

「这方面就顺其自然吧。放心，我不会诅咒她。」

「要是顺其自然就被诅咒，洗人也咽不下这口气吧……不过诅咒这种东西，或许出乎意料就是这么回事。」

大概是对于无意义的讨论感到厌烦，斧乃木小妹说「刚才提到机率之类的话题，所以我顺便把话说在前面」突然打断并且换个话题。

毫无脉络可循。

「因为可能性很低，所以我原本觉得别说出来对你比较好，但我应该还是有责任说明，你也有权利知道。」

两种都是言论上的自由，是一体的两面。

斧乃木小妹这么说。

她想说什么？想表达什么？

「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

「呵呵，斧乃木小妹对我说过的话，我全部记得喔。」

「不准灌我迷汤。如果你是用这种手法接近远吠哭奈与阿良良木月火，那你就没有同情的余地了。你想想，就是卧烟小姐在大学时代，和四名学弟妹制作我这具尸体人偶的那段往事。」

「啊啊……忘记是什么时候了，我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你就是这种地方很麻烦。」

卧烟伊豆湖。忍野咩咩。贝木泥舟。影缝余弦。还有一位……记得叫做手折正弦？

没错没错，我刚才奄奄一息的时候有想起来。

「事到如今不知道这项自由研究认真到什么程度，但是以结果来说，我这具尸体人偶诞生，五名大学生被诅咒了。被诅咒的大学生们几乎全部中辍。」

「咦……中辍的原因也是制作了你吗？」

「因为是强烈的诅咒。背负着这个诅咒踏上求学之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卧烟小姐或许做得到，但她在形式上以组长身份负起责任。背负着无法在地面行走的诅咒，就这么拿下博士学位的姐姐比较奇怪。」

拒学儿童的我这么说也不太对，不过由此看来，影缝小姐确实异于常人……原来影缝小姐有拿到博士学位吗？人不只不可貌相，也不能只看个性与举止耶。

「我要抱持哪种心态呢……那样的人都有上大学，所以我也要努力才行吗？还是说就算大学毕业也是那种感觉，所以勉强自己上大学也没意义呢？」

「要是大学中辍，就会变成忍野哥哥或是贝木哥哥那样。」

「这我绝对不要。」

「特别受到这两人强烈影响的人，是同样放弃求学之路的羽川翼。」

「这是负面影响。」

所以，这是在复习什么？

是在检查我平常和斧乃木小妹交谈的时候有没有专心听吗？哭奈或是月火经常这么做。

「她们两人会故意拿一样的话题对朋友说好几次，测试对方的忠诚心喔。」

「真的是朋友吗？现在不是要讨论这个……总之，昔日大学生们背负于一身的诅咒已经完全生根，感觉大家都巧妙找到了适当应付的方法。其中也有人借由下地狱而强制解除了诅咒。」

居然说「其中」……

使用删除法的话，除了手折正弦先生也没有其他人了。

「也就是老毛病的感觉，已经没人在意了。所以在这里提到这件事，始终是当成参考案例……千石抚子。」

「嗯……啊，有。」

明明不是乘客名单，不过被叫到全名就会紧张。斧乃木小妹很少这么叫我，所以更令我紧张。习惯「抚公」这个称呼也不太对就是了。

「这次听过你的说明，你应该不是蓄意这么做的，话是这么说，但你将葬身海底的我重新建构复原了———说穿了就是『让死掉的尸体复活了』。这个行为或许有抵触法则。」

「法……法则？」

「就是违反天理。换句话说……」

你可能被诅咒了。

被某种东西诅咒。

「我的复活到底是被当成修理人偶的程度还是当成新生，这只有神明知道。卧烟小姐与贝木先生大概判断这么做算是修理，才会把你当成这次计划的主轴，但他们毕竟是失败过一次的五人中的两人。」

若要这么说，那我这种人失败的次数不只一次喔。我隐约理解到，我这次的所作所为，和之前在北白蛇神社将化为尸块的斧乃木小妹当成拼图般组合的行为属于相同类型，不过听斧乃木小妹这么一说，就觉得或许应该和五名超自然大学生的行为相提并论。

说起来，先前葬身海底的斧乃木小妹，和我以「图」重现的斧乃木小妹，是否可以视为同一人物———视为同一人偶，这是哲学性质的丧尸问题。

是真正的丧尸？还是哲学性质的丧尸？

如果我被判断是以星沙为触媒从零制造出尸体人偶，那我不可能不被诅咒。

是被诅咒的少女。

「那……那我也会和影缝小姐一样，再也无法走在地面吗？」

所以现在才像这样被背着走？到最后会由斧乃木小妹以一根手指支撑吗？虽说我觉得以影缝小姐的身体能力才做得到那种事……

「还是说会和卧烟小姐一样，脑中被强迫塞进所有知识……或是和贝木先生一样只能说谎……或是和忍野先生一样失去住所？」

「他们五人是一起触犯禁忌，所以被施加的诅咒也分散为五等分，不过你是一个人完成的，所以也可能全部都有。」

我的天啊。

为什么我会遭遇这种事……五名专家各自承受的诅咒，我一个人不可能承受得了吧？

这是负担过重的大败北喔。

「比专家还要专家耶。说不定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诅咒。比方说再也不能画画之类的。」

「居然举出最恐怖的可能性……」

「或者是虽然画得出来，漫画却一点都不有趣。」

「我会变成发生这种事的时候全部怪罪给诅咒的人。」

虽然说得像是搞笑，不过真的很恐怖……现阶段始终只是谨慎地列举各种负面后果，不过感觉最好把这些忠告留在心底。

回去之后，或许请卧烟小姐清查会比较好……不，如果卧烟小姐早就预料到这个程度还派我到西表岛，那我应该找卧烟派以外的人寻求第二意见。

违反天理———擅自玩弄生命的行为，看起来就是此等重罪。专门对付不死怪异的影缝小姐，其根源就在这里吧。

唯一没有改变自己的路，从大学毕业的影缝小姐……

「……说起来，他们五人为什么制作了你？」

「这就等于问你为什么要画漫画吧。」

「也就是？」

「一半是闹着玩的。」

没礼貌……我很想这么回嘴，不过极端来说，找出「闹着玩的」以外的另一半理由应该比较难。像我这样即使快要饿死，依然一心一意想要画画的人实在是……反过来说，五名大学生就是抱持同等的热忱与热量制作了斧乃木小妹。

当时还不是任何人的专家们。

「说得也是。『闹着玩的』以外的另一半理由，或许那五人至今也还在摸索当中。不过，要是参考先前在飞机上从贝木哥哥那里打听的新情报，未必看不出主谋卧烟小姐的动机一角……大概是拿我代替女儿吧。」

「…………」

「如同现在将女儿投影在你身上，那位首领昔日说不定也将女儿投影在我身上。可以说是年轻时犯下的错误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如同姐姐昔日把惨遭不死怪物咬死的亲妹妹投影在我身上，这完全只是一个失败的计划。」

接连公开不为人知的设定耶。

因为这是最后吗？

亲妹妹———亲女儿。

「不过是虚伪的妹妹，是虚伪的女儿。我从《伪物语》开始登场的理由就在这里。」

「这终究是后来追加的设定吧？」

「姐姐真的曾经把亲妹妹投影在我身上，不过关于卧烟小姐的想法是我乱猜的，是空穴来风的说法。也可能是树洞来风。不提这个，这一切或许意外地是为了今天这一天做准备。这么想会比较妥当喔。」

斧乃木小妹说到这里的时候，我们终于脱离丛林的危险地带。虽然还在不远处的前方，但我终于能以肉眼看见柏油路了。

道路。车辆。城镇……

相隔两周再度看见的人工物……

不，如果把斧乃木小妹当成人工物，那我早就已经看见了，而且我生成的制服也是人工物。即使如此，这幅风景也令我感触万千。如果是星空还能理解，却没想到会因为看见房屋而感动……

「为了总有一天打倒抛弃至今的亲女儿，和忠实的学弟妹们一起制作虚伪的女儿，一步步为迟早来临的亲子对决做准备……然后在你这个绝佳的法庭画家就定位之后，下定决心见女儿。」

原来如此，很像是卧烟小姐会做的事。

不像是母亲会做的事。

第六卷 死物语 下 021-023

021

洗人迂路子设为根据地的度假饭店，比我想像得还像是度假饭店。轻易超越我的想像力与决心。而且不是大都市那种摩天大楼，房客可以各自在像是小木屋的船屋度过，算是一种高级住宅区。从海水浴到烤肉，从浮潜到搭乘水牛车，甚至包括水上飞船，所有活动在饭店内部都有提供，可说是一座大型游乐园。

「我，我在岛屿另一边埋在沙子里睡觉的时候，这边却是这么优雅的度假胜地……」

比起被龟壳花蛇毒折磨的那时候，我现在的身体更止不住颤抖。为了点燃小小火苗而做的那些反复投球练习是怎么回事……这里不是也有像是棒球场的设施吗？

可以投球投到爽喔。

「不要像是盘蛇抬头那样激发内心的仇恨，将来的百万作家。反正你将来也会赚大钱，画的漫画从此失去说服力。」

「居然预见我走红的未来然后贬低我……」

「有时候也可能反而产生说服力喔。正因为赚了大钱，才能体会到『金钱在世界上不是万能』这句话的意义。」

「为了体会这句话的意义，我必须先赚大钱喔。」

我也想听听重视钱胜于一切，喜欢钱胜于一切的贝木先生怎么说，不过抵达这间饭店的只有我与斧乃木小妹两人。

在野外求生之中存活下来的两人。

「好啦，我们快走吧。我自认有提早出发，不过可能赶不上预约的时间。」

「你有预约？在和最后大魔王对决的时候？」

「嗯，她说到附近之后就联络她。」

所以那架飞机才会被击坠吧？斧乃木小妹刚才在山上收得到手机讯号之后，好像用身上的儿童手机通知了某人……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是专家的绅士协定吗？

还是一种仪式？

当年我是穿着学校泳装展开这种仪式……

「这间饭店也有SPA吧？不能在面会之前洗个澡吗？」

「哎呀哎呀，你说出像是静香会说的话耶。」

「这是礼貌之前的问题喔。虽然有做过沙浴或是冷水浴，但无奈在两周的疑似无人岛生活累积体臭至今，是会被饭店拒绝进入的程度喔。」

「会被说『谢绝一般人入内』吗？」

是这么高级的饭店吗？

双重意义的高级。

顺带一提，至今只吃小鱼的我，被空腹折磨的程度不下蛇毒，不过在翻山越岭的途中，斧乃木小妹把她当成口粮的冲绳传统点心「沙翁」拿给我吃了。

虽然我很感谢，但她在前来救我之前，绝对去过其他地方吧？

「去向洗人借浴室吧。」

「有人会去向最后大魔王借浴室吗？」

「既然是上等客房，应该也有安装按摩浴缸的舒适浴室吧？听说总统套房有附一座小岛。」

「居然有小岛……」

不只是SPA的程度了。

是SUPER。

「是你最喜欢的无人岛喔。私人海滩是艺人爱用的场所，弄蛇人也爱用。」

「把这种海滩度假区当成大本营，却在各地恣意散发昏暗阴湿的诅咒，这才真的没有说服力喔……」

我不要求她去住巨树的树洞就是了。

这可不是反差萌，是反差萎。

「你这个娇贵的大小姐。没办法了，这时候就按照冲绳时间来吧。虽然不奢求SPA，不过只要拜托柜台，即使不是房客，应该也会临时出借泳池用的淋浴区吧……直到今年度为止。」

动不动就在暗示上集的剧情耶。

实际上，即使是负三颗星的饭店，现在这种体味的我即使吃闭门羹也不奇怪（不然做成香水贩售吧），不过大概是国中制服建功，或者是一流饭店的基本待客之道，饭店人员面带笑容、爽快答应出借淋浴室给我。

这段期间，斧乃木小妹在礼品店买了换洗衣物给我。我个人也能以「画蛇添足之技能」生成第二套，但她心态上似乎想要对当地经济有所贡献。

嗯，在野外求生时造成环境负荷之后走人，这样确实不太妙吧。当时我以为是无人岛，所以又是捕鱼又是碎石又是生火，为了活下来而搏命费尽心思，但如果被当成观光客为了拍照纪念而破坏大自然的行为，我也无话可说。

生死关头的女国中生在各处打碎石头的行为，终究不会被这么严厉责备吧，但无论是这方面还是那方面，没有伤害到珊瑚礁真是太好了……

斧乃木小妹帮我买来的是冲绳衫。

在飞机上讨论的计划，在这个时候付诸执行了。我也好想看贝木先生穿冲绳衫的模样。面会最后大魔王的时候，以战斗服来说应该是制服占优势，不过既然留有谈和的空间，那么妥协换上入境随俗的服装也不错，总之一定比一丝不挂来得好吧。

斧乃木小妹也换上冲绳衫了。

实际上，真亏她能以那件轻飘飘的蓬蓬裙翻山越岭。

淋浴与换装，经过这段事到如今称不上养眼的养眼场面之后，我们终于进入洗人迂路子的根据地———度假饭店的总统套房，附小岛的船屋。

果不其然……

「嗨，没想到你让我等了这么久耶，抚子妹。我引颈期待很久了喔。不过我是蛇，所以全身都像是颈子就是了，啊哈哈！」

洗人迂路子迎接我们的到来。

啊～～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来这招啊。

看来她就算躲起来也没意义吧。我打从心底理解了。

反倒是如果没有预先埋下伏笔，我应该会惊慌失措吧……我至今坚持不肯抛弃「这是贝木先生的恶质谎言」这个可能性，反倒是高估这个可能性，然而并非如此。

要是没有那一段对话，面对眼前这位堪称就是卧烟小姐本人的女性，我实在无法确定要怎么解释吧。

一模一样到恐怖的程度。完全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甚至以为是分身。

虽然这么说，不过和我之前创造的复数分身，也就是乖抚子、逆抚子、神抚子那样的相似状况不太一样，真的是亲子之间的相似，是不会认错的相似。

没有掉包诡计或是一人分饰两角的嫌疑。

在奢华又开放的南国空间，我感受到像是教学参观的不自在心情。就像是去朋友家玩，向朋友家人打招呼时的不自在心情。

这完全是当年我去月火家玩的经验谈———就像是去月火家玩，见到月火的母亲、姐姐以及……哥哥时的感觉。

尴尬。

如果卧烟伊豆湖小姐现在十五岁，真的就是这样的感觉吧……眼前的角色设计令我这么认为。不得不倒抽一口气。

不过，如同朋友的家人那样，也无法否认有着压倒性的差异。

首先如前面所说，感觉到的年龄不同。

卧烟小姐再怎么年轻，像这样看也果然会觉得那个人确实是大人。眼前深深坐在藤椅的洗人小姐，确实是和我相同世代的十五岁女生。

而且她的四肢，从百分百度假饭店风格的薄纱睡袍外露的四肢，覆盖密密麻麻的鳞片。

就像是蛇。

画蛇添足的蛇足上，满是鳞片。

洗人———迂路子。

「然后这位是我妈妈制作的人偶吗？好可爱。」

洗人小姐笑咪咪地朝着和我并肩……不对，虽然面无表情，但心情上已经向前一步摆出备战姿势，身穿冲绳衫的斧乃木小妹这么说。

就像是卧烟小姐对斧乃木小妹说话时的语气。

「话说妈妈为什么制作了你，你有想过原因吗？」

「真巧，我不久之前正在想这件事。」

斧乃木小妹若无其事地以平淡语气回答。就像是被卧烟小姐这么问之后的回答态度。

「我是为了今天这一天当成刺客收拾你而准备的人偶炸弹喔。」

斧乃木小妹没提到「女儿的替代品」这个说法。「这是非常穿凿附会的观点喔，你现在是叛逆期吗？」洗人小姐笑咪咪地说。

与其说表现得老神在在，应该说她仿佛原本就是这种表情。

「妈妈送可爱的人偶给可爱的女儿，这在任何地方都是很常见的文化吧？」

「…………」

斧乃木小妹沉默了。

我也没想到这个可能性。明明在我被溺爱的那段时期，父母也送过各式各样的布偶。

因为我自己就像是父母的布偶。

「总之，因为一身承受全知的诅咒，所以故意触犯禁忌的可能性，我这条阴湿的蛇也不得不纳入考虑吧。为了接受惩罚而犯罪的可能性。如果是这样，妈妈达成的就不是不可能的犯罪，而是完美的犯罪。那么，抚子妹。我可以叫你『抚子妹』吗？」

「……请自便。」

这种装熟的感觉让我不太舒服，就算这么说，我也没有理由当场拒绝。我不擅长应付主动积极的人。卧烟小姐是如此，哭奈是如此，月火是如此……应该说现在我身边只有这种人。

一直逃离可以逃离的对手，结果周围只剩下强敌。这是一种恐怖的状况。

「和余接妹不一样，即使是客套话，我也避免说你可爱吧。不，在两位像这样站在我面前的时间点，不是客套话，我真的觉得你们很可爱……但你们听我这么说应该会抗拒。而且现在的你不只可爱，还更为坚强。看来享受过我准备的娱乐设施了。」

洗人小姐说。

「那当然，再怎么样的家里蹲，被扔在野外求生的环境整整两周，都会变得淘气又坚强喔……我的遇难———我的受难果然是你这位小姐设的局吗？」

「明明难得基于解也解不开的缘分相遇，拜托不要用『你这位小姐』这个见外的方式称呼。叫我『迂路子妹』就好喔。」

洗人小姐像是装傻般送了一个秋波。

亲切到不觉得是阴湿的蛇。

而且看起来是相同世代，这么一来，言行举止都还没完全定型……我不擅长面对同世代的女生。明明原本就不是社交性格了，不可能在这种初次见面的场合熟练应对。

而且，我的眼睛无论如何都会移向洗人小姐的手脚———满布鳞片的手脚，无法注目于对话。

我被蛇诅咒的时候，全身上下刻满鳞片的痕迹，不过以迂路子小姐的状况不是痕迹，鳞片明显是从皮肤「长」出来的。

「啊啊，这个吗？不用在意。这就某方面来说是『咒人会有两个洞』的结果喔。是十五年来不断诅咒陌生人的反噬。」

那么，比起昔日的我，应该和哭奈住院时全身是洞的状况相提并论才正确。说起来，哭奈症状的根源是这位洗人小姐。

诅咒的泉源。

魔咒的瀑潭。

「更重要的是，恭喜你。抚子妹的修业就此完成了。居然能够来到我这里，你已经是优秀的专家了。」

「……你该不会想说，我误会的那场野外求生，是修业的最终测验？」

或许我的不耐烦心情反映在语气上了。只要逆抚子的人格没有显现，我自认不是那么易怒的人，但我终究无法完全克制。

因为如果这是在消遣就太恶质了，如果是真的就更加恶质。

比起遭到诈欺还好得多。

一辈子睡在沙子里也没关系，想要搬离卧烟小姐介绍的公寓。我甚至受到这份冲动的驱使……不，终究不能一辈子睡在沙子里吧。

不过……那是修业？

「别这么气呼呼的。我绝对不是说自己和妈妈暗中联手，协助抚子妹完成飞跃性的成长。因为连事先讨论都不需要。」

「…………？」

「也对，要说内幕的话确实有内幕。内幕是这次的西表岛野外求生，如果对于抚子妹来说是修业，那么对于妈妈来说不是修业，是业障。」

业障？

我像是观察般看向斧乃木小妹。如同早就知道贝木先生包下整架飞机，关于洗人小姐现在说的话，这具尸体人偶或许也知道些什么，如此猜想的我以眼神询问。

得到的回应当然是面无表情。

不过即使这样面无表情，斧乃木小妹还是高声放话说「我不知道」。我就相信她吧。

「……可以说明是怎么回事吗？洗人小姐———」

「只要你愿意叫我『迂路子妹』。」

最后大魔王这么说。

当年我也在背地里被称为「最后大魔王」，但是真正最后大魔王的风范果然不一样。将洗人小姐称为「迂路子妹」这种事很简单，不过在这个场合，正因为这么简单所以非常难以接受。

简单获得的成果只会是简单的成果，我在这场野外求生———在洗人小姐所说的这场修业学习到这一点。努力之后依然力有未逮的才是成果，才是正确解答。

明明光是得到微弱的火苗，就要花费肩膀几乎报废的辛劳，想要深入卧烟小姐的亲子关系，不可能是那么简单的事。

我这种年轻晚辈由骗徒出钱搭乘头等舱，这架飞机才会坠落。模仿忍野先生的说法，这就是「合理的代价」吧。

怪异是基于合理的原因出现。

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也没有能够用来等价交换的情报。情报、金钱、才华，我什么都没有……不，我有。

我有一个东西———专属于我的「画蛇添足」。

我自己的「自给自足」。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时候，我突然察觉了。我来到这座西表岛的理由。

贝木先生说，卧烟小姐派遣我们三人，是为了查明洗人迂路子为何将据点设在这座岛，我原本也认为这个推测是对的。

至少没指望这个由骗徒、见习生与闭门自省人偶组成的非正规小组打倒敌方首领。这个论点在某方面来说令我信服。

然而……或许不是这样。

如同某些事只有贝木先生或斧乃木小妹做得到，或许是因为某些事只有我做得到吧？只有我千石抚子做得到的事。

那么……

「……我知道了，迂路子妹。」

我这么说。

到了这个地步，将洗人小姐称为「迂路子妹」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是加个「妹」字，这就像是生活必需品附加的消费税。

「相对的，我希望迂路子妹帮我准备某些东西，可以吗？」

「没问题。朋友的任何请求都要答应，这是我从妈妈那里继承的立场。要准备什么东西呢？诅咒用的符咒吗？」

「纸与笔。」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去无人岛只能带一个东西的话，我毫不犹豫就会带去的这套物品。

用棒子在沙滩画，或是用水在岩石画也可以，但还是这个最为顺手。如果有稿纸与镝笔就无从挑剔了。

「嗯？确实会有点说来话长，但是内容不值得写成笔记啊？」

迂路子妹诧异般歪过脑袋……不对，是抬起脑袋。

不用说，这个动作就像是蛇。

022

「如果要说妈妈的事，首先必须说阿姨的事，我身为掌上明珠很不好受。

「你知道吧？

「卧烟远江。

「是卧烟伊豆湖的姐姐，神原骏河的母亲，也是贝木泥舟的家庭教师。光是听到这些基本资料就知道不是简单人物了，然而别说夸大其词，她是比夸大其词还要夸张的大人物。

「不能说是『大人』，但总之是『人物』。

「现在已经是故人，真是太可惜了。

「只不过，再怎么样的伟人都赢不了病魔或车祸，这个无可争辩的教训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们了———贝木泥舟或许会说这种话吧。连西表山猫遇到路杀都无法幸免于难。先前才遭遇坠机事故的抚子妹应该也深有所感吧。

「不不不，这不是闲聊。

「是称不上玩笑话的怪谈。

「实际上，妈妈与阿姨的姐妹关系是斩也斩不断的。虽然对于妈妈来说应该会觉得羞愧，不过有一个优秀、律己、能力破表又像是开外挂的姐姐，对于妹妹来说只会造成自卑感。

「卧烟伊豆湖也不例外。

「身为独生女的抚子妹，近距离看着有阿良良木历这个哥哥的火炎姐妹生活至今，我该怎么比喻会让你比较好懂呢……从抚子妹的角度，应该可以观察到我妈妈是没能完全成为大人，自由奔放像是孩子，隐约不会令人讨厌的人，不过那样的言行举止，某方面是因为她自然而然地以过世的姐姐当成负面教材。

「我必然也有继承这种性格———有着不得不继承的隐情，接下来我会说明这一点。说明妈妈反映在我身上的隐情。

「我和妈妈不一样，我不是『无所不知的大姐姐』，不过代价是成为『无所不知的女儿』。

「『只要是妈妈的事都无所不知的女儿』。

「我知道在抚子妹面前太常说出阿良良木历的名字并不适当，不过凡事都有顺序，总之这部分你忍一下吧……已经没那么在意了吗？

「你成长了耶，是修业的成果吗？

「还是说……在这之前早就不在意了？

「面对四名分身的经验，有助于你的成长吗？身为妈妈不肯正视的独生女，我好羡慕。

「羡慕你受到培育。

「不提这个。

「阿良良木历与忍野扇的关系，或者是神原骏河与忍野扇的关系，抚子妹听说得多么深入呢？

「身为女高中生的忍野扇是阿良良木历的里侧，身为男高中生的忍野扇是神原骏河的里侧。若要从这里开始说起，就必须请你在这间小屋住一晚了……干脆狠下心来省略这部分吧。

「不是参阅上集，是参阅过往集数。

「不过这需要把漫威电影宇宙全部重看一遍的强烈热情。

「重点在于即使是忍野扇的存在方式，也被卧烟远江的存在强烈影响。神原骏河的左手是猿猴的手。你解除被朋友下的蛇咒时，她本人应该有告诉你吧。

「随口就把这种秘密告诉初次见面的孩子，由此可见神原骏河是卧烟远江的女儿，不过这件事暂且不提。

「那只猿猴的左手———左手的木乃伊来自卧烟远江，你有听到这么多吗？那只左手是母亲的遗物，这是他们家的秘密。

「严格来说不是猿猴的左手，是恶魔的左手。

「雨魔。

「爱哭的恶魔。

「而且更严格来说，『无论是任何愿望都能看出深层愿望并且帮忙实现』的这个雨魔，是阿姨在女高中生时代产下的怪异。

「是阿姨年轻时代的欲望化身。完美无缺的阿姨在背地里的另一面。

「对于拥有四个分身的抚子妹来说，这应该是你熟悉的主题吧。也就是所谓的『熟面孔』。可说是『熟面孔』的元祖。说穿了是自画像，是肖像画，是抽象画……不，应该说是针对自己的中伤画吧。不是从其他地方，偏偏是从自己的内部找到雨魔，阿姨真的有问题。

「结果，阿姨除掉了这个怪异———当机立断。律己也要有个限度……阿姨对自己太严格了。而且，像是经历无人岛生活般变得干巴巴的自己分身，阿姨把一部分留给自己的女儿，这也是异常的行为。

「又不是脐带。

「阿姨是基于什么心态，将恶魔左手留给我的表姐神原骏河，如今只是一个不解之谜，但是总归来说，这只左手的存在经由死尸累生死郎交给阿良良木历，终于诞生了忍野扇。

「忍野扇是阿良良木历的里侧。

「阿良良木历和阿姨不同，没有除掉象征自身愧疚的忍野扇。忍野扇被退货的神原骏河今后将会如何，我真的很感兴趣。

「她肯定也会在高中毕业之前得出答案吧。毕竟包括沼地蜡花的事件，搜集木乃伊其他部位的行动，还有女子篮球社的骚动，她的高三生活似乎相当惊涛骇浪，不输给阿良良木历。

「总之这种概况不重要。

「从这段物语过程退出的抚子妹和这些事没什么关系。因为抚子妹被拱为蛇神是咎由自取，很难说是忍野扇搞的鬼。

「不过，阿姨里侧的雨魔就像这样在下一世代的物语成为重要远因，你觉得这不会对亲妹妹卧烟伊豆湖造成任何影响吗？

「当时的妈妈还是不明事理又多愁善感的年纪，目睹亲姐姐产下自己的分身……不对，是产下自身，她不可能毫无感觉。

「没能切割开来。

「妈妈也并非从以前就是『大姐姐』，而且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是妹妹。

「你已经知道了吗？还是说不想知道？

「换言之，我对于卧烟远江来说是雨魔，对于是阿良良木历与神原骏河来说是忍野扇，对于抚子妹来说是乖抚子、逆抚子、媚抚子与神抚子，对于『表』来说是『里』，对于『里』来说是『表』。

「是和奢华的度假胜地相对，艰辛的野外求生。

「是和姐姐相对的妹妹，说成和妹妹相对的姐姐也没错。但是说来可惜，我没能成为妈妈的妹妹。

「理想来说应该要这样才对吧。

「如果忍野扇是阿良良木历的愧疚，那么洗人迂路子就是卧烟伊豆湖年轻时对于姐姐抱持的自卑感象征。

「不过，要是成为妈妈的妹妹，就等同于成为阿姨的妹妹。所以妈妈不是成为我的姐姐，而是成为我的母亲。

「我成为了妈妈不被原谅的女儿。

「青少年时期母亲的不被原谅的女儿。

「无须强调，在我出生的数年前，阿姨有过实际生产的经验，这段经验也有造成影响吧。说不定这部分的影响比雨魔还大。

「姐姐生下神原骏河成为母亲的这件事，不可能和我的诞生无关。

「或许是看见姐姐成为了母亲，认为自己也必须成为母亲吧。

「崇拜的姐姐。模范。

「正如字面所述的家庭教师。

「妹妹在凡事都想模仿姐姐的那时候，经由假性怀孕或是空想的产物……这么说或许太过分了，不过当时的妈妈还没察觉，与其凡事都模仿姐姐，和姐姐反其道而行才是自己的正道。

「还没领悟到那位伟大的姐姐不是家庭教师，是负面教材。

「毕竟和妈妈不同，在成为相同立场的时候，产下的不是自身而是女儿，这一点就已经可以说是见机妥协了。超越自卑感达到这个程度，就是诅咒了。

「如果产下的是自身，或许可以效法伟大的姐姐，以律己的心态成功除掉，但如果是女儿就没这么简单了。爱恨交加，居然像这样影响了十五年之久。

「如同响尾蛇。

「老实说，我身为不被认知的女儿，很惊讶妈妈如今愿意和我做个了断。

「『真的假的？』类似这种感觉。

「我还以为妈妈打算就这么吊儿郎当的态度，一辈子维持适当的距离和我相处……应该会自诩这是身为专家要保持的平衡吧。

「如同忍野咩咩身为维护平衡的使者，至今对于这个定位在意到神经兮兮的程度，为了避免妈妈优秀的器量变成不均衡的不公平，我必须诅咒才行。

「友情、爱情、学业、同僚、运动、兴趣、经济活动、食衣住、报导、时间的流动、开发、自然保护、传闻、都市传说、人际关系。

「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百鬼夜行。

「必须诅咒这一切。

「既然妈妈要助人，我就必须反其道而行……如同妈妈反阿姨之道而行。

「用这种做法保持平衡。

「不对，我是压舱水。

「不成药，便成毒。否则你只是普通的水。

「这是阿姨的口头禅。

「不过水有多么宝贵，抚子妹在这两周也体认到了吧。

「为了让妈妈担任专家的首领，我必须是蛇的头目。我是非常不孝又非常孝顺的女儿喔。只要有我在，妈妈就不会沉没。

「是『不沉航母』。

「正因如此，所以就像是磁铁的同极相斥，妈妈不会接近我这个永远处于叛逆期的女儿。知道所有底细的我是对立的邪恶头目……在现实层面，这个状况应该也比较好办事。

「在全知的妈妈看来，熟悉的独生女是敌人会比较好办事吧。

「就我来说，这是谎话连篇的预谋串通，是过于完美的造假比赛。或许正因为有这份愧疚，斧乃木妹，你这只泰迪熊才会被创造出来吧。

「我刚才说的不是什么特别的玩笑话喔。为了和我若即若离，一直保持距离以免过于接近，妈妈只能成为『无所不知的大姐姐』———也可以说没能成为『无所不知的妈妈』，不过当时只能对禁忌的咒术出手。

「就这样，妈妈十五年来放弃养育我。这样就好。非得面对自身自卑感的这种想法，果然是一种傲慢。

「如果抱持自卑感的对象已经过世就更不用说了……这也是妈妈为了成为专家首领，一定要割舍的自卑感。

「即使如此，却上演这场对决。

「应该是心态有了变化吧。

「阿良良木历没有除掉忍野扇，这件事大概成为契机。对于妈妈来说，那个结局是一种代理战争。正因为妈妈没能和我做个了断，才会偏袒阿良良木历吧……但是这个期待落空了。

「不只是没有了断，阿良良木历还选择了拯救忍野扇的这条路。

「这在妈妈的价值观是不可能的选择。反正当时应该故作平静吧，不过妈妈肯定受到相当强烈的文化冲击。

「被新世代的想法、新时代的道德观震撼了。

「不过终究不会想要效法阿良良木历就是了。就算不提他的性格与性癖好，站在大人的立场也不会向青少年学习。毕竟也有面子要顾。

「而且，原本试着接近想要拉他加入团队，却落得绝交的下场……从女儿的角度来看，任何世代都没有人可以和阿良良木历建立正当的人际关系。

「这部分抚子妹应该也有同感吧。

「斧乃木妹也是。

「总归来说，妈妈想要将阿良良木历纳入旗下的计划失败，留在舞台上的角色太令人意外了，居然是千石抚子。『残存者利益』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依照原本的预定，应该是在阿良良木历收服忍野扇之后以实战好好锻炼，然后派来对付我吧……天啊，这从女儿的角度来看也是恐怖的计划。

「一般来说，会派阿良良木历对付十五岁的女儿吗？

「这是前所未闻的虐待喔。

「这个计划受挫中止的时候，我真的松了一口气。总之，要是对上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这位怪异杀手，即使是洗人迂路子我，也必须果断承认毫无招架之力。

「实际上，妈妈对于抚子妹评价最高的部分，在于你故意画出四个不同类型的分身———重点是『故意』这两个字。

「因为这是连伟大的姐姐卧烟远江都没做到的事。我对于妈妈来说是不愿产下的孩子，同样的，阿良良木历与神原骏河也不是故意让忍野扇诞生。

「这种想像力以及描写力，应该受到非常高度的评价。

「完全不用谦虚或自虐。

「应该毫不挖苦地称赞。

「妈妈没有将我投影在抚子妹身上，甚至相反。不是为了在长年对立，甚至没有前来对峙，放弃养育的亲女儿身上投射影子，而是为了投射光明，妈妈才会延揽抚子妹加入。

「为此当然必须做锻炼。和阿良良木历不同，不能就这么把原料直接送到洗人迂路子面前，不能手无寸铁就上阵。

「所以必须培育。

「不同于亲女儿，必须当成亲女儿般一手拉拔茁壮。

「有时严厉，有时温柔，目不转睛，有时候推向远方。

「这么一来，也搞不懂到底是派谁来对付谁了。是派抚子妹来对付我？还是派我来对付抚子妹？与其说是龟壳花与猫鼬的关系，这应该是龟壳花与龟壳花的关系。

「就像是救难绳那样，相互打结绑好避免解开。

「这是哪门子的结缘神？

「知道了吗？这就是『修业』这个词的真正意思喔，抚子妹。为了修习名为『我』的妈妈业障———为了修习，为了平定，抚子妹有开窍的必要。

「一定要觉醒才行。

「抚子妹像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出现在我的蛇眼前，就代表你已经修完卧烟伊豆湖的专家必修课程了。

「所以我说『恭喜你』。

「司掌诅咒的我不得不出言祝贺。

「因为你是妈妈认可的优秀专家———和我不一样，是被认知的养女。俗话说培育孩子就是培育自己，不过在培育抚子妹完毕之后，妈妈或许也蜕变成长了。这是证明『大人也会成长』的救赎故事，我身为不成材的女儿，也必须在祝福的同时道谢。

「谢谢你，抚子妹。

「谢谢你救了妈妈。

「在你这样和我见面的时间点，你的工作真的就顺利完成了。原本只是我的牺牲者之一的女生，只不过是其中一枚鳞片的女生，竟然成功抵达这里了。

「没有屈服于诱惑，没有自以为神圣，没有沉浸于没落，没有害怕考验，没有以昔日恶事为耻，没有对罪过恼羞成怒，没有憎恨无知，没有诅咒命运。

「没有被蛇荼毒。

「抵达我的面前了。

「到达自己的内心了。

「战胜了过去的自己、现在的自己，以及将来的自己。

「这是连卧烟远江，连卧烟伊豆湖，连阿良良木历都没能做到的伟业喔———给你热烈的掌声。

「千石抚子成为专家了。

「之后只要成为漫画家就好。」

023

接下来是后续。

三年后，年满十八岁的我完成上京的准备，离开卧烟小姐介绍的公寓。并不是把前往县政府所在的政令指定都市戏称为「上京」，是真正的「上京」。

要前往日本的首都东京。

现在还不能公开，所以具体的名称保密，不过在以某位漫画之神的名字命名的漫画奖，我在苦熬四年之后好不容易获得佳作，所以要去和编辑开会，顺便寻找租屋处。

是勉强达标的年龄喔，十八岁。

成人年龄真的调降了……

接下来要画短篇、担任助手、制作分镜稿准备连载、出版单行本……想到这条路有多长，就觉得辛苦程度不是专家修业或是野外求生能够相比。不过想到接下来可以不必接受卧烟小姐的照顾，心情上就轻松得多。

虽然我个人想这么说，不过在东京大概也得拜托卧烟小姐担任保证人……三年后的现在，我还是没能和爸妈处得很好。

我不在意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我也不抗拒接受卧烟小姐的关照。

哎……而且虽说处得不好，如今也可以和爸妈稍微说几句话了。不过是在迂路子妹的事件结束之后慢慢破冰。

假设我实现梦想成为漫画家，他们的态度也不会因而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亲子关系的修复就交给缓慢流逝的时间吧。

在我迎接花甲之年的时候，应该可以一起喝杯茶吧。俗话说「子欲养而亲不待」，请爸妈一定要长命百岁。

我是搭飞机前往东京。

坦白说，搭电车比较快，不过自从那天坠落到冲绳大海，我就完全没搭过飞机了。如果没有找机会消除心理阴影，我将会一辈子不敢搭飞机。

但是和那时候不一样，当然是搭乘和身份相符的经济舱……哎呀？

抵达机场，操作自动柜台的触控式面板办理登机手续时，发现我预订的机位被升级为头等舱耶？

如果是尊荣会员，好像偶尔会获得叫做「非自愿升等」的这项服务……总觉得莫名其妙很可怕，所以我叫住附近的自走式导览机器人。如今在机场里，这种AI机器人理所当然般提供服务，以科幻角度来说也是十足的威胁……

「是那边的贵宾安排的。」

机器人以迷人男声说出这么帅气的话语，所以我就这么听话转身一看，果然有一名和新生活的启程过于不搭，身披不祥又危险气息的男性，无惧一切地坐在等候区的座位注视我。

「哟，千石。我都认不出你了。」

「贝木先生……您果然活着。」

我想也是。

我一直认为反正应该是这样……所以毫无惊喜感。他原本就不是会死在交通事故的那种人。但也不是会安稳死在榻榻米上的那种人。

「哼，如果死在交通事故该有多好。和远江老师一样。」

「嗯？啊啊，记得卧烟小姐的姐姐当过贝木先生的家庭教师？我听迂路子妹说的。」

「她教了我很多喔———欺骗纯真小孩的方法。」

我不太想在出航（？）的这时候听到这种往事……擅自将我的机票升等，难道是骗了导览机器人吗？最近的骗徒对上IT技术也行得通耶。

「不用在意。这是我的饯别。放心吧，这次没有包下整架飞机。」

我哪能放心？

请不要刻意让我回想起坠机的那时候。

虽然这么说，不过他人的好意就率直接受吧。只是勉强得奖，还没出道的我实在配不上这个座位，不过如同斧乃木小妹平常所说，志向要定得高一点才行。

像是天上的飞机那么高。

「喔，你果然变了，千石。不只是外表……」

「啊啊，这套衣服吗？衣服是月火帮我搭配的……我和斧乃木小妹最近完全是月火的换装娃娃。」

包括发型都交给她一手打理。

月火在这方面的品味超群喔。

浏海没有被剪得太短，请放心。

「光是能像这样自然接受也很了不起了……话说回来，千石。你启程之前，可以先帮我解决一个烦恼吗？」

以「专家」的身份。

听他这么说，我就没办法拒绝了。

也是因为他都帮我座位升等了，我哪能拒绝他的请求……这是诈骗用语所说的「互惠原则」吗？

「三年前，你在西表岛遭遇洗人迂路子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到底是用什么做法逼使那条蛇引退？」

居然说「逼使」，真不中听。

会传出负面传闻喔。

「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喔。因为卧烟小姐就是为此而将我送进西表岛，让我见她的女儿。」

「……换句话说？」

「我画了一幅画。迂路子妹的画像。」

将她画成作品了。

既然被催促换句话说，那么换句话说，和我之前对哭奈与砂城同学做的事情一样。他们一身承受的诅咒反噬，我表现在素描簿上，借以解除了诅咒。

我也对诅咒源头的迂路子妹做了一样的事，如此而已。密密麻麻长满迂路子妹手脚的那些鳞片，我一片片仔细剥下了。就像是描绘十万根头发……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像是在绘制点画，我差点画到疯掉。

「不久之前的野外求生经验，在意外的地方派上用场了。原来蛇鳞不像鱼鳞可以去除得干干净净。该说是退化吗？和皮肤融为一体……」

「说穿了就像是拔掉蛇足的形式吗？把五头大蛇的四肢砍断……」

「没有砍断。始终只是剥掉鳞片。」

「凭空生成」的相反。

这十五年来，她当成理所当然而持续承受的这些诅咒反噬，这些报应，我用笔画在纸上当成纯属虚构了。

如同巨树的树洞，成为空穴来风的虚构。

同时，这也意味着诅咒本身的消失。

因为去除了结果，所以原因也排除了。

「也就是说，卧烟学姐派你去女儿那里，是为了斩断束缚女儿的诅咒吗……不是打倒她，而是想要救她吗？」

「卧烟小姐没说这种事喔。事前与事后都没这么说。」

但是也没有否定。

只有这一点令我意外。

明明只要说「不对」就能轻易否定，那位多话的大姐姐却什么都没说。

「因为女儿本身对于卧烟学姐来说就是顽强的咒缚。是女儿，也像是姐姐。无论如何都无法率直面对……不过这同时也是一种残酷。四肢的诅咒被夺走，洗人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吧。」

「是的，换句话说，之所以派我去西表岛，是为了让我画出蛇足。真的只是为了这个目的———多此一举。说不定在上一个阶段的任务，之所以要我素描被诅咒反噬的哭奈，与其说是为了查出居所，应该说是达成最终目的所需的练习……不，是习作吧。」

真正的用意不得而知。

或许卧烟小姐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无所不知的大姐姐」无论经过几年都不会是「无所不知的妈妈」。

「不懂耶。完全不懂。」

迂路子妹是这么说的。

三年前。

身为模特儿又是作画动机的她，没有阻止我的绘画行为。明明实力差距大到只要想这么做就做得到，她却没有从藤椅下来，就只是一直表示无法理解。

「既然是对你来说很辛苦又不容易的工作，别做那种事不就好了……为什么想要救我？」

我是你的敌人，也是妈妈的敌人。

即使如此，为什么抚子妹想要剥下我的鳞片？

「我是抚子妹的敌人，却不像阿良良木历对上忍野扇那样，是你一定要面对的敌人———是你只要逃走就没事的蛇。虽说是间接造成的，不过想到我害你的人生大幅走样，你明明可以恨我或是怨我才对。我是坏人，是坏蛇，是迟早会自然消灭的濒危物种毒蛇，救了我又能怎样？」

「并不是这么回事喔。」

我———至少当时还是十五岁的我是这么回答的。坦白说，这是敷衍又随便的回答。当时我正在全神贯注画鳞片，所以难免说得草率。

不过我觉得，正因为是在这种时候说出的话语，所以没有掩饰、害羞或是耍帅的成分。

「我只是在做大家之前对我做的事。」

「…………」

「包括你的妈妈，或是你妈妈的朋友。」

我没有停笔，继续说下去。

脑中冒出的话语，就这么当成颜料般挥洒。

「我啊，至今受到各式各样的人拯救。即使在无人岛的野外求生，我也被昔日和大家的回忆拯救。不是因为我是好孩子，不是因为我是善人，不是因为我认真活到现在，不是因为我可怜，更不是因为我可爱。」

至今拯救我的人，也未必是什么特别的好人。

有人是恋童癖，有人是骗徒。

「并不是坏孩子就不能救人，也不是只有好孩子可以救人。反倒是坏孩子拯救坏孩子更能打动人心又赏心悦目。你不这么认为吗？」

如果只能对温柔的人温柔，那么应该没有比这更严厉的社会了吧。我这种人肯定早就死掉了。

如同月火曾经打着正义使者的名号，如同哭奈曾经担任小团体领袖，我也只是在做不适合自己的事。

「不要认为自己值得拯救才会被拯救。不必说『谢谢你救了我』这种话。因为我只是基于工作在做这种事。」

「居然说只是基于工作在做……简直是遗传自妈妈的台词耶。」

是遗传自妈妈的专家主义。

迂路子露出苦笑了。这真的是遗传自妈妈的笑容。

「如同抚子妹在虚拟无人岛生活的深刻体会，人类是在发明『火』之后才成为人类，这个说法是主流派，不过我大幅偏离这个主流。我总是走在静悄悄的暗道，这是我的生存方式，我是这样诞生的，也是这样被诅咒的。」

我想也是。

说到从人群走失的迷路孩子，我自认在这方面也相当不落人后……不过就算这么说，人类发明「火」之后才成为人类，这与其说是主流派的意见，不如说已经成为定论吧？再怎么说应该都不是可以反驳或是唱反调的论点。

说得没错，我的无人岛生活是从使用「火」开始的……一直拿石头砸岩石，使用这种非常原始的做法……先不提那样是否充满人类的特色，一切确实都是从那里开始。如果没能成功生「火」，我的人类史就不会开始，名为千石的物种一下子就会灭绝吧。不过，说到除此之外的知名回答……应该说人类是在使用「工具」之后才成为人类的吗？

换句话说，我在生「火」的时候使用了「石」这个工具……此外像是疑似能防水的炉灶，或是挖石头当成容器，虽然没能制作得很好，却也制作了鱼叉。

只有人类会使用工具。这是常见的说法。

「没那种事。很多动物会使用工具……也有动物会制作工具。就连组成社会的团体生活，也不是人类之所以是人类的必备条件。只要观察蚁巢或蜂巢就无须解释吧？」

这么一来，脱离群体的我，似乎可以说比蚂蚁或蜜蜂还不如……只不过，即使在蚂蚁或蜜蜂的社会，应该也有迷路的异端分子吧。

仔细想想，无数植物形成的辽阔丛林，真要说的话也是群体吧……不是拥挤成群到闷热的意思，生物组成顽强的群体之后，就会形成生态系。

以生物分类法来说，应该不只是「种」的级别，是「属」的级别。

人类在这种群体里多么无力，我已经证明过了。

那么，假设不是「火」或「工具」，甚至也不是「社会」的话，人类当初是怎么进化的？或许该说不愧是卧烟小姐的女儿，令我觉得像是在上课。

不是别人，偏偏是对我这个拒学儿童上课，真有一套。

「不是充满意外性需要卖关子的答案。就是抚子妹正在做的这件事。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我认为是在开始画『图』之后。」

「嗯？什么意思？」

画图……她说得好奇怪。

充满意外性喔。画图这种事，任何人都做得到吧？

「你怎么说出这么天才的台词？我就像是被我瞪视的青蛙一样吃了一惊喔。不过，也可以说正因如此喔。是的，任何人都能画图……只要是人类。」

「……老师，我还是听不太懂。」

确实，我当时之所以成功生「火」，不是因为「一直拿石头砸岩石」是适当的野外求生行为，也可以假设我的「画蛇添足之技能」已经在那时候发动……是我下意识地在岩石表面画出火元素。

而且虽然制作工具的时候总是彻底失败，最后却以画「图」获得了衣服……不过，这些技术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是不属于团体的异端分子拥有的技术。有着无法刊登在野外求生教科书的独特性。

如同画迂路子妹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

是我的职责。

「就是分享资讯或智慧的意思喔。借由画『图』，借由看『图』，人类将社会扩展到全世界……在这一瞬间超越蚂蚁与蜜蜂。要是这么说，一般都会认为媒介应该是『字』，不过『字』的原点在于『图』，这个说法应该没有主流派或异端之分吧。」

是这样没错。

象形文字正是如此，即使是汉字的组成要素，据说也是从人们相互扶持的模样创出「人」这个字……英文字母是以什么要素组成的呢？

符号也是一种「图」。

这么一来，虽然不应该在无人岛生活奢求有线或是无线环境，不过网际网络或许是终点，也是尽头。因为无论是图画、影片甚至是文字，都能撷取为数寸见方的「一张图」显示在液晶画面。

「绘制地画或是洞窟壁画的时候，不知道人类是什么样的心情。果然是『想找人看』、『想给人看』的心情吧。」

「想传达给他人」的心情。

文化就是这样传播至今的。迂路子妹这么说———这个说法和她的名字一样颇为迂回，她想表达的某些意思也真的难以传达给我，不过即使是她的这份心情，在我这样画成图之后也可以理解吗？

传播。

在资讯化社会形成之前，人类就已经以这种方式共享各种现象、事件与情感至今，正是以这样的分享形成了人类社会，那么「画图」的行为确实可说是在其中成为了基干。

持续在大陆描写人类史至今。

在大海也是———今后甚至在宇宙也是。

描绘名为「人类」的肖像画。

「……哈哈。」

我说到这里笑出来了。

因为正在实际动手画图的我，觉得这不是那么夸张的行为……我当然不打算以画家身份说出天才的台词，也没有妄自菲薄的意思，不过再怎么说也缺乏谦虚的心态。

不过，孩童在新家墙壁用蜡笔涂鸦是人类的本能，感觉可以提出这个反论，应该说假设……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假设，那我可以赞同。

索求纸笔的行为，与其说是漫画家幼苗的本能，或许更是人类的本性……

「……在无人岛生活陷入绝境的时候，再也没有别人的视线与意见的时候，我即使如此还是想要画画，想要画漫画，不过这不是因为我的意志特别强烈，或是具有不放弃梦想的坚定毅力，单纯是野生化的一个环节吗？」

那份渴望般的心情，我自己觉得从中获得了救赎，不过要是像这样做露骨又悲哀的解释，我虽然觉得有点失望，但是老实说，却也同时莫名地接受这种解释。

「天晓得。我反倒是看见这样的抚子妹之后，才对自己的解释有自信。失去一切，一无所有，连吃喝甚至说话的需求都无法满足的时候，人类会做出什么行动……抚子妹告诉我答案了。」

拿我当成人类的基准，我的负担会很沉重喔。

反倒希望你可以理解，连我这种半吊子都是如此了。

「嗯，我没有绘画造诣。不过就算这样，在无人岛生活陷入困境的时候，我可能也不是诅咒人们，而是画下人们。」

「明明在享受度假生活，真亏你会这么说。」

「就算是度假生活，至少也会拍照吧。虽然是为了上传到IG，不过也算是一张图。」

原来你有玩IG吗？

贩卖诅咒也有跟上潮流耶。

既然有在那里拉生意，难怪会在年轻人之间普及……还是说这不是「普及」而是「传播」？

「没学过字的话就不会写字，不过图不用别人教也画得出来吧？甚至不需要接受教育。和吃喝睡觉都是一样的。借用妈妈的说法，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到头来，这种『谁都知道』的普遍行为拯救了抚子妹，也即将要拯救我，所以站在咒术师的立场也非常不是我的本意。到处散播符咒的我，到最后却即将被封印在纯白的图画纸，这可以说是自作自受吧。」

自作自受？千石抚子比任何人都适合这四个字喔。

这是自己造成的业障。

也是自己接受的成果。

「因为魔咒也是一种共享的幻想。人类进化的前方不是现实而是幻想，这种话听起来很有趣，却是事实。只不过，像这样说得『头头是道』的同时，对我来说，绘画与漫画都不是用来描绘、记录的东西，是用来阅读、理解的东西———为了共享资讯。我虽然会拍照，却还没想过主动率先画图。」

这也因为她是卧烟小姐的里侧，是女儿吗……卧烟小姐完全没有「会画图」的形象。十几岁时的状况就不得而知了……感觉她会读很多书。也包括漫画。

「没错，妈妈也完全是读者。是读者，因而是识者。正因如此，所以现在好像经常以司令官的身份『画图』。」

这里的「画图」是规划作战或是拟定企划之类的意思吧。这么看来，我现在帮迂路子妹素描，也算是卧烟小姐描绘的作品。

不是作战，是作品。

「但我也觉得角色擅自动起来了。无论是作战还是作品，都绝对不会按照内心描绘的方式实行。毕竟妈妈是交给演员自由发挥的类型，我这个女儿算是会在各方面缜密企划的类型，即使如此，这个结局也还是出乎预料。」

「卧烟母女会遇到出乎预料的状况吗？」

「『出乎预料』是我们母女的喜悦。」

迂路子在这时候也笑了。

像是在模仿卧烟小姐，代为说出妈妈的意见。

「以我的职掌范围来说，散布的魔咒也几乎都会传播到出乎预料的程度———扩散到厌烦的程度。资讯或智慧要是被许多人共享，那么传播得愈广，规模可能以等比级数的形式扩大，内容也可能变质。地球规模的传话游戏，连AI都无法完全掌握。如同绘画逐渐变化为文字———资讯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符号或象征。就我来说，这也是诅咒。高速的诅咒。」

「你在玩『诅咒』与『低速』的日文同音哏吗？我知道『职掌』与『厌烦』是这样没错……」

「看吧，传话游戏早早就出错了。简直是基因重复复制无数次当中出现的错误。全体人类持续共享的印象，以团体性来说可能会压毁个性。『恋爱』这个词或是『梦想』这个要素，甚至是『母性』这种印象要是没被人类共享，活在世间不知道会多么轻松。抚子妹没这么想过吗？」

「这……应该会轻松吧。」

应该会轻松无比吧。

不过，这也一样是单一的印象。

不想被社会的框架，或是共享的规则与常识影响，连这样的想法都会全部包括在内，成为一幅图。无论是「恋爱」、「梦想」还是「母性」，正因为给人的印象清楚又稳固，所以也会诞生相对的反论。

会产生。

这只是顺序上的，或者是时间轴的问题。反论生出反论，再生出进一步的反论，即使如此也不会是负负得正的构图。因为无论资讯或是知识，并不是任何人都毫无抵抗地接受并且继承……个性也不只是被压毁。正因为基因会复制错误，所以也会从中诞生新的事物。

在团体里也是，大家都在烦恼，都在诅咒。

对我来说，国中就是这样的地方，实际上，那里也是愿意接纳怪人的场所。虽然想要把我们套进同一个模子里，不过至少不会只因为是怪人就被赶出去。即使顺势冲出这个牢笼，也只会看见一个无情排挤怪人的更严苛社会像是丛林般一望无际。不过在冲出牢笼察觉这一点的时候，这种理解也只是一种自卑感。

「这种自卑感，抚子妹也会当成创作的能量吗？因为叛逆或饥饿会培养反骨精神。我的存在就证明了这一点。」

「这可不一定。先不提叛逆，饥饿我已经受够了。虽然必须要努力才行，但我不太喜欢『以逆境为动力成长』这种做法。」

如果当成漫画剧情，我当然非常喜欢也会感动。如果是伟大先人的事迹，从逆境熬出头的这种感觉会深得我心；不过如果当成自己的亲身经历来陈述，我就会觉得有点冷场。这是我的正直感想。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自卑感的根基正是以这个正直的感想形成的。」

迂路子妹断然这么说。

到了这个程度就不是上课，我觉得像是在接受心理辅导。画图似乎也是心理辅导的基础课程。

「对于逆境抱持的否定心态，让抚子妹说出了这种话。不想承认『因为不幸所以成功了』这个事实。这是对于自卑感的自卑感，就像是在说『没有拜托你们生下我』、『不想被这种父母生下来』这种话。没被生下来的话根本说不出这种不满，这是毫无意义的悖论。一度看过地狱的自己，即使今后再怎么成功，或许也比不上那些没陷入逆境依然顺利成功的人们吧？这种无可奈何的心情，到头来只不过是不愿正视过去的逆境。」

「……迂路子妹，难道你正想要诅咒我吗？」

不只如此，还想增加手脚的鳞片吗……再怎么画依然会无止尽增加的诅咒，拜托饶了我吧。这不是数位绘图，所以无法以复制贴上的方式画出无数的鳞片。

「怎么可能，我只是在说大众的论点，并不是在宣扬自己的论点。只有这部分不是为妈妈代言，是世间的声音。你想想，即使是那个阿良良木历，这也是他内心纠结的部分吧。包括奄奄一息的吸血鬼，如果没有遇见许多『不幸的少女们』就没有现在的他，不过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他是以别人的不幸为食物而成长。虽然只能想像，不过要认知『因为豢养吸血鬼而变得幸福』这个事实，肯定不是简单的事。如同抚子妹不想公开承认『多亏被朋友诅咒，我成为了漫画家』或是『以最喜欢的哥哥害我失恋为契机，我成为了漫画家』。」

她试着想让我停笔耶。

说不定，我接下来要画的这枚鳞片，是哭奈对我下咒的鳞片吗……哭奈在拒绝我吗？

还是说……是我在拒绝吗？

拒绝逆境，拒绝自卑感，拒绝过去，拒绝自己。

总之，真要说的话，我不想承认的或许不是被人诅咒的往事，而是诅咒别人的往事。以神明身份君临山顶的时代，正是我心目中不想述说的黑历史吧。即使到了现在，我依然没有好好面对罪过与诅咒吗？

所以，这么一来，我难以画下的这枚鳞片……

应该是我的鳞片吧。

想要延后处理的迂路。不得不绕远路的雨露。

近似空空如也的———空虚。

「所以那枚难以画下的鳞片，不只是保护抚子妹的铠甲，同时也是应该剥下的伤痂。伤痂不是伤口本身，是伤口愈合的证据喔。」

「…………」

「世间变得难以看见梦想，同时也成为梦想容易实现的时代了。虽然实在不能说社会变得丰饶，不过就像是成为反比，无论是什么样的未来，实现的可能性都扩展到往昔难以置信的程度。」

即使在未来志愿栏写下「漫画家」，在现代也不会被骂得太惨。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吗？像是月火，小学时代被问到「将来的梦想是什么？」的时候，她回答「想要盖学校」……相较于正常回答「新娘子」的我，感觉得到两者的差距，而且是阶级上的差距。

「在现代写『新娘子』应该比较不正常吧。应该说，既然知道稳定的将来是幸福的幻想，那还不如去做喜欢的事，这种自暴自弃的动机已经普及。这样的肖像，应该说未来像，应该说虚像，成为一张图传播出去了。即使无法完全顺心如意，若要以比较好的形式实现梦想，以现在的工具或是环境来说都不再那么困难了。真的可以说是受到祝福的社会。」

祝福？

不像是贩卖诅咒的人会说的话。

「不不不，很像喔。因为我担心抚子妹不是因为诅咒，而是因为祝福变得一蹶不振，这将是新的束缚———祝福也是一种咒缚。以我的想法，必须在某个颁奖典礼致词的时候，能够毫无情感……更正，毫无抵抗地说出『我之所以能走到这一步，都是多亏亲爱的爸妈以及引导我至今的朋友们』这段话，这个人才终于可以说是成功了。」

你确实说了一次「毫无情感」喔……这段制式的致词内容，依照解释似乎会变成诅咒的话语，不过虽然这么说，但我并不是完全听不懂迂路子妹想说什么。

有像是图一样传达给我。

就我来说，如果在第一本单行本的献词写下「献给双亲」或是「献给初恋」的话，就会成为通往成功的路标吗……感觉门槛满高的。

「谢谢」吗……

这是我在以前更能率直说出口的话语。

明明肯定不是毫无情感的感谢。

「就算成功了，这份成功却在后来成为自卑要素，这种案例也是存在的。明明勉强实现了梦想不久，却说出『原本不应该这样才对』这种话的未来也是存在的。或许会因为被众人吹捧导致个性扭曲，变得无法相信任何人，对于满足的人生抱持不满。说不定在无人岛挨饿的那时候更有活着的实感。成功事迹居然成为心理创伤，这是一种奢侈的烦恼，不过这无疑是常见的成功者模式吧？即使画出再畅销的作品，总有一天也会过气落魄。就像是曾经被说『以前明明很可爱』，抚子妹现在是为了被说『以前明明很有趣』而努力。」

「你说得超讨厌的。」

「即使是你想拯救的我，也会像这样对你说讨厌的话语。想给人看的图没能给人看，想让人觉得有趣却被诅咒。」

就算这样，抚子妹还是说得出口吗？

说你只是基于工作在做这种事。

「……说得出口喔。」

我这么回答。

虽然没能立刻回答，却像是细细品味般———画了一枚鳞片。

像是蛇，像是细细品味般，开始总结了。

这里是我的截稿点。

「我说得出口。因为这么做之后，伤口也会愈合。」

忽高忽低的状况我早就习惯了。

乱流也已经习惯了。

「真不可爱耶，抚子妹。」

不客气。

听你这么说是我的喜悦喔。

「坏孩子拯救坏孩子比较赏心悦目吗？那么……」

迂路子说完之后，就这么坐在藤椅脱掉睡袍。

简直像是脱皮。

「这样是不是比较好画？」

不，虽然我说过裸体比较好画……可是十五岁女孩一丝不挂的光溜溜模样，不可以画出来啦。

比鳞片还难画的迂路子妹。

遗传了妈妈的好个性耶。

「所以迂路子妹在金盆洗手之后，开始从度假胜地去学校上课喔。她现在是高中三年级吗？」

如果要说上学的话题，到头来我在那之后连一天都没去上学……因为我没参加国中毕业典礼，也没报考高中……关于她的年级我不是很确定，但她应该是搭船上学。

平常是抓龟壳花维持生计。应该吧。

在她毕业之前，如果哪天是教学参观日该有多好。

「哼，无聊。明明高中生活更加充满诅咒。」

「贝木先生，您当年过着什么样的高中生活啊……」

卧烟远江小姐担任家庭教师，难道是那个时期的事吗？说起来，我无法想像十几岁的贝木先生是什么样子……但我总有一天也会被这么说吗？

以为是永远，以为是永久的幼稚十几岁，连想像都变得不容易的十五年后。

「干得漂亮。因为连卧烟学姐或阿良良木，甚至连远江老师都无法处理的诅咒，你却处理成功了……虽然踏入歧途的我没资格这么说，不过千石抚子是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丢脸的专家。」

「蛇的专家？拍我马屁也没有任何好处喔。」

「我真是的，居然蒙受莫大的损失了……我再说一次，你已经学会坦率又直率地接受这种评价，光是这样就感觉到你的成长。不过啊，这是重点喔，千石。这就是重点喔。就我看来，这依然是不可思议的事。你指出的卧烟学姐真意，这没问题。你超越了这份真意，而且我的猜测错误了，这两件事我也接受吧。不过就算猜错，不觉得某个疑问也依然以疑问的形式残留吗？」

「残留？什么疑问？」

「就是最初的疑问。说起来，洗人迂路子为什么把据点设在西表岛？即使卧烟学姐不是为了查明这件事而派遣我们，依然留下『为什么』这个疑问吧？」

啊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听他这么说就觉得或许没错。因为找到了别的答案，所以不是来自我自己的这个疑问，我在三年前没有特别问她。

我在各方面都粗心大意耶。

「……但我觉得，因为贝木先生当时没有抵达西表岛，这个疑问才会一直拖到现在。因为您不像我有享受过两周的假期。」

「喔？你现在会说这种话挖苦了啊，千石？」

「不是挖苦，是在述说往事。」

或者是挖山羊肉。

我不会说是挖蛇肉。

「住在西表岛不需要什么理由吧？那座岛是地面的乐园喔。」

说个秘密，我也拿那里当成得奖作品的舞台了。以西表山猫为题材，用了非常奸诈的做法。

「果然会说这种话了吗？说这种好话。而且你会述说了吗？述说往事，述说物语。」

「因为我是『表现者』。」

「我接受了，千石。而且放心了。因为当时在那座山上乱说话，怂恿你成为漫画家的人是我……如今这是我唯一挂念的事。」

这个骗徒在说什么？

居然说接受，明明连纳税义务都不接受。

不过，如果贝木先生那时候没有骗我，确实就不会有现在的我……这辈子应该连飞机都不会搭吧。

「贝木先生也是，想要退休不当骗徒的话随时跟我说喔。我会画成作品。」

「敬谢不敏。我会以骗徒身份活下去，以骗徒身份死去。」

就算死了也是骗徒。

这是我的诅咒。

又把这种话挂在嘴边……这么说来，这边也有一件重逢时想问的事。虽然如今是不识趣的问题，不过就趁着这时候问清楚吧。

「唉，贝木先生。三年前坠机的时候，您是怎么得救的？到底用了什么样的诈骗手法……」

问到一半的时候，导览机器人在背后催促我。

「距离登机剩下三十分钟，请前往安检区。此外，如果要托运行李……」

不愧是AI，不懂得察言观色。不过，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吗……没搭上飞机这种事，和飞机坠机一样触霉头。依照飞机的准则，应该不会因为我坐头等舱就愿意等我吧。

「抱歉，贝木先生。我该走了……」

视线从导览机器人再度移回座位时，哎呀，不祥的骗徒已经消失了。只是稍微手忙脚乱，一个不注意就这样吗？

罪犯的逃跑速度真快。

看来他不肯轻易公开诈骗手法。即使想追问也不知道联络方式，总之算了，等到我走红累积一定的财产，他肯定又会主动来找我。

到时候……就好心再让他骗一次吧。

睽违三年的安检以及机上的大小事令我频频紧张，不过搭乘头等舱启程是奢华又特别的体验，所以我一坐下就得以放松了。因为座位备有看起来比我的鞋子还贵的拖鞋。由于过于舒适，我差点忘记把手机切换为飞航模式。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在飞行的时候用附设的萤幕看电影，想说干脆把手机关机的这个时间点，一则简讯就像是抓准时机般传送过来。

与其说是抓准时机，不如说像是一直监控着我的行动，在这个时间点传简讯给我的人，当然是我的身份保证人。

『抚子～恭喜进军东京（·_·）

东京有一份驱除蜈蚣的工作，要不要参加？

余接也在喔☆』

像是连这边的财务问题与担忧心情都看透的这个邀请，令我不由得笑了。真的是拿那对师徒没辙。有其母必有其女。龙生龙，凤生凤，蛇生蛇。我知道了。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先赚取租房子的订金与礼金为将来做准备吧。如果还有剩，那么为了准备连载，前往南方岛屿的取材之旅也不错。虽然将来的路还很长，不过正因如此必须好好享受才行。

千里之行是单向通行。

走在蛇之路的脚步，今后我就一直画下去吧。

第六卷 死物语 下 后记

千石抚子在剧中也提到的心理测验———「去无人岛只能带一个东西的话，会带什么东西去？」这个问题，在普及的现在也具备搞笑问答的性质，必须着眼于该怎么回答才会引起众人注意。要是说得太奇怪，只会让人觉得是在故意搞怪，遭遇这种悲剧的案例也是有的，那么与其研究要怎么回答，反倒会想要试着改变题目内容。换句话说，就是把「只能带一个东西的话」的部分改成「想带什么，想带多少都可以的话」，成为「去无人岛想带什么，想带多少都可以的话，会带什么东西去？」这样的问题。包括食物、水、帐篷、刀具或是换洗衣物，当然也包括书，如果被说能带多少都可以带……如果被说想邀多少朋友都可以邀，想带多少家人都可以带，人们到底会怎么回答？比起只能带一个东西的限定条件，感觉这么问反而会变得无法取舍。不需要的东西尽量不想带去是人之常情，旅行的时候想要减少行李是理所当然。正因为是随身携带的爱书，所以抱着偶尔想摆脱这本书的心情外出旅行……即使被说「想带什么想带多少都可以」，到头来也会因为物理重量而带不走。数位资料也会塞爆。那么一开始应该问的或许是「想不想去无人岛」这个问题。

所以《物语》系列的第怪季请来千石小姐打结……更正，作结了。她在某方面来说是比阿良良木更加成长的角色，原本以第怪季支线剧情开始的洗人篇，没想到会像这样写成一整本。就是因为有这种可能性，所以我写《物语》写得欲罢不能。如果被说想写什么想写多少都可以的话，应该会写千石抚子与洗人迂路子的今后吧。就这样，本书是以百分百兴趣写成的小说而死———《死物语（下）》的《最终话　抚子·迂回》。

封面当然请来千石小姐增色。总觉得她很久没上封面了。VOFAN老师，谢谢您。世间目前看不出来该何去何从，所以想避免贸然预告后续发展，不过敬请期待千石老师的下一部作品。在最后，恭贺西表岛登录为世界遗产！

第六卷 死物语 下 插图

第七卷 战物语 第婚话 黑仪蜜月 001-005

网译版 转自 百度化物语贴吧

图源：死宅旗帜刀剑域

翻译：死宅旗帜刀剑域（001-012）、阿善的日曜日（013-后记）

校对：阿善的日曜日（001-012）

001

我对『阿良良木黑仪』这个名字感觉有些奇怪，无论怎么想都有些奇怪。如果从进入私立直江津高中一年级，成为同班同学开始算起，我跟她相识已经有十年之久了。可是看到这个名字，就像第一次见面一样，始终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如果要问这种感觉到底是谁的责任，那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就是我的错。即便如此，就像把拼图中两块不匹配的部分强行拼合在一起。

连接的地方看上去都要断了。

在人杰地灵的北白蛇神社，于字面意义上的神明面前，我誓死承诺要跟她成为幸福的、无可替代的伴侣，就这样和她结了婚。但这就像用一些廉价的颜料，把战场原黑仪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人物个性，涂抹的乱七八糟一样，我总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婚纱和白色和服代表了『把一切都染成你的颜色』这样的意思，当然这是常识了，但总有一些旧时代的感觉，怎么想都是早就过时了的常识。而且，出于某种原因，我把她的『姓氏』这一最珍贵、最根本的东西彻底夺走了。一想到这个事实，就像被人拿东西刺痛一样，这感觉从今往后会伴随我的余生吧。说白了，我现在连建立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的自信都没有了。

多么不公平啊，多么不公正啊。

多么不幸啊。

这种情况下，要说我没有什么罪恶感，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不是很好嘛，历，我一点都不介意。事实上，我觉得这个名字比之前的更好听呢。阿良良木黑仪，你看，听着很押韵，而且很容易说出来，就好像我从一开始就叫这个名字呢。」

虽然她本人这么说过，但本应平等的两个人，一方却对另一方施加负担，这种强烈的背德感并没有因为后续的事情而被抹去，反而我心中的罪恶感一直在增加。虽然她都这么说了，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没错……所谓负担，包括驾照、护照、车牌号，都要重新办理一遍。存在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名字，在合法的情况下被强行剥夺了，这不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不可饶恕的野蛮行径吗?

就像结婚后突然出现的家暴一样。

【注】 日：DV（Domestic Violence） ，译：家暴。在日本，婚前老实但婚后家暴的男性被称为DV男。

阿良良木历的人生，本来就是跟各种不合理的事情不断战斗的……一直与无法认同的事情战斗到底，抵抗到底，这才是我阿良良木氏。但这次的对手不是充满了魑魅魍魉，狼虫虎豹的怪异谭，而是整个日本国啊。

好吧，如果有人说日本国和妖怪也没什么区别，那倒也没错……但我不能说这种暴言，也不能听之任之。

作为一个有资历的公务人员，一个发自内心对日本国和人民宣誓忠诚的人，很难主张马上废除夫妻同姓这种陈旧的习俗……而且，被借调到FBI进修培训，又在借调的地方被猎头公司录用，还在那边理所当然地买了自己的房子，这样的我本来就被严重怀疑到底有没有爱国心。

当然，从理论上来说，我是可以通过一些途径进行操作的，这样就不是她改成『阿良良木黑仪』，而是我改成『战场原历』了。实际上，我当初也是在暗地里秘密进行这个计划的。一开始还算顺利，但那份偷偷承认的书面材料，很快就被敏锐地察觉了。被黑仪察觉到了。

有一手嘛。

「历，从我们初次见面起，就感觉叫阿良良木君很合适。而且——不要往坏处想哦——我也不希望我父亲的姓氏『战场原』跟『历』这个名字搭配在一起。」

好吧。

后半句暂且不谈，前半句看来和我的想法如出一辙。无论再怎么战斗，都觉得自己已经被习俗击败了……虽说婚姻本身是就是一种约束，使用谁的姓氏都无所谓，但不管怎么说，最终都会约定俗成的选择男方的姓氏。

道理如此，但不应该屈服于此。

在许下结婚誓言的北白蛇神社里，被众人崇敬的八九寺的家族中，姓氏确实都是纲手，不过这个迷路小孩子神明曾说过：

「最后的结局不怎么好，我家里过得很不顺利。不是现在的家庭，是原来的家庭。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原来的父母就离婚了，我也因此改过一次姓氏，但是不知道了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

就是这样。

第一次听到她释然地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还年轻不懂事，所以装出一副很酷的样子，轻巧地回应说，还有这种事情啊。但如今自己成为了当事人，却对这些法律程序陷入了思考。

撇开我是执法机关人员的这一事实，也仍然算一名公务人员而难以启齿，但，这实在是有点官僚主义了……我是从双亲那里（不情愿地）接受了警察一职的，甚至想着，既然如此也没有把姓氏继续继承下去的必要了。再者我面前的若是高中时代的那个，酷烈而又尖锐的黑仪的话，就算不惜将霍契凯斯订书机刺进我的口中，也是绝对要让我改名为战场原历的。

将那个不会让出的父亲的姓氏，交给我。

这就叫时间抹去了棱角吗……不过，她有没有变得圆滑起来不说，已然成长为大人这一点，我或许也是一样的。如果还年轻，如果还是高中生的话：

「为了保护彼此的名字，尊重彼此的身份，那就不结婚了吧。这样就不再受到区区一纸婚姻的束缚，不是同姓而是同居怎么样。再不行，我们和老仓在一起住也可以。」

说出类似的俏皮话，然后迎来『不是happy end而是bad end』什么的。在24岁的阿良良木历的脑海里，那种成年人的不堪入耳的理论，如汹涌的波涛一样翻滚着：即使这样也不行的吧；今后只要是社会的一员，总会有各种荣誉和地位的；而且长此以往，黑仪的日常生活会变得更加痛苦，如果不能登记户籍，之后的各种手续都会很难办理，而婚姻登记就是一张纸的事情，很简单就能办好……诸如此类。

诶？什么？阿良良木君突然变得这么有觉悟，然后开始责备那些没有抱怨、平平淡淡结婚、姓氏相同的普通家庭的各位吗？「现在的时代变好了，在职场也可以用自己的旧姓唷。别那么挑剔了。大家不喜欢这样的家伙」什么的。

实际上，比起我们和老仓同住的方案，黑仪作为事实婚姻的妻子和我同住会出现更多不好的后果。我当过日本警员，也曾非正式地加入过FBI，也经历过地狱般的高中二年级到三年级的春假，即使突然殉职也不足为奇……出事故的概率不是万分之一，而是一半一半。假如我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因为『姓氏不一样』之类的理由，黑仪没办法在我临死之前进入病房，这种情节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而且大家应该都知道我非常容易死亡的体质，任何保险公司都不会让我购买人寿保险。

【注】事实婚姻，下文有一个事实上再婚，即事实上的夫妇，指如果在法律上没有结婚，但多年来一直保持类似于已婚夫妇的关系，可以说是事实上的丈夫和妻子。

相反的情况也可能发生。

黑仪在外资金融企业的日本分部工作，你可能觉得她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她说过，因为每天都要处理公司中的巨额资金，当以自己真实面目外出时，是需要保镖陪同的，就像跟踪狂一样跟在她的周围……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骗我，但在出门时，总会随身携带最新版本的遗书。

「真是可笑啊，我曾经被欺诈师骗走了所有的财产，现在的职业却像欺诈师一样，把陌生人的钱当成自己的东西，让它不断增值，比如股票、外汇、加密资产这些，我甚至不知道是它们是否真的存在的，就像是谜一样虚无缥缈。」

虽然她这样说有些自嘲，但正因为她曾在豪宅里当过千金小姐，也经历过木造公寓里的清贫时代，所以才掌握了一些技能。

不管是好是坏，她认为金钱只是一种虚幻的东西。

当然，她也没办法正视之前失去体重、失去母亲时的自己吧……这些是一段珍贵的回忆，也是无法抹去的创伤。

没有办法去忘记。

是这样的。

这是战场原黑仪的人生经历……可是，那样的她，真的可以用我的姓氏去覆盖掉吗？就像重置一个人的性格。

「历，我觉得更改名字就像玩游戏时一样，是很有趣的呢。你之所以这么在意，是因为想到了另一个人吧？」

「另一个人？」

只有逃避现实的人，才会说出在现实中改名字像游戏中一样有趣，这种轻松的说法吧。暂且把它当作耳边风……另一个人是指谁?

「忍小姐。严格来说，她不是人类。在地狱般的春假里，历历你不是残忍地夺走了她的名字吗？」

【注】 日：こよこよ (koyo koyo)，译：历历。历的读法是koyomi，这里是之前黑仪对历的昵称，看过动画应该听到过。

历历。

好怀念的昵称……我之前也是叫她原小姐，是把战场原这个姓氏拆开得到的昵称。但更改姓氏之后，我也就不再这样称呼她了。虽然都是成年人了还使用昵称的话，会是一件尴尬的事，但听说若是以后永远都不能再用了，就觉得像被剥夺了基本人权一样难受。

【注】 日：ガハラさん (gahara san)，译：原小姐。战场原的读法是senjougahara，这里是之前历对黑仪的昵称，看过动画的应该听到过。

昵称先放一边，我的确是夺走了小忍的名字。

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怪异之王，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这是被我夺走的活了六百年的吸血鬼的姓名。

那就像夺走了生命一样。

失去名字之后，怪异专家忍野咩咩给她取了一个新名字，忍野忍。

那个夏威夷风格的男人说，用自己这个专家的姓氏作为束缚，就会把她深深地封印起来……老实说来可能既矛盾又有些双重标准了，但对我而言，和作为忍野忍而存在的她相处得更久，所以反倒是更改后的名字听着更顺耳——现在已经不再称她为姬丝秀忒了——但好像有一部分专家仍称她为『旧·刃下心』。

【注】 日：ダブスタ，译：双标。原文是ダブルスタンダード (double standard) 的缩写，直译是双标，同样的事对不同的人区别对待。

【校注】双标和矛盾都是历在说自己。

旧·刃下心。

确实是旧姓氏啊。

「自己原来的名字前被加上了一个旧字，仔细想想，真是莫名其妙的奇妙感觉。对吧，旧战场原小姐。」

「这么一想，如果将来要这么叫我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夺走别人姓名的罪恶感，我之前已经经历过了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次的婚姻，就好像是我把之前犯过的错再犯一次。」

「跟事实上再婚一样呢。」

「不，我是初婚啊。」

虽然通过这个例子，我的深层心理被揭露出来，但这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这个问题已经根深蒂固了。原来如此，因为以前做过一次，所以现在就不在意了吧，这就像在说，干掉一个人和干掉两个人反正都是一样……这种可怕的想法，日美两国的执法机关都不会认可的。

倒不如说，应该从错误中学习总结经验？

之前对忍的这种行为，也是不得已的紧急避难措施，所以不能一概而论的说是错误的……如果按照现在的眼光去看待，果然还是有更好的方式去处理这件事。让一个即将要死去的怪异之王吸血鬼，沦落为我的仆人而勉强存活下来，是一个简单幼稚的孩子所做出的决定。

就算现在，旧·刃下心本人，正在我的影子中幸福地大口大口啃着甜甜圈也同样……即使有「在职场也可以用旧姓唷」这种宽宏大量的规定，那为什么要区分对待，在别的情况下不通用呢?

既然如此，我干脆也在职场中制作一张战场原历的名片吧……不知道警员手册上是否可以标记旧姓氏，下次去问甲贺课长吧。

「真是渺小的战斗啊，不，渺渺小小的战斗。」

「你好像在说明明明后日。」

【注】 日：ささささや(sa sa sa sa ya)，译：渺渺小小的。日：ししあさって(shi shi a sa tte)，译：明明明后日。两者发音相似，西尾老贼的谐音梗文字游戏。

「历，就算你把姓氏改为战场原，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甚至连你的心情都会变糟糕吧。说的好像是在共同承担改名的辛苦，但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哦。而且理所当然地承受辛苦这一点也很不容易。」

「看来，只能和日本国战斗到底了。」

「真是超展开呢。高中时代支持你的人，到时候都会出来给你投票吧。在续篇里，阿良良木历即将开始参与政选活动了！」

「既然是粉丝的投票，那一定很重要，所以还是以『战场原历』这个名字参选吧。」

「但是这种场合下，把『战场原』这么多笔画的汉字，拆成平假名『sen jou ga ha ra历』这样更方便粉丝们写下来投票吧。」

「笔画多的汉字确实是一个大麻烦，但参选也得让我改名吗？仔细想想其实也有道理，历史人物发起变革时，通常不会用自己的本名。」

「发起变革？你是指羽川小姐吗？」

「不，如果用本名的话，会给父母带来麻烦的，我没那么不孝顺。」

「是嘛。不管是不是革命家，我想现如今也并非只有本名才显得重要吧……一个可以由自己决定的账号名不是更要紧吗？」

关于真名字和假名字这个话题，确实可以讨论很多，不过正是现在这个全民匿名的时代，本名才显得更重要一些吧？

听说很久很久以前，面对父母以外的人，自己的真名字是不能讲的。

「自己取名字像是一时冲动的做法吧，等这种冲动消失之后，可能会反思自己到底该不该这么做。」

「历，你跟我结婚也是一时冲动吗？」

「很抱歉，刚才说话的是一时冲动。请允许我以战场原历的名义谢罪。」

「请不要用这个名字对别人谢罪。」

「请允许我以senjougahara历的名义谢罪。」

「别像政客那样道歉了，我可不想这种人成为以后的警员老大。」

「你对丈夫的期待是不是太高了。」

「哲学和思想确实值得讨论，但还是先考虑眼下紧迫的生活吧。历，我们要聊的应该是新婚旅行上哪去这种欢乐的主题吧？」

确实要开始思考。

结束了神明见证下的婚礼，办完了各种手续，终于可以静下来休息一会。我们面对面坐在桌子旁边，开始讨论搁置已久的新婚旅行。

虽然新冠病毒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了，但我现在还在为FBI效力，黑仪也是外资企业日本支部的年轻领导，各种社交活动也变得多起来。能抽出一段面对面交谈的时间，可谓是相当不容易。但不面对面交谈的话，又会显得很不体面。

其实连婚礼都差点要改为远程线上婚礼了……不过幸好是一个小型的仪式，参与的都是熟悉的人，不用担心传染病的风险。

「只有一点令人遗憾，我也想试一试开着车，后面拖着空罐子。」

【注】 婚礼现场的一种活动，用绳子把多个空的易拉罐绑在汽车后面，车开起来，易拉罐与地面摩擦会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象征美好寓意。

「如果放到以前，你肯定是想把我绑到车后面拖着走吧……在市区内一圈一圈的转，就像是对我的刑罚一样。至于新婚旅行——」

本来我就不怎么外出旅行，因为工作原因，我和黑仪会频繁的穿梭在太平洋之上。所以我对于旅行这个词语，没有太多的感觉。

就只是在多个地点之间移动而已，很难赋予它更多的意义。

比起旅行，我倒更喜欢在家里像现在这样悠闲的聊天……不需要特意的去某个地方。

旅行费用也省下来了，可以买一些生活用品。

「我同意，那就去近处旅行吧，超市怎么样？」

「那也太近了吧。」

「但是这个旅行很『超级』不是吗？」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超级市场』确实是一个很强势的名字。」

「话虽如此，如果新婚旅行没有意义的话，那干脆当时连婚礼都不要办好了，反正也没什么意思。」

这句话确实像以前黑仪会说的台词……不是阿良良木黑仪，而是战场原黑仪。

实际上，现在有很多人认为婚礼是浪费金钱的行为，新婚旅行中也会经常吵架……曾经也出现了一下『成田离婚』这样的说法。

现在也有『羽田离婚』或者『关空离婚』这样的说法吧?

【注】 成田：东京成田机场。羽田：东京羽田机场。关空：关西国际机场。东京成田机场是日本最大的国际机场，是很多新婚夫妇出国旅行必经之处。但因为旅行途中会暴露各自的一些缺点或者生活习惯，有很多夫妇就会在蜜月结束，离开成田机场之后选择离婚。

「正因如此，才能通过旅行来看出一个人的本性是好是坏，而且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必要的仪式呢。」

「仪式啊。」

回想起来，忍野先生也是一个很看重风俗习惯的家伙。旅行这种事情，果然是没办法逃避了……如果是为了这位在故事最初给我们牵线的先生。

「话说，之前我们约好去北海道吃螃蟹，一直到现在都还没行动吧？」

「确实如此。」

「那现在去吧？」

「这个伏线填得，就和解锁游戏中的隐藏成就一样呢……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想法。但现在这个季节不太适合去吃螃蟹，冬季才是品尝高品质螃蟹的最佳时机啊。」

真为难啊。

明明很近，却比华盛顿都远了啊，北海道……话题越来越向老年乐靠拢了。不过都已经煞有介事地说了这么多，我的确也想去最棒的北海道品尝最棒的螃蟹了。

虽然这么说，但是北海道现在正在逐年变暖，或许等我们老了之后，北海道还会是那个雪国吗？

「如果说海外旅行的话，去欧洲或者非洲？包括南美，美洲这地方我们两个工作常去就算了。嗯，横穿大西洋也是个不错的方案。」

「大洋洲也可以，正好去大洋洲吃螃蟹不就行了？虽然艾尔斯巨石已经禁止攀爬了……其他地方的话，新西兰怎么样？」

【注】 日：エアーズロック，译：艾尔斯巨石。位于澳大利亚中部，是世界第二大巨石，曾是登山圣地。但事故频发，于2019年起禁止攀爬。

「新西兰？」

「听说那里的星星很美，被人称作是星空的世界遗产。而实际上，官方也在申请注册成为真正的世界遗产。」

我对这些知识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呼。

话说，黑仪在高中时代就很爱看星空了，不，应该更早一些，当她还是深闺千金大小姐的时候就开始喜欢星空，无比热爱。

对了。

回想起来，我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在天文台下。

【注】 星空下的约会出现在化物语12集17分50秒。

「如果是去近处旅行，那我们再去那个天文台看看怎么样？开车几小时就到了。」

「如果车后面挂着一串空的易拉罐，我想时间应该会更久一些。」

「按照日本的道路法，应该不允许那么做吧。」

作为一名警员，我当然不能对这种事坐视不理。

重游年少时初次约会的地方确实是个不错的注意，但黑仪好像不怎么感兴趣，在那边歪着脑袋。

没错，是动画中的经典动作。

「怎么了？如果没有住的地方，也可以租借一辆露营车吧？动用国家权力。」

「露营车这种东西，即使不动用权力也可以轻易租到吧？我只是觉得那里太普通了，我跟父亲经常去，有时是跟神原小姐一起。」

「这样啊？」

在我被调去FBI的研修期间，战场原和神原的关系变好了一些……同时，她跟父亲的关系也不像以前那么糟糕了。

不管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总之黑仪是这样告诉我的。话说，我的岳父大人对『姓氏』这件事，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把自己的姓氏给了自己的女儿，却又被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男人，用他的姓氏给覆盖了……

啊，果然姓氏这个话题是忘不掉了。

即使已经另开话题，稍不注意就被重新拉回去了，就像磁铁一样强力。

当然，不管什么名字都很珍贵吧，只是战场原这个姓氏更加稀少，我可能是不想把它随意抛弃……

「超市也是一样的，去这种很普通的地方旅行，显得很没有仪式感。如果没有很特别的感受，这段旅行很容易被埋没在记忆里。那你有没有想去的天文台呢？新西兰可以考虑一下，对了，夏威夷是不是也有个很厉害的天文台？」

【校注】夏威夷莫纳克亚山天文台，位于美国夏威夷州夏威夷群岛的莫纳克亚山山顶，是世界最著名的天文学研究场所之一，也是举世公认的最佳天文台之一。

「唔。提起电子天文望远镜的话，有点超过我的知识范围了……结果还是回到美州了呢。干脆去北极圈看极光也可以。」

「北极啊……影缝小姐，不知最近过的怎样。」

当然她不可能一直留在北极，但每次听到北极这个词语，脑袋里首先想到的就是她，还有她的式神。

如果那个式神在身边，就可以随意飞行了，去哪里旅行都不是问题……但我跟尸体童女同住屋檐下的快乐时光很久以前就结束了。现在因为受到了严格的限制，基本没办法跟她一起出游。

极光啊。

也不是没有兴趣。

好像这种自然现象在加拿大或者北欧都能看到，只能二者选一的话，现在这种情况更偏向于北欧。芬兰怎么样？那里可以吃到正宗的肉桂卷。而且在我的印象里，女性在北欧的社会地位很高，肯定没有婚后夫妇同姓这种规定吧。

【注】 日：シナモンロール，译：肉桂卷。一种北欧的特色小吃。

「啊。」

突然间，一束想法在脑海中闪过。

就像流星一般闪过。

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失去了思维创新能力。突然间出现的想法，确实可以称得上『灵光一现』。

与其说是流星，这简直是极光一般的灵光一现。

很可惜吃不到咸甘草糖了，但我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新婚旅行目的地，不需要去海外，就在日本国内。那里虽然看不到极光，但确实是一个绝佳的地方。

【注】 日：サルミアッキ，译：咸甘草糖。一种北欧的特色糖果。

简直可以说是追根溯源的地方。

不，它就是。

「战场原。」

「怎么了？还对日本国有反叛心吗？」

「不，不，我还是有爱国心的。新婚旅行的去处，想好啦。」

「？」

「让我们去『战场原』吧。这个地方，是什么事情都知道的班长告诉我的，日本屈指可数的，能看到美丽星空的湿地。」

【注】 战场原（战场ヶ原）位于日本栃木县日光市，是日光国立公园内的一个高山湿地。

002

「战场原同学？战场原同学怎么了？」

「怎么说呢……好吧，就是有点在意。」

「嗯？」

「你看，你不觉得战场原黑仪这个名字，既有些独特，又有些有趣吗。」

「战场原这个姓氏，是按照实际地名起的吧？」

追溯到18年前，在私立直江津高校的教室内，发生了这样的对话。不，准确的说是我18岁高三那年的5月，其实距离现在只有6年，但总感觉这件事发生在18年前。

【注】 这段是动画开篇，历和翼在教室内的对话，出现在化物语动画第1集5分20秒。另外这里写感觉发生在18年前，是因为18年前的2006年11月化物语小说正式发售。

在用手接住从楼梯上坠落下来的同班同学的那一天，一切都即将开始的那一天，放学后，我向什么都知道的班长羽川翼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然后立刻得到了回答。

地名姓。

也就是说，首先日本有『战场原』这个地名，才有了这个姓氏。当时的我作为旁白只是想继续讲述故事，并不愿意展开来介绍关于地名与姓氏这些与主线剧情无关的内容，于是「啊，不，我说的不是姓氏，我是说名字。」这种搪塞的话脱口而出。

但今日不同于以往，之前没透露的内容，现在将以『导演剪辑版』的形式开始放映。虽然电影领域里的导演剪辑版通常不会受到好评，但是不挑战一下的话，是不可能获得成功的。

「诶？是地名姓啊。我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你真的是什么都知道呢。」

「不是什么都知道哦，只是知道我正好知道的。」

三股辫眼镜娘版本的羽川翼随口说出的经典台词，回想起来真是让人怀念。

6年后的今天，那个少女的名字连同她的存在都被抹去了。从原先的家庭，到后来的养父母，再到最后，羽川这个名字好像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名字什么的，都只是暂时的吧，就像泡沫一样。

18岁那年，刚过完黄金周的阿良良木历自以为见多识广，但他还没有感受到名字对一个人的重要性。

「就像关原，坛之浦，洞领这些姓氏一样吧？」

【注】 日：関ヶ原 坛ノ浦 洞ヶ峠。这几个地方历史上发生过战役，也被用做姓氏。

虽然用这些作类比感觉有点偏了。

「嗯……那些都是发生战役的地方，战场原有点不同吧。」

「这样啊，对了在哪来着？」

为了通过考试努力复习的少年阿良良木，其实连关原在哪里都没有头绪，更不用说关原之战发生在哪一年了。

「在栃木县。」

「栃木县？」

为了谨慎起见，我再提醒各位一下，这是发生在6年前或者是18年前对话。为了符合当时的故事背景，我原封不动的照搬过来而已。

「具体在哪呢？是日本国内吗？」

「如果我说日光的话，是不是好理解一些了呢？」

「日光……」

听到这个词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好像被有毒的东西袭击了一样（之后在学校的走廊里，确实发生了毒舌化的女高中生袭击了人类的事件），但的确这么说就好懂了……不过，要再被追问日光在哪里，阿良良木少年又会没了头绪。

甚至会失了分寸。

因为春假事件的后遗症，少年阿良良木变成了吸血鬼体质，本能的想避开『阳光』这两个字。

那些记忆还历历在目。

「战场原在奥日光湿地哦。如果看地图的话，在栃木县的左上方位置。」

【校注】奥日光，奥即深处，奥日光的意思是日光地区的深处。另外，这段关于人文地理的对话，感兴趣的朋友可以一边翻看日本地图，一边读。

「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不到日光心不死』的日光吧。」

「对，对。」

羽川轻快的语气，像是在夸小朋友。

现在回想起来，从那时侯开始这个优等生就开始对我施教了吗……就这么不分场合，即使是在准备决定文化祭节目的会议上。不对，这个文化知识好像和文化祭还有些关系？

「听上去和『只要去过那不勒斯，此生就死而无憾』差不多……那么这个奥日光啊，发生过什么战役吗？我想那里应该什么东西都没有吧？」

【注】 那不勒斯是意大利的一个美丽的城市，这里是意大利的俗语『只要去过那不勒斯，此生就死而无憾』。

这是来自18年前的言论，出自一个年纪不大的高中生的言论。虽然我现在住的地方比较偏远，但以我现在这个年纪，如果因为自己知识储备不足而随意贬低一个不熟悉的地方，确实不合适。

我都不敢相信，现在的自己这么守规矩。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明明有很多景点。像是中禅寺湖、华严瀑布、二荒山神社、日光东照宫……日光东照宫还被收录为世界遗产。」

「这样啊……但是，世界遗产不是到处都有吗？」

这是18年前的发言。

我努力回忆着。

「那是因为，每个世界遗产都有各自被保护的历史呀。好好保护了，看上去才到处都有嘛。」

原来如此，耐人寻味的思想。

真不敢相信，这是一位跟少年阿良良木同样是高三年生的发言，或者说不敢相信是18年前的发言。

但是，就算不是世界遗产，我之前也好像听说过日光东照宫这个地方……是德川家康建造的吗？还是他的孙子建造的？这种是谁做了什么的杂识，不管是对当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没有太大区别。非让我说点什么的话，现在的我知道许多世界遗产是出自著名雕刻家『左甚五郎』之手。

好像还知道有一只睡着的猫。

猫……

「说起来，二荒山神社倒是跟我的名字有点相似。然后，战场原嘛……是不是她的出身地啊？」

「我也不清楚呢。」

关于探查别人出身这种三流的行为，班长应该从来都没有做过。她耸了耸肩，表现出一副赶紧避开这个问题的样子……不过嘛，也许不是出身地。因为我从之后跟班长的对话中得知，战场原从很久以前，至少是中学生的时候，就开始住在这个小镇上了。

「发生战斗的，是神明哦。」

「神明啊。」

「栃木县的男体山神明，跟群马县的赤城山神明开战了。」

「栃木县和群马县？开战了？」

订正一下。

即使放在18年前，这也是无法让人接受的言论。

「为什么战斗？」

「让我告诉你吧，阿良良木君。当时那个年代没有『县境』这一说法，那时候山就像是神明一样。」

「我好像听说，山的量词是『座』吧？就像神明的座位一样……所以在战场原的战役，是哪一方胜利了？当然哪方胜利都不打紧」

「请不要随意说出这样的言论。」

被训斥了。

感觉就像穿越回18年前，被三股辫眼镜娘班长训斥了一顿，心情还突然变得好了，感觉是科幻小说的剧情一样。

只是，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三股辫眼镜娘班长了。

「战场原所在的栃木县很容易被敌人从两侧进攻，看起来优势在群马县。紧接着，赤城山的神明化身为一只大蜈蚣。」

「大蜈蚣……」

「男体山的神明也不甘示弱，化身为蛇的姿态迎击。不过……」

「蛇……」

「最后，一名叫做猿麻吕的人类，用一把巨型弓箭射穿了大蜈蚣的眼睛，将其击退。」

「猿……」

嘛，我并没有预支未来的能力，那个看上去正意味深长地咀嚼着蛇和猿这些词汇的我，只是因为还没有get到如此宏大的神话故事的要点而已。

更不用说大蜈蚣了。

如果说共性是用牙齿进行撕咬攻击的话，就算出现吸血鬼这种东西也不怎么奇怪。

「总之，两位神明决战的地方，正好就是位于奥日光的战场原。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的战斗，现在那里变成了一片空旷的、一望无际的湿地。」

「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所以才说不是什么都没有嘛，又不是阿良良木君的知识面。比如说在夜晚，你还能看到一望无际的……」

能看到星星。

羽川翼这句决定性的台词，预示了在一个月之后，我跟人生中第一个女友的第一场约会，去了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天文台。「这样啊，听起来不错呢。比什么都好。」不曾预想到这些事情的我轻轻点头说到。

【校注插嘴已隐藏，电脑版鼠标划过可以听听校注的感慨】在我看来，这段其实是在说，羽川和战场原一样，给自己心仪的人分享了星空，全句和“能看到星星”分开这个处理非常有画面感，几乎能够看到西尾没有描写的羽川的神情。另外少年阿良良木也感受到了“星星”说出口之后的浪漫氛围感，出于对她的话的口头回应才说了不着边的话。大概可能这么一想，这段对话看上去像是在悼念败犬羽川的过去了……

「但是。」

导演剪辑版到此结束，以上全部都是没有说出来的话，当时的我只是草草说了句：

「啊，不，我想说的不是她的姓氏，我是说名字。」

003

「杀生石？」

「嗯，杀生石。」

直江津风说课的课长甲贺葛点点头回答。她不仅参与了我的婚礼，还在婚礼上致辞发言。虽然都是些称赞我之类的客套话，但我还是非常开心……并不是所有的客套话都是不好的。这次为了咨询今后的人生规划，我来到了老家的直江津警署，结果不小心说漏了新婚旅行目的地。

「杀生石就在栃木县。」

「总感觉，有点危险——名字有点恐怖的石头。」

就我个人而言，每当听到关于石头的怪异传闻，就不免产生强烈的警戒心。在地狱般的春假和噩梦般的黄金周之间，就曾经发生了一系列关于石头的故事。

「是的，就是很恐怖。因为这石头据说，接近的生物都啪嗒地倒头就死。」

「这似乎是FBI都闻所未闻的怪谈事件啊……听起来很有日本民间传说的感觉。总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希望你能靠近这块石头进行调查，阿良良木警员。」

「喂。」

「啊，现在应该称呼你为阿良良木联邦搜查官。」

「在日本的时候，还是叫我警员吧……但是，甲贺课长，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这次去栃木县，只是为了新婚旅行……」

「土特产买点宇都宫炸火腿就行了。」

「不是饺子吗？」

「我曾跟卧烟前辈周游世界，品尝各地美食，但最后发现，还是宇都宫炸火腿排最好吃。」

「这样啊……不对，日本的料理本来就是最好吃的吧？自从回到日本以后，我的爱国心日益增长……不过，如果把炸火腿排带回来，半路上不变凉了么？」

「但我对宇都宫炸火腿排的感情却从未降温。那你只买火腿排就好了，我在家里自己炸。」

甲贺课长会自己做饭啊……说起来，确实听说过栃木县的火腿是当地特产，只不过高中时候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要把那块石头也当作特产带回来吗？」

「我又不是鳄鱼，才不会吃石头。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杀生石会消灭靠近的生物只是传说罢了，相传800年前，一只名叫玉藻前的九尾狐狸化身为一块石头，向周围散发出有毒气体，生物只要靠近就会马上被消灭。实际上，能威胁到生物的只是石头周围产生的硫磺而已。」

「硫磺……哪里有温泉吗？好像听说那里只有一片湿地。」

6年前听说的。

难道是在这6年期间，湿地里喷涌出温泉了？

「不，栃木县很大的。杀生石位于那须高原上，距离阿良良木警员和他wife准备去的奥日光还是很远的。」

「我听说过那须高原，好像当地的特产是茄子。」

「你说的是，但不是的。」

【校注】那须（なす na su），茄子（なす na su），两者同音。

「那温泉呢？」

「不仅有温泉，而且是温泉神社。」

这件事我倒是没听说过。

上司的话和茄子的花一样，一千句里也没一句是废话。

【注】 日：上司の意见となすびの花には千にひとつの无駄もない。源于日本俗语『亲の意见と茄子の花は千に一つも无駄は无い』，意思差不多就是『一千朵茄子开的花里面，没有一朵是不利于茄子生长的。父母对孩子提的的意见也一样，一千句里面都没有一句话是对孩子不好的。』

虽然寂静的北白蛇神社也是相当的奇葩，不过，真是什么神社都有啊，日本各地。

「就是叫你和wife一起，去泡泡硫磺温泉吸收吸收负离子啦。我这个上司当得，家长一样。」

「硫磺，变得危险之前不是就能闻到气味吗？然后，虽然说只是传闻，但生物啪嗒倒地的原因只不过不是超自然现象吧？还有，为什么要称呼我的妻子为wife？」

「阿良良木警员在海外研修期间，警察内部的规矩研修也进行得很彻底啊。如果称呼『夫人』的话，会被解雇的，就算卧烟前辈出面都没办法保护你。」

「叫……叫妻子呢？」

【注】 日：妻(つま)，译：妻子。称呼自己妻子，最常用。日：奥さん(おくさん) ，译：夫人。称呼他人妻子，敬语。日：ワイフ，译：wife。称呼自己妻子或他别人妻子，英语词音译。

「妻子这个称呼当然可以，现在的话。不过叫『愚妻』不行，out。」

「什么时代都不能叫愚妻吧。虽然我被叫过犬子。」

【校注】日：豚児，译：犬子。指自己的笨孩子，看上去和犬子有的一比。

「你父母不会这样叫的吧。那个阿良良木夫妇。」

「您是不会懂的，我家的状况。有一些在外边表现的很好的夫妇，在家里却也有可能对孩子百般虐待。说回来，带着我的wife去这种地方合适吗……去这种四处充满硫磺香气的地方……」

「温泉是新婚旅行必去的地方啊。就连坂本龙马都去了。」

坂本龙马？应该是发明新婚旅行的那个伟人吧？从拿着左轮手枪的伟人这层意义上讲，作为警官的我也不是没有可对他发表的看法……不过我不太清楚，他是去桂滨旅行了吗？

【注】 坂本龙马(1836-1867)是明治维新时代的思想家，是日本第一位提出新婚旅行的人。左轮手枪大约在1835年被美国人发明，坂本龙马少年时曾学习过枪炮知识。

「不，坂本龙马和桂滨好像没什么关系。」

「没有吗？那里明明就有一个气派的石像。」

「那并不是石像，而是铜像。」

【注】 桂滨是日本高知县的一处沙滩，建有一座坂本龙马的铜像。

然后，这也并不是石像，而是石头的话题来着。

杀生石。

真是个危险的名字，鬼怪露真形，原是枯芒草——虽然它还是有点危险，但既然本体都知道了是从地下涌出的硫磺了，那么这个传说也算是已告破案，不需要管了吧。

【注】 日：幽霊の正体见たり枯れ尾花。这是一句日本俗语，表示疑神疑鬼。

【校注】觉得可怕时，什么都会看着吓人，反过来说，只要是对于知道了本体的东西，恐惧就会烟消云散。

就算没破案，也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吧？

「风说课的管辖范围是全球哦，就算阿良良木警员去了海外研修这件事，也是其中一个环节。就像风可以吹到任何地方，空气也是无处不在的。」

正因如此，异味也会传播开来。

甲贺课长说到——所言有理。

怪异事件是没有管辖范围的。

就像是越过田野和高山，穿过国境线和大海，最终来到这个小镇上的吸血鬼一样。

话说回来，这次旅行的目的本就是追根溯源，如果只去战场原就回来的话，未免也太快了些，甚至都可以当日往返了。

我可不想挑战新婚旅行RTA竞速啊。

【注】 RTA（Real Time Attack）：以最短现实时间通关游戏的比赛。

杀生石暂且不说，既然要去看栃木县的著名景点，先去那须高原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嗯，确实不错。因为新冠的影响，那里建了很多露营帐篷。」

「露营帐篷啊，听起来很豪华的样子。」

「确实如此，还有BBQ烤肉之类的。」

我阿良良木历，经历了那种高中时代的阿良良木历，居然会对新婚旅行BBQ感兴趣啊……真想告诉18年前的我呢。

准确来讲应该是6年前。

如果是6年前5月份的我，看到阿良良木君变成了在露营制作BBQ烧烤的人，会从心里鄙视这样一个成年人吧。

或许会上吊从而引发时间悖论也说不定。

「阿良良木警员，那须高原确实有很多不错的露营地哟。」

「当做去豪华露营的时候，顺路调查一下就成，可以吗？就是确保已告破案的传说可以万无一失……或者说，为了将来之用？」

「没有那么田园牧歌风，虽然这地方是有很多牧场。我是希望，前途有为的你能够积累更多经验呢。卧烟前辈是这样教育我的：了解现场其实相当重要……那个杀生石呢，就在最近，砰地裂开了。」

「裂开了？」

砰的一声？

就像桃太郎发出的拟声词一样？

「什，什么时候？为什么？」

「时间的话，去年。」

【注】 杀生石是日本国宝级巨石，位于栃木县那须汤本温泉的一处火山口附近，2022年3月5日突然裂开。

把去年称作『最近』其实也没错。

毕竟它的起源是一只800年前的九尾狐狸……800年。

仔细想想，甚至比小忍的出生时间还要早。

「至于原因的话，长期劣化。应该是随着时间推移，杀生石被它周围的硫磺影响了，变得越来越脆，无法承受自身的重量，从而发生了开裂。这是广泛认为正确的定说。」

但传说却不是这么讲的。

甲贺课长补充。她开始正经起来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九尾狐复活了。」

「……」

「我们风说课的任务就是在这种传言形成之前，把它们一一摧毁掉。可惜的是，栃木县的警方现在还没有成立风说课，我们一直在计划着。与此同时恰巧阿良良木警员这次回国结婚，又要准备去当地进行新婚旅行，真是上天安排啊。」

「虽然听着就像是用冲绳方言打招呼一样。」

【注】上天安排；天作之合，日语原文天の配剤（てんのはいざいten no haizai），而冲绳话里，男性打招呼时说的是はいさいhaisai，读音相近。

站在一名海外研修人员的监督来看，在新婚旅行途中还要工作，不禁就想the·日本的工作方式该改革了，或者说关键在于意识改革十分有必要。但我向神发过誓，我决不会站在美国、欧美、FBI的角度上诋毁我的国家。

【注】 日：出羽守。指喜欢引用其他国家或其他行业的例子进行批评的人。

我也可以向男体山的神明发誓。

如果这里的神明是蛇的话，应该会讨厌我吧。

「除了杀生石，那里确实还有一块关于蛇的石头，名字叫做『盲蛇石』，它的来历和杀生石完全不同……好吧，还是不要剧透了，总之先去调查一下杀生石就知道了。」

「明白了，甲贺课长的目的，就是想让被风说课寄予厚望的我，去调查一下裂开的杀生石，然后得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样的事实吧？」

事实，或者说是既定事实。

跟事实婚姻不是一回事。

在这种场合下，也可以称为实战功绩。

「所以说，这就是风说课的任务，不是吗？」

「不仅是风说课，也可以说是警员的任务。最后得出『什么事都没发生』这样的结论才是大家都想看到的，也是最和平的一件事吧。」

正如你所说。

最好还是不要有什么意外事件发生……之前在美国这个都市传说的发源地，我对此深有体会。传闻什么的最好不要流行起来，要是保持无风状态就更好了。

【校注】无风状态好像在历物语·风里和千石小妹妹聊到过，这里保留翻译啦。

但是……

「甲贺课长，请问……」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唯唯诺诺了？阿良良木警员，以你我之间的关系，任何事情都可以向我直截了当的提问。」

「假设……」

「先说好，身为单身贵族的我，没办法给你那种方面的建议哦。」

「不是关于家庭的话题。我是想问，如果我在新婚旅行和豪华露营的途中，去调查了一下杀生石……能否请教那位专家？」

在这种情境下，『专家』指的是住在我影子中的吸血鬼。

可能课长会说你也是专家了就凭自己去判断啊什么的，只是，我很久就没动用吸血鬼的特性了，高中时代已成为遥远的过去。

至少比栃木县还要远。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的话，那一切都还好说……万一出了什么事，来不及应付的话，要怎么办呢？」

「？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甲贺课长又在装糊涂了。还在一句话的引号开头打出一个问号，真是相当看不出的表演……我是想问，如果那只活的比吸血鬼还要久的玉藻前复活了的话，到时候该怎么应对？」

虽然是模糊的记忆，那个叫做玉藻前的妖怪，应该是为了毁灭日本而诞生的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化身为杀生石……但是一旦那块石头完全裂开，它突然从里面跳出来也不奇怪。

以我的以往的经验来推断……

「若发生那般事态，届时，阿良良木警员，不，阿良良木联邦搜查官。」

甲贺课长突然提高了声音。

以上司的口吻，上司的语气命令道。

「为了显示你对国家的忠诚，尽全力完成你的任务吧。」

「我又不是军人啊……无论在日本还是美国都不是。」

24岁的我又要开始战斗了？

明明都已经是一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了。

竟然还要做这种『杀生』的事情。

004

神原骏河也加入了我们的新婚旅行中。

你要问为什么？

就像推理小说中的登场人物一览那样，我的wife阿良良木黑仪在旅行规划中写上了旅行参与成员。就在讨论三天两夜旅游规划、栃木县旅行目的地、以及那须高原的露营时，突然旅行参与成员发生了变化。

既然都在正式文书上记载了就没办法了。

木已成舟。

正如我们第一次约会，就出现了黑仪的父亲也跟着去了这种名场面。6年过去了，姓氏也变了，但这种脑回路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刚才提到了我经常会去天文台，才想起来最近没怎么跟神原一起玩。好不容易回到日本工作，但我们公司的日本分部有很多事都要我去处理。神原在努力准备医生的资格考试，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从远处看着她。」

「原来是这样，神原一开始就想成为一名体育医生，所以才报考了体育大学的医学部。」

她申请大学的动机，跟只是为了通过大学入学考试的我有很大差别，毕竟我当时只是为了想跟女朋友进入同一所大学而已。说起来，之后她过的怎么样呢？因为我去了国外，我们之间的信息交流逐渐变少了，直到前段时间，神原才以黑仪的伴娘的身份出现在了我的婚礼上，顺便一提是日式婚礼。那时候就该问问她的。

「现在正在读5年级，因为是医学部所以后年才毕业。不过，现在也有很多研修要做……」

「净是研修啊，大家伙。年轻都这样。」

「她现在努力研学的目标，是为了以后能进入一家篮球公司当体育医生。这家公司应该是要求职员的相关阅历比较丰富，所以她高中时代的体育生涯也算没有白费。而且要想成为一名体育医生，在拿到医生执照之后，还需要积累4年的工作经验才行，总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所以，她能加入到我们的新婚旅行，也没有那么不合理吧。」

「真是一件值得祝贺的事。但这件事还是有点不合理，我们之间就像没有啮合的齿轮一样，似乎在各自空转。不管预定安排怎样，好像全都是以神原和我们同行为前提地在进行着啊。」

「没关系，就像美式情景喜剧那样。实在不行可以当做我正在考虑和神原同居哦。」

「明明还没跟我同居呢？」

「以后总会有的。历，你也不必因为昔日优秀的后辈即将成为未来的的名医而感到自卑，送上一份祝福就好了。」

这根本不是新婚旅行，这明明就是神原的慰劳旅行……而且我没有不想送上祝福，相反，我觉得这确实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但从坂本龙马那时候开始，新婚旅行就是夫妻两个人一起去的吧？

「怎么了嘛。刚才还对夫妇同姓的问题讨论得起劲，到了细枝末节的小事就举手投降了？」

「你这么说，显得我非常渺小……」

「与其跟两人分别进行两次旅行，我倒是更倾向于一次性办了。」

「莫非你都觉得很麻烦……新婚旅行也是，慰劳旅行也是。」

「才没有呢，你能想出带着战场原去看战场原这种有趣的计划，我很满意。一点都不介意。所以只是务必要让我可爱的后辈也一起去那个地方而已。」

如果把它称作是有趣的计划，那三天两夜行程是不是该做一些调整……好吧，总之只要你觉得有趣，我也很开心就是了。

因为我难以容许这个安排，只成全我一个人的自我满足。只有夺走黑仪姓名的我在享受是最没办法接受的事情了。

「虽然我以前就知道战场原在栃木县，但这是我第一次准备去那里旅行，也不知道那里的星星好不好看。用战场原这个姓氏活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却不知道那里的各种情报，真是一生的遗憾。一想到这些，就感觉充满了期待感，恨不得马上弥补这些损失。羽川小姐，即使是变成那般风貌，也是会帮我们的呢。」

「那般风貌……因为是正儿八经的革命家啊」

【校注】正儿八经的日语原文モノホンmonohon，是把本物（ほんものhonmono）倒过来读的单词，意思是高水准的专业人物。这个词基本没在用了，被部分认为已成死语。

『风格』与我们不同。

『风纪』也。

「如果能联系到她的话，我倒是也想邀请羽川小姐。邀请羽川小姐参加新婚旅行。」

【校注】羽川读作はねがわhane kawa，日语的新婚旅行是ハネムーンhanemu-n，前面的读音相同。

「用俏皮话邀请？」

现在的羽川，已经不是当年的羽川了。

再重申一次，有关她的所有记录在2年前都被抹消了。

现在那个女生，只存在我们的记忆之中。

「话说回来，如果认真数一下具体的参与人数，历也不是一个人对吧？我们两个各自都有一名同行者。」

糟糕，盲蛇石还没找到，她先找到了盲点。

提醒才想起。

的确只要还住在我的影子当中，名为旧·忍下心的忍野忍，就会无可避免跟着我一起去栃木县旅行。长时间与小忍一心同体的生活，让我疏忽了这一问题。

如果对于黑仪来说，小忍跟我的关系就相当于神原跟她的关系，那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再说了，这样也便于随时战斗。

因为这次新婚旅行的目的地，一场与企图毁灭日本的九尾狐的殊死搏斗可能正在等着我们。

医生加上吸血鬼。

就像治疗师加上攻击手，比暖水壶和智能手机更重要。

005

我，阿良良木，现在定居在华盛顿特区，自然没有日本的房子。因此每次当我回国时，都只能去父母家住。当然我也可以住在黑仪那里——因为我们已经登记结婚了，或者说我们的户籍已经合并在一起了，跟她住在一起自然是没问题。不过，24的她仍然住在原生家庭里。

也就是说，她还住在民仓庄，跟她的父亲两个人一块儿。

大学期间，她住在学生宿舍。之后去了美国工作，也在那边找到了新的公寓。但自从她回到日本，去了自家公司的日本分部工作，就再也没去找新的房子。

想和黑仪父亲打好关系是一方面，回想起我们相识的契机，民仓庄也有点怀念了。但是，我并没有闯进那里然后过个夜的打算。

大概是有着什么情愫吧。

当然也可能是情结。

新婚旅行归新婚旅行，比起那个，好像我们更应该先解决新居的问题。但这样的想法有点不太现实，因为新婚旅行之后，我必须再次回到华盛顿继续我的研学。FBI这个词听起来确实很棒，但实际上我只是精英组织中的一个底层职员而已。而黑仪那边因为工作职位的关系，也不能轻易离开日本。

虽然结婚了，但还是异地恋。

可以说正因为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结婚登记才显得十分必要，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战场原黑仪的名字必须变成阿良良木黑仪，或者我的名字变成战场原历。

虽然说了这么多，到头来我和黑仪还是没能离开原生家庭，可能我们还像孩子一样心态不够成熟吧。

从高中开始，黑仪就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中。经历过叛逆期和父控期，各种事情也都有，总之对于黑仪来说，现在她应该很难丢下父亲一个人，自己出去生活。不过这次新婚旅行，没有说什么让父亲一起去，想来搞不好是她逐渐成长的一种表现吧。

逐渐离开家人的前兆。

她再不想，有家庭崩坏这种事情发生了——和那样的她构建新家，我也不得不认真一点。希望这次新婚旅行将会是个美好的开端。

嗯？我？

阿良良木家？

不不，甲贺课长刚才提到我的双亲，那个阿良良木夫妻——虽然我俩也是阿良良木夫妻——已经攀到了政府更高层，借调去了首都工作，时日已久。我虽然嘴里说着归国回家，要好好孝顺一下父母的话，但那个原生家庭里头，父母却都抽不出身回家。

如今的阿良良木家，只剩下我的妹妹火怜看守着。准确的说，应该是直江津生活安全课巡查官——阿良良木火怜巡查官自己一个人住。

所以每次回到日本的时候，就会重现妹妹照顾哥哥的糟糕情景……这是高中时代的少年阿良良木最不想看到的未来。

「欧尼酱—。饭菜已经准备好咯—。快吃快吃—。洗澡水也准备好了，想什么时候去洗都可以哦。」

「……你已经是变成成熟的大人了呢。」

我十分后悔，之前身为高中生的我竟然对初中生妹妹做出那么低的评价。现在我要为我的不当言论深表歉意，甚至已经到了切腹谢罪的程度。

我可以自豪地讲，当我离开日本，去华盛顿当一名底层职员的同时，有着不同与一般日本人体型的她还在不断长身体，如今在日本警员的柔道比赛中，已经是第一名了……嗯？日本第一？

怎么做到的，那个？

而且，各位可能已经忘了早期的人物设定，其实她最擅长的是空手道，而不是柔道。

「哎呀，虽说是日本第一，欧尼酱。但柔道比赛是男女分开对战的，又分等级。即使受称赞，也不是特别满意，所以现在已经把必修课转向剑道了。」

「真是不遗余力的开拓新领域啊……」

曾经拇之木二中的火焰姐妹Fire sisters，以地表最强为目标的少女，我之前还在担心她成年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现在看来这些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真的变成了最强的……

还守着家。以一己之力。

「我之前认为我不擅长使用武器，直到我尝试过一次，才发现剑这玩意不错嘛。蛮深奥。虽然这么说，其实当我穿上制服佩戴手枪成为警员开始，我的徒手格斗美学就已经分崩离析了。」

「你的射击训练成绩也是优良对吧。」

「考的也就是视力而已啦，那种东西。」

达人般的发言……明明我生活在枪支泛滥的美国，每天都充满了恐惧。不管里面装的是不是银制子弹的，枪都是个可怕的东西。

【注】 银制子弹起源于欧洲民间传说，是对吸血鬼等超自然生物非常有效的武器。

老实说，我对手枪并不熟悉，因为职业原因，我跳过了射击训练，更不用说柔道和剑道训练了。我现在的状态，就像是探索新大陆的哥伦布。

这样子，只是个没脸见羽川的不良警官。

高中时代的辉煌战绩，真是今非昔比啊……虽然不能把风说课的业务内容透露出去，但作为新婚旅行的战斗要员，不该把这家伙带过去吗？

搞不好真就，怪异什么的一律用拳头给退治完了……虽然把妹妹都带过去，残存的新婚旅行感肯定会彻底消失……虽然和她关系也有不好的时候，但真心，是个让哥哥自豪的妹妹。

我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去旅行，不再有任何隔阂。

跟我唯一的妹妹。

嗯？你是不是想问，阿良良木家不是有两个妹妹吗？和无所不知的羽川不同，我真的对另一个妹妹一无所知，她的行踪和所作所为都是个谜。

她甚至都没有参加我的婚礼。

正如我担心的那样，最小的孩子也已经长大成人。曾经我以为我会过着相当破天荒的生活，但与她相比，我的生活说定轨还真算定轨了。

但这个自由奔放的妹妹的存在，不仅会危及我和火怜作为公务员的职业生涯，还会危及我们父母的职业生涯。

「不行，如果可能的话，她能放弃阿良良木这个姓氏吗？」

「别这样想，欧尼酱。不是挺可爱一个妹妹嘛。」

好吧，是我说的太过了。

我希望她能把这些话当作是充满爱意的抱怨。

倒不如吧，作为一个被那般社会常识所规训的人来看，直截了当地说了。对于她这种家里人结婚，远了，麻烦了，就不来也行了的自由，甚至有点羡慕。

说到这，不禁想到，有一天她或者火怜嫁给了一个很棒的人，那时我可能会泪流满面吧。此外，她们的姓氏也会随之改变，我心里可能又会出现一些复杂的感受。

阿良良木火怜和阿良良木月火这两个名字即将不存在了，尤其是现在独自守护着阿良良木家的火怜……

明明你比任何人都适合阿良良木这个名字啊。

「让我想想该怎么办，对了，你们以后结婚之后，来当我的养子就行了吧？」

「高中时代的你那音容笑貌突然浮现出来了，欧尼酱。与其说这些，倒不如想想怎么享受明天的新婚旅行吧。」

「那些随便想想都觉得很好笑。」

「想了半天结果，还是没想出什么好主意的笨蛋哥哥。」

【注】 日：兄の考え休むに似たりだ。源于围棋用语『下手の考え休むに似たり』，表示嘲讽那些思考半天依然走了一步烂棋的人。

「嘻嘻。」

【校注】原文にたりnitari，即上一句阿良良木妹说的一个词，似たり，阿良良木哥笑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日语里有一边笑一边说にやりniyari的情况，这里是文字游戏。

「别笑得那么奇怪。」

嗯，好吧。

养子吗。

「新婚旅行的前一天晚上，跟妹妹久违的聊了会天，之前从来没想过这种悠闲时光呢，甚至想喝一点酒。」

「我可是武斗家哦，从来不喝酒的。」

真是值得称赞的品行呢。

其实我也不怎么喝酒的……黑仪也是如此，从学生时代至今都不怎么喜欢喝酒。与其说是身体状况不太好，不如说是讨厌因为喝酒失去理智。她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时时刻刻都会自我克制。

不知道现在神原变成什么样了？我回忆高中时代的她，感觉也是个讨厌失去理智的人……

「总之，现在要开始为旅行做好准备了。顺便一问，火怜，你就职之前，是不是在日本到处单独露营过？」

「嗯，是的，准确来讲是山间修行。」

谢天谢地你已经成长到了如此的地步。

上天安排得真是错综复杂。

「我们新婚旅行是要去露营——不是去山间修行噢——作为一个经验者，你有什么心得吗？」

「不要跟熊打架。」

「拜托来点初学者向的建议。」

「这就是初学者的建议哦，因为我之前尝试过，结果以惨败告退。」

我的妹妹虽然现在已经变得很成熟，但青春期的她确实无所畏惧……可能是我们流着同样的血吧。这样看来，月火正在度过的青春期感觉应该相当长？因为她本来就类似一只不死鸟。

「因为不说山间修行，我毕竟还没有做过豪华露营这种事嘛。虽然关于搜寻食材方面，两者应该差不多的。」

「不，要我们打猎，肯定不干哦？」

『搜寻食材』这个词，无论如何都跟露营联系不起来。准确来讲，露营是一种不需要亲自动手的体验，也不需要什么求生技能……大概。而且露营地的重点也不是在『地』上。

「那帐篷呢？你有准备吗？」

「这个当然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与其说是帐篷，倒不如说是庇护所。」

本来我是想获取更多旅行建议，结果反倒是我在说一些从旅行指南中找到的肤浅知识……

这种程度的知识甚至不需要说出来。

「明白了，这一点跟山间修行也是差不多的，我当时也是从寻找山洞开始的。」

「我不是在说自然庇护所……亏你能活到现在啊。」

「正因为有了这些经验，我才能活到现在哦。找到工作之后，我也在警员训练中经历了相似的修行，比如山中行军之类的。」

「你是加入了特种部队么……」

虽然我所在的风说课也算是秘密机关，但你这家伙竟然在SAT？

【注】 SAT（Special Assault Team）：隶属于日本警察厅的特种部队，主要责任是解救人质和应对恐怖袭击。

不过我应该不需要这种训练……虽然我只是在FBI的底层职员，但还是每天穿着西装，过着平淡的每一天。

虽然听到这些艰苦的修行经历，但仔细想想，我也没必要对第一次露营如此紧张……可能是对于新事物太过认真了，也可能是我不想体会失败的感觉吧。

「我在大学时期都没有参加过露营……夜宿旅行，都好像是第一次吧。」

「欧尼酱，你之前也有过夜宿野外哦，和现在月火酱一样。」

是这样吗？

啊，好像是的。地狱般的春假期间，我在补习班的废墟中躲了两周。大学时期我也跟斧乃木酱在一个欧洲古堡中呆了一段时间……

如果在废墟中过夜也算是露营的话，那确实可以这样讲。而且，之前我还去过地狱一日游。

地狱一日游啊。

我能顺利回来，真是谢天谢地。

「这样啊。这样想也没有必要紧张了嘛。虽说我本就和以往完全不同，已经为旅行做了充分的调查和准备。」

「哥哥你还是改一改不加思考就全身投入的习惯吧。」

被教训了。

「但是，老哥紧张的原因，应该不是豪华露营或者夜宿野外之类的，而是跟战场原小姐第一次的旅行吧？」

妹妹的话直击要害。

有点像在审讯啊？

「抱歉，不是战场原小姐，而是阿良良木夫人呢。」

「阿良良木夫人……这种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就像漫画『美味大挑战』中那样。

【校注】日文：美味しんぼ（おいしんぼoisinbo，题外话，和西尾维新nisioisin的罗马音稍微有点像哦），台译是美味大挑战，日本漫画家雁屋哲的漫画作品。

其实在那部漫画中，栗田君和山冈君结婚时就讨论过夫妇姓氏的话题，可惜直到今天，这一情况都没有更进一步。

「还有，别忘了，你也姓阿良良木。」

「叫『黑仪小姐』就行吗？只是有点突然套近乎的感觉。或者叫『黑仪嫂子』？」

【校注】黑仪嫂子，日语原文ひたぎ义姉さん。义姐。似乎是“黑仪是义姐那我就是义哥了，妹妹变义妹”的脑回路。当然也请理解为火怜终于成为了哥哥妻子的义妹而感慨。

呼。

和火怜，终于走到义理这一步了吗。

「总之我们现在是亲戚了，距离感近一点不是挺好吗？况且我不在日本的时候，如果出了什么事，你还可以找她帮忙。」

反之亦然，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当然也希望你能以警员的身份，以及小姑子的身份出面帮忙。

「嗯，就交给我吧，欧尼酱。我也准备把我的财产托付给她。」

「即使是亲戚，个人财产也是要分开保管的吧。」

我不想因为一些小事，让我们的和谐亲戚关系发生变故……特别是在金钱这一方面。黑仪之前被讨厌的欺诈师欺骗过，但她现在的职业与欺诈性有关，所以她内心也很纠结。

我之所以选择当警员，最初目的也是为了抓捕这种欺诈师……但毕竟这不是悬疑剧，我可不希望出现逮捕自己妻子的这种情节。

所以最好对各种流言蜚语保持警惕……在现在的新婚旅行中也是如此。

散播流言蜚语应该也算是一种诈骗吧。

「因为是警员的妻子，黑仪嫂子应该早就接受过调查了吧？」

「应该好好接受了调查吧？想起她高中时期的野蛮行径……话说回来那种调查真的有吗？」

「而且我和哥哥都当上了警员，这也有点可疑吧？」

成为日本警员柔道第一这件事，就结而论也可以说是不过优秀一点罢了……至于我，被认为是家庭关系发挥了作用也没办法。

反过来说，若我跟火怜都通过了调查，那即使是文具狂热者的黑仪，成为警员的妻子也没有问题吧……当初我向甲贺课长提交结婚报告时，也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她是风说课的课长，又是卧烟前辈的心腹，当然不可能不知道黑仪的过去——战场原黑仪曾经被螃蟹附身的那段经历。

「再说现在时代变了，不会因为某人有点不妙，就不允许他结婚吧？最多就是让他去特殊窗口办理手续罢了。」

「警局内哪里有特殊窗口……」

有可能就在风说课里。

而且靠近窗口，很容易随风吹走吧。

【注】 日：风说，译：谣言。日：风通し，译：随风吹走。这里指人像谣言一样被吹走（赶走）。

【校注】风通し好像是通风状况的意思，通风，透气，“正因为有窗口，所以通风不错吧。”

「好吧，我这情况，倒像是被驱逐到了海外一样……」

言归正传，我确实常有夜宿野外的经历……或者说我有定期玩失踪的丰富经验。但是无论是直江津高中时期，还是国立曲直濑大学时期，我都没有跟黑仪在外边过夜，没有去过露营，也没有去去过旅馆。

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在国外，我的旅行同伴总是幼女、童女、少女……这种人能当警员，真是意外啊。

「原来如此。不过，在坂本龙马那个年代，新婚旅行应该也有这样的一面吧。所谓跟即将共度一生的伴侣一起，第一次度过的长期旅行。虽然现在可能没有这回事了。」

「因为能看出一个人的人性嘛。一起旅行的话。反过来说，也是一个更好的理解彼此的机会。就像我跟熊打了一架，也对它有了更多的认知。」

「前半句我完全同意，但从山间修行那一部分开始，就变成了金太郎风格的童话故事了。」

山间修行应该是一个人的独自修行，但作为空手道专家的火怜有着丰富的合宿经历，听她讲讲关于旅行体现性格的话题也不是不行。有一点人情味在里面。

「虽说那个曾经没有护照就跑去海外与怪异决斗的欧尼酱，现在开始精心准备起旅行计划是很好，但也没必要担心这么多，不是吗？凭你跟黑仪嫂子的关系，即使旅途中吵架了，也不会变糟糕的吧。」

确实如此，从高中算起，我们在已经大约已经10年了吧。但陪伴我度过这10年的人，是战场原黑仪。

而不是阿良良木黑仪。

这样说可能会让人误解，或者说，无论如何努力都回避不了误会的说法，现在的我，感觉就像是跟黑仪重新建立人际关系一样，（根据法律）这就是恋爱关系和婚姻关系的差别吧，一点儿也没错。

我跟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关系，与我跟忍野忍的关系，则超越了这种差别，可以说截然相反。

「统一的姓氏当中，所产生的家族团结感吗。我还是搞不清楚究竟，完全想不到那处去啊。」

「阿良良木家看起来确实是分散的，但正因为我们有这种团结感，才能做到偶尔互相联系一下，对吧？哥哥。」

好像有点道理。

特别是从本就分散的角度去看的话。

不过，之前我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试着去发现那种团结感，或者类似的感觉。我的母亲曾经更改过姓氏这件事，就好像是既定的历史事实，作为家中长子的我对此完全不关心。

说理所当然也是理所当然，从我记事开始，我的母亲一直姓阿良良木——之后虽然学习知识知道母亲在结婚前有别的姓氏，但并没有清楚地在意识这件事情。

在那之前，她心中应该有着不同与现在的团结感。

结婚之后，那种团结感被撕裂了。

这是否就意味着，当她还不是我的母亲时，她的人格与个性没有被大家承认？我们已经慢慢忽略了她以前是谁。

「呼。这样的话，果然还是不得不去啊，战场原。」

「光是遇到一个真正与你心灵相通的伴侣，欧尼酱就是日本第一幸福的人了。我是这样觉得的啦。」

第七卷 战物语 006-010

006

「九尾狐？吾不知道呢。」

跟妹妹一起吃完饭，各自去洗澡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准确的说，是留有少年阿良良木痕迹的房间。当一名金发幼女从我的影子中悠闲地跑出来时，我忍不住向她询问，新婚旅行中有关杀生石的情报，结果只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吾什么都不知道哦，吾只知道甜甜圈。」

「呜哇，回答好有趣。」

「不过吾知道《九尾猫》这部作品，是Ellery Queen的经典名作。」

【注】 日：エラリー·クイーン，译：Ellery Queen。是一位美国推理小说家。

「看了十几年漫画的幼女，现在居然在看古典本格推理小说……」

幼女也是会成长的啊。

不对，假如这家伙真的长大了，不只是日本，整个世界都会陷入危机……这一点很容易被忽视，正因为她现在是以幼女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才被专家认定是无害的怪异。

「说到怪异，你曾经是怪异之王吧？而且还受到了怪异专家忍野先生的专业指导。连我，都起码听过玉藻前这个名字的哎？」

「名字……」

听上去好像是假名，小忍歪着头说到。而且手跟脚也显得有点扭曲，可能是因为在我的影子里面呆的时间太久了。

「作为怪异之王的历史，还有受到那个令人怀念的夏威夷风格的家伙的专业指导，已经有18年之久了吧，或许是6年以前的事情。吾都记不清了。」

那算什么，真不顶用，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可能就是这样——我也几乎记不得高中备考的知识了，连一些像微粒一般的记忆碎片都没剩下。

可以说是纳米微粒级别的遗忘。

我甚至记不得，我在大学期间到底学到了些什么。

也忘记了到底有没有参加那些考试，真奇怪……是靠父母的关系入学的吗？之后无数次面对怪异，与死亡擦肩而过，虽然我认为这些记忆还深深留在脑海中，但实际上也有可能被我的主观意识所美化了，没有美化也多少有些变化，不准确了吧。

地狱般的春假，噩梦般的黄金周，与羽川的二人组，吸血鬼和猫的怪异，十分优雅的战斗，效果拔群的台词……这些都是真实的记忆吗？

「用那招行得通吗？把手伸进脑袋里，然后一边搅动一边搜寻以前的记忆之术。」

那招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的心理创伤。

「汝是笨蛋吗？现在的吾只残留了一些微弱的能力，如果非要尝试这种荒诞的行为，这间屋子里只会出现一具凄惨的幼女尸体。」

「那可真是不妙，必须动用我的警员权力去掩盖这件事。」

「汝能当上警员和FBI，真是件天理难容的事。」

「哼哼。所以我，才成为了名侦探。」

「这是本格推理小说中的台词，吧？」

我想不是。

本格推理是啥来着。

「我明白了，这应该是你在吸血鬼时期的一项技能……这样的话，记不清楚还情有可原。」

「然也。如果对脑子做这种事情，变成栃木县的特产也不足为奇。」

「为什么对栃木县的特产还这么有研究啊。」

「没错，别忘了，吾多年以前曾在这个国家生活了很久，就像神一样。」

这样啊。这也是容易忘记的设定。

与其说是生活了很久，不如说是君临一般统治了这里。

那难道眼前的这个幼女，曾经目睹了栃木县和群马县在战场原上的大战？或者说是神与神之间的大战，大蜈蚣和大蛇之间的大战……

或许是坐在观览席上看的？

【校注】日语原文：砂かぶり。被沙看台，是相扑台边的观览席。神与神、大蜈蚣和大蛇这种一对一的说法很容易想起相扑的一对一对决。

「时间对不上。吾成为日本这片土地的神是大约400年前，汝说的这些神话，应该发生在更早一些的时期。」

「好吧，大概如此。」

时间跨度是如此之大，何止更早一些，已经可以用人生的尺度衡量了。

玉藻前是800年前诞生的来着？真是的，对于怪异和远古神明来说，跨度就小了很多……那么只能说，忍和玉藻前在这个国家没有太多交集。

「不是我和老仓那样关系很好的青梅竹马呢。」

「没错。但是汝也没有关系很好的青梅竹马吧？」

「有的哦，这么快就忘了吗？我刚刚才说的，老仓就是。」

「吾只是否定了『关系很好』这一部分。不过，吾爱忘事这点否定不了。怪异杀手那段时期发生的事情，吾确实都忘记了……狐狸怪异什么的。」

「狐狸经常被拿来跟狸猫做对比，是这样的吗？」

在我的印象里，狐狸在怪谈事件登场的机会很多，但通常都是以顽皮的形象露面，一般不具备危险性……结果现在出现了一只可以毁灭整个国家的狐狸，说实话，现在的我们毫无较量之力。

不管是在日本还是美国，我顶多是个调查员而已。

而且以小忍现在的状况，也不能算是强大的战力……说她是队伍中的吉祥物也不为过。如果传闻是真的，即使是发誓效忠的甲贺课长下达的命令，我也只能夹着尾巴仓皇地逃跑了。

「即使丢掉尾骶骨，也要成功的逃跑。」

「虽说汝的意志很坚定，但那也定是非常凄惨的场面……关于杀生石吾确实不知道太多，不过汝，关于那附近有石头突然裂开的传闻，吾倒是听过。」

「唉，果然还有相似的传闻嘛。是有不同版本的？还是一个唯一的版本？历史不再成为学校的必修课，才能显示出真正的魅力啊。」

「据说宇都宫车站前的饺子雕像好像也裂成两部分，封在其中的汤汁搞不好也四处飞溅了。」

「不就是最近的话题嘛！」

所以说为什么对栃木县这么熟悉啊！

既然这样就去了解一点啊，玉藻前的事情。

落于人后了啊。

「既然汝是想得到远古时期的情报，那吾就为汝实现这个愿望吧……并非玩笑，吾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最好带着那个傲娇丫头一起去吧。」

「不在战场原吗？」

「那个地方有一个叫做『恶口祭』的传统祭典，人们一边辱骂一边游行，真是个奇特的祭典呢。不过对于那个专业毒舌来说，简直不要太合适。」　

「如果能把这件事告诉高中时代的黑仪就好了……」

黑仪成年以后，因为进入社会找到了工作，她的毒舌属性已经被迫隐藏起来了……她不能变成一名毒舌属性的新闻记者。尽管如此，能去的话，还是想跟她去看一下这个冲击力满满的祭典，正好可以回忆一下过去的时光。

「哪块儿？」

「足利市。」

「喂，还以为是从脑袋中翻出了远古时期的知识，结果只是随便看了一本旅行指南吧？」

难道她比我更期待这个新婚旅行吗？

也不是没有可能。眼前的这个幼女，曾经是一位四处旅行的公主，但现在一直被我的影子束缚着，连自由移动都不被允许。

「那些流浪公主的日子之类，吾真的已经不记得了。而且吾是被迫流浪的，说是心理阴影也不为过。不过汝这家伙带吾去美国呆了一年多的时间，都让吾有些怀念日本的食物了。」

「你不是从欧洲出生的吗。」

「咸鲑鱼头杂烩口味要看人，不过吾对那须便当很感兴趣。」

【校注】しもつかれ，咸鲑鱼头杂烩，醋鱼为主料的栃木县乡土菜肴，在将咸鲑头剁碎经水煮的材料中，加萝卜泥、炒黄豆、油炸豆腐、胡萝卜，并用酒糟、酱油、醋等调味后制成的杂烩菜。

「那须便当？」

受到风说科的委托，召唤小忍出来调查怪异传闻，却一直打听到一些关于栃木县特产的情报，真是莫名其妙。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期待这次旅行的。

从本质上来讲，仍然是一次新婚旅行。

为了补偿我的妻子被夺去了名字，希望这次旅行能顺利进行。

「不，那须便当与九尾狐还是有联系的，它的全称是『那须幕府中的便当』。虽然被叫做便当，但实际上是套餐的形式，以九尾狐立意，便当也是一样用的九种器皿。」

「唔……我这种才疏学浅的人，完全不知道九尾狐在当地文化中根深蒂固的地位……就就像狐狸舞蹈那样吧？」

「不，那是北海道的传统。」

好吧。

与小忍完全相反，我已经对日本的信息逐渐疏远了……虽然这么说，我也没有对华盛顿更加熟悉。我去过最多的地方，也就是方尖碑这种而已。

好像有一种逐渐忘记自己出身的不安。

但与失去姓氏这种强烈的不安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那个话题也谈谈吧。

此行前去战场原的新婚蜜月，那是个无法回避的话题。

「小忍。」

「怎么了？」

「不，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称呼你小忍……我不是夺走了你的名字嘛。我觉得现在应该趁这个机会，好好讨论一下这个话题。」

「一直被汝蒙混过关的话题，现在才想起来要讨论一下……好吧，吾确实听到汝跟那个傲娇丫头讨论过这个。」

「之前一直逃避现实，但现在我已经是大人了，有必要用新的伦理观去思考问题。首先从我救下了四肢被强行剥离而且濒临死亡的你那时候说起……」

「谈起那个故事这本书都要写完了哦？」

小忍突然的发言打断了我，不愧是活了600岁的吸血鬼，用轻描淡写的言论让我严肃的发言显得不那么正式。

「那剪掉这句话，让我接着讲……当时有必要让你的能力无效化，所以夺走你的力量是必须的。但现在回想起来，连你的名字都夺走可能确实是过分了。」

「哼嗯，但是对于怪异来说，夺走名字和夺走力量是差不多的事——就像吾得到『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这个名字也是同样的原因。」

「对了，是死主。」

「真大胆啊，汝竟然称呼他死主。」

迪斯托比亚·维托索·苏伊赛德领主……是把流浪公主时代的小忍变为吸血鬼的真祖吸血鬼。

已逝故人。

在我上大学时候，曾经像偷渡一样私下跑去欧洲，见证了那个真祖吸血鬼的逝去。必须要澄清一下，这些都是我成为警员之前的事情了。

【注】这段剧情发生在《死物语 上》。

「原来如此，那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呢？流浪公主……那时候还是贵族公主吧？」

「是雅赛劳拉公主。」

「好的，雅赛劳拉公主。」

「不要嘲笑吾的旧名字。」

「我没有嘲笑的意思哦。」

「是劳拉。劳拉劳拉。」

「你这是在逗我吗？」

「食吾压路机啦！」

【注】 日：ローラ，译：劳拉(ro ra)。日：ロードローラー，译：压路机(Load roller)。两者读音相似，西尾老贼的谐音文字游戏。

「要被压扁了啊。」

【校注】此处小忍和历一来一回是在neta《JOJO的奇妙冒险》第三部最终对决的名场面，金发吸血鬼迪奥用压路机偷袭主人公承太郎时叫出的两句台词。本书日语原文如下。

「ロードローラーじゃ」（じゃjya是neta原句だda老成的发音方法）

「脱出不可能じゃん」（这里将neta原句的よyo的语气词换了一个，因为历正在neta吐槽）

竟然把我当成是笨蛋在耍，多么邪恶的幼女啊……绝对不是劳拉。

「究竟是因为名字不再是劳拉，所以才变成了邪恶的幼女？还是说因为变成了邪恶的幼女，所以这个名字不再适合她？这个难题就像是在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这个问题很容易，当然是先有鸡。吾变成邪恶的幼女，也是因为汝吸了吾的血，不要把它归因于名字什么的。」

说得对。

准且来讲，是我吸了她的血，所以她不再是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了。

我并不是想逃避责任。

相反，我想承担责任。

「听到忍野忍这个名字就会想起金发幼女，这已经成为大家的思维定势了。」

「那个夏威夷风格的家伙给吾起这个名字的初衷，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忍』也好『忍野』也好都风评被害了。」

「你也把忍野称作是夏威夷风格的家伙，把黑仪称作是傲娇少女，不以名字叫人，是因为并不承认其个性来着吗？」

「这件事的前提条件，是汝从一开始就把吾的设定当作是反叛角色了。汝不是也一样称呼那个夏威夷风格的家伙是『脏兮兮大叔』和『夏威夷家伙』吗？汝这样是对夏威夷传统的不尊重哦。」

「随便给别人取一个外号，或者是不断念错别人名字，那种时代难道已经结束了吗。我倒是觉得那种才是作为名侦探角色的必经之路呢。」

「那，汝这家伙被吸血鬼猎人称作是『刃下心的眷属』时候，汝觉得这个称呼合适吗？」

的确。

战场原黑仪称呼为『阿良良木君』的我和，阿良良木黑仪称呼为『历』的我，听起来感觉不像是同一人。神原称呼的『阿良良木前辈』和老仓不再称呼的『阿良良木』，对我来说也有着很大的差异。

就像没有绝对的真理一样，世界上也没有绝对的我……只有称呼的数量，带点多样性而已。

少年阿良良木和阿良良木警员，历哥哥和阿良良木搜查官，都是似是而非的存在。

「出乎意料，对别人的称呼原来是这么重要，名字作为记号果然是没法轻易主动抛弃的。」

但我使之抛弃了。

黑仪的名字也好，小忍的名字也好。

「看起来除了报名竞选然后赢得被选举权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啊。」

「汝这家伙只是用拥有选举权就已经对别人构成威胁了，还想赢得被选举权……」

「对了，600年前，你肯定是有一份非同寻常的决心，才会变成吸血鬼吧？当死主为你赋名时，心情如何？」

「不要称呼他为死主了。虽然记不太清那时候的事，但吾的心情应该不错，而且这个名字也很棒。」

所以是我害她丢掉了那个很棒的名字啊。不过，无论是『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还是『忍野忍』，只要她本人对这个名字表示满意，别人也就没法再说什么了。

「毕竟随意的同情心，感觉像是对自然法则的亵渎啊。」

「法律可不是自然法则。就像那个傲娇丫头，把罪人的姓氏赋予到她身上，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

「说谁罪人啊。」

「这就是作为眷属必须要承担的事，既要承担一半的名字，又要承担一半的罪恶。」

这也是我跟你的关联之处——所以忍这个名字不能跟忍野这个姓氏永远束缚在一起，这样就无法显示主人与眷属的关系。

如果真的需要什么东西来束缚。

就用我的姓氏吧。

「做什么，汝看吾的眼神变得很奇怪哦。久违地。」

「说的好像我的眼神以前也很奇怪似的。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有朝一日也要带你去看看忍野八海吧。」

「带着每个女主角跑遍日本各地，可不是一件轻松事哦，汝是想成为旅行推理小说作家吗？」

「不过，我还不知道忍野八海的在哪。」

「在山梨县。」

「你真的比我都清楚日本全国各地啊……是山梨县来着吗。海。大洋都只有七个，山梨县居然有八海啊。」

「其实那不是海。」

「原来不是海吗！」

「是泉。大概那个丢了斧头的樵夫，就是在忍野八海吧。泉有八汪，落在哪里便也不晓得了。」

「那应该是外国的童话故事吧……之后还会突然出来一个神明，让他从金斧头与银斧头之间做选择，就像是夫妻需要在不同的姓氏之间做出选择一样。而跟被丢弃的那个姓氏，会像那把真正的斧头一样，永远的沉没在泉水中。」

「忍野八海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但吾更想去看看二荒山中宫祠。据说那里一把被称为『祢祢切丸』的长刀，吾想用怪异杀手跟它比较一下长短。」

我们的新婚旅行正在不断增加额外项目……祢祢切丸吗？这个名字好像曾经听说过……又是战斗的话题，战斗展开的引力十足哪。虽然仅靠战斗和暴力来解决问题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至于中宫祠嘛，从羽川那里只听到过二荒山神社的情报，这个二荒山中宫祠是另外的地方吗？

「没错，是不同的地方。二荒山神社与日光东照宫同为世界遗产，但中宫祠位于中禅寺湖旁边。不过吾没去过那里，不能一口咬定……要不然吾现在帮汝确认一下具体位置？用瞬间移动。」

「提前去目的地踩点使不得，新婚旅行会全部泡汤的。剧透禁止。如果是在中禅寺湖附近，我们前往战场原的行程应该会路过那里……对了，你刚才说的恶口祭是在足利市对吧？」

「没错，幕府将军家族的发源地。」

「没想到足利市也在栃木县……室町幕府也在那里开就好了。总之，先让我看一下足利市的具体位置……」

我用煞风景的智能手机搜索了一下，有着杀生石的那须高原和有着战场原的奥日光那一块，距离足利十分遥远，横跨宇都宫，可以说一北一南。那两个地方不去不行，看来这次应该没办法参加恶口祭了……我对探寻黑仪根源的旅行兴趣十足，但这种奇怪的祭典也不可能一年到头都在举行。

还是把恶口祭排除在计划之外把。

「抽调所有空余时间才挤出来的三天两夜，还是没办法游玩整个栃木县的。不过小忍，你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吗？如果也包含在旅行路线中，可以优先进军。」

「说到进军就是关卡嘛。伊吕波山道也在栃木县吧？」

「伊吕波山道？」

「是通往中禅寺湖的一条坡道，途中有四十八个急转弯。准确来讲，去的时候是上坡，回来的时候是下坡，而且每个急转弯都代表了日语五十音中的一个音节。」

「竟然有四十八个急转弯，有点厉害。但是伊吕波歌的四十七音和现在的五十音都有点不太匹配……？」

我应该上网查一下这个问题吗？不，这种知识才是，通过实地体验才有价值，不需要提前预习。既然这是通往中禅寺湖的坡，不正是通往战场原的道路吗。

「车到时候由战场原来安排。不是婚车，也不是露营车，是一辆大号的小货车哦。」

大号的小货车，听起来是非常矛盾的表达方式，但只能这样描述这种型号的车了……而且这辆车好像还是反复挑选之后，才决定下来的。

因为当时要出国研修，无力继续保养我的大众汽车，所以我卖掉了它。现在它应该在某处被某个人精心保管吧。

也许你现在开着的大众汽车，可能就是我曾经的那辆？

「儿童座椅也好好安装着，放心吧。」

「谁听到这种事就放心啊……嗯？等一下，汝。」

「怎么了？异常事态？」

「虽然吾跟汝是一心同体的关系，不可避免要一起新婚旅行……但是，这是要让吾出现在傲娇丫头和猿猴丫头的面前，坐在儿童座椅上？」

「不不，虽说儿童座椅可能有些丢人，但交通安全必须优先考虑没办法。现在因为风说课和FBI，我的立场变得有些复杂，但在这个以汽车工业为基础的社会中，交通课权力还是最大的。」

「首先让吾坐在儿童座椅上要感到廉耻的是汝这家伙，不过吾的意思并非如此……猿猴丫头就嘛还行吧。」

「如今，还是不该把人类说成猿猴了吧。啊不过，说起日光就是猿猴吗。听说相比人类，它们更懂得自我反省，所以才会更受尊重。」

「汝是在说不看、不听、不说的三只猴子吗？因为吾跟猿猴丫头有过争执嘛，记忆中吾等灵魂相见，饶舌大战了一场。」

【注】 三猿像最早由中国传入日本，据说是被左甚五郎雕刻在一块木板上，至今放置在日光东照宫。其中包括捂住眼、捂住耳、捂住嘴的三只猴子，代表不看、不听、不说的形象。

【校注】这场饶舌大战出现在终物语忍·盔甲。但令人意外的是，本篇故事前后历多次提到小忍“怕生、害羞（日语原文：人见知り）”的特性同样是来自这里，而且是由神原总结并指出来的。

「你的记忆好像出了什么问题吧。」

那还是在跟死尸类生死郎有所牵扯的时候。

细节就不展开描述了，回想那时的场景，不知道用「嘛还行吧。」这种话，是否足够表达他们之间的关联……话说回来，我跟神原也曾经历过一段血战。

「没错，杀来杀去这种事，就像是家常便饭一样普通。」

「不要像神一样说出这种话啊。」

「言归正传，吾刚才想说的是关于傲娇丫头的事。」

「怎么了？」

【校注】日语原文なんじゃらほい，似乎是轻松气氛的俏皮语气。才疏学浅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还是什么古来的说法，请大佬指点。

「吾好像跟傲娇丫头从来没见过面。」

严格来讲的话，应该是有的。

小忍还没有被我的影子封印之前，在补习班废墟中，一个受到忍野专业教育的戴着头盔的幼女躲在角落，战场原黑仪看到了她。

但，仅此而已。

既不能称作见面，也没有发生交谈——战场原黑仪，与怪异之王，与吸血鬼的末路，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她可以说是一个例外，或者往积极方面想，是我将她保证在例外的立场上——在黑仪被重蟹解放之后，我尽可能地让她远离各种怪异事件。

从这个角度出发的话，无论是成为神明的八九寺、千石，还是猿猴左手的宿主、卧烟前辈的侄女神原，或者是比起怪异、更像是怪物的羽川，这些人都和她不同——战场原黑仪，被特殊对待了。

但是。

自从她成为阿良良木黑仪那一刻起，事情就要发生改变。

「现在我们虽然异地分居，中间隔着大洋。但在不远的将来，我还是会跟黑仪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反正早晚也要把你介绍给她，不如趁着这次的新婚旅行让你们见面吧，是个不错的开头。」

「……吾打算继续躲在影子里的。不，既然如此，吾还是干脆找个时间移动到令妹的影子里，帮她一起看家吧。」

她怕生地嘀咕了一句。

曾经对谁都傲慢无比的前怪异之王，竟突然变得如此畏缩了——可见我夺取她名字这件事的罪行之重。

我把怪异之王，变成了窝里横吗。

「我只是打算向我引以为傲的搭档，介绍一位新的搭档。」

「战场原变成原本的战场原了吗？」

「原谅我用词不当，是向我的娘子介绍我的伙伴。」

令和时代还会使用『娘子』这种词吗？很遗憾，我缺乏日本现在的评判标准……不管是否符合现在的政治观念，总之感觉它是符合历史的。

【注】 日：细君(さいくん) ，译：娘子。 称呼自己妻子或他别人妻子，古代常用，这里表达那种过时的称呼。

当然，战场原会不会变回原本的战场原先不提，如果因为走错了路，导致阿良良木黑仪真的变回原本的战场原黑仪，那就必须重视起来了。

所以在高中时期，我对妹妹火怜和月火、以及在家里的父母隐瞒了小忍的存在（当然也隐瞒了同居了一段时间的斧乃木酱）。不过对娘子来说，就没必要隐瞒了。

我们一开始订下过约定。

在第一次约会的时候。

发誓不会对彼此隐瞒有关怪异的秘密——所以早就应该把小忍介绍给她。

对于这个伏笔，我不禁有些惊讶，18年前挖下的坑到现在还没有填上。

「简直不敢相信，现在是一个不回收伏笔就会引起公愤的时代。一个个伏笔的展开，应该像是蜘蛛结网一般美妙。至于最后是否回收了，根本不是重点吧？」

「虽然吾知道汝想的是什么，但汝这样说出来会出现大问题哦，而且还有很多坑没有填上对吧？那么，汝为什么现在要让吾跟那个傲娇丫头见面呢。像往常一样，两不相见不是一桩美事吗？」

「既然战场原黑仪变成了阿良良木黑仪，那『傲娇丫头』这个称呼也该变了。」

「为什么？」

虽然我也希望改一下『猿猴丫头』这个称呼，但从优先级来看，改变『傲娇丫头』这个称呼是优先的——要说为什么。

「要说为什么的话，你会变成女儿，阿良良木黑仪会变成你的母亲。」

「哈？」

「哈什么，就是当你的母亲啦。我计划把你收作养女。」

【校注】日语的母亲（母）读作ははhaha，而小忍震惊到只说了一句哈？来反问。这里历回答「は？ではなく母さ。」字面翻译过来是，不是哈，是母亲。

忍野忍。

是时候改名阿良良木忍了。

007

「老仓。明天我就要跟黑仪去栃木县开始新婚旅行了，一起来吗？」

「去死。」

「让24岁的成年人去死，是不行的哦。」

「我本来有很多话要说，但总结来讲对你只有『去死』两个字可讲。不过，我也算成年人了，就简单的整理一下我想说的吧：不要邀请我参加新婚旅行。不要在旅行的前一天邀请我。我讨厌你。很讨厌，特别讨厌，十分讨厌，非常讨厌，异常讨厌，超级讨厌，讨厌极了。」

【校注】最后一句话的日语原文是「嫌いと嫌いが嫌いで嫌いの嫌いへ嫌いな嫌いは嫌いを嫌い」，总归就是很讨厌，这个句子在愚物语的育·惨败章节开头同样出现过（随后写了一整面的嫌い）。

「什么啊，你之前不也参加我的结婚仪式了吗？第一次见到你精心打扮的样子，非常好看啊。」

「我是以新娘朋友的身份参加的。另外你作为一个有妇之夫，请不要用那种随意的语气跟我讲话，也不要十分敷衍的说出『非常好看』这种词语。」

「不可以请假吗？就三天两夜。」

「请不要再用大学生的心态看待问题了。我的工作很多，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大大大后天，大大大大后天都有很多工作要忙，而且我们单位也没有带薪休假这一规定。」

「那干脆辞职吧，就说你生病了需要住院。」

「我可不想去医院住，再说了，就算我的日程表一片空白，我也永远不会跟阿良良木一起旅行的。」

「你说的阿良良木，是哪个阿良良木？」

「显而易见，难道还需要我特别说明吗？现在我还是会用旧姓氏来称呼战场原，反正她可能马上就要离婚了。」

「啊哈哈，还有件事。」

「不要无视我的诅咒。」

「其实，关于夫妇同姓这个话题我已经思考很多了。总之这次邀请你确实有点突然，一开始就猜到你可能不会来。但如果不尝试一下的话，我怕你会因为没有收到邀请而哎呀哎呀地埋怨我。」

「不要把我说的像一个麻烦的家伙。」

「啊？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你是在问我，我是否明明是个麻烦的人还讨厌别人觉得我是一个麻烦的人，那答案是肯定的。」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

「即使你提前半年邀请我，我也不去就是了。」

「看来你的日程表已经排到半年之后了，镇政府的工作真是辛苦啊。」

「谁会像你这样不成熟，即使结了婚，也完全没有成年人的样子。」

「不不，我现在已经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全家以后也应该会跟你有更多来往吧……」

「不可能，我又没有家庭。」

「我对我的失言深表歉意，但话说回来，当时我们夫妻登记结婚时，是你帮忙办理的手续。何止，你还是我们婚姻的见证人，所以也算是我们家庭的准成员了吧？」

「才不是，那只是工作而已，而且家庭准成员又是什么鬼东西。」

「婚姻的见证人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吗？」

「谁知道你连婚姻登记申请表都不会填啊。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跟战场原带着申请表来到登记现场，申请表上『婚姻的见证人』这一栏是空白的，为了方便受理，我才把我的名字写了上去。」

「能得到你的帮忙，我感到非常开心，但也有一些不安，总感觉有朝一日，你会在别人贷款证明的保证人那里签上自己的名字。」

「无需担心，如果保证人的名字是我，那么这个贷款是绝对不会通过审查的。」

「你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啊。」

「你绝对想不到我的过去有多么惨烈，我的信用记录是一片漆黑。不过我改名字之后，记录已经被重置了。」

「嗯？」

「啊？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吗？哦不，阿良良木肯定像往常一样，把我说的话当作耳旁风了。就像我们阴差阳错第一次见面时候，我还不叫老仓。」

「是这样吗？哦，想起来了，小扇好像说过这种话。到底是说过，还是没说过呢——」

「小扇是谁啊？又是阿良良木后宫团的新成员吗？结婚典礼的时候应该没有这个人。」

「那个家伙只能在学校里活动，所以很遗憾，她没办法跟我们一起去栃木县……哦，我好像明白了，并不是你叫作老仓，所以才特别崇拜欧拉。而是在老仓这个姓氏的历史——老仓史开始之前，你就对数学很感兴趣了。」

【注】 老仓小时候是别的姓氏，父母离婚之后的姓氏是老仓。另外还有名字这个梗，老仓：おいくら(o i ku ra)，数学家欧拉：オイラー(o i ra)，两者读音相似。

「就算你叫老仓史，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影响，只是改了个名字而已。」

「这样啊，这种情况也时常发生呢。」

「还有什么其他情况吗…」

「一个人的性格或者行为，可能会受到名字的影响吧。就像我的名字是『历』，所以我曾经立志成为一名历史人物。」

「你名字中的历，和历史的历，写出来不是同一个字。」

【注】 日：阿良良木暦，历史。两个历在日语写法中不同。

「哎呀。」

「你这种家伙竟能代表日本前往美国研修，这是多么羞耻的一件事啊，我都想动用特权取消你的出国签证了。」

「你的权限到底有多高啊？这么优秀的人在这种地方工作真是屈才了……不过，我虽然去FBI研修，但不是作为日本的代表呢。」

「所以说你一直是个学生。」

「用不到你来管我，我这是在享受永恒的生命……哦不，是永恒的休憩时光。」

「你果然没有发育完全啊，这点倒是跟你的名字有点关联，就像是没有翻开的日历那样。」

【注】 日：阿良良木暦，暦日。这次两个历是一样的。

「说的不错，从这个角度上来讲，你名字中的『育』表示你发育的很不错嘛。」

「闭嘴。你让我想起了在直江津高中上学的时候，总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叫我『老仓不育』。」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只记得当时有人叫你『how much』,『不育』又是什么？」

【注】 育：そだち(so da chi)，跟英语how much的日文读音比较相似。

【校注】另外，温馨提示日语不育的意思只是不成长哦……

「那当我透露了多余的信息吧。我只记得是战场原某个时候告诉我的。」

「如果是高中一年级的话，那么在背后说你坏话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她……」

「明明她当时只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少女，我还照顾了她？」

「因为她是个对于喜欢的人，才会说坏话的女孩嘛。如果是不感兴趣的人，她才懒得说呢。」

「没你说的那么像是一个傲娇展现出来的让人会心一笑的桥段啊，『老仓不育』。因为当时我确实有点营养不良。而且将那种坏话传达给我时，装得完全像是别人说出来一样的话，已经可以说是阴险了。」

「可能只是想通过在最喜欢的你心目中建立坏形象，转而占有你。」

【校注插嘴】同样地，老仓心目中最讨厌的人的位置也非阿良良木莫属。正如育·惨败那一整面讨厌写完之后，转而来了一句“这种心情，比喜欢的感情还要强烈”。

「这话到你嘴里变得好恶心。」

「高中时代啊，发生了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事呢。」

「不要像青春正茂似的回首往昔。我只会脸色发青。再这样我就辞退证人的身份了。」

「好吧，虽然不能作为补偿，黑仪那，正兴致勃勃想要担任你的媒人呢，还在收集各地的相亲照片。」

「呜哇。就像是街坊里爱帮忙又爱说闲话的老婆婆，言行都一板一眼……怎么会适合我，我去相亲不合适。」

「如果你说这种话，那我相信你会单身一辈子的。」

「你伴侣的价值观似乎还停留在半个世纪之前，一直没有更新嘛。还是说刚成为新娘炫耀来了，向我这种人。」

「不不，她这样做其实意外地很浪漫主义派呢。去战场原过蜜月的想法也是，我是出于名字合拍而决定的，但对于黑仪来说，去那里看星空才是根本原因。」

「原来是去栃木县的战场原，嗯哼，主意不错嘛，阿良良木想得出就很好了。」

「哦哦！有生以来第一次得到老仓的夸奖。虽然是这种夸人方式。」

「只是去战场原这一个地方吗？」

「不，虽然做了很多计划，但时间有点紧张，只有三天两夜……第四天我就要坐飞机回华盛顿了。」

「你应该多休息一段时间吧，工作单位那边应该会理解你的。」

「虽然我经常被派去处理各种事情，但说到底我还是在研修期间嘛。结婚也显得很仓促……而且黑仪那边的工作是按照绩效分配酬劳的，所以她也不能休息太久。」

「大家的工作环境都好艰苦啊，虽然我绝对不会参与你的新婚旅行，但作为见证人，或许可以给你提供一些修正意见。那么，现在说说你们的新婚旅行路线图吧？」

「真怀念啊，你的修正意见。」

「那时候我提过那些修正意见，你肯定不记得了。」

「记得哦，数学妖精。」

「我来让你夭逝吧？」

「看来对我实行养成教育的人，可能是个会让我夭逝的人啊。至于三天两夜的行程应该是没办法改变了，所以像足利市这种地方基本都被放弃了，但有些地方还是必须要去的。」

【注】 夭逝(yo u se i)，妖精(yo u se i)，养成(yo u se i)，三者同音。

「旅游的话，还是留一些富余的时间比较好。不然会感到很紧张的。凡事都没有回旋余地的我深有体会，不会错的。」

「说的有道理。不过去的路上我们是交替开车。」

「为什么要开车前往新干线可以直达的地方？你是嫌车里不够挤，还是嫌路上不够堵？」

「不要随便就否定这个想法啊，连珠炮。我确实提出要乘坐新干线这个方案，但是黑仪小姐更喜欢开车去的样子嘞。」

「这倒像是她会做的事。」

「毕竟她还没从高中毕业的时候，就去偷偷考了驾照呐。最近我从别人口中得知了伊吕波山道和兰生峠，她还计划开车去挑战一下。」

「肯定会被吊销驾照的。」

「但这是第二天的行程了。第一天我们要去那须高原，因为某些原因，得去看下杀生石。」

「在新婚旅行？看杀生石？」

「问得好，但我并不是来劲要看那玩意。看石顶多算顺便做的事情，主要目的其实是豪华露营。有点想站在时尚潮流的最前端呀。另外，我也很想体验烧烤或者温泉这种活动。」

「烧烤和温泉这种普通的东西，好像没有杀生石大放异彩啊。你不感兴趣，谁感兴趣？」

「第二天品尝完那须便当，我们就准备离开那须高原，前往日光市，拜访一下日光东照宫里的那只睡着的猫。」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睡着的猫……是为了追悼羽川小姐吗？」

「羽川她还没死呢。一定……我在旅行指南上看到了一些剧透，那只睡着的猫的背后雕刻有一只鸟。猫背添翼哎。我大吃一惊，难道羽川的原型就出自日光东照宫什么的。」

「不会你就是为了看那个的，才去的世界遗产吧。多学点东西吧，数学以外的知识。」

「与日光东照宫同为世界遗产的二荒山神社，以婚姻之神而闻名，所以我们也打算去那里参拜。」

「啊啦啊啦。出现了配得上新婚旅行的东西。终于。」

「中禅寺湖附近的中宫祠里面有一把叫做『祢祢切丸』的大太刀，条件允许的话我也想让……想看看。」

「突然有点捏一把汗。没把很多人的意见都塞进行程里面吧？真的在由你们夫妇二人做主？」

「同现在和你征求意见一样，我是打算采取各方建议的嘛。这就是民主主义的产物啦。」

「想比比吗……如果你要参与竞选公职，就别怪我使用中伤战术了。」

【校注】negative campaign，否定战术，消极战术。在选举中使用的中伤战术，旨在攻击对手的政策缺陷或人格问题，使其失去信赖。

「真是讨厌的预告。」

「所以你计划去伊吕波山道，是为了看那把大太刀吗？」

「我还想坐上天鹅船，在中禅寺湖上遨游一番。另外，我本来计划攀登男体山，可惜这是一座需要提前提交登山证明的山，所以就放弃了。」

「遇难多好。仅限阿良良木。」

「假如事态发展成你说的这样，虽然我不会抱怨什么，但出现遇难者会对这座山带来困扰呢。大自然会为此哭泣的。所以，开车前往伊吕波山道的路上，我们也会时刻注意安全的。如果时间充足，我还想去看一下华严瀑布和龙头瀑布。顺利的话，在日落之前差不多就可以抵达战场原了。」

「为什么这么早？不是说要去看星星吗？」

「听了黑仪的提议，如果还没到战场原就已经看到了星星，将会是一件非常扫兴的事。所以我们计划提前到达那里，然后看着太阳慢慢落下，直到发现第一颗星星。就这样，一整晚都在看星星在夜空中划过。」

「这听起来不像是看星星，而是在做一个全方位的专业天体观测项目。唉？第二天也是豪华露营？」

「第二天睡在车里。」

「真艰苦。」

「说实话，我一开始提出这个方案，只是打算看2个小时的星空，然后开车前往酒店。虽然不是豪华露营，但听说那里的酒店都还不错。结果，听黑仪说，那是她的梦想。整个晚上不合眼，真的要做一个天体观测。」

「真是浪漫主义派啊。你就是这么轻易地邀请我去参加那样艰苦的旅行的……」

「死的时候有个伴哦，老仓。」

「同归于尽吧那叫。虽然我不否认星空的魅力，但又没有流星群或者月全食这种景观，看一整晚不会觉得无聊吗？我这辈子都在低头看着地面，所以不太理解。」

【校注】前后日语原文为「死ぬときは一绪」「死なば诸共」。前者表达较为口语，意思是死的时候在一起，后者则是熟语，要死一起死（并非带着仇恨的同归于尽，也可用于“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相似的场合）。

「不要洒脱地说出这么悲伤的话啊。」

「我这辈子都在想象地面是你，然后踩着走过来的。」

「也不要干脆地说出这么恐怖的话啊……不过，因为星星一直在移动嘛。就像延时摄影或者定点观测那样……虽然不是流星，能满足她的哪怕一个愿望，我就没有异议了。其他家伙怎么想无所谓。」

「其他家伙？」

「不不，我是指来这进行天体观测的其他观光客。」

「有吗？又不是周末节假……不说是恶趣味，那种好奇心旺盛的观星爱好者。对了，就算现在是夏季，战场原的海拔那么高，在这里过夜难道不会被冻死吗？」

「是这样吗？那是片湿地，感觉应该很平面的来着？」

「你刚说了要登上伊吕波山道。」

「这样啊……果然还是要准备防寒的对策。这份建议帮大忙了。让我捡回条命，是你大意了啊，老仓。」

「我是觉得有战场原小姐，她反正会记得准备对策的。就这样在战场原度过了第二个夜晚，那么，最后一天的计划呢？」

「还没有计划，那一天作为计划预留日。如果天体观测计划圆满结束，我们就打算开车回家，不过我是不觉得会平安无事啦。毕竟这次是我这样一个麻烦制造者的旅行。」

「真是糟糕的事情……与其说阿良良木是一个麻烦制造者，倒不如说你是个麻烦渔利者。」

【校注】麻烦制造者，trouble maker；麻烦渔利者，match pomp，拨弄是非以渔利。（自己用火柴点火，自己用灭火器灭火之意）自己平息自己挑起的纠纷，再向当事人提出要求，以敲诈勒索财物或得到利益。

「听完之后，你的感觉如何？我们的新婚旅行计划还不错吧？」

「如果能顺利回家，那这个新婚旅行计划倒是还可以。」

「嗯？」

「经过一整晚的天体观测，拖着疲惫的身躯从伊吕波山道下山，无论是谁开车，这都会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没关系的，我们看星星的时候又不会喝酒。再说了，这条山道我们上山时就会走过一次了。」

「不是那条山道了。预先调查地不全呢，阿良良木。伊吕波山道的上山路和下山路，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啊，这样说的话好像也听过……从别人口中。」

「刚才就听你说从别人口中，谁口中？」

「长着虎牙的一张口中。」

【注】 日：八重歯，译：虎牙。应该是指黑羽川，这句话的出处记不清了。

【校注】是25页~26页小忍说的hhh，那里并没有说得清清楚楚，经典误魔化，是西尾常常用天天用的叙诡。

「什么鬼……我虽然没有亲自去过，如果在大学地理课上学到的知识是正确的话，上山路是伊吕波第二公路，下山路则是伊吕波第一公路。」

「上山路怎么叫做第二公路……难道说山顶才应该是出发的起点啊。不愧是神明的坐席。」

「只因为山道上的四十八个音节，是从山下往山上数的。总之，一定要安全驾驶。从第一公路下山之前，绝对要睡一会。我在意的就这些，除开一件大事，没别的要说了。」

「还有比交通安全更重要的大事吗！倒是先说那个嘛。」

「大放异彩的杀生石只是顺路的话，这次新婚旅行中的主要项目，应该是第一天的豪华露营和第二天的天体观测是吧？」

「好吧，虽然我也很期待东照宫的祢祢切丸，但这毕竟是我跟黑仪的第一次旅行，你说的这两个活动正是重点所在。」

「你看天气预报了吗？」

「嗯？」

「如果下雨了该怎么办？」

我愣在了原地。

008

第二天，天上一片晴朗，万里无云——只不过，是我这里。顺便一提，我前段时间住在华盛顿特区，好像也是好天气。

时代如今变得如此便利，可以随时上网查看各地的天气状况。现在的栃木至少还没有下雨——附近也没有发生台风，不用担心什么龙卷风。

来自第十一位魔女——老仓的大凶预言，或者说是善意的忠告，看起来暂时不用担心了。降雨的概率虽然比较低，但并不意味豪华露营和夜宿车中的计划就能顺利进行了。

我们并没有露宿野外的打算，只要不出现跑不动车的大雨或大雪（不过是夏季），就没有紧迫到非得中止新婚旅行的理由——只要此行不是为了天体观测。

因为天体观测，问题已经不在于是否下雨——稍微有些云就要告吹。

我也已经很久没有登台观天了——实际上，特地以此为目的而出门什么的，跟战场原黑仪的第一次星空约会，好像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而且是被她哄骗着去看的——我已经不记得当时的天气状况了，所以这次也只能字面意义上地听天由命。

如果说一直关注天气预报的话，大概率还是能提前预知降雨情况的。至于天上会不会出现乌云……这个问题就像『乌云』二字一样模糊不清。

「历，不用担心，这一点我也考虑到了。虽然有可能白跑一趟，但正是因为天体观测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才能体会到紧张而又激动的感觉，在这片大蜈蚣跑过一趟的土地上。」

「大蜈蚣可没有白跑一趟哦。」

【注】 日：大百足，译：大蜈蚣。日：无駄足，译：白跑一趟。

「即使碰到了阴天或者雨天也没关系，反正是在国内，而不是新西兰之类的地方。我们随时都可以回家，之后有机会再来看。」

黑仪正在努力安慰着惊恐不安的我。

对于天文爱好者来说，这确实是常识了。

「我们随时可以回家，随时可以旅游。因为是家人。」

嗯，有道理。

不经意间了解到了黑仪的家庭观，不由得高兴起来——一想到这也是战场原家一路走来的体会，就格外如此——相比之下，我自认为已经精心准备了旅行计划，还制定了路线图，但其实这副漫无计划，临时发挥的样子，让自己痛感到了二十四岁仍一成不变这点。

只是痛感的话，其实也算好事。

如果在这次天体观测新婚旅行中，真的遇到了阴天或者雨天，就算被雨淋得无法睁开双眼，之后也可以当做是个笑谈——当然，最好是个大晴天。

我还是对未来感到一丝不安。

「不过，你愿意把小忍介绍给我这件事，我感到很开心。算是实现了一大愿望。自从跟她在废弃补习班相遇以来，我一直错过了各种与她相识的机会。甚至怀疑她只是历想象出来的幼女而已。」

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不对，我竟然被你怀疑成这种人，这可是必须要解释清楚的重大误会。毕竟并非想象中幼女的小忍，还算是相当怕人的，说服工作——说服她费了点功夫。

小忍的主张是，连对火怜和月火这俩有血缘关系的家人都保密了，不告诉黑仪也没关系。说服这样想的她的确费功夫……我告诉她，那俩原火焰姐妹连怪异的存在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吸血鬼，而对于黑仪来说，怪异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所以没必要继续隐瞒。

如果是之前的小忍，肯定会躲在影子里，像天照大神一样不再出来。但这次却选择跟我们一起参加新婚旅行，从这种行为上来看，她最近或许有一些变化。

虽然邀请老仓失败了（啊不，我有想过她应该不会来，但还是觉得来了多好），总之，栃木县旅游团四人组正式成立——希望可以是个大晴天，哪怕只有战场原一个地方，当然那须高原也放晴就再好不过啦。

那么，虽然出发之前还有段时间，但既然我这人是个连天气预报都会忘记看的粗心家伙，再怎么准备都差不多，估计已经在被催着出发了——虽然我也想这样做，但很抱歉，我在小镇上还有一件事必须去处理，所以要耽误大家一些时间了。

前往集合地点——神原家之前，我需要先参拜一下几天前我跟黑仪举行结婚仪式的北白蛇神社。

没，关于神社并没有从老仓那里获得什么建议，只是和青梅竹马打电话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在这个神社举办了婚礼，许下了永恒的爱的誓言还没几天，真的可以继续参拜他县的结缘神社吗？即使那是个世界遗产的观光胜地。不虔诚的我，差点儿忽略了这个问题。

当年复习备考时候，羽川给我讲了一些参拜的规矩。如果在多个神社祈祷考试合格，就会导致各路神明互相争吵，所以还是不要分心，专注一个神社比较好——现在想想，表面上像是在给我出一些祈祷考试合格的建议，但实际上是在严厉批评我平时的生活态度呢。而且这种到处向神明祈祷的做法，也并不值得褒奖。

即便如此，参拜日光东照宫和二荒山神社已经写在进程中了，如果临时修改的话显得顾虑过多——因此我决定再出发之前，先去参拜一下北白蛇神社，跟那位无所顾虑的神明好好谈谈，也算是一个折中的选择。

当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经历过某天早上参拜北白蛇神社，却不幸地被一把大太刀切成了碎片，简直像是在开玩笑的悲伤磨难。那时候留下的创伤，至今都没能消散。

「哦吼，我还在想是谁来了呢，这不是是刚刚结婚的樱木历道先生吗？」

【校注】樱木花道：さくら　ぎ　はな　みち　sakura gi hana michi；

这里原文樱木こよみち：さくら　ぎ　こよみち　sakura gi koyomichi；

阿良々木暦：あららぎ　こよみ　araragi koyomi。

请感兴趣的读者感受一下这个……

「虽然非常荣幸，但是请不要把我称作是最近刚刚电影化的红发篮球天才。我的名字是阿良良木。」

「不好意思，咬到舌头了。」

「才不是，你是故意的。」

「咬到蛇投了。」

「竟然不是故意的？！」

「漫画神作。」

【注】 日：啮みました(ka mi ma shi ta)，译：咬到舌头了。日：啮みまみた(ka mi ma mi ta)，译：咬到蛇投了。日：神漫画(ka mi man ga)，译：漫画神作。

「果然是灌篮高手吗！？」

「我看漫画的时候没有特别注意过，樱木、赤木、宫城应该是在同一个队伍中吧，名字取得都带些个人偏好耶？」

「请不要随便吐槽这样一部漫画神作。」

赤木这个名字，跟主角的红色头发也有些联系……有种把漫画角色带入现实的real感觉。

「说起来REAL也是一部篮球漫画吧？」

【注】 日：リアル，官译：《REAL》，中译《命运强手》。是灌篮高手作者井上雄彦的另一部漫画。

作为北白蛇神社神明的八九寺真宵，展示着敏锐的洞察力和反应力，一如既往——我本来是想这样介绍她。不过，她还是像前几天在结婚仪式上那样，穿着成人版的巫女服。

现在看来，这样的装扮似乎更符合她的实际年龄。为什么？

你不是小学五年级十一岁的迷路神明嘛？

「不不，我在结婚仪式上已经解释过了，自从与阿良良木君相识以来，时代就在不停的变化，每个人的形象也在不断更新。所以很容易得出结论，一个成年男人和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学生出现在同一画面，这种处理方式是不合理的，于是我的角色设定就发生了一些改变。」

「就算有神的力量，也没办法与之抗衡吗？」

「而且童工也是不好的事情，所以至少外表必须改变。我的内心还是小学五年级学生。」

那种设定也是很难说的设定……不过嘛，话常这样说，或许每个人实际上也都是这样的。光是外表变为了成年人，其实内心还是小学五年级。

虽然现在的我已经24岁了，但跟高中三年级那时候比起来，我的性格并没有很大的变化……就连旅行计划都没办法好好的规划，灌篮高手的电影也是，只是一般地享受。

「没错，只是樱木和赤木这两个名字很容易被搞混。」

「感觉那就像正是从成年人的角度说出来的话啊……啊，关于名字，最近有在想这方面的事情，恰好有话题要和你说呢。要不要听一听呀，八九寺。」

因为会面的时间有限，所以长话短说，直接进入正题——这大概是成年人应有的风范。如果我还是高中三年级学生，八九寺还是小学五年级学生的话，光是灌篮高手我们就会讨论三个小时。

流川的故事真是棒极了。

但如今我只能先讨论一下新婚旅行这个话题，想到这里，一股孤独悲伤的感觉油然而生。白天看起来很漫长，但它就如白驹过隙一般，转瞬即逝。

「哈啊。原来如此。你们要去赤城山吗。」

「请把我的话听完。」

「是男体山呀。不过嘛我应该是去不成的呢。」

作为神明，心情还是有一点复杂的吧。八九寺用这般措辞说到——自从在这座（名也没有的？）山上定居以来，八九寺也变得有些离谱。

不再是一名见习神明了。

也是因为保护镇上的人们免受传染病的危害而很自豪吧——她竟然让病毒迷路了，想想也是细思略恐的一件事。

「对我而言，如果你想把忍小姐介绍给战场原小姐的话——不好意思，是战场原太太。」

「太太？用这种称呼，你是神探可伦坡吗？」

【注】 日：カミさん，译：太太。称呼自己妻子或他别人妻子，非正式用语。《神探可伦坡》是一部上世纪60年代的侦探电视剧，在日本很受欢迎，主角经常会使用カミさん这个词。

「如果你想把忍小姐介绍给战场原太太的话，能不能也把我介绍给她了呢？差不多该了吧。」

「前几天结婚仪式你们原来还没见过面吗！」

「因为对她来说我是看不见的啦。这也说明，她真的是位不曾迷路的人呢。在我看来你们一路发生了很多事情，但至今为止，她一次都没有找不着家呢。」

「家？」

「或者说，家人。」

听到这里，我发现，我似乎一直都在浮躁当中——初次见到八九寺真宵的那一天……跟妹妹们大吵一架的那一天……直到今天，我们准备开始新婚旅行。

「如果阿良良木先生变得不再迷惑，那么他就一无所有了。」

「你这迷路神明的话就像是诅咒不对，就跟神谕一样啊。不过，如果我不再迷惑，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这是一个寂寞的话题。无论如何，我都想天天看着你。」

「我现在可是成年人版本，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吗？」

「我不会一个人的外表被所欺骗的。」

「意思就是虽然我现在是成年人，但是你觉得我还是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学生……」

高中三年级学生和小学五年级学生，这两个人在一起聊天的画面，确实有点落后时代了。尽管有这种说法，我们还是像这样，同龄人之间的交往一般，能坐在神社里聊天，我想是多亏了我们经年的交往吧。

不想失去呢，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的理由。

「本来这种事情还是眼不见为净呢，迷惑什么的。但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阿良良木君应该会继续保持迷惑很长一段时间吧……顺便一提，用『崩坏的边缘』这个词来形容你现在的状态，我个人感觉非常恰当。」

【注】 日：腐れ縁，译：崩坏的边缘。通常表示情侣关系即将要破裂。

【校注】是孽缘呢。字面是说已经腐败的因缘。

「毕竟光是腐败啊，就已经够受了。受不了可是要闹别扭的。」

「对于新婚夫妇来说，『闹别扭』这个词也是很危险的。话说，阿良良木君已经和忍小姐融为一体很久了，无论你还是否迷惑，没准都可以随时找到我呢。你现在是风说课的一员，几乎就是专家那一档的人才吧。」

【校注】闹别扭，日语原文不贞腐れる。这个短语包含一个「不贞」，即不忠贞。所以日语原文是说不贞这个词对于新婚夫妇很危险。

「但愿如此……不可否认，我现在仍然还感到迷惑。可以说现在还在迷宫里打转。举行结婚仪式，成为法定夫妇，准备开始新婚旅行，这些都是迷惑的产物。」

「对单一个名字的话题都能考虑各种事的阿良良木先生很优秀哦。确实如此，姓氏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那刚才你叫我樱木君，这件事怎么解释？不仅如此，这18年来，你从没有念对过我的名字。」

「咬太多舌头了嘛，下巴都累啦。」

「你是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念错别人的名字吗？」

「好像之前说过，因为原来的父母离婚了，所以被迫改了姓氏，所以这个话题我也很烦恼的。还是有点怀念呢。『纲手』这个名字。」

「这样啊。其实，我一直八九寺八九寺的，所以『纲手』这个姓氏，倒还有些新鲜感。」

纲手真宵。

而且，纲手这个姓氏还挺适合一只蜗牛。

【注】可能是neta火影忍者，纲手的召唤兽是蛞蝓，跟蜗牛比较相似。

【校注】似乎推八九寺上台的时候，好像说过什么蛞蝓、蛇、青蛙之类的相克关系呢。八九寺在地缚灵时期就相当于一只蜗牛或者蛞蝓。搞不好日本人眼里蜗牛和蛞蝓只有壳的区别？hhh

「所以，你要不要考虑变成阿良良木真宵？」

「混乱不堪呀，阿良良木的家庭。还是说，你是想建立一个合法的阿良良木后宫吗？」

「那种可疑的组织就从没有过啊，阿良良木后宫……光是想想就觉得是一个非常累人的组织，一点都不好玩。」

「阿良良木先生似乎已经是一朵枯萎的花了……这样很悲伤，看着变成那样的阿良良木先生。不堪入目。甚至想要说不要和我搭话，我讨厌你这句话了。」

成年版八九寺说这句台词，听起来分量不同啊。不过身为一名警员，应该是不会再愿意回忆起与小学五年级学生打来打去这种事了。

「为了将那种记忆湮灭我要把你埋了哦。」

「在神域里想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啊……不管怎么样，把忍小姐收为养女这种想法，已经不是往日的阿良良木君能想出来的了。」

「正因如此，我这时候也想把你收为养女，虽然进展有点不顺利。」

「请不要打像是在当慈善家的主意。不对，好像当了也没关系……不过阿良良木先生的情况，像是在到处信手收养孤儿，这样会给人留下坏印象的哦。」

但是收养成年版八九寺，跟收养小学五年级学生比起来，犯罪性质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要选的话，我还是想做你的养子呢。八九寺历。总感觉特别有年代感，听起来是不是很棒？」

「你的思维就像伊吕波山道一样，一路滑倒底呢。不过我确实有些好奇，假如吸血鬼变成了神明的眷属，会变成怎样一副光景？」

【校注】很棒，日语原文格好いいkakkou ii；滑，日语原文滑降よくkakkou yoku（原义为滑雪），前面为谐音，后面yoku为ii的变体。总之是在玩谐音游戏（）

比起那个，八九寺一边说着。

一边看着被映在神社地上的我的影子。

「忍小姐对此有什么想法呢？和阿良良木先生的太太第一次打照面这件事本身，以她的性格应该是不想配合的，结果却成为养女了什么的。」

「想直接询问本人吗？我可以叫她起床。」

人类的早上就是吸血鬼的深夜，所以小忍正在我的影子里熟睡。因为她之前跟我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辩论，所以现在应该睡得像一滩淤泥，或者说睡得像在浴血。

【校注】淤泥音doro，浴血音chimidoro，谐音游戏。音对上了，属性也对上了，所以这里采用的翻译也尽量对上了yv这个音。（明明解释一下就行了吧）

「这不是还辩论过了吗？而且『睡得像在浴血』又是什么吸血鬼界的专用语？」

「一家人嘛，争吵难免啦。」

「说得好像很懂呢，明明出身于不和谐家庭。」

「说谁身处不和谐的家庭呢。」

是我啊。

虽然稍微有些说过头了，但的确（特别是我还在上高中一年级和高中二年级的时候），阿良良木家确实有些不和谐的倾向。

十六岁的少年阿良良木肯定想不到，未来的他竟然会跟妹妹在同一单位任职，而且还能无忧无虑的共进晚餐。高中时候的我几乎不受父母任何期待，而且跟妹妹们的关系也不好，当时只想赶快毕业——或者辍学——早早搬出这个家。

真是狼狈相啊。

「你说狼狈……」

「话虽如此，现在来看这个不和谐的家庭也很难说恢复了正常呢。父母在东京，还是双双赴任，我据点搬去了海外，另一个妹妹也行踪不明，不和谐的家庭只能勉强维持。」

「不要再维持了啦。」

现在看来，往日自由不羁、捉摸不透的火怜，竟然在独自一人守护着这个家……

「所以我希望自己建立的家庭会是温馨的，充满欢笑的，这个愿望并不过分吧？」

「充满欢笑的家庭？好吧，听起来确实比充满虐待的家庭要好很多。」

「不要开玩笑，也请不要把欢笑跟虐待相提并论。」

「其实我会为你加油哦。希望不要有虐待事件连锁发生。而且也能给那些嘴上说着『在不和谐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也没办法建立一个和谐家庭』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还是不想承认我是一个不和谐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不过，如你所说啦。」

而且这件事也是黑仪的决心要做的，因为战场原就曾经身处于一个不和谐的家庭中，而且这个家庭已经崩坏了。

之后她跟父亲一起生活，还是难说家庭状况有什么好转，处在不稳定的边缘——黑仪之前失去了体重，也有段时间不得不频繁的去医院。

所以建立一个新的家庭这件事本身，对她而言本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挑战，但我认为她的决心很强烈。正因如此，她的家庭观念值得尊重。

其实她本来可以选择不改变姓氏，只是跟我同居在一起，选择事实婚姻而不是法定婚姻，这样就可以在家庭状况变糟时全身而退……所以说，她应该是在断绝自己的退路吧？

从高中三年级的母亲节开始，我们就在一直交往，到了决心结婚的时候，这种心情，我也并不是半点没有……非要说的话。

我不能永远像个学生一样。

「很遗憾，你现在仍然是学生，作为FBI的研修生。」

「对此我无力反驳……」

「不过嘛，把忍小姐收为养女，是因为阿良良木先生以后要跟阿良良木太太一起生活，不能敷衍地抛下忍小姐不管，这我知道哦。」

「『阿良良木太太』这个称呼以外，还有其他的吗？太太这个词出自神明之口，听起来真奇怪。」

【注】 日：神样(ka mi sa ma)，译：神明。日：カミさん(ka mi san)，译：太太。

「那就用『令正』吧。」

「明明『夫人』不行，『令正』却可以，不可思议。」

【注】 日：奥方(おくがた) ，译：令正。称呼他人妻子，多用于贵族。

「既然令正知道了忍小姐的存在，又接受了阿良良木君的求婚，说明她已经接受忍小姐了。」

「是啊。同意会面了。今天她也说过一直很期待跟小忍见面类似的话。」

「那么她也同意收养忍小姐了吗？」

「还没有，这是我为新婚旅行准备的一个惊喜。」

「是离婚的flag才对吧。」

八九寺露出了紧张而担忧的表情。

是成年人版的紧张而担忧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说她是演技派也不为过。

「我是认真在担忧的啦。将关乎人生的重要决定当做惊喜，这才是真的在敷衍不是嘛，阿良良木先生。不管收养的是不是忍小姐，收养这个行为会处处影响你们之后的婚姻生活，这么重要的事情，是想要在浪漫观星时插播新闻一样告诉她吗？」

「那我需要提前通知她一下吗？」

「不是需要，而是必须去做。如果现在不说，那往后一生也不要说。」

嗯，果然是来自成年人的建议。

如果这是一个小学五年级学生，可能会不怀好意地同意我，并且跟我一起大喊「不需要提前通知哦，让我们给她一个惊喜吧！」这种话……但如今被严厉的说教了，确实不该这么做。

还是不要让观星之旅出现什么意外吧。

虽然有可能会是阴天。

「话虽如此……只要充分考虑到令正的感受，那收忍小姐为阿良良木先生的养女也不会有什么困难啦。」

「这是你站在朋友角度上的建议吗？」

「是神明的建议。」

真是大场面啊。

虽然我也是这么做的。

「毕竟我也是曾经跟着卧烟前辈修行过一段时间的啦。从她那里得知了利用姓氏来封印强大怪异的方法——虽然6年前忍小姐就被忍野先生封印了，但忍野先生已经离开这个小镇很久了，我想这个封印也慢慢变弱了。」

「封印——变弱了？」

变得不稳定了吗？

那是不是意味着，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将要复活了？如果发生了这种事，神明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吧。

虽然我没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但这隐患却达到了一个考虑不到才反而不可思议的程度。

「不如说那位人称流浪怪异专家的忍野先生，竟然能用姓氏封印了忍小姐这么久，这也算是一种奇迹了吧。假如忍小姐有杀生石那样的力量，可能早就破开封印逃走了。」

虽然不太想夸他。那就是说，忍野就是这么个如此优秀的怪异专家——反过来说，像现在这样任凭现状发展，直到小忍的封印被解除这种严重事态，也只是我这个新手FBI插手不了的杞人之忧，说是这位见习神明的瞎操心也同样不为过。

封印继续维持100年、200年应该不可能，但至少会维持到忍野死之前——不过，现在的时机也正恰好。与其让一个偶然路过的大叔继续守护这个封印，不如早早的把封印转移到责任者、保护者的我名字上。

「嘛，说是这么说，那家伙其实也是地狱般的春假的当事人之一啊。除了忍野这个姓氏，『忍』这个名字也足够纪念忍野吧。」

「对于救命恩人的态度如此这般吗……不过，从神明的视角来看，将忍野先生的名字完全除开也不太合适呢。比如，取一个『阿良良木阿阿阿阿』这样的显然不好。」

「站在人类的角度上来看，也不合适的好吗。」

又不是RPG游戏取名。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思考的新问题……如果给小忍取一个新的名字，那该用什么好呢？

这不是一时兴起。

其实对小忍来说，那个吸血鬼真祖——迪斯托比亚·维托索·苏伊赛德领主，为雅赛劳拉公主取的那个名字，才是真正用心去考虑的。

保留『忍』这个名字是神明的建议，虽然我不想违背神明，但我还是想玩一下取名游戏，因为看起来很有趣——就当是为我未来的孩子取名做预习，先给这个幼女取一个新的名字。

「唔，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想法，那么『阿良良木翼』这个名字怎么样。」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而且那个，类似于这种话，以前，令正好像也说过。」

是这样吗？

这就是夫妻之间的默契吧。

「叫『阿良良木抚子』也不错吧。」

「太过分了！而且这简直就是家庭关系崩坏的前兆。请不要再用已经绝缘了的女性的名字，来当作养女的名字了。」

「不仅仅是绝缘了的女性的名字哦。」

「反正接下来应该会是『阿良良木育』对吧？」

「被你猜到了，不过我确实没有跟老仓断绝关系。我和她才正是『崩坏的边缘』这种状态。」

「又是青梅竹马又是『崩坏的边缘』这种话，印象变得离谱起来了……那么，还有其他跟阿良良木先生绝缘了的女性吗？比如说，月火小姐？」

「虽然她现在行踪不明，但还没跟她恩断义绝，毕竟是我妹妹。」

「一贯的作风呢。但我建议为孩子取名时，请不要使用伟人的名字，故人的名字，或者是还活着的熟人的名字。」

「好吧。」

「而且忍野先生也没给忍小姐取『忍野咩咩咩』这种名字吧。」

「咩咩咩？」

假如真的被取了这种名字，那小忍的人设应该会变得很奇怪吧。

可能就不会那么害羞内向了。

「有可能会变成一个不喜欢甜甜圈，而是喜欢鲭鱼的幼女。」

「忍野〆〆〆也不怎么样。那么就用即是故人又是伟人还是神明的你的名字吧，就叫做『阿良良木真宵』好了。」

【注】 日：忍野メメ(me me)，译：忍野咩咩。〆(shi me)与メ(me)外形比较相似。

「更过分了！不如说，真的太恶心了，要是阿良良木先生给女儿取那种名字。为什么这么期待阿良良木真宵的出生嘛？」

「如果把你和小忍加起来除以二，应该会得到一个正好的少幼女吧？我真是老谋深算啊。」

「少幼女是什么东西？好可怕，以那种目光看待养女。这种人绝对不能成为养父，而且也不是什么老谋深算，真是大大咧咧。」

哼哼。

虽然我们想了很多可能性，但最后的结论——『阿良良木忍』这个名字是迄今为止最合适的……无论是简单走个流程，还是作为一个封印，都想不出来能够超越这个的名字。

这应该是世界上最好的名字了。

「不过啊，还是会想。如果我的名字不是『阿良良木历』，那我应该会是个完全不同人吧。」

「说的是呢。搞不好也不会和令正交往了呢。」

单凭名字一个人的命运就会改变这种事，虽然我不愿相信，但我初中和高中时代的座次号应该会因此而改变——因为名字开头是『a』，所以座次号经常会是1号或者2号，在换班的自我介绍时总会在尴尬的首位。

这应该会对一个人的性格产生一定的影响吧——或者说正因如此，我才成长为今天的我，才会跟黑仪结婚，一切才会变得那么美好。

以前我总觉得，心爱的妻子的姓氏被这么恶毒无理的四个字覆盖了，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现在总算想通了，我要感谢我的父母，赐予我阿良良木这个姓氏。

准确来说，这也是我父亲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的姓氏，我也应该感谢他们……当然，这个姓氏也有可能来自某一代祖母，想要追根随缘就没那么容易了……

「嗯，我现在该走了。虽然尽量避免说些废话，但跟你聊天总是不知不觉忘记时间。」

「听到这句话，神明感到很荣幸。」

「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战场原旅行？」

「就算我现在是成年人的版本，但我还是个见习神明，不敢贸然进入高天原的领地。」

高天原？哦，应该是二荒山神社的神域吧——原来大家都对栃木县很熟悉呢，要是我在高中时代专心学习地理知识就好了。

「作为没法一同前往的赔礼，我会在这座遥远的山上祈祷战场原会是个大晴天。」

「虽然很想感谢你，但你是迷路的神明，不是天气的神明。还是说，你准备做一个晴天娃娃给我？」

「不不，虽然我在这个以蛇为名的神社里面担任神明的职务，但说到底我还是一个迷路的蜗牛，比起天照大神我还差得很远。」

八九寺笑着说。

看着这孩童的笑脸，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阳光。

「不过对于雨水的掌控，我还是得心应手的。」

009

「呀吼呀吼，没想到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我能跟尊敬的阿良良木前辈和敬爱的战场原前辈一起参加新婚旅行，真是太荣幸了！抱歉，我刚才的发言有些鲁莽了，不应该再叫战场原前辈了，请允许我重新说一遍——跟尊敬的阿良良木前辈和敬爱的阿良良木前辈一起参加新婚旅行真是太荣幸了！」

「夫妇同姓这种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而且还是对你这种不会变通的人……对了，假如黑仪是以前辈身份强行无理的要求你跟着同行，要告诉我啊，我会帮你说话的。」

受到神明的指点之后，我迅速下山前往集合地点。当我赶到神原家门口时，那个充满元气的高中生时代的后辈已经等候多时了。

作为一名立志成为体育医生的学生，即使准备去旅行，也不忘在运动服外边套了一件白色上衣……虽然这次的主角不是神原，但是穿着这样的服装去新婚旅行是非常不合适的。

顺便一提，结婚仪式上作为伴娘的她穿着一身纯白色的燕尾服……简直是来抢主角的风头的。不过抢的不是新娘的风头，而是新郎的。

从学校篮球部退役之后，她应该把头发留长了。但现在看来又有些短了，感觉比我们相识的时候更短了？可能对于从事医疗领域的学生来说，关于发型的要求比篮球部更严厉吧……

「呼呼，阿良良木前辈如果想问我些什么问题，就尽管来问好了。而且我从高中时代开始，就梦想着能参加你的告别单身派对。」

「从高中时代就开始计划了么……」

「能被选中参加你们的新婚旅行，真的是超乎我的想象，又开心又惊讶。开心的是你们终于如愿结婚了，惊讶的是阿良良木前辈你竟然成为了FBI搜查官。」

「你想成为医生也让我感到惊讶……医学部是6年制吧？」

「嗯，后年就毕业了。请不用担心，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时机。能参加你们的旅行，真是神明的恩赐。」

「你说的这个神明我刚才已经见到了，她还说会远远的祈祷栃木县有个大晴天。」

虽然我不认为那位蜗牛神明拥有操控风雨的力量，但确实让我得到了一丝安慰，而且还让我心中的迷雾变得晴朗了。

「呼呼呼，跟阿良良木前辈一起去战场原的主意，果然只有阿良良木前辈才能想出来，真是佩服。」

「嗯……？第一个阿良良木前辈是指黑仪吗？」

「除了她还会有谁。」

「为什么不叫她黑仪前辈呢？」

「这么大胆的事情，做不来。」

你真是应该学会变通。

即使是成年后的重逢，这个后辈还是如往日一般固执……我倒是挺喜欢的，但其他人可能会觉得很奇怪。

「话说，你跟黑仪也是磨难重重呢，就像是战场原和神原的组合……叫什么来着？」

「是『瓦尔哈拉组合』，这是我最宝贵的回忆，请不要忘记它。」

「抱歉。好像不是被称为，完全是你想出来的称号对吧……不愿回想起的起源。你说栃木县的战场原会不会跟瓦尔哈拉有什么关联呢？」

战场原是诸神的战场，即使两者或许并没有什么关联，但印象上似乎仍然有些相通之处。至少就神话这一点来说两者是共同的。

「唔呣。中学时代的我只知道瓦尔哈拉哦，不知道战场原这个地方。如果我知道的话，可能就会改叫做战场原组合了。」

「那这个组合的名字就完全没有你的要素了……不过名字里有『神』这个字，说不定比起八九寺，你更适合当北白蛇神社的主人。」

「比起神明，我还是更想成为一名医生。」

如此坚定的发言。

其实我并不是想成为一名警员才当的，同样也不想成为一名FBI搜查官，甚至之前成为一名大学生都非我所愿。

「阿良良木前辈真是与众不同，不想当FBI搜查官都能当上。那又为什么去华盛顿呢？」

「我之前也考虑过黑仪的情况，但事与愿违。结婚之后我们要被迫分居所以……」

「果然是阿良良木前辈的一贯作风。」

「你说的是哪一个阿良良木前辈？」

「就是阿良良木前辈。」

被你搞晕了……不要再玩文字游戏了，就算通过观察你说话的语气也很难分辨。

这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是怎样分辨的……

假如你的两个好朋友结婚了，你是怎样称呼他们的呢？

「就算是我的姓氏改成了战场原，还是照样分不清吧？神原，有什么好主意吗？既然你的母亲是卧烟前辈的姐姐，那你的名字有可能会是『卧烟骏河』对吧？」

「不知道呢，我的父母早就私奔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正式登记结婚。」

「还有这种事？」

「虽然我的母亲自称神原远江，但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没查过户籍。不过，考虑到当时她正打算跟卧烟家族断绝关系，或许她就是想改成神原的吧。」

「这样啊……卧烟家族的内部关系确实很复杂。」

「如果我真的叫『卧烟骏河』，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阿良良木前辈的问题。但无论如何，我父母车祸去世以后，是神原家收留了我。如果没有神原家，就没有现在的我。」

原来如此。

所以姓氏不仅仅是身份证明，更是一种家族团结感的象征……这样的观点应该不会受到反对吧。

至少难以完全否定。

「不过，对于『夫妇同姓还是不同姓』这个话题，我其实没什么可说的。比起这个，我对『完善同姓婚姻制度』这个话题更感兴趣。」

「即使完善了，也还是会有跟谁姓的问题，真是有点讽刺短剧的意味啊。」

「刚才说的，我对神原这个姓氏有一种特别的执念，不过以我的性格，也不是没办法理解为了爱人改变自己姓氏这种事。假如是在高中时代，我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放弃祖父祖母给予我的这个姓氏，改名为『战场原骏河』的。」

唔。

当然这种想法也有，应该要尊重嘛。而且即使不是夫妻，名字这种东西按喜欢就好……

黑仪会是这样想的吗？虽然她说，阿良良木黑仪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押韵什么的……

【校注】阿良良木黑仪araragi hitagi

「假如在高中时代，阿良良木前辈被告知有机会改名为『羽川历』，不提交不交往结不结婚，首先是不是就直接改名了？」

「啊，应该会吧……如果能改名叫作『阿良良木翼』就更好了。」

「想改名不改姓的风格。」

「虽然从广义上来说，这有点像是角色扮演，但想要跟自己喜欢的人或事物合二为一的感觉是与生俱来的。大概叫一体化，或者说是同一化——」

吸血鬼或许也是如此——被吸血就会变成吸血鬼的这种机制，跟刚才提到的那种感觉如出一辙。

「——这种感觉被法律强行限制住了，总感觉不起劲。不是二选一，而是一加一再除以二之类的制度就好了。」

「比如说，『战场原良木历』？」

「给我好好除以二。」

「那就是『原木历』和『原木黑仪』？」

【校注】战场原黑仪（senjyou ga hara hitagi）；阿良良木历（araragi koyomi）；战场原良木历（senjyou ga hara ragi koyomi）；原木历（ga hara gi koyomi）；原木黑仪（ga hara gi hitagi）。

在我的模糊记忆里，某些国家的应该有这样的取名规则吧。不过取得真合适啊，原木。

就算是八九寺，也不像是能咬着舌头说出来的名字。

「对于神原你来说，你跟黑仪的组合应该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比如『瓦尔哈拉黑仪』和『瓦尔哈拉骏河』。」

「听起来倒是不错。」

「但好像完全没办法让人感觉到金融投资人和体育医生。」

「阿良良木前辈和忍野先生的话，就是『岚野历』。好酷。」

【校注】忍野（osino），岚野（arasino）。取了ara和sino的读音并组合。

「不要让我和忍野结婚啊。而且汉字都变了。」

「跟小忍结婚名字也依然是『岚野历』。」

「价值观更新的结果，就是可以和幼女结婚了吗？」

结婚的话题先不管，这种场合下，姓氏的束缚会变得怎样？比如说，不仅限于怪异，家庭制度本身，都类似于用个人的名字束缚着的东西——

「这就是我为什么决定跟黑仪一起收养她，并把『忍』这个字留在她名字里的原因。」

「嗯？收养？」

「哦呀，我忘记说了，其实我正在制定一个秘密计划，准备在路上讨论一下。和黑仪的夫妻生活，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小忍一直躲在影子里。」

「等一等，阿良良木前辈。这个计划还瞒着阿良良木前辈吗？」

「第二个阿良良木前辈应该是指黑仪吧，正是。虽然一开始我打算把这个计划当作一个惊喜，但我刚刚收到了神谕，不允许我继续隐瞒了。所以准备在行车路上，不经意间提起来这件事。」

「神原后辈也想要发出神谕……不，虽然不想插手你们夫妇之间的话题，但我觉得无论是当作一个惊喜，还是在车上随口提出这件事，都不怎么合适吧？」

她板着脸说出这些话。

也许是考虑到她是医学部出身，刚刚的神谕让我感受到自己好像被下了重病宣告。

这是第二诊疗意见吗。

【注】 日：セカンドオピニオ，译：第二诊疗意见。病人如果对医院提供的诊疗方案不满意，可以向其他医疗机构或个人咨询备选方案，在日本和美国比较常见。

「唔……那我该怎么告诉她？既不能当做惊喜，也不能随口提出来，难道要用眼神代替言语吗？」

「有重要的事就严肃一点讨论，就像当初打算求婚时那样。」

「你怎么还知道我求婚的事情。」

「因为在那之后我接到一个很长的电话。」

「你从高中时代到现在真是一点没变呢，黑仪小姐。」

不要什么事都找后辈商量啊。

不过，我好像跟她一样，从高中时代到现在也没什么改变……的确，既然收到了如此忠言，就不该还随意提出来。

夫妇之间的婚姻问题。

没错，因为这是个问题。

刚才说团结感，某种意义上，和我是一心同体、表里一体、命运共同体的小忍，有被我举行婚礼时搁置一旁之嫌，实际上，是因为我过于怠惰了吧？

收养幼女并用我的姓氏来重新束缚她，现在看来虽然有点晚了，但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决定吧。

果然，还在研修期间，无法完全摆脱学生的心态……作为法律执行机关的人员，这样下去相当不妙。

「在黑仪眼里，我跟小忍有着不可分割的血液羁绊，这就像是类似于重婚一样的东西啊。所以把小忍收为养女这件事，应该多少会有些抵触吧。」

虽然可以说她们是妖怪、是幽灵、是妹妹、是尸体因而不用在意，但这种借口也只能用到高中毕业了。或者说只能用到平成时代结束。

「阿良良木前辈，直到妹妹那里我都完全同意，但尸体……即使是高中时代的我也没办法理解。总之阿良良木前辈还有更多需要反省的地方，这一点希望你不要忘了……」

神原后辈——或者说神原医生——仍在尝试把我当作病人来诊治，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打断了神原家门口的对话——这种行为在市区内当然是不被允许的，而这种违法声音的来源，是我的太太。

那是阿良良木黑仪驾驶的一辆小型货车——适用于家庭出远门的型号，厂家也按照我的要求在后座上配备了儿童座椅。

现在还是不得已租来的，但在不久的未来，我肯定会定制一套可以终生使用的儿童座椅。

黑仪在驾驶座上按了一下按钮，两侧的车门就自动打开了——显然她不是对旧车型很执着的人，这辆车完全由电子系统控制。至少这辆车不会像之前提到的凭丧神尸体童女一样闹鬼似的自己动起来。

「唔呣，那出发吧，阿良良木前辈。我一直对豪华露营很感兴趣，而且我听说这个词是由『露营』和『迷人的』这两个词组合而来。」

【注】 日：グランピング(glamping)，译：豪华露营。日：キャンピング(camping)，译：露营。日：グラマラス(glamorous)，译：迷人的。

「我们蜜月的豪华露营，还是不要用那个文法来抓话把儿了，神原君。」

看来随着那一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她直爽的性情悄无声息地改换了样子。结果，我的后辈当时想说的究竟是什么呢。关于幼女的养女问题，依然残留着一丝的不安因素——总之，三天两夜，迷失在战场原的新婚旅行，就这样正式拉开了帷幕。

010

「你听说过电车问题吗？那究竟哪里有问题呢？」

我那曾经驾驶过旋风号的太太，现在驾驶着小型货车的娘子——阿良良木黑仪一边操控着方向盘，一边踩着油门，行驶在前往那须高原的路上。就在这时，她提出了这样一个敏感的话题——电车问题？

【注】日：サイクロン，译：旋风号。手办厂figma曾经售卖过假面骑士的旋风号摩托车，同时也售卖阿良良木和战场原的手办，有人曾把两者组合，但不确定是不是这个梗。

很难想象这是在新婚旅行中提出的话题，既不应景，也很过时……那么，对于这个已经被大家讨论了无数遍的问题，还有我们可以聊些的东西吗？

「不哦，我多少明白的。假设历坐在一辆电车上。如果继续前行，就会撞到铁轨上的5名工人。但通过拉动摇杆，改变电车前行方向的话——另一条道上就只有1名工人。那么你是会选择撞5个人还是1个人呢？这个二选一的问题，明显是在强人所难对吧？」

「嗯，确实会有这种感觉……不过，我印象中的版本不是这样的。其实你并不在电车上，而是在电车外面的一处摇杆附近，这个设定更容易让人身临其境。明白这个的话，也能知道哪里有问题了吧？」

坐在副驾驶座位的我如此回答。

这是我第一次去栃木县，当然也是第一次去那须高原。所以，即使我现在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也没办法指路，唯一能做的工作就是不让司机无聊——而黑仪的手机牢牢固定在仪表盘的支架上，我们听它导航。

本应是我的工作，如今却被机器夺走了。

大概还有3小时就能到达目的地。

比赫尔辛基要近得多。

【注】 赫尔辛基是芬兰的首都，前文提到芬兰是新婚旅行计划的一个备选项。

「不明白呀。反正不是我被撞，那干脆就让电车继续向前行驶吧。」

「毫无人性的回答。」

「那为什么要让我来决定是否拉动摇杆呢？既然是如此沉重而困难的工作，能那应该可以我一个明确的理由吧？」

「想不到现在开着小货车的竟然是这样的人……」

「没错，是非常出色的驾驶员吧。这是第一次开车带历出游，车顶上的透明玻璃感觉很不错的哦。虽然我没这个打算，不过还可以在车里过夜的时候看到天上的星星，说它是我们的婚车也不为过。」

「啊，正是如此啊，战场原前辈，哦不，阿良良木前辈。」

后座的右侧传来了黑仪忠实追随者的赞同声。基本上，有志于高伦理观职业的神原，应该不是在赞同刚才的电车问题吧，

【校注】日本车辆，司机在右侧，副驾驶座在左。黑仪忠实追随者应该就坐在黑仪身后。

「如果简化这个问题，那就是五个人的生命与一个人的生命，哪一方更重要吧？」

她整理道。

「如果用医学术语来解释，那就是分诊。」

【注】日：トリアージ，译：分诊。在医疗资源不足的情况下，按照病人的情况进行优先级排序，从而使治疗效率最大化。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乘上了电车，有责任拉动摇杆呢。这样的话，作为驾驶员就被托付了乘员的生命。真不愧是神原，我的后辈。这样的说明通俗易懂。今后被你治疗的运动员一定会非常幸运的，如果我还参加田径比赛，一定会让你当我的主治医生。」

疯狂地在娇惯我的后辈。

这样还怎么参加恶口祭啊——不会比起新婚旅行，和中学起的后辈第一次远行更开心吧，我的这位新娘子。

行吧，我也没什么意见。

「那么，正确答案就是拉动摇杆，让电车撞向另一侧的一个人吧。不管选哪边，都很好懂呢。将这个问题摆出来，就像是在故意捏造一个不存在的问题，这种行为才不好懂。」

虽说与其说是在捏造不存在的问题，不如说正因如此才是思想实验——不过老仓的角度上说，或者说从数学的角度上说，就像是四色问题一样，已经被计算机证明了，所以不应该再称之为『问题』，而是『定理』。就类似于这样一个找茬儿的问题吧？

【校注】四色问题，也叫四色定理，四色猜想。四色问题的内容是“任何一张地图只用四种颜色就能使具有共同边界的国家着上不同的颜色。”也就是说在不引起混淆的情况下一张地图只需四种颜色来标记就行。这个问题，或者说定理也衍生出类似国王的四个儿子分领地的各种版本。

但不管是问题，还是定理，总归是杂谈而已。

「那从电车上跳下去才对」

紧接着。

一阵不耐烦的声音从后座的另一侧——左侧的儿童座椅那边传过来。

「的吧。嘛，只要能保证自己不受伤，就对。万一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就本末倒置了——无论是救下5个人的命，还是救下1个人的命，都要以自己活着为前提。」

「没，前提的话，小忍。这个问题，前提是除了拉动杠杆之外的一切行为都是不被允许的哦。」

「如果其他行为都被禁止，那思考不也被禁止了。那就像尊敬的女主人说的那样，只能让电车直接撞上去吧。」

【注】日：大奥样（おおおくさま），译：尊敬的女主人。称呼他人妻子，敬语。

说的有道理，但既然是思想实验，应该不会禁止思考吧——被称作是『尊敬的女主人』的黑仪回应道：

「说的没错，忍小姐。」

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噢噢……两个人的对话。

黑仪和小忍正在说话。

虽说这次新婚旅行的主要行程是天体观测，但没想到心情就像是已经看到了日全食。

经常同处一空间，却一直都没有什么交集的两人，如今在同一辆车内互相打招呼了……虽然我对两人初次见面就讨论电车问题这个话题表示强烈怀疑，但没有拘谨地叙什么旧，也没有以生硬而尴尬的自我介绍起头。或许就这种和两人没什么关系的话题，意外地更加合适吧。

对于尊敬的女主人来说，确实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决策。

对『吾之主人』的太太的敬称是『尊敬的女主人』，仔细一想还是稍微有些奇怪的日语。不过说实话，无论用什么称呼，我心里都会有些愧疚——毕竟眼前这个幼女的身份仍然是奴隶。

【注】 日：我があるじ样，译：吾之主人。出自终物语下的结尾部分，小忍对历说: 若汝之生命后天到了尾声，那吾活到大后天便足够。吾会找人述说吾之主人的事迹，骄傲述说吾之主人的事迹。

「不用称呼吾为『忍小姐』，叫吾『小忍』就可以了。能成为吾之主人的伴侣，汝也应当算是吾的上级——可以下达命令的上级。」

「这样。那么小忍。」

【校注】一直以来，历对小忍的称呼都是单字，忍（和历同小忍的关系有关，称呼在日语里关系到较多因素，所以历也不是仅仅将现在的忍野忍当做一个幼女来看，所以没有加上酱吧）。不过国内因为翻译的缘故，最开始是忍野管小忍叫忍酱，往后的各处称呼都保留了“忍”字前加“小”来亲称的习惯，这里的自称『小忍』同样是单字忍，没有酱或者桑（忍小姐才是忍桑）的后缀。但由于前述的习惯，本篇的翻译仍然沿用“小忍”。

黑仪毫不犹豫的说出了这个称呼。

虽然像是在自我表演，却能感觉到有种女杰的才智。中学时代，她组织了包括神原在内的战场原军团。这就是宝刀未老吗。

【注】 日：セルフプロデュース，译：自我表演。社会心理学中的术语，指通过吹嘘、垦求、谦虚、恫吓、逢迎等方式来展示自我形象。

「这个出题者的性格肯定很差劲，5个人的命还是1个人的命，总感觉出题人不是要询问我们如何选择，只是想看到我们出于对生命的意见不同而争论的样子。所以把这个出题者撞死，才是正确选项吧？」

【校注】这里的争论，指外在的冲突，同时也意含内在的纠葛。

「想法还是那么恐怖啊。」

不过，虽然不是医学界的分诊，但即使将问题极端单纯化，变为一个思想实验，都仍然或多或少，是个紧逼每人的问题吧。

就拿我来说，也曾经被迫做过类似的选择——

「对了，小忍，我想听听你决定跳下电车的理由。就算没有死，也肯定会受伤的，所以继续呆在电车上更好吧？」

「吾的——司机一人份的体重少了，那冲撞的力度也应该会相应减小吧。假如那5名工人足够强壮，或许可以让这辆变轻了的电车停下来。

哎呀呀。

比想象中思考得要多啊，这个幼女——还以为她的脑袋里只有甜甜圈呢，看来是我低估她了。虽然题目中没有提到这些工人是否足够强壮，但毕竟是体力劳动者，身体素质应该不会很差。

所以他们比一般人要更加强壮，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假如这5个人齐心合力，让这辆空的电车停下来也是有可能的……吧？

至少比起让另一侧的1名工人来尝试拦住电车，这边的生存机感觉会要整整高出5倍。

「原来如此，其实电车问题是在考验我们能否在困境中团结起来，能否信任彼此并建立起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原来不是使坏的智力问答啊。」

神原理解问题的角度还真够独特的——我的后辈，以后你肯定会成为一位优秀的医生。就算我不是运动员，假如我在工作中受伤了，也希望可以得到你的治疗。

「唔呣，或许我不应该继续以电车司机的身份看待这个问题了，而是尝试站在工人的立场上来思考。确实，如果其他4名工人围成一堵人墙，躲在后面的我应该有机会得救吧。」

相比较而言这位前辈还是一贯的心狠手辣……但这种情况或许真的会发生。对于5个人的团体来说，齐心合力保证一名个体存活下来，这种生存战略本身是没有错的……各种生物本来就是这样存续下去的。

「相信人会得救，然后让这辆空的电车继续行驶过去，没想到这就是正确答案。」

「不，黑仪。电车问题没有正确答案的。正如你所说，让人因意见不同而争论，才是其目的所在啦。如果像小忍那样回答，那就还有把电车换为卡车，甚至是新干线之类的问题。」

正因为思想实验可以出现无穷无尽的变体，它才被称作是思想实验……也正是其使坏心所在。

「如要是过度解读出题者的意图，那或许他并不想引发争论，只是想让人做出选择——在1个人的命前，选择5个人的命。」

小忍的语气显得愈发冰冷。

像是冰冷，也可能是面对与黑仪的初次交谈，她感到十分紧张吧……被称为怪异之王的小忍虽然曾是一国之主，但那个王国早已没有了国民。面对曾经是战场原军团团长的黑仪，她在人际交往这一方面显得格外不足。

「出题者的意图——莫名像是在说考试复习题。很令人怀念呢，历。」

「不是很想怀念啊。神原是正在准备考试的学生吧？比起医生执照考试，大学的入学考试应该算不了什么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医生执照考试和大学的入学考试到底哪一个更难。不过，只是让我涂答题卡，应该可以凭借直觉得满分。」

「你是天才吧！」

看来我们的后辈即将成为新一代的黑杰克了？新婚旅行竟然有随行医生的陪同，真让人感到安心。

【注】 日：ブラック·ジャック，译：黑杰克。这是手冢治虫的一部漫画，讲述了无证医生黑杰克凭借高超的技术行医的故事。

「哎呀~我只是个外科医生，所以我希望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只想作为两位的后辈，见证这次新婚旅行，最好也不要出现什么需要分诊的情况。」

「不会还在想象给我和黑仪做分诊的情况吧？」

这样啊，这也是电车问题的一种变体……既然是选择，即使内心仍有纠葛，选了救5个人，也不会因此受到指责了吧……包括自责在内。

因为至少自己还能以此为借口。

虽说如此，但若问题变成了两条路上都只有1个人的1vs.1的话，就有些简单的分类的感觉。回答者的是非观和价值观也许会在不经意间显露出来。

「对于这种情况，医疗现场又是如何判断的呢？比如说……如果有两个相同症状的患者，但是医疗器具和药品仅够一人使用，那你会怎样分诊呢？」

「这种情况已经不能被称为医疗现场了，简直就是灾难现场……基本原则应该是先到先得，如果不提前制定这种规则，那这个竞速现场就会一直僵持下去，无法分出胜负。」

「唔呣。」

如果让我来选，我可能就要交上一份空白的答题卡了。

真是残酷的选择题。

「或许不以个性看待两条同样的生命很重要。话虽如此，优先救助妇女和儿童也是最基本的，这是基于骑士道精神和女权主义而诞生的原则——只要至少无视个性。」

「啊，那个好像听说过……这也是生物的生存战略。比起老人，孩子更应该生存下去。比起男人，女人更有理由存续下去。这种战略与物种的繁衍有着紧密的关联……」

虽然把问题简单化了，但是若正处于一艘即将沉没的船上，任何复杂的思考都没办法进行。

在一艘即将沉没的船里。

或者说，在一辆无法制动的电车里……

「说到底，这辆电车为什么没有紧急制动系统呢？而且在电车行驶过程中，为什么会有5名或者6名工人在铁轨上工作这事也很奇怪。该向电车管理员问责吧。」

提问十分天真。小忍如此道。

虽然这种问题估计都是为了方便而故意不严谨的，不过，管理员的责任啊……要问责的话，虽然这样一来重量要增加，不过首先电车上应该会有两名驾驶员才对吧。

就像飞机上的驾驶员和副驾驶员。

一旦出现紧急状况，责任就会立刻被分散开……就像是对囚犯执行死刑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到底是谁按下了正确的按钮。听起来不怎么舒服，但这种出事时只管一人问责的制度，显然不符合现代观念。

【注】 日本的死刑方式是绞刑，通常由3名或更多的行刑者同时按下他们各自面前的按钮，从而打开地板使囚犯悬空。但只有1个按钮是真的，剩余的按钮是为了降低行刑者的心理负担。

不仅是个性的丧失，更是人性的沦陷。

「但是，这是碾人一方的想法，如果站在被碾一方的角度上来思考，一定会想确认一下承担责任的人吧？假如被车撞了，这个人就说司机有错，司机就说不对交通法规不完善，这个就说不对汽车结构有设计缺陷，那个就说不对相关政策有问题，责任方不断扩增，想要追究责任没有那么容易……所以，更简单地，还是让为恶方受到作为恶人的惩罚好呢。」

黑仪说出了这样的言论。不过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无法理解的邪恶——似乎言论有些尖锐，可在我们高中时代就已经教过了。

受害者和加害者。

简单地被颠倒。

对于电车问题来说，受害者是即将被撞上的工人吗？还是说是乘上电车的司机呢？

我看那副自认为是受害者的脸不爽——这是那个夏威夷风格的专家说过的话。现在好像在说这辆小型货车上的所有乘客。

【校注】这句话原句出自化物语开头，忍野弹劾战场原时所说的“我是说我不爽你摆出一副被害者的样子，小姐”。动画版出现在第一集末尾22分。

「总而言之，开车时一定要注意安全，避免发生交通事故。这样的总结没错吧，阿良良木前辈？」

神原对着不是我而是黑仪说——也算是给这个话题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其实，神原你应该更认真的强调一下这件事情，无论是在新婚旅行途中的伊吕波山道，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因为驾驶失误而导致高中时代的好友共赴黄泉的这种展开，是无论如何都要避免的。

虽然说24岁的阿良良木历是不死之身，但也只是快速治愈割伤这种程度而已……假如以高速从悬崖上坠落，大概直接就会死掉了，而且我也绝对不想看到什么狐妖。

【注】 日本有很多关于狐狸的传说，这里不确定是具体哪一个。例如：有一个刚参加完宴会，酒醉准备回家时不小心从悬崖上掉下来，其实是一只狐狸设下的陷阱。又如：一位旅人住进了一间客栈，到了晚上，发现窗外有一位美丽的姑娘，于是追随她出去，结果掉下了悬崖，其实那位姑娘是狐狸的幻术。

「说的没错，我记住了。神原，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不过……」

黑仪保护着可爱后辈的面子，但已经没办法克制自己的旧脾气了，补充说，「不过我无论如何也想找到第三条轨道，来让那个得意洋洋地出题为难我们的游戏大师哑口无言呢，这类思想实验。」

嘛，无论怎样选，都感觉像在被出题者耍。不爽这一点我也同样理解。

如果是作为高中三年级学生的战场原黑仪，被问到了这样一个问题，那她一定会大叫一声啰嗦，然后让电车把那个人撞死。

「当别人提出这种问题的时候，就说明对方已经看不起汝了。吾说这个提问十分天真，其天真之最就在这个地方吧。出题天真，其感性亦幼稚。」

坐在儿童座椅上的小忍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如果回答问题的是一个反社会人士，那他应该会让电车撞死尽可能多的工人。很明显，出题人没有考虑到这一可能性。」

不是为了被迫选择拯救哪一边的生命而纠结。

而是为了没办法把6个人全部撞死而苦恼。

第七卷 战物语 011-015

011

电车问题结束之后，我们为了打发时间，又讨论了诸如囚徒困境、斯坦福监狱实验、米尔格拉姆实验、海龟汤、棉花糖实验之类的思想实验或者类似话题，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到达了我们第一天的目的地——那须高原的露营场地。

没有发生事故，车里也没有发生争吵，更没有出现像成田离婚那样的『栃木离婚』——在漫长的驾驶旅程中，黑仪没有丝毫放松。（当然为了安全驾驶，还是要在服务区休息一下的。）就这样，我们在欢声笑语中顺利抵达目的地。

现在这个时代，居家办公的情况逐渐增加，网络购物飞速发展，开车出门的机会也随之减少了，莫名其妙的压力，或者说是开车的欲望也一并累积……我最好的朋友老仓并不相信我们会选择长距离驾驶这种出行方式，更不相信我们会在车里过夜，顺便用『去死』（她的超萌口癖）骂了我一顿。当然，我们已经顺利抵达了，这件事应该会让她感到意外。

虽然早就看过旅行指南，但现在迎接我们的，是超乎想象的大自然美景——天气也是格外的好，真是幸运。

虽不是万里无云，但那湛蓝的天空中铺满了灿烂的阳光。我原以为八九寺大明神的祈祷只是自我安慰罢了，如今看来确实很灵验，因此我心里充满了挥之不去的愧疚感——话虽如此，希望参拜日光东照宫和二荒山神社的时候，你能再为我们祈祷一次。

「也不知道杀生石距离这里有多远？」

「历真是个工作狂。刚才在地图软件上搜了，就算徒步过去也用不了多久的。」

「嗯！」

「徒步过去，大概90分钟。走山路。」

「把车借我下。」

黑仪似乎不想让外人来开她的车——虽然我也不是外人。对了，既然名字换了，这个小型货车的所有者名是不是也得变更了？

假如真的这样，那可真是个繁琐而又麻烦的事。

没法只交给我的娘子去处理吧。

另外，初次见面的黑仪和小忍还在互相试探的阶段，虽然初次对话有些尴尬，但事态没有发展成一场大战，也算是谢天谢地——其实，我还是很期待她们在旅行中发生什么摩擦的，只要别发展成神原和小忍相处时那样就好。

她们看起来镇定自若，内心可能会很紧张，我也一样——有看不懂气氛的神原在一旁自言自语，甚至会觉得帮大忙了。

伴随这场旅行的不仅有一个好天气，还有一个优秀的后辈——顺便一提，小忍正躲在我的影子里。

这也是八九寺对天气祈祷的副作用。作为一名原吸血鬼，小忍十分讨厌阳光……既然提到『阳光』，参拜日光东照宫的行程也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虽然她的能力不复存在，以至于专家都认定为是无害的怪异，其程度被阳光照射也不会化为灰烬。但她的性格和本能不会因为名字的改变而丢失。

就像，即使安装了防止坠落的护栏，站在高楼顶部也一样会害怕。

即使我成了阿良良木警员或者阿良良木搜查官，少年阿良良木也不会因此而消失——甚至那些希望就此消失的要素。比如，新婚旅行要在车里过夜这种事。

总之，小忍与我的娘子见面之后，被我催回影子里了，现在应该在睡午觉——等到晚上调查裂开的杀生石的时候，她应该会睡醒的。

按照神原后辈的建议，我并没有在车里提出要收养幼女小忍的计划。那么，如果不想让黑仪吃惊，应该什么时候提起这件事呢？

得在新婚旅行途中讨论这件事，总不可能还在线上远程决定吧——好了。

现在，要考虑另一件事了——我们该怎么度过露营之夜。

之所以使用『度过』而不是『享受』之类的词，是因为我原本就不是喜欢露营的人，露宿街头这种事也一样……对于黑仪来说也一样。

「听说过豪华露营的帐篷，就像是真正的住宅一样。与其说是帐篷，更像是月球基地。应该比我住的民仓庄公寓更加华丽吧？」

已经搭好、不需要固定木桩，已然可以称为华丽建筑物的圆形帐篷面前，黑仪面露复杂的神色。

我的感想也差不多。

帐篷外侧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坚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粮仓。里面也是相当气派的屋子——即使老仓与我们同行，这里宽敞的空间也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不自由。虽然她辞退，或者说已经拒绝了我的邀请。

完全能住一辈子。

「相比之下，我在华盛顿住的船屋就相形见绌了。」

「等一下，阿良良木前辈，你住在华盛顿的船屋里吗？」

「当时有点憧憬所以。有机会的话，欢迎你来我家小憩。」

「以后我再去美国的时候，想住在拖挂式房车里。」

我那个汽车狂热爱好者的娘子说着，转头面向神原后辈。

「你刚刚也听到了，我跟历对露营相关的知识一无所知。所以，一切就拜托有着丰富校园生活经验的你了，特别是今晚的BBQ烧烤。」

「别这么说，我也不想让你们期待落空。我粗心大意的，两位应该也知道嘛。另外，自从上大学以来，我每周只会去一次BBQ。」

已经足够了吧。

大概这个时间点，已经超过了我一辈子的BBQ经验总值。

「唔呣，之前听说去豪华露营不需要准备什么东西，现在看来，还是需要自己料理食物呢。」

「不，阿良良木前辈。BBQ烧烤到底算不算是一种料理，这个话题也是颇有争议的……」

「当然是料理，从切肉的方式到串肉的技巧，无一例外都会影响到最终的味道。」

因为完全没做过BBQ，这里夹杂了不少来自黑仪的推测。如果说食材的处理是料理的重中之重，那么这次的露营就非常适合我们这对新婚夫妇了。

因为这里的食材和厨具都一应俱全。

作为福利，帐篷中还摆了一束采摘的鲜花……这种王室般的服务，黑仪好像感到非常开心。那要不就明天吧，把小忍的事情告诉她好了……头疼啊。

「对了，阿良良木前辈。还有这位阿良良木前辈。」

「你真能分清两者的区别吗？难道不会把自己搞糊涂吗？」

「虽然由我来负责今天的烧烤任务，但我很好奇，你们平时都是怎么洗菜做饭的呢？」

「我基本是在外边吃饭，很少自己在家里做饭了呢。」

「我也很少自己在家里做饭，但我不喜欢出门，所以都是叫外卖搁家里吃，在我的船屋里。」

「阿良良木前辈，你强调太多次『船屋』了。啊不，只是我有一个疑问，如果阿良良木前辈和阿良良木前辈以后准备定居在船屋或者拖挂式房车，你们你们要怎样分担家务呢？」

「不会光吃那种橘子的。」

「不是说柚子啦。」

【注】 日：分担（ぶんたん bun tan），译：分担。日：蜜柑（みかん mi kan），译：橘子。日：文旦（ぶんたん bun tan），译：柚子。三个词发音相似。

「我会拼命工作，然后雇佣一名女仆。」

回答得很欧美风的黑仪。

不像是在开玩笑。

「历，你也不反对吧？嘿嘿，如果是高中时代的历，可能还会求着要一位女仆呢。（笑）」

「（笑）个头啦。」

不记得曾经对女仆产生过兴趣，不过记忆这东西总归是很敷衍的……曾几何时只对三股辫眼镜娘班长产生兴趣的这种怀念，多半也只是大脑加工过的事。

说实话，我并非绝对要让黑仪参与家务活，不过这并不能代表我能坚持一直做家务……不管怎么说，这都不符合『家人』这个代名词。

比起女仆，雇佣一名管家可能更适合阿良良木家庭.

有些犹豫，但还是雇得起的。毕竟两人都有收入。而且是可能涉及生命危险的工作，所以薪资的数额——机密事项来着不说了。

「好吧，我懂了，那就让我来当女仆吧，跟两位一起去美国——」

「不要轻易放弃你的梦想啊。」

至少去美国的医学院留学也行……不过，高中时代的神原还有可能来真的，对于已经23岁的她来说，恐怕是句玩笑话了吧。

或者说是一句严肃的玩笑话。

「你应该一直都不怎么擅长做家务吧，不然我也想不到还要在婚礼前几天去打扫你家房子。」

「我总觉得，某天我会突然变成一个能把一切都打扫干净的人，但是这件事并没有发生。」

「我可爱的神原，应该是唯一一个只是不会打扫卫生，但很擅长料理的人吧？当然不只是BBQ烧烤这种程度。」

阿良良木前辈跟话真厉害啊。

既然都能邀请神原一起参加新婚旅行，那雇佣神原当管家这种事，她搞不好也会考虑的。不过假如小忍成为了我们的养女，神原也会充当保姆的角色吗？听起来有点像情景喜剧了。

就像『欢乐满屋』那种情景喜剧。

听说之后要推出『欢乐再满屋』这样的续作……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看。

【注】 『欢乐满屋（Full House）』是美国一档情景喜剧，于1987年-1995播出共8季，之后在2016年推出续作『欢乐再满屋（Fuller House）』，至今已播出5季。顺便一提，根据阿良良木历说自己24岁可以推断出现在是2012年。

「没有的事啦。真要讲的话，我想成为一名体育医生，也会同时负责饮食管理的职务。所以，运动员营养管理的意义上，一般的料理我都会努力尽量掌握好。」

果真是讲真的回答。听了神原的回答之后，黑仪应该不会把这样的后辈强行带去美国了吧。神原后辈已经在她跟我们之间画了一条无法逾越的线。

严格来说，饮食管理应该是营养师的工作，但她依然在一一学习其他相关知识，这份使命感真是令人佩服。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的料理水平是提高了，不过水池里堆满的餐具和食物残渣也变多了。」

「不要做出扩张领土一样的行为啊。」

真是让我措手不及……这次新婚旅行结束以后，必须赶快回到镇上打扫神原家的厨房，然后再动身前往美国。

好不容易还佩服你来着，形象又崩塌了。

「历这非去打扫神原领土不可的使命感，我也很佩服呢。我要撤回前言，有历在的话，就没有必要雇佣女仆打扫卫生了。吃饭也可以叫外卖或者出门解决。」

「也可以让阿良良木前辈穿上女仆装哦，阿良良木前辈。」

「不管是哪个阿良良木穿，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就不要玩这种恶作剧了吧，神原君。」

就这样，为了准备晚上的BBQ烧烤，切肉和串肉的工作就交给专业的神原，看来我在露营里终于不是没有事可做了……本着善始善终的精神，我负责清洗神原用过的餐具，然后处理掉食物的残渣。

【注】 日：立つ鸟迹を浊さず，译：善始善终。这是一句日语俗语，字面意思是水鸟从水面掠过，不会污染到水质。引申义教导人们在离开前某处之前，要打扫干净卫生，善始善终。

「对了，历。忍小姐……小忍不叫一下吗？现在要准备食材了，最好确定一下用餐人数。」

「啊，没关系，她一般只会吃甜甜圈。等到要去调查杀生石的时候，再让她吸我的血就好了。」

「好吧，虽说是顺便接到的工作，你的态度还是很认真呢。」

还好吧。

毕竟对手是比小忍年龄还要大的怪异——谨慎一点也没有坏处，最好不要落入狐狸布下的陷阱。

012

都市传说。街谈巷说。道听途说。

无论是鬼故事还是惊悚小说，总归于恐怖体验，但阿良良木历——自己来说多少有点王婆卖瓜了——我的人生已经被这种经历填满了。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地狱般的春假，我遇见了地铁站里四肢被扯断的绝世美女，身体被一只猫劈成了两段，被一只猿猴殴打，被一条蛇缠住了身体，还有令人念念不忘的尸体童女——以及差点被黑暗吞没。

不胜枚举。

但是跟那恐怖体验比起来，眼前的恐怖绝对超乎寻常——我现在正前往寻找杀生石的路上。

天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深黑色。

比曾经要吞噬我的黑暗还要黑。

正如我对黑仪说的那样，在离开露营场地准备前往杀生石所在地之前，我让小忍吸了一些我的血，这多多少少能强化一下我的吸血鬼能力——也就是说，即使我的肉体强度，特别是视力都有了一定程度的提高，在这片黑暗中仍然伸手不见五指。

这并不是来自开裂杀生石的魔力。

单纯是因为杀生石遗迹附近没有电灯——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人类是多么依赖爱迪生的这个发明。如今这种状况，完美的应验了那句俗语『前途黑暗，世事难料』……我只能用手机的照明功能代替手电筒，小心翼翼的往前走。本来打算速去速回，但到这我的步伐明显地慢了下来。

【注】 日：一寸先は暗，译：前途黑暗，世事难料。这句俗语意指下一秒或未来会发生什么的事情根本无法预测。

没法让脚离地。只能贴着地面摸索。

这时候或许会出现『不是有大自然中的星光么』这种话，但的确没有——离开帐篷时，黑仪说：

「明晚才是天体观测的重头戏，所以今天不要抬头仰望星空哦。当然，我也不会。」

像这样，被强求（撒娇）了如此胡来的事情，而这到头来成了新娘子的杞人忧天——换作以前的她，会先把我双眼蒙住再送我开小段路，但这次是我一人开着租来的小型货车，来到杀生石所在地附近的停车场。当我刚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天上突然变得乌云密布。

才过多久，八九寺大明神就不再显灵了？

「以现在这种状况，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哦，汝这家伙。吾是说——凭借这双没有完全发育的幼女的眼睛——都是没办法看穿这片黑暗的。」

如此说到。

小忍从影子中现出，贴着我身边走——手不拉在一起，就会完全看不到对方。

视野几乎全被剥夺这一点，让我想起甲贺课长所说同样在这公园附近的盲蛇石，但如传闻所说，甚至超传闻所说，刺激味过于强烈。

该说是臭鸡蛋之类的气味吗？

几乎没做过饭的我，从没有闻到过臭鸡蛋的气味——顺便一提，关于盲蛇石的传闻是这样的：

某天，有一个男人发现了一条看不见东西的蛇，它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于是那个人就用芦苇为蛇做了一个巢。后来，那条蛇为了报恩，在地上钻出了很多洞，温泉之花喷涌而出——跟我认识的那条蛇不同，这条蛇还不错。

不仅没有追杀人类，还会知恩图报，换做是我，肯定也非常乐意为它做一个巢。

不过，光凭从网上摄取的知识，并没能把握它真正的含义（还以为是真的花）。直到我来到了这里才发现，『温泉之花』是一种沉积在温泉底部，类似是硫磺晶体的东西。

我虽不是忍野，但也同样明白实地考察的重要性——继续努力搜索『温泉之花』的相关设定，应该也能得出确切的结果，但不来到当地亲身体验一番的话，是没有办法体会那种气味的。

是没有办法考察那种气味的。

虽然附近就是温泉神社，说这种话可能不太合适，我是那种不会去隐秘温泉的大学生，所以这儿的气味让人不太习惯——不仅仅是视觉，就连嗅觉也被夺走了。

嗯……

虽然这么说已经为时已晚，我绝对应该在白天来这探索——都怪顺便调查的这种意识先入为主，夜间独行这件事成了难以挽回的大失败。小忍之前有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现在我特意将其加深为了什么都很可能发生的局面。

这个遗迹似乎是24小时营业的，但周围看不到任何人，甚至感觉不到蚊虫的动静。

将要夜间独行的时候，神原还说：

「阿良良木前辈，让我们一起去吧？我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真的是难得的提议，但相反地，我觉得还是拒绝比较好。如今的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全盛期，没法一边战斗一边保护别人……只是保护自己和那个幼女，就已经够得受了。

顺便一提，因为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在明晚之前仰望星空，黑仪小姐正在帐篷里操作着我前所未见的最新型电子设备，专心为公司的贸易活动奉献着。

不料想我的娘子一闭居，天气就变成这样了……

她才是天照大神吗？

不过我跟她一样，都是把工作带进新婚旅行的人。嘛金融投资界，不用说一天了，就连一秒都不能让视线从显示屏上移开吧——话虽如此，她和神原这个相处比我还久的后辈，不，朋友，现在就像是在参加一场迟来的单身派对。

而能一起参加那种派对的朋友，我是国内外都没有……我单身的意义有所不同。

高中时代的我曾宣扬，交朋友会降低我作为人类的强度。但得知神原每周都会去参加一次BBQ烤肉之后我才意识到，能交到朋友的人真的很强大啊。

步入社会的时间越久，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羽川应该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应该就在那个春假，在那个我一直想回去的时代，那个把没有朋友当作人生价值的时代……这样看来，毕业之后的她变得过于强大了。

从她成功让我拜倒在她的裙下这一点可以看出，这个班长很善于交朋友，但应该不太擅长建立一个组织。

无论是好是坏。

她作为人类的实力提高了。

但是丢失了人情味。

「……唉」

无论如何，当我想起羽川的时候，思绪就会恢复平静。每当动摇，或更甚者感到害怕的时候，就会想起羽川，这似乎是我的日常惯例。

这就是让我冷静下来的方式。

冷静，不过是一片黑而已。

又不是什么『突然感受到灵气，然后被突如其来的妖力压倒』那种戏剧化的展开……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正走在一座架在岩石周围（温泉区域？）的石桥上。

人工的桥桁。

即使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这座桥也是别人留下的一些痕迹——这本来就是一处普通的观光景点。这就是一座在新干线车站换乘公交巴士，花一个小时就能到的山啊——假如我都变成风说的源头，又成何体统。

注意脚下的标语，大概只是在提醒人不要摔倒吧。

一路走来，把九尾狐啊玉藻前啊给萌化的海报，大概有几张吧？妖狐是这样，吸血鬼也是如此，这些怪异已经融入到了人类的经济活动中——别害怕啊，就当作是闭着眼睛在黑暗中行走吧。

于是我关闭了手机的照明功能，让自己沉浸在这片真正的黑暗之中，继续前行。

「不，汝这家伙可能觉得这样很酷，但实际很危险哦。一不小心踏空了，肯定会坠桥受伤。而且桥下都是杂乱无章的岩石，连一根草都没有。」

「现在我以风说课的警员的身份来这里调查，万一出了什么事故，应该是拿不到保险金的。所以不如就以这种状态观光，只要平安无事，那这些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吧。」

「原来如此。嘛，吾插不了嘴，汝的那些工作。」

「什么嘛。工作之外的事倒是挺想多说几句的吧。难道说，是因为没能参加BBQ烤肉而感到被孤立了吗？」

「孤立？这倒──」

不见得是那样吧，小忍支支吾吾道。——一点儿也不像跟曾经用虎牙扎我脖子的原吸血鬼。

【注】 日：歯切れの悪い，译：支支吾吾。日：八重歯，译：虎牙。

我不清楚我的搭档到底想表达些什么，不过在我忘记那件事之前，「说起来，那件事，帮大忙了」地道了谢。

曾经就因为忘了道谢，导致一个青梅竹马和我的关系恶化了将近20年。

「哪件事？」

「不知道为何，事前也没有打什么照应，你对黑仪，怎么说呢，能爽快地自愿处她下风。真不愧是活了600年的成年人应有的风范。说实话，你能像那样保全黑仪的颜面，我真的很意外啊。总之，第一次见面时避免了最坏的冲突，我打心底里感到高兴。」

虽然看上去像是在闲聊，但对我来说这个话题是相当严肃的。继续在这个恐怖的地方讨论恐怖的话题没有任何必要，现在是整个旅行计划之中能跟小忍单独交谈的时间了，我想趁这个时机跟她好好聊聊别的。

方才似乎勉强看到了一个写着『距离杀生石还有240米』的指示牌，但我感觉好像还有2公里那么远。

感觉还有到月亮那么远。

「哼，那是当然。既然那位尊敬的女主人是汝之伴侣，那么她就享有同等的权力，来支配作为汝之奴隶的吾。」

「好像在给狗排序一样……」

虽然给人一种不好的印象……但我还是有点好奇，我的朋友神原——也就是我娘子的后辈——她会排在什么位置？

「和那个猿猴丫头有过一次争执，那时候，是被驳倒了呢。要说的话，排名应该在汝之上。」

「比我排名靠前啊……我应该能在脑中想象到这样一副人际关系图。」

像金字塔一样的关系图。

那在金字塔顶端的是卧烟前辈吗？不，或许是起名字的忍野？

「对吾来说，那些专家的排名应该在最底层。都是些无论经过几百年，也没杀死吾的杂鱼。」

「不不，专家之间也是有着千差万别的，就像卧烟前辈和忍野的初衷都是与怪异共存吧……像德拉曼兹路基那样的吸血鬼猎人，才是真正想与你作战的。」

只不过，当时实际是我在战斗。

我没办法把这些强大的对手排在金字塔的最底层……即使没有那场战斗就没法造就我，但我也不想再来一次。

嗯？

「没错。那些已成为过去。毫无疑问，如今的吾只能排在金字塔的最底层，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幼女。惬意呐。」

「惬意吗？」

「比起之前要面对接连不断的杀伐，吾现在的心情要好很多——前段时间跟死主交谈的时候，吾都差点忘了，最初吾之所以想要成为吸血鬼，是为了让那该死的魅力远离吾之身体。」

这些事我也听过。

在古老的欧洲城堡中——或者说在那个镜像世界里。

为了忘记那段美丽的记忆，她成为了吸血鬼。化为吸血鬼之前更像是怪物的过去篇『美丽公主』，回想起来，依然感觉非常精彩。

无论是劳拉，还是雅赛劳拉公主，看着现在的小忍，完全想象不了那些名字是否存在过什么的，真是有点，不好笑——引发国家灭亡的美貌，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笑话。

就算是我这种马马虎虎、缺乏审美的男性，如果面对那时的『她』，应该也会切腹自尽的。

羽川也曾经暗示过这一点，仔细想想，当小忍还是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完全体时期，她从没使用过吸血鬼的本能技能『魅惑』，考虑到她化鬼的秘密原因，禁用也是理所当然吧。

「如果你能使用『魅惑』技能，你应该就不会被人追杀了，看来凡事都没那么顺利。」

「一切都很顺利哦。光是世界没有被吾毁灭。遇到汝之前，吾就这样细水长流地活了这么久，也算是侥幸。」

【校注】细水长流，日语原文即为细く长く，如字面意思。同时细く也有瘦小细小的意思，于是有下面一句变细小只是这几年的事情。

长流的确是长流，但大江变细水只是这几年的事情吧——不过，要说我听到她的这些话之后一点都高兴不起来，那肯定是在说谎。虽然不想回忆起来，在那个春假，我的作为实在称不上是没有瑕疵的完美作品——嗯？

刚才起就有件事一直困扰着我。

黑暗中，思维变得迟钝了吗。

还是说变得更敏感了——我对这件事毫无头绪，于是准备向我的搭档抱怨一番。

「但是，小忍，现在再称自己为奴隶或者下等人，已经是过时的说法了。那种自虐噱头在当今社会似乎没那么通用了。即使你只是想说明自身的情况，但对于那些在同样境遇下受苦的人们来说，这就像是一种冒犯哪。比如我说『没有没有，当上FBI搜查官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很普通的事情。』这种话，对那些愿意把后背托付给我的同事来说，是有损他们的名誉的。」

「还不至于托付后背，会普通地从正面受击的。那种家伙。」

这个比喻好像有点糟糕。

那就换一个更合适的吧：如果像我这样没有朋友的人，一直在抱怨自己没什么朋友，那么没有朋友这件事，看起来就像是一种绝对的罪恶。后果就是，我无意中攻击了所有没有朋友的人——大概就是这样。

这个比喻其实也不怎么合适。

比之前的更糟糕了。

不过不好说啊，都没有朋友了，连抱怨都不准的话……要这样，还不如回到长刺的那个时代，说着什么「因为人类强度会下降」之类的话更好呢。

「不必担忧，吾这般家伙世上未必有其二。沦落为萝莉控变态的奴隶的吸血鬼之属。」

「忍小姐，不要再说萝莉控这个词了，绝对不要再提起了。这个不是说因为时代什么的，而是一个24岁的成年人被这样说就完蛋了。」

「吾倒认为高中生被这样说也一样out。」

「就连神明大人都不能再以五年级小学生的形象登场了，你也不知道你还能做多久的幼女吧？」

「哼。所以才想当做养女来合法化？想法颇为邪恶。」

不，我的本意并不如此……只是在和大家谈话的过程中，事态变得复杂起来了。本来我只是在跟黑仪讨论如何建立家庭关系，但关于如何安置小忍的问题也不能置之不理，只好提到议程上来。

「与其想奴隶一样被吊起来，倒不如放在架子上置之不理。所以，让吾成为阿良良木忍这件事根本毫无意义。」

【注】 日：棚上げ，译：①置之不理。②在架子上。日：吊るし上げ，译：①以奴隶的姿态被众人问责。②吊起来。

【校注】之前有个短篇也在谈这个束之高阁的话题呢。

「为什么？就算只是极其微小的意义，那也应该算有意义吧？再说了，从地位上来看，把你从最底层的奴隶提升上来，这件事难道不重要吗？听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感觉你的自我肯定意识太低了。」

如果要从感觉上来形容，大概是田径运动员不喜欢参加学校的马拉松比赛，选择步行走完全程……

一边还说着什么，参加普通的竞赛会钝化直觉，之类的话。

但是，只有我跟小忍的关系倒还好，一旦三人成组，这想法就不成立了……而且我也不认为黑仪会想要一个幼女奴隶。

「但换作是养女，也不会想要吧？到底会怎么想呢，那个傲娇丫头——非也，那位尊敬的女主人。会是那种想当『妈妈』的类型吗？」

这不像是幼女会提出来的问题，即使对于养女这也是敏感的话题——这件事我还没有问过。

或者说，还没有和她谈起过。

黑仪与母亲的孽缘至深，我确实很难理解，她到底是抱着怎样复杂的感情，去看待这一母亲存在的。

毕竟。

无论她是怎样想的，为了断绝对母亲的思念，『战场原黑仪』她，曾因此几乎失去了所有的体重——自发地。正是有那种怪异，或者说正是有那种缘故，我们才在这种情况下相遇，所以对于此事，一味地站在未来角度评价这种原始性的行为应该要节制，但说极端一点，那时『战场原黑仪』重拾与母亲的回忆这件事，是好是坏，似乎比妖怪还要捉摸不透。

忍野曾对18岁的我说过一些我听不懂或者假装能听懂的话，如今我即将成长到忍野当时的年龄，也就是当了成年人后，我才逐渐理解他当时想表达的东西，即使只有一点点。

成年人始终只是成年人。

父母始终只是父母。

『战场原黑仪』向重蟹许了愿。但同时，她也可以选择自发与母亲断绝关系，而不是重蟹许愿——这虽是看似无意义的选项，至少存在。

和妖怪的存在一样。或者说和神明的存在一样。

可以选择的。

『战场原黑仪』含着泪说，这是她必须要背负的东西，不应该忘记的东西。回到现在的视角，这根本不是她需要去背负的，如果她能忘记这些回忆，也算是一件幸福的事。

如果说像羽川那样忘记一切是件幸福的事，我肯定是不同意的，但这并不意味『战场原黑仪』的决定就是正确答案。

和成年人始终只是成年人一样。

孩子始终是孩子，仅此而已——她背负的东西太多了，这些东西深深的印在了她的心里。

「还有个现实的问题，她得了失去体重的怪病，生活想必会很困难。继续上大学也好，去外资金融企业工作也好，都没可能指望了。除了那些回忆，她一无所有。我想知道，如果是现在的黑仪，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呢？」

「也就是说，她会不会做出成年人做的决定，吗？如果汝当时对吾做同样的事，吾可能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虽然之前说过了，即使是现在的我，仍旧觉得非这么做不可……我没法对一位被卸掉四肢的美女置之不理。」

搞不好，非那样做不可的是现在长大了的我。在我那本来就没救的性格之上，如今还建立有对职业的使命感。

作为奴隶的下等仆人之上，还作为公务员的人民公仆。

同样，如果现在的我遇到了一位因与母亲的关系而苦苦挣扎的女子高中生，首先去保护她的念头会冲在前面……不知还像不像我高中生时那样，踏入别人的生活。

当然要先脱下鞋子，光着脚进去。

「曾经神原的告白被战场原黑仪拒绝了……换做是如今立志成为一名医生的神原，会不会出现另一种行为、迎来另一种展开呢？那个时候的黑仪，又好像是十分信任医生和护士的……」

「如果是猿猴丫头发现的吾，事情会有什么变化呢？」

「正如我们在车上说起来那个分诊，既然四肢已经被扯断了，那你应该会被视为无法治疗的患者吧……」

不只是神原。

如果是除了我之外的人类发现了濒死的吸血鬼呢？很难想象还会有其他人会像我一样做出，不说是愚蠢也能叫作愚愣的选择——至少，这不是正常成年人会做出的决定。

「其实，要说谁最想跟吸血鬼见面，我想应该是羽川吧。如果那个家伙把她的血给了你……」

「那世界应该已经被毁灭了吧？」

总之，我们已经在平行异世界里目击了类似的结果……假如全盛期的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和全盛期的羽川建立了主仆关系，那绝不是只毁灭一两个世界的程度。就算是成百上千个世界，也不够她们毁灭的……所有平行世界都会受到这个『假如』的威胁而被毁灭。

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又怎会安然无恙了。

「如果是『战场原黑仪』呢？虽然在那个春假，她离开了老仓的守护，又跟神原决裂，那段时间应该是她最为尖锐的时刻……」

意外地，我想她应该不会对一位濒死的美女置之不理，这种想法可能是处于我对自己娘子的偏袒。

「未必不可。只要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无所畏惧……猫丫头虽不好说，但若是那位尊敬的女主人，应该会与吾组成不错的搭档。」

只是。

那得等到尊敬的女主人，变成一位完全体的吸血鬼时了——小忍停下了脚步。

还在想发生了什么，看来在交谈中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到了杀生石的展览场地——不，这并不能叫做展览。

那块石头只是静静的呆在那里。

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里了——准确的说是800年前。

正如刚才那块『前方240米』的告示牌写的那样……在黑暗中每向前迈进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勇气，但我们终于到达了终点。

夜视能力全开的我，勉强能看清那块石头的形状。周围没有亮光，也没有住在附近的导游，所以我不太确定那是一块怎样的石头。

不过，周围有一块写着『杀生石』的牌子……

「毫无疑问，这块裂开的石头——正在散发着异样的气息。」

「异样的气息──难道不是硫磺吗？」

传说杀生石周围的小动物的健康都受到了损害，最糟糕的情况，小动物会莫名其妙的死亡，但根据甲贺课长所讲，这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妖气所致，而是受到了周围硫磺的影响。

其实以我的夜视能力，看到的范围只有四周荒地上的岩石，正如小忍之前所说，看不到一根杂草。

当然，就像刚刚提到的『盲蛇石』传说，硫磺的产生可以当作是怪异的起源——但对于一块石头来说，就应该只是石头而已。这也是我高中时期经历过的——不，那是我差点把一块石头变成怪异事件主角的经历来着？

【注】 出自《历物语》历石。

「然而这次的情况，跟汝之前自己做的那块石头不一样。杀生石虽然被放在周围没有一根草木，也没有一丝亮光的山上，但它仍然是被官方认证过的杀生石——现在看来，汝肯定是在为『这块石头为什么叫做杀生石？』而伤脑筋吧。」

确实……虽然只是我个人的意见，但这个名字的影响力，似乎要比九尾狐或者玉藻前更强。因为有了『杀』这个字，它甚至比小忍的上一任仆人——生死郎还要强……想到这里，让我不禁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气场。

石头裂开的地方非常整洁，真的不是人为造成的吗？看起来就像是被一把大太刀竖直劈开的一样——可恶，周围的黑暗剥夺了我的对它距离感，当然也没办法测量它的尺寸。

可能比我想象中的样子更小，也可能比我想象中的样子更大——搞不清，周围的一切都被黑暗吞没了。

话虽如此，无论卧烟前辈是怎样描绘着理想中的未来设想图，枥木县那须町都不在直江津警署的管辖范围之内。

于是我怀着我怀着颤抖的内心，在夜深人静时拜访了杀生石遗迹。在当地原住民看来，我才是一个可疑的外乡人。

从刚才开始，我就感觉自己像是来到了一座欧洲的废城，但之前那一段路只像是普通的住宅街——石头就算了，如果接下来的展开里我都变成了都市传说，那可糟透了。

因此，我不能翻过为了安全而设置的栅栏，也不能做出违反规定靠近杀生石的野蛮行为。作为一名警员，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我也不能随意进入禁区——好吧，如果仔细观察，栅栏上还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周围有硫磺，为了安全期间，请勿靠近』这类的话，让我更加犹豫不前。

「但，这样一来就头疼了啊。本来我是想带着『虽然杀生石裂开了，但九尾狐并没有复活』这样的故事回家，然后把它当作土特产讲给同事们听。但现在看来，可能要带着一个恐怖故事回去了。」

事到如今，这条小路，只剩下愈发的恐怖。如果就这样返回露营地，那么留给那俩的土特产故事绝对只有『杀生石果然很恐怖』了。那这个流传已久的谣言，就会被官方机构正式认定为危险的存在——届时如果再出现『出现杀生石被FBI认定为危险』之类的谣言，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虽然娘子让我不要抬头望向天空，但我总忍不住抬头看几眼——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那须高原天空中的云层比之前看到的更厚了。

连月亮都看不见。

在我的视野中，面朝正前方的景象和望向天空中的景象，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啊……现在的情况还好，但明天晚上呢？奥日光的天气会跟那须高原有所不同吗……之前听别人说，山里的天气总是变化无常的。

「汝在主仆关系中也可下达命令，如有必要，吾可以一击将这块杀生石打成粉末，然后让它消失的无影无踪。」

「所以说，传出去其他的谣言也是不行的。金发幼女深夜在历史遗迹进行劈石修行什么的，传开的话会有什么样的传说，天知道呢。」

不过，如果这样一个恐怖的怪谈产生了效应，那今晚我所经历的恐怖体验可能就被吹得烟消云散了。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以怪谈应对怪谈吗。

「原来如此。汝的意思是说，假如有更可怕的情况发生，便可将杀生石的谣言无效化。」

「啊啊。就和因为蛀牙而疼痛不已时，听到任何怪谈都不会害怕一样嘛。虽然多亏了你，我跟蛀牙这种事毫无交集了。」

「吾明白了。」

小忍骄傲的点了点头。

「的确在吾还是全盛期的时候，曾经因为脚的小拇指骨折而疼痛难忍，于是吾就把膝盖以下的部分扯了下来，应该也是一回事吧。」

「呃……那是两码事啊。作为分散疼痛的一种方法。」

不管把身体的一部分扯下来还是怎么的，都像是只有能够再生的吸血鬼才可以做到的。不，倒不是吸血鬼，蜥蜴断尾是更类似的行为……从医学角度上来讲，就像是通过外科手术摘除了病人的患处……只是现在这种情况下，谈论这种话题是相当恐怖的节奏。

「放心。接下来不是吾想扯掉汝的腿。」

「如果在深夜里被幼女扯掉了腿，应该是一个不错的怪谈吧。感觉就像是TEKE-TEKE的新形态。怎么回事？现在要开始进行百物语了吗？从原怪异之王口中讲出来的怪谈，有道理，一定是极其恐惧的化身。」

【注】日：てけてけ，译TEKE-TEKE。在日本的怪谈传说中，是一位缺失下半身的鬼怪的名字。

【注】百物语是日本传统的怪谈会之一。点100支蜡烛，说完一个怪谈吹熄一支蜡烛，直到说完100个怪谈，蜡烛全部吹熄之时，妖怪就会出现。

但是，就凭听所讲的，能超越我们先今正在体会的实际体验吗？虽然这话题是我提出来的……难道，你有什么让我听了能说出『听了这个，虽然对不住九尾狐，但杀生石已经不算什么了』这种话的怪谈吗？

「唔呣，与其说是怪谈，不如说是这次远足途中，吾一直想找机会跟汝讨论的事情，现在时机正好。与其说是怪谈，不如说是更现实中的事。但对汝来说，这可能要比怪谈更恐怖。」

「哦哦，不错的枕词。」

【校注】枕词，开场白的话语，落语中对进入正题前讲述的以小笑话为中心的部分的称呼。

「听了今晚都会睡不着的。现在吾的名字还被那个夏威夷风格的家伙束缚着，所以汝想出了用汝的名字来重新束缚吾这种提案对吧？」

「啊啊。那个我们俩决定的提案是吧。」

「才没有两个人决定好。基本都是汝一个人决定的。」

真是专横跋扈，她说——嘛，我不能否认推进交流的手段稍微有些强硬。

但，那个怎么了？

不是已经讲完的话题吗？

「有没有讲完暂且不提，想法也没有那么糟糕。如果是往日的汝，根本不可能有『用汝的名字束缚吾』的能力，但现在的汝几乎是一名专家了。又深得经验丰富的老手的支持，应该可以对吾施加更强的封印。」

「更强的封印？我没打算施加那玩意──」

只是不想一直依赖于忍野这个姓氏，而且对我来说，原本的计划也是希望小忍变得更自由，增加她的自我肯定感，哪怕只有一点点——至于经验丰富的老手，这种场合下应该是指卧烟前辈或者甲贺课长吧。

「我是觉得比起忍野，自己来支配你会更好一些。」

「看似心地善良，其实有着很危险的想法呢。汝对别人订下的奴隶制度进行批判，又觉得别人服从自己没有问题。」

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事实如此，我的想法确实有些自以为是。虽然不想被创造眷属的吸血鬼说，但仔细想想，在她600多年的半生中，包括我在内，小忍只有两个奴隶。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是一个反对奴隶制度的吸血鬼。

「没错，吾在成为吸血鬼之前，就已经见过死主的仆从了。看过那强烈的主仆关系，随后在我的潜意识里根深蒂固，结果反而导致吾对这件事不怎么感兴趣了吧。」

原来生死郎和我，都是在主人不怎么感兴趣的情况下而诞生的奴隶吗……或者说，我们都是因为主人紧急避难而被迫诞生的吸血鬼。至少不是处于小忍的自由意识而诞生的奴隶。

「如果你认为人道很重要的话，那么比起用名字的束缚转移支配权，直接解放奴隶应该更合理……」

「说真的，那对吾来说也不是开个玩笑的事情。吾没有指责汝伦理观的打算，而且因为汝的出现，吾才能摆脱那种四处逃亡的生活，这也是事实。反正万事都在辗转变迁，所以用汝的名字来束缚吾也算是种乐趣了。虽然吾对忍野忍这个名字很满意，但总觉得是那个夏威夷小子随便决定的。」

我想那并非随便决定的，但毋庸置疑的是，一定是有人在玩一语双关之类的文字游戏。

「但是，汝。让吾成为『女儿』并不是一个好主意。那个该说是做过头了么，又或者可以算失控了。」

「嗯？是这样吗？但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nice idea）来着。不，我当然不会擅作主张。虽然我有些招人讨厌，但并不自以为是。」

「这两种的性格，不都一样么。」

【校注】日语分别写作极悪、独善。

「我承认，推进交流的方式存在一些问题。我会顺从你的意见，也会按照正规程序征得黑仪的同意。我不会制造什么惊喜事件，也不会在车里随意谈起这件事了。」

不是仆人或者奴隶，而是作为我的养女，这样应该算是符合当今时代的做法吧……但我觉得剧情走向并不会失控，而是顺利进行。

「那改名字的时候，应该可以不给卧烟前辈或者甲贺课长添麻烦了。去找老仓就能解决。」

「保护处有汝这样的家伙，真是比被双亲殴打还要悲剧啊，对那个丫头来说。」

【校注】保护，对离家出走者、未成年人、生活贫困者，公务员为确保其安全、对其进行救护，或援助其生活并使之获得新生而执行的措施。历的父母，阿良良木警官夫妻收容了老仓，所以这里的保护处即阿良良木家。

仅凭一句话，就完全否定了我跟老仓之间的友谊，随后小忍摇摇头，继续问我「如果她说得更清楚一些，事情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吾并不否定汝的博爱主义。吾说过很多次了，正因如此，吾才能得到汝的帮助，这让吾感到很开心。吾也因此可以享受慵懒的时光。舒适的晚年生活。虽然汝可能不这么认为，但无论吾的名字变成什么样，吾就是吾嘛。所以问题不在吾的身上，而是在那位尊敬的女主人身上。」

「黑仪的问题？」

她们二人初次见面的时候，因为小忍考虑黑仪，给了她面子，我以为一切都很顺利……现在看来，好像是我想多了？说起来过去，初次遇到八九寺的时候，黑仪说过自己讨厌小孩的事情，现在，我想起来了。

甚至还说了『全都该死，一个不留』这种十分夸张的话……虽说是全盛期的战场原黑仪的台词，但也还是太过极端了。我不是故意挖出她过去的发言来指责她，我以为她已经克服了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但好像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跟小孩子接触过。

对家庭十分重视的黑仪，跟八九寺不会有任何交集。

「唔呣。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吾跟她之间隔关系确实有些紧张，但吾没有感觉到敌意。她并未想要对吾痛下杀手。」

「你到底是怎样看待我的太太啊……」

「因为她之前的角色设定就比较那样。」

的确。

无论是面对作为后辈的神原，还是作为同级生的羽川，她都是一个充满攻击性的同班同学……与那时相比，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友善的正常人。

「正因为她变得友善了，我才疏忽了你的感受，只是用我自己的方式让你们相处。现在看来，我应该循序渐进……」

「嗯。多亏了汝的计划，吾现在应该差不多明白了。汝还是最好不要把吾当作养女，换句话说，不要让吾改名为『阿良良木忍』。」

「怎么了？说的怎么跟刚才不一样了？你不是阿良良木派的吗？」

「才没有那种派系。对汝来说，那可能是实际体验，是原初体验，所以汝或许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不再回头思考。今天，凭吾试探到的，吾知道了那位尊敬的女主人还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在不知道这件事的情况下，吾不可能进这个家，若她知道了这件事，吾跟汝就更不可能成为一家人。」

【校注】原初体验，术语。原体验，最初体验。永远留在记忆的深处，并且本人在某些形式上继续受其影响的幼小时期的体验。

「…………？」

试探到了什么？

这句话前半部分还好，但越往后听越难理解……感觉话里有话，但又没说出来，仿佛卡在她的臼齿那里。

「臼齿？应该是虎牙吧。」

【校注】卡在臼齿里，日语奥歯にものが挟まる，意为有难言之隐。虎牙为八重歯。

「嗯嗯？」

「顺便问一句，BBQ烤肉的味道如何？」

啊嘞？怎么突然转变话题了？

是超现实系列的怪谈吗？

「味道是很好…是至今为止，和在美国生活的我没什么缘分的料理，不过那种的，也很欢乐啊。周围燃烧的篝火，也好像很给人提劲。不过话说回来，这可能也归功于神原的厨艺。烧烤的程度恰到好处，不仅是肉，我还吃了不少蔬菜。」

虽然『不享受美食就损失了一半的人生』这种俗语已经听腻了，就好像食物残留在我的嘴里那种气味。但突然想到，在高中时代或者大学时代，我就应该来尝试这样的美食了。

不知为何，我总是对别人的充实感抱以拒绝的态度，很多事都是因为固执而没有去做啊……BBQ烧烤只是其中之一，看起来是这种固执导致我损失了一半的人生。

「怎么了，难道你也想吃吗？嘛啊，好像确实有『家庭的建立是从一起吃饭开始的』这种话——」

「就是那个，汝啊。重点所在。」

就这样，小忍突然打断。

嘁嘁嘁，小忍戏剧性的摇晃着她的手指——与其鲜明对比的，是那严肃的脸庞。

「和汝吃的肉和蔬菜一样，吾吃的是人，可以吗？」

和那样的家伙。

真的能围在一桌旁吗？

「………………」

听了这个。

虽然对不住九尾狐，但杀生石已经不算什么了。

013

事到如今，说这些无意义的话，在人看来也只是借口而已，但我还是要向神明发誓，向八九寺发誓，我并没有忘记——实在不行，向羽川发誓也可以。

如小忍所说，那对于我来说是超越了恐怖体验的原初体验。给我的影响比任何胎教都管用的春假。即使是重蟹，也不能从我这剥夺掉那个春假的记忆——我当然再不想和吸血鬼猎人们和打架了，因为已经有过那样的经历。然而，那以后已过了六年。

不管是觉悟还是决心，都无可奈何地弱化了——本应全部奉献给小忍的人生，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开始偷工减料了呢？

弱化的不是小忍的封印。

而是我的誓约吗？

是啊。理所当然啊。那是常识、是规律、是前提、是法律之下的平等。是自然界的法则是生态系是食物链是金字塔。

吸血鬼是吃人的。是吞人的。

吸血、咬肉、啃骨、饮脏、嚼脑——吞噬灵魂。

蹂躏存在。

当然各种说法都有，并非谁都是迪斯托比亚·维托索·苏伊赛德领主那样的美食大胃王，这是我在欧洲古城学到的，吸血鬼各自有独特的个性——但对于吸血鬼来说人类基本都算是食粮。

和我们吃的肉和蔬菜一样。

吸血鬼吃的人。

那就像是野兽一般的特性，光这个就具有十足的威胁性了，是被畏惧也情有可原的存在——其并非是喜欢才成为恐怖谭的主角的，而是那传说本身就奇异而疯狂。

恐怖也情有可原。

但，小忍的情况已经超出了这个问题的范畴——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并不是吃人这一概念。

而是吃了人这一行为。

在我眼前。

嘎吱嘎吱地，吧唧吧唧地，咕咚咕咚地。

吃了。津津有味地。将人类。

正因如此，我才在那个春假，决绝地和『她』决裂，身为仆从的同时向主人竖起反旗，在直江津高中的操场，和怪异之王激烈厮杀。

没有原谅吃了人类的她。

因为没有原谅。

「…………」

是啊。

即使狮子或老虎会袭击人这种知识，理解是理解了，但若真的看到了它们吃人的话，就没有办法再看作是动物园里可以观察的对象了吧……一旦被野狗袭击，也不会还把它们看作是人类之友了。即使在同一座山中，被野猪撞死和被野熊咬死，也都是两码事。

袭击了人的野熊之所以要被驱除，是因为它已经记住了人的味道所以迫不得已。但除开这种理由，我们对其生理上的厌恶感难道就不是发自内心的了吗？

无法原谅，在这之上还有恐惧不是么？

对这捕食者。

对这食物链的生态金字塔。

故而这处罚的心理，异常地强烈吧？

「…………」

那就是我高中生时的感觉……不可否定那个价值观，在六年之后，因我成为了大人而被些许地更新了。

被更新了。

十七岁时，觉得那么不可原谅，怒向心头生的事情，二十四岁的现在，我说实话，已经开始原谅了。

在我眼前吃了人的小忍。

不知在何处得到了我的原谅。

那心头的怒火，曾发展为憎恶的怒火，那种怨恨，说实话，已经没有持续燃烧下去了……那个春假之后经历了很多事，遇到了很多人……此外还知道了很多怪异。

当上警察之后，也主查了一些悲惨的和难以理解的事件，其中还遭遇了足以对人类绝望、惨不忍睹的案子……所以即使内心绝不允许，但那人类在眼前被吃掉的记忆还是开始模糊了。即使如此也必须承认，当时的我，是一个过于洁癖的高中生。

反过来说，现在已然污浊了。

比起以前更加容易原谅他人了。因为知道了自己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已经疲于怒火了。因为学会了生气也没有什么意义。已经腻于痛苦了。因为理解了悲伤不会因我的悲伤而消失。或许这能说是变得温柔的表现，但那仅仅是对满身疮痍的自己变得温柔了而已吧？

「哼。勿要如此容易低沉，汝。该当如何安慰汝，都想不出办法。吾甚至想大加赞扬。也是毕竟汝六年里，已经做得相当的好了——将吾这种怪物，驯养得这么熟。将吾的蛮横，调教得这么服。现在的吾，已经完全没想吃人了。更想吃那须便当。当然不必说还有甜甜圈。」

「…………」

「而，吃了人的过去还是不会因此消失。以汝的职业话来说，就是抹消不了前科。现在也是缓执行当中。吃掉了的不仅有在汝眼前的那个家伙，过去六百年里——虽说不及死主，但也有相当的人数了。」

那种怪物。

要收为女儿迎来新家吗？

「汝的话是可以的。毕竟也是一直在做的事情。吾相信你能这么做。这信任不会动摇——但，尊敬的女主人会怎么样呢？对于海龟汤和棉花糖实验的话题都能天真地说得起劲，搞不好吾吃人的事情，已经知道了？」

「——不知道的，大概。没和她说过。」

知道那件事的，除了专家一辈，应该只有春假当事者的羽川吧。不，虽然我没有特意说明，说不定，神原她也察觉到了。那家伙毕竟和专家也有关系……在我们等待碰面的门前，那个后辈难以启齿的事情，就是说这个吗？

读者或许已经忘记了——但我并没有忘。只是，意识被覆盖了。自然地没有去想那件事。是敷衍过去了。

对于怪异，不能保密。

和黑仪交往的时候，就已经这样约定了，但即便如此，也有能说的和不能说的——真的是在行我自己的方便。没能说的，到头来，就是因为对保护吃了人的小忍这一事，感到很愧疚吧？

「不过，那可是汝的伴侣吧。又有过那么几次的壮烈体验，胆子不会那么小。接受一个弱化的、无力化的吾这种程度的心胸还是会有的。要汝去说，只是。」

「…………」

「但是，那只是汝和尊敬的女主人之间的方便罢了。现在可能不会去想，但总有一天，汝和尊敬的女主人，也会有孩子吧。届时，又该怎么向小孩说明？『姐姐』是一个吃人犯之类的。」

犯罪者家庭的苦难，这种话题……？作为警察，是不可回避的一个议题。这本身就是一个困难的选择了，甚至还有失去选择余地的情况——孩子选择不了父母，甚至选择不了兄弟姐妹。

不，还有，既然是父母，既然成为了父母，也有不得不担心的可能。即，我的孩子变成吸血鬼的活饵的可能……就算是我碰见了别人遇上这么个情况，也会如此忠告他吧。

因为和小忍信任着我一样，我也信任着小忍，所以我也像笨蛋一样，相信着那种悲剧不会发生……家庭当中要迎来一个怪物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背负着那份罪名。

不把它当做一个惊喜，不将它洒脱自然地说出来，而是好好地提出，黑仪的话还是可能按比例分配这个罪行——但，若要用老生常谈的措辞来说的话。

生下来的孩子没有罪。

「对吧？所以说不行的，把吾当做养女什么的。和吾成为家人什么的——即使是驯养熟了去了势了，家畜化了奴隶化了，野兽还是野兽。当做宠物本来就是危险的，不说什么人情话，汝已经做得很好了。虽然由吾来说有点那啥。」

「……小忍。」

「对，就是小忍。吾是忍野忍——不要将他们卷进来。尊敬的女主人也好，未来的孩子也好。」

咔咔。

幼女笑了。

不是养女的幼女，笑得如同妖女。

「吾就这样潜伏在汝的影子当中，守护着这一切就好。吾没有插手家庭的打算，也不想成为家庭的一员。吾当奴隶就足够了。在影子里看着汝成长，也是相当开心的余生了——看汝和尊敬的女主人的孩子成长，也有可能。」

为自己的马马虎虎，说得再严重一点为自己的凄惨可怜，我只能闭上嘴，但我并不是认同了才闭嘴的。故而，我尝试挤出一些词汇，但，那声呻吟之类的东西，都被封上了——如同封印一般，从天上。

「唉？」

像是被揍的一般，巨大的雨滴，落在脖子上——残留着吸血鬼咬痕的脖子上——就这样打下来。

「雨滴——下雨了？」

那滴之后转眼之间。

那须高原瞬时起云的夜空上，宛如弹幕一般的大雨倾盆而下——我若是诗人，可能会用如同心间一般天空也在哭泣的描述，但没有带伞过来，准备不足的我，总而言之只有先落荒而逃，离开了杀生石。

在这种地方下大雨，真是灾难啊——不，在脑海的一角，我想着这雨为我敷衍一时而迁就，算是恰到时候的好雨了。那不堪听的可怕『怪谈』，能够就这样完事，给我留了合适的借口——虽然这雨，都有可能让旅行泡汤了。

「刚才在那里，有个带屋顶的免费休息室哦。总之先去那里应急便是，汝。」

一瞬间全身淋湿的小忍，说完之后自己便赶紧回到影子中避难了——休息室？

那种东西有吗？

原来只有我看不清。

只有这个即使不在这夜里，也不在这大雨里，都看不清任何事情的我。

014

狐嫁。

也叫太阳雨，说的是明明阳光普照，天上却下起雨来的情况。今晚，那须高原的天是阴的，这个定义应该对不上，但想起白天还是好天气，这个『和说的不一样』的感觉，就跟狐嫁本身的味道差不多。

快要升天一般的开心蜜月，转眼间像是狠狠砸落在地板上一样的心情，也好像是这雨赐给我的——天气预报完全没说中，甚至连八九寺的祈祷，也没能传入此山中吗。

山间天气千变万化。就和人的心情一样无常——不，只能说是浅薄。

浅而薄。

薄而弱。

自己不相信自己。都想上吊为这蠢事买单了。

虽然说了是狐嫁，却又总觉得是九尾狐想要让我冷静一下头脑，于是把冷却的水淋在我头上——虽然多亏小忍，杀生石没有产生什么风说，然而现在这样一来，新婚旅行也没有什么希望了。

如果说有唯一的救赎，那就是还好当时毫无顾忌的我，没有轻浮地对黑仪展开惊喜作战，在车里洒脱地提出收养养女的事情——没把事情搞砸，要好好感谢老仓和神原。

嘛老仓的话，基本都是在全盘否定我的想法，现在还不知道小忍的这一存在，当然也不会是提前知晓了其结果才阻止我惊喜作战的……即使如此，还是非常感谢那家伙。

为了得到支持而找谁商量应该是常有的事情，而我为了否定自己的时候，就常找老仓商量……啊不，没那种事。

不过，假使稍有差错，说出了收养养女的事情，不管是以何种形式的话，都会给黑仪强加选择……对于选择和决断，她从高中时代的反应就相当迅猛，而且，现在活在这个争分夺秒做交易的世界里，那个速度或许更上了一层楼。

也有可能光速离婚。

当然，也可能光速允许……她对母亲形象的情结，少说也算是心理创伤，将之以收养小忍一事来消除什么的，我绝没有想这样的事情。

承接之前说的，其实大家庭一起开开心心地生活，就像是小孩子的想法一样……接受吸血鬼的存在，和与吸血鬼成为家人，两者完全不同。

我未能注意到这种事。

我懊恼着夫妻同姓的制度，懊恼着将战场原这个姓从世上抹掉了一个的罪恶感，扮演着一个充满现代性，有着高度意识的新郎，遵守警察的伦理规程，代表国家去往海外活动的道义心，不再做和妹妹打架的事情，有着因为小学五年生禁止登场于是改为成人版的朋友，还有着价值观现已更新了的男子气概，关键的地方就在于，这个阿良良木还活在平成时代。

允许吃人的事情发生。

即允许杀人的事情发生。

十恶不赦的反派，在下一个season连说明都不做一下就变成并肩作战的伙伴，就是这般旧态依然的价值观。

「……」

但是，不能因此就觉得让小忍活在字面意义上的阴影当中是对的。如论如何也不能这么想。

罪就是罪，不管是绝世美人犯下的还是可爱幼女犯下的，决不能原谅，同时还要一生受罚，无论是幸福还是同伴都不能拥有，家人同罪，满门抄斩——这种话，也是相当陈腐的价值观吧？

啊啊，我的确在包庇小忍。

是在包庇她没错啦。

庇护无力的吸血鬼，听上去像是好事一桩，要是以刑法角度来说，就是包庇罪犯，毁灭证据，如果小忍也稍有差错，不小心毁灭了世界——这是平行世界中已然发生的事情——我就是从犯。

也有可能是主犯。

宠物咬了人，饲主要负全责。

而且想来，我的立场上是可以对小忍下达强制命令的，不知从哪一步起就会踏出人类界的规则范畴——当未能称心如意而不满之时，当厌倦了这世间之时，当想要作弊之时，谁能保证我不会变得霸蛮？

高中时代，就那样……随意利用不死身的体质，最后作为报应，被卧烟前辈砍得四分五裂了来着吧？

那位卧烟前辈，正是出于对此类经验的积累，才打包票说小忍再不会毁灭世界，所以我也再怎么说不会过分搞砸什么——但那才真的是，所谓大人的判断吧。

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

其后辈忍野，也知道束缚小忍，恐怕就是出于这种意识——犯罪者，不应裁决，也不应原谅，而是给予第二次机会（second chance）。

又有身着夏威夷服的放浪中年，又有时尚的年轻统领，本以为那些都是处于犹豫期、没法彻底成为大人的专家集团，但这样一看，发现那些人都是相当的顶天立地。

顺便一提羽川翼，在春假的节骨眼上，并没有对我明确地说明，但『就连人类也是吃蔬菜和肉的，被吸血鬼吃也是理所应当的』之类的思考方式好像已经存在于她的脑海中了……她彻悟的境界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给予罪，第二次机会。

不，罪这种说辞只是片面的一方的看法，应该说，给予被害者，第二次机会吧。

因此我认为，小忍漂亮地实施着那给来的第二次机会。既然是六百年的半生，那这充其量不过是六年而已的徒刑，偏袒来说，或者就保守来说，她已经是个相当的模范囚了。尽管如此，还因『吃了人』的嫌疑来追击小忍的话，这不就触犯了一事不再理的原则了吗？

【校注】一事不再理原则，一事不再理是诉讼原则之一。对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的案件，除法律另有规定外，不得就同一事实再行起诉和受理。

这就不是第二次机会，而是双重追诉（double jeopardy）了——头疼啊，脑海里都是法律执行机关的那一套。

【校注】双重危险；双重追诉。指对实质上同一的罪行给予两次起诉、审判、定罪或科刑，让罪犯面临第二次危险。禁止对当事人的同一罪行进行双重追诉是英美法上一项重要的诉讼原则。

那高中生时原本不自由的感觉，现在想来真是自由……能够说不可原谅的事情不可原谅，最后也真的没原谅。能够说错误的事情有错误，说不对的事情不对——顶多，也就是没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坐拥全能感，去审判荒谬。

明明没有任何权限。

现在的我，无论面对何等凶恶罪犯，也已经不能不去思考其背景和身处的环境了……不是单纯因为我已年长，还有职业素养的缘故。

即使是毫无同情余地可言的凶恶犯罪者，我也理解其有考虑的余地……虽说成为警察的原因之一，而且还是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将那个可憎的欺诈师绳之以法，但我，已经不再想任凭憎恶和仇恨去逮捕那个男人了。

虽然正义仅为正义本身，但那是为社会正义。

我的目标虽是逮捕欺诈师，但已经不再是一种悲愿了——那个男人也有自己的理由和原委和动机，以及苦衷。可惜，转换角度来看的话，让战场原家崩坏的欺诈师，也成了一家的救世主，黑仪没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虽然和羽川那样，将捕食看作是自然法则的想法有些说不过去，但基本上，谴责一个人靠努力没法改变的事情，也是歪曲的伦理观啊——说什么吃肉很野蛮，吃蔬菜很可怜之类的。

在职场不经意喝的咖啡也不一定就叫公平交易，发掘平常用的智能手机当中组装的稀有金属，也不一定就没有牺牲童工……我既然有罪，谁人无罪呢。

原来如此。

这种感觉，神原一定更加理解吧——沉溺于爱中，向猿猴许愿的一定更加理解。

成为医生，既是为亡故的友人这种高尚的理由，或许也有想要赎罪的心理。因她所许愿的猿猴之手而被弄得满身疮痍的我，原不原谅她其实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吧。

与此相比下，我到头来，看上去像是在论述大人的成见，但这其实，只是辗转反复，绞尽脑汁，包庇着小忍的行为而已。

即使举着各式各样的例子，详细介绍着一个又一个的看法，试图将其相对化，也还是改变不了，吃人这一事情已然越过了线的感觉。

即使是和欺诈、暴力、童工、杀人比较……虽然我在春假吸血鬼化了，但并没有到达欲求着『想吃人』这一地步。这部分的纠葛事先回避掉了。

甚至，没有想要吸血。

这完全不能理解这份欲求而产生的生理性厌恶，或许也来自无法抹去的本能吧……这才是，跟食欲一样的东西。

虽说小忍已经表明现在已经不再想吃人，但事实上想要到达那种境界，究竟需要踏足多少难以想象的痛苦呢？

也就是说我究竟强行让小忍，忍耐了多少，自以为明白但实则完全不知，而且也完全没承担什么负面影响地，将保护者——不，该说是保护观察官这样的岗位冒充了下去。

以这样有眼无珠的观察眼。

所以说，想要把幼女收作养女什么的，已经够可笑了。而且，以阿良良木姓来重新束缚什么的，也只能说是鲁莽之径。我居然还觉得那是nice idea。

啊啊，这样吗。

我后知后觉。

为什么将失去名字的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专家·忍野咩咩要以自己的名字来束缚，我终于明白其理由了。

我是让身为让吸血鬼生存的犯人，要让这样一个我好好承担责任的话，从那个春假的时候开始就用我的名字来束缚，以那家伙的手段，应该是可以做到的。

既然最终不得不让我的影子成为棺材，那这样做明明更说得通一些——但，他的想法与此相反。

因为是他人。

正因为是第三者，才能束缚得了怪异之王。

用我名字束缚的话，封印倒的确能更加坚固，但如果是当事人，自己人掌握着锁的钥匙，那便成立不了任何封印。

也就是说，如同自己人的不在场证言不可信这样的事情——或者，以神原的医生做派来讲，就是不能主掌家人的手术。

当然放在警察身上，就是不能搜查亲族的案件。

若是眷属，则更如此。

正是因为身为专家的同时，还是非亲非故的第三者，所以这个现如今不知道在何处彷徨着的忍野，仍然能够封印住小忍。

改变名字的意义十分重大。

百分重大。

不是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而是忍野忍，我才原谅的她——口口声声说着绝不原谅，但我的行为，宛若已经释怀的样子。

即使改变身姿，只要不换名字，那些说的好听的借口，都不会管用了吧……这样一想，仿佛什么都尽在忍野掌握之中。

十八年，不，六年春秋变幻仍然如此。

我现在，还是没能超出忍野咩咩的预料——想必，在这趟新婚旅行途中的那须高原的杀生石史迹旁，免费休息室里，我抱着头苦恼一事，都在那个春假的终结时，被夏威夷看透了吧。

大雨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

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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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噢，终于回来了吗，阿良良木前辈！当然凭阿良良木前辈的本事，小的实在不敢多加操心，但未曾想直到早上才回来呀！不管什么地方都超乎想象，我的憧憬！」

露营场地的停车点，一个雨衣着装的身姿正等着我的出现，心头一惊，浮上雨衣恶魔的念想，作战的架势都摆好了，结果虽未中，不远矣，那眼前的正是穿着雨斗篷的神原骏河。

【校注】日语原文为：当たらずと言えども远からず。取自短语：心诚に之を求むれば、中らずと虽も远からず。意为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西尾写的原文和短语原来的写法读音一样，但字不一样，说明放到现在，日本人自己也会写错一些字。

即使在杀生石旁的休息室躲了一夜的雨，那倾盆大雨也丝毫不见歇停之势，出于不得已，我抛下杀生石，冒着淋湿全身的雨一路冲了回去。虽然很抱歉，但得顶着一副落汤鸡模样，躲进黑仪的小型货车中也是迫不得已。

天空的云仍然沉甸甸的，好在天亮之后，周围也不再那么黑了——挨休息室的一旁，有着大量的地藏，令我相当吃惊。

比开裂的杀生石，某种意义上更让人吃惊，不过我露宿野外时，他们或许就像这样守护了我……雨中，驰骋在来时桥上，瞧了一眼路边设置的看板，原来这杀生石史迹，被称作赛河原。

就是八九寺一时间落入的那地方吗。

这么说想起这一面的石头就如同河原一样，那这些地藏，也有与之相应的渊源吧——虽然这数量，远超斗笠地藏，更让我想起五百罗汉的故事，不过嘛，我是真的想要只斗笠。

【校注】斗笠地藏：笠地藏，民间故事之一，一位贫穷的老爷爷曾给在雪中的六地藏石像戴上斗笠，除夕夜地藏菩萨给他带来米和金钱的故事。五百罗汉：释迦牟尼圆寂后，前来参加第一次和第四次结集的五百名罗汉，亦指供奉这些罗汉的罗汉堂。

启动了小型货车上备有的干燥装置，可惜的是，回到露营场地之前，我这落汤鸡没能干透。

「准备得很充分啊，神原。天气预报说的晴天，但没想到还带了雨衣。」

「忘了钱包都不能忘雨衣，这是露营过来一路的心得。小忍呢？」

她看着空空的儿童座椅问我，我则直截回答「影子里」，

「黑仪呢？」

又像这样，立马反问回去。

「阿良良木前辈的话，关注海外市场的变动，折腾到了很晚——看着，其实像是在等二位回来，但第二天晚上还有要事，所以我就催促她赶紧就寝了。」

「这样啊。抱歉啊，让你操心了。你明明也能去睡的……早饭怎么办？这样下雨，也没办法在外面做吃的。」

「虽然营养学上不推荐，不过早上烤好的披萨可以吗？」

「哦哦，不错。」

披萨这种食物，和BBQ一样，与我的生活几乎无缘。也没有点过披萨的外卖。虽然酒类也是这样，不过酒那种怎么说呢，感觉属于有亲友的人类才会接触的event。

正因如此也有一些憧憬。

光想，也会饿肚子嘛。

「嗯？不过这豪华露营的设施里面，有石窑来着吗？好像没在宣传手册里见过那种设施啊……」

我把玩了好几个设施，记忆里比起石窑，这露营像是更注重野外活动的充实度……虽然野外活动，倒是因为这雨泡汤了，搞得我们的选择看上去完全错误。

「啊是的。昨晚开始下雨之后，判断这雨要下到第二天的我，哄阿良良木前辈睡了之后」

「说得跟婴儿一样啊，把我的娘子。」

「用那边的材料搭了个石窑。」

「居然在野外活动！一个人！」

不是露营者，而是求生者了，你这。

不愧是我妹的憧憬。

生存技巧不管在哪都是必须的呢。

那，出帐篷也不是为了等我回来，而是为了用上雨衣？

唉？石窑，是能做的吗？

「一个人还是做不了，在那边的帐篷招募了队友，我们群策群材，才在房盖下办妥了这石窑。我作为提出者受赐了第一个使用的荣誉，阿良良木前辈，如不疲倦，不来和我一起试试这平素不曾着手的做披萨环节吗？」

「我一辈子都办不成的事情，在我稍微外出的这个节骨眼上你就完全达成了啊。」

特别办不成的事是『招募队友，群策群材』的部分……我平常什么事都爱一个人办，总有独断专行之嫌。

被人嫌弃的嫌。

得考虑的事情，须反省的事情，都多了去了，起码做披萨这种事情，要不就当和后辈一起合作游戏试试吧。

「不过说起来，居然是石窑……走到哪就跟到哪啊，我的人生当中，处处有石头。」

「和我一起做披萨的那个家庭说，栃木县好像还是盛产石头的地方。如果旅程方便，推荐您不妨去大谷资料馆看看哦。」

「嗬？有什么厉害的吗？」

「有个地下空间跟神殿似的。那其实是采石场——」

听着栃木县的奥秘，我撑起神原带过来的折叠伞，姑且应付了雨，便离开停车点。

那像是露营者公用区一样的房盖下面，的确有个昨晚不记得存在的，充满了手工感、突击工程感的石窑。

人类的睿智，真厉害啊。

或者说是对食物的执念吗——

「问题在于披萨的材料，不过本部那里拿来了现成的食材。因为这里还有做面包体验的服务选择，挪用过来也是没问题的。」

「嗬—。披萨原来是用面包粉做的啊。」

「阿良良木前辈，进厨房的经验已经少到这种等级了吗？」

让后辈目瞪口呆的这工夫，我也没能闲着，从风说课职员改行做了披萨师——不疲倦这事当然是假的，但那主要是精神上的疲劳。

以防万一杀生石有什么状况，让小忍吸了最大程度的血，体力方面几乎没有消耗——在休息室通了个宵，不仅身体没有酸痛的迹象，甚至连觉也不想睡。

我就是利用这种特异体质通过的大学考试和国家公务员考试……无论怎么说也摆脱不了不公平感。

「这份谦虚我一直都十分钦佩，但难以赞同。阿良良木前辈连同那份便利，也背负了相当的风险，可以说是不赔不赚吧？」

「我有背负吗，风险啥的。总感觉，一路都是耍狡过来的。」

「的确，想来和八岁的金发幼女24小时待在一块儿，真有点作弊啊。好羡慕。」

「这个本来，算是风险的说……」

但这之于现状，可以说是最大的BUFF，我已经不能否认这一点了……这真的是光捡好的挑。

「也有补正之类的东西吧，搞不好。」

「补正？说的是补正下着吗？」

【校注】补正下着，类似于束身衣，束腰的马甲，塑身衣。有一定塑形功效的贴身穿衣物。下文的主人公补正则是常说的主角光环。

「你觉得我穿着吗？我穿？补正下着？」

那也是出于吸血鬼体质，我的身材也保持在紧致的状态。

「主人公补正？」

「是的话就好了。但不是的，只是普通地……不幸的状态或危险的状况持续下去的话，至少为图一个精神上的安定，我便自发地甘于这种状态，也就是想着这种状态很幸福，很喜欢，并且深信这种想法的补正。大概叫多幸感（euphoria）吗……以你的例子来说，就是清扫不了房间于是越变越糟，但反而这样更让自己感到平静安心的心理。」

「虽然是个很好懂的例子，但这么说我其实也并非本意的。阿良良木前辈应该也知道这和自己的真实心意不一致吧？将小忍的事情，当成我散乱的房间一样去思考。」

用着一手娴熟利索的手法，完全想象不了这是那个房间的住民，神原一边做着披萨面料，一边问我。

「我猜，在杀生石的现场，和小忍吵过一架了？」

直觉真准啊。

我并没有显摆出自己一副失落的样子，来寻求安慰……原本，前言在新婚旅行出发之前，就已经正经得不能再正经地说过了。

给自己埋了个伏笔啊。

「和小忍的关系，倒是更近了一步哦。毕竟重新给对方的理想状态提了意见嘛。不过……稍微有点阻碍。对于把她收为养女这件事。你打算说的话我可算理解了。」

「我深刻反省自己的越分。本以为那谚语到了日光就够了，但还应该贯彻不看·不说·不听三条的。」

「不不，我有个好后辈。黑仪也。你把难以启齿的事情，都漂亮地暗示给我了……多亏那个，我才幸好没有在车里提出那个方案。」

神原究竟考虑到了哪一步，究竟出于何种意图而将我这个暴走的电车给停下的，我不得而知，但我能说这真的是英明的决断。

捡了条命。讲真。

「那，我就不知道了。要是提了，说不定阿良良木前辈会平淡地同意呢。再怎么说，阿良良木前辈对于疼爱可爱的东西这方面，是个优秀的前辈啊，少说在中学时是这样的。」

「是说黑仪统帅着猫咪的军团时吧，那个。」

「正是因为在发挥演技，所以能做到不会害羞也不会害怕，安心地将自己的本质显露出来吧？就像是雨衣恶魔时期的我，嘶吼着说出自己的心声一样。」

神原瞥了一眼脱下叠好的雨衣说到——该不该说叠得又小又瘪呢，总之，原来如此，那个或许是有的。

正是因为觉得这不是真正的自己，反过来说，才可以毫无遗憾地将心声说出来。这个道理，没准是舞台艺人和演员们所通行的心理。饰演反派的时候，平日间说不出的心情就可以展示出来什么的——无论是有所顾忌而要轻声说的爱的台词，还是令人害羞的正义的台词，只要是演技，都能堂堂正正讲出来。

因为是杜撰（fiction）。

才藏有真实。

「黑仪的情况是，演的时间太长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心声自己都不懂了也是有可能的。不仅是中学时代，到了高中，大半时间都在演……那个深闺大小姐的时期也是，说是心声也的确是心声吗？」

「那个，不过玩得很尖锐的时候，现在想来也很棒啊。」

「玩得很尖锐的时候可还行。」

「人性和关联性，不可能什么时候都不变的。所以，追求与小忍之间的关联性发生改变的阿良良木前辈，想来应该也没什么做错的地方，小的也不想认为是我阻止了您。要是您能有所熟虑，这样就可以了。」

熟虑啊。

这也是我相当欠缺的概念。

披萨面料其实全由神原一个人做了——不，关于酵母菌的生死，并不是我只顾脑海里想的事情而拔不出蜷缩的手了，只是单纯连正常的倒忙都帮不了。

和指尖转篮球表演一样，神原把面料扩成圆形，然后在桌子上摊开，利索地摆起肉和蔬菜来。

是因为先入为主吗？这种利索的手法，与其说是桌前的披萨师，不如说是手术台前的医生。

那我就是护士吗。

虽然连器具都不知道用什么——至少得把神原弄乱的厨房，清扫得漂漂亮亮的吧。

「虽然有你这早饭也多少有点盼头了，但雨也不像是要停的样子，看来今天的安排会不得不迎来大幅调整了。」

「雨天照常进行不也挺好的吗？日光东照宫也不会因为有雨就大门紧闭。」

「虽然我觉得二荒山神社也能去——伊吕波山道有一点危险啊。这种大雨里头，要拐四十八个弯什么的。登山还好，下山才是真的很恐怖。」

「虽说是山道，但其实是铺装道路哦。不是在那种悬崖上走的。要是每次都因为下雨而变得冷清，观光地的生意也不会好做吧，只是因为雨。控制好低速的话，就比较安全我是这样想的——嘛，我没有驾照，也不好说什么啦。」

「唉？神原小姐，机动车驾驶证，没有吗？」

明明连医生执照都有……？既然要自驾游，应该是要好好确认的事项，不，这也是时代所趋吗。

也有不能骑自行车的设定啊，说起来。毕竟跑得比车还快的超级明星，号作流星的神原骏河。

「谁是号作流星的神原骏河啊。我不记得有顶受过如此昵称。不过说起流星，阿良良木前辈，不登伊吕波山道的话，去不了战场原的。」

「是有点难搞啊。不过，还有这担心什么来什么的恶劣天气，作为本来目的，以及旅行主线的天体观测，想照常进行也没办法了。」

虽说是『不到日光心不死』，但在日光之前，下这种大雨还真是难以照常进行。八九寺，还是没有止雨的能力吗……说到底，蜗牛拥有的，应该是降雨的能力吧。

「还是说，那也是狐妖的能力吗。狐嫁……为什么太阳雨要说成狐嫁呢？」

「有一说是，明明天晴但还是下雨什么的，简直像被狐狸迷住了。」

「真是博识。不愧是未来的医生。」

「这种东西，不会在医生考试里出现的。」

「原来如此，的确像是在捉弄人一般的大雨……」

其实，这的确相当地笨蛋，但要是因为这个而丢了新婚旅行的主线，也同样笨上加笨。

豪华露营也是，我连气派的帐篷都没能体验到，感觉已经错过了原本魅力的大半了……就这样回家的话，实在对不起栃木县。

「小忍想看的弥弥切丸所在的二荒山神社中宫祠，也在伊吕波山道过去那边是吧，好像。中禅寺湖坐天鹅船的方案呢……怎么想都没希望。」

「那样的话，阿良良木前辈。干脆直接把安排全部改掉，还有一手去那须动物王国的方案呢？」

「不是很想看动物啊，现在。」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杀生石附近过了一夜的我，迎来天明时在倾盆大雨中瞧见一个看板——和有赛河原情报的看板不是一个——写着『有熊出没』的标语。

那个，早说啊？

凭现在这种程度的吸血鬼化，是打不过熊的啦……老妹也给我提了不要和熊战斗的忠告。万一我被熊袭击了，还要驱除那头熊，一想到这，实在如同走钢丝。

只是，某种意义上，这看板也给身为风说课职员的我提供了工作上的减负。

因为熊的恐怖轻易凌驾于杀生石的恐怖——只要那个看板还在，缠着开裂杀生石的风说，就会被限制在硫磺以内的话题。

恐怖会被更强的恐怖涂得乱七八糟。

这就是野外作业的成果，或者说是不亲自过来看就不知道的情报。

于是，甲贺课长布置的保密任务，虽和四十八弯一样地曲折，但也还是完成了——给那个送我去海外的人，带去不错的报告，实在开心。

就算只有一份也好，得弄点成效才行……本来，是路上顺便的成效，嘛，所谓实绩就是这种东西吧。

「真敏感呀，阿良良木前辈。那须动物王国里的都是些无害的羊驼哦。好像是住在高海拔的动物。记得是南美。」

「那是羊驼？不是美洲驼吗？」

【校注】羊驼，肩高约1m，主要为利用其毛而在南美的安第斯地区饲养。美洲驼，驼羊，肩高约1.2m，在南美安第斯高原用作驮运。亦有说法认为羊驼其实就是古时驯化了的美洲驼。

「还有看地面画的方案呢。」

「这里是那须，不是纳斯卡……去刚才说的那个大谷资料馆也可以，不过包括这个石窑在内，感觉已经看够石头了。黑仪起来之后，再商量决定吧。」

【校注】纳斯卡（日ナスカnasuka，与那须なすnasu音相近），秘鲁西南部的小城市，近郊有早期印加时代的遗迹和地面画，为世界遗产。现在网络上还能搜到日本关于纳斯卡地面画新发现的新闻、文章等内容。

「哦~。这不是变得能商量了吗，阿良良木前辈。」

这是发自内心的赞许，还是单纯的讽刺呢，讲着这样的话，神原用心地将做好的披萨片，以同样像是手工制的大铲子盛好，再放入手工造的石窑中——不开玩笑，这毫不拖泥带水的手法，还是不给黑仪看为好。

真会被招来当女仆。

或者是当包雇的披萨师吗。

「能想到的都是些愉快的未来构想图。小忍就当养女，你就当临时保姆。」

「嗯。我也这么想。愉快乘二。」

「一想到医疗从业者有多么繁重的工作，说不定要雇一个管家的人是你不是我。料理倒还好，只是卫生这一块。毕竟到时候要收拾你房间了，我又不能随叫随到。」

「我则是随时，都能接受阿良良木前辈的整理整顿哦。如有必要，手指消毒之后手术衣也要请您帮我穿。」

「你都这样说了我却也很高兴，但我并不打算在收拾后辈房间这一事业上奉献一生。」

也不打算成为手术室护士。毕竟没可能成为。

本不可能成为的已经习以为常。

这个人生已经奉献给吸血鬼了。

几乎要将其遗忘本就是令人痛心的……不过，在这人生的新节当中，现在起重新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令人庆幸，乐观一点看待吧。

「虽常说结婚是人生的墓地，但说得有些不对。我就是在今早，有种重生的感觉。」

因此需要新名字的，

搞不好是我自己。

第七卷 战物语 016-020

016

用拼凑的材料制造的石窑烧的，用拼凑的材料制作的披萨，比至今为止吃过的披萨都要美味——不，至今为止，我有没有吃过披萨的经验都很可疑（冷冻的披萨倒是吃过），吃饭这事，果然还是得从做饭的阶段开始。

【校注】一行人吃的叫做ピッツァ（picca），用石窑做的。而这里冷冻的披萨是ピザ（piza），两者似乎都是pizza，但区别不明。

自己做的应该都好吃。

话虽如此，早饭做好之后，起来时睡眼惺忪的黑仪也在夸bravissimo，味道大概真的很好吧——睡眼惺忪，头发乱乱的黑仪也十分少见。

【校注】bravissimo（意大利）：棒极了

夸的方式也有点在说梦话的语气。

从今往后的日常生活中，这样的黑仪也会不时闯入我的眼帘，本当如此想道时——

「不哦，和预想的一样不是很好吗？有说过吧？拜访雨中的战场原也能成为很棒的回忆。再说了，不能称心如意的事情，后面大概率也有一堆。」

「你这么说，我作为计划者的确可以卸下很多心理负担——但是，天体观测本来是我们最优先的目标呀？」

「看不成宇宙好歹也看得了骤雨嘛。」

【校注】日语中宇宙和雨中都读作ucyuu，即谐音。所幸中文中有宇宙—骤雨，倒过来读也是谐音，故取此翻译。

这种话平常也就当乱说的笑话听，但在如此这般的新婚旅行当中由娘子口中说出，就像是听到了抓住人心，给人以深刻印象的广告语一样。

「最糟糕的情况下，战场原的星空，应该也还能在网站上看呢。」

「超级最糟糕啊。」

「回家时去一趟天文馆吧。」

「要那样的话，就以后再来吧。比如金婚式的时候……伊吕波山道开得了吗？说实话，我没有太多自信。」

【校注】金婚式，欧洲流传的说法，婚姻五十周年之际。

「哎呀哎呀。因为习惯了美国式的右侧通行了？」

「我不至于这种马路上的事都要炫耀。因为那个是山路嘛。伊吕波山道是单向道，不分左右的吧……」

「那不就轻轻松松了。只要不封锁道路的话。」

这才是随便一说的笑话。

我说不出什么Hey,sir。

【校注】三处为平气の平左（heiki no heiza），闭锁（heisa），Hey,sir（hei sa-），意思分别是毫不在意，道路封锁，以及对应美国交通背景的Hey sir。因为音近而作的文字游戏。

「不自信是在说对雨中的婚礼之路有些不安。而且神原还没有驾照。」

「只要是为了您二位，无证驾驶我也在所不辞！」

「路上不要耍黑杰克之类的把戏了。为了我们也好。所以，黑仪，如果雨天也要照常进行的话，可能伊吕波山道的安全驾驶得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就算是小型货车我也漂移给你看。」

感觉会漂移到彼岸去。

给我看的大抵是地狱——赛河原的话，明明昨天已经看过了。

「主线与其说是天体观测，其实是去战场原这件事本身吧？如果说发生了什么山体滑坡就罢了，如果危险性没到那种程度，雨中湿地也还算可以吧。」

雨中湿地可不可以先放一边，这么说确有道理。天体观测，都只是原本目的的附属品——将因为我而丢了名字的黑仪带去战场原，就是新婚旅行唯一的目的。

好。

就敲着石桥走吧。

【校注】石桥を叩いて渡る。走坚固的石桥时也想着会不会塌，一边敲一边经过。比喻做事非常小心谨慎，三思而后行。

「又是石头吗——比起石头还是更想看星星呢啊。」

「但是，阿良良木前辈。星星也跟石头差不多吧？还有陨石这种东西。」

「是呢，神原。不是下雨，而是下陨石就好多了。跟流星雨一样的。」

太宠后辈了吧，黑仪小姐。

或许是想把高中时代冷遇的部分，一个劲儿地赔给她吧——需要相互赎罪的地方真多——那么，这之后的安排，大致不变。

我们放松到了中午，便离开露营场地。中途午饭找个地方吃了那须便当，继续向着日光东照宫方向行驶——在雨中前往日光之谓，想来还略显风趣。

而且，和神原一起等披萨烤好的时候，脑海里闪出一道灵光——我必须去一趟东照宫。

那之后，在二荒山神社结一道缘。

爬不爬伊吕波山道这个问题，还是得慎重一些，看这之后的天气决定，但无论怎样，天鹅船还是得放弃了，中禅寺湖也只望一望，观赏完二荒山神社中宫祠的弥弥切丸，就养足精神，专心于战场原吧。

这样不错吧。

「华严瀑布和龙头瀑布都要放弃吗？下雨瀑布的水量也会增加，肯定会有很大的压迫力的说。」

「怎么接近危险的事情，还这么主动……那个无条件中止了，中止。」

「历的船屋，也建在尼亚加拉就好了。」

【校注】尼亚加拉大瀑布。位于美国与加拿大之间的国境边界，横挂在流经伊利湖和安大略湖之间的尼亚加拉河上的大瀑布，高50米，宽1100米，是世界性的游览地。

「怎么可能好啊！」

莽莽撞撞的高中生时或许会对这主意来劲，但现在家人的安全在第一位，所以我将这种提案否决了。

嘛，某种程度上，轻松了一点。

天气怎么样了啊，要是起云了怎么办啊这类让人生急的焦虑，都多亏这风雨交加的气候，根本不需要担心了，心情甚至有些晴朗。

虽然想着这些话，但好像自己又对山间天气千变万化这一点抱有着期待……没准，战场原一旦夜幕奖励，就能迎来一望无垠的晴空呢？

「说起来，历。撂下新婚的夫人，在外面处理了一整晚工作之后，进展如何啦？」

「一切顺利。」

关于工作的话是的。

虽然有可能心生芥蒂。

「你的深夜生意呢？」

「转动了上亿的资金呢。虽然是别人的钱。」

「那就好。」

「安心吧。今天晚上，我会把手机电源都关掉的。不管是下雨下子弹，还是下星星。」

017

我想，地狱一般的春假里，我是发了疯似的拼命才得以幸存的。而我们用以作早餐披萨的材料，却不是因为没有拼命才被吃掉的。

018

小忍所期待的那须便当，其正式称呼为那须幕府中的便当，更加正式地说，还能扯出一套详细的定义。肉、蔬菜、水果、大米、牛奶等用的都是那须本地产的食材，连制木板所用的木材都非得是那须的不可。店内提供的料理有九种，分别用九个不同的器皿盛装，立意作九尾之狐，其定价通常在一千五百日元以下——关于这个还有不少可以说，可惜的是我尽管对夫妇同姓有所意见，但并非『美味大挑战』的登场人物，这部分还请允许我割爱不谈。

因为还在吃饭。

吃完披萨后小憩一番的新婚一行人——就连我，也打了个盹——以备届时需要我驾车的情况出现——我们离开露营场地，出发去往预约好的餐厅。

在杀生石那儿挨了雨淋之后就一直潜在影中的小忍，才这个点就慢悠悠起了床——超乎睡眼惺忪的级别，摆出的那副表情像是大半夜被人敲醒过般呆滞，这个比喻，正适用于昨晚吸了我血，吸血鬼性高涨的小忍。

没有发生和九尾狐战斗之类的展开，于是吸的血全都白费了。不过能够不睡过头，真是了不起。

该说是了不起吗。

令人钦佩的是那食欲吧。

又吃甜甜圈又吃那须便当，起早一点没准BBQ和披萨也都在劫难逃，就现在来看，『忍野忍』只是一个健啖的幼女而已。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

她软绵绵地摇着头发，困得前仰后合，仅凭本能摄入着那须便当的小忍，被黑仪似乎用一种慈祥的眼神看在眼里。

中学时代的她率领那个军团有几分认真我已无从得知，而从现在那眼神来看，她对小孩的讨厌——或者说对小孩的不对付意识——似乎已经克服了，不过嘛，从这里又能看出什么来呢。

使人欣慰的光景就真的是慰借吗？

总感觉，吸血鬼的凶恶性被那楚楚可怜的容貌给糊弄过去了……这不就像是凭着『因为可爱』之类理由而被保护的濒危物种吗。

有警句说「明明小猫小狗小兔都能保护得很好，可蜜蜂却都要灭绝了哦？」，总觉得不够醒目……「蜂蜜都不能再吃了哦？」会不会更好呢。

然而，那种慈爱的眼神，若是在知晓了幼女曾当作主食的物种之后，是否会变成恐惧的、或者嫌恶的视线呢？

这种可能，已然不适合概括成偏见、先入为主的观念、器量之类的话题来糊弄过去了——实际上，在平行世界，我虽没有亲眼确认，但或许黑仪（恐怕连神原也），就被解封后暴走的小忍给残害了——被她吃了也说不定。

只要那个所谓的『世界』，和这个世界仍然保持着某种连接，对于小忍，作为人类抱有根源性的警戒心，或许才是正确的。

现在回想起，在出发前拜访的北白蛇神社，梳理参拜日光东照宫的合理性时，八九寺以成年人形象现身，说不清是不是某种暗示。

那个在平行世界相会的，未有成神而是成长后的八九寺——与毁灭世界的吸血鬼，不断抗争的战士。

不是因为什么这个社会能和小学生握手的只有足球运动员，而是为了让愚笨的我想起往事，那家伙才以那个形象显现的吧——不，怎么可能，不用那样解读神谕。

远了去了。

本来的话——我的意思是本来搞错了的话——这餐饭或许就是绝好的机会，如果我还打算执行最初的计划。虽然幸亏没有和黑仪说，但，若能够和她说，该有多好啊。

总而言之，我将那须便当一扫而空，舌尖还有余味。大家一起生火的BBQ，用石窑做的披萨都很好吃，不过还得是店里吃的料理啊，别有一番风味。这是我率直的感想。

虽然有点露骨。

【校注】日语原文：身も盖も、皿もないが。身も盖もない的字面意思是没有器身，没有盖子，形容表述露骨、直截了当、赤裸裸。一行人吃的便当中有器皿的讲究，这里是双关。

有这种感想，以为面包是用面包粉做的这种低级错误，难怪我会犯……

「营养学上也是很重要的参考哦。试试查一下运动员的菜单吧。」

神原这样说。她在餐桌上也能抓学习的话柄，和我比起来就是云泥之差——而这是我们此行蜜月，四个人共同进餐的最后机会了。

……啊，不是，说得好像谁就要死了一样，不是这种展开所以请放心。虽然人各有所好，不过我看连续剧里两三个人，当中一个登场人物就要死之类的剧情，一年比一年不顺眼。

都幸福多好，所有人。

一个都不要落下。

于是乎，我们在餐厅旁边的商店，按人数买了大一点的透明伞——接下来要去参拜日光东照宫，这雨不是折叠伞应付得了的。

虽说是按人数，

「吾就不用买了。再睡一会儿。吃撑后更困了。」

小忍说完孩子气的，或者老人家气的话，就又回到我的影子当中去了，于是按人数买了三人份——说不定她只是单纯的，不想坐在儿童座椅上？

神原说自己有雨衣没关系，但作为前辈还是觉得，偶尔一两把雨伞钱还是能给她出的。不过，你这雨衣形象，对我来说还稍微有点心理创伤呀。

记忆不太好去美化。

仅此一项……

原本路线图上没有预定，但驶进了去往东照宫的道路。虽说并不是代替两大瀑布已取消的方案，只是从那须高原前往日光，哪条路都会要回到宇都宫附近，所以我们回到闹市地段，在当地买了甲贺课长推荐的宇都宫炸火腿排。

因为已经决定好，不管是下雨还是下子弹，都要在玻璃窗的车内度过在战场原的夜晚，晚饭必须确保可以带走吃……本想着在路上买了就行，却因为这大雨降低了不少旅行的自由度，最后决定依赖上司的意见了。

能依赖的上司要依赖到底！

我做到了这个本分。

既然如此，就再贯彻一下，虽说不知道是否能搭配新婚旅行的晚餐，还是买了传闻中的宇都宫饺子套餐。

车里没有安装电子炉灶，拿出来吃时也不大可能还趁热了，不过有点小激动也还是不错的。

条件允许的话，还想在满天星辰之下吃。不过不多祈求了。

食欲以外的。

019

不愧是世界遗产。

工作日也好雨天也好，这种事几乎造不成一点儿影响，日光东照宫的周边，观光客拥挤不堪。不过应该是大家都打了伞，拥挤程度比晴天都要高。

带孩子的家庭不少，在我看来相当刺眼……在停车场下了车，小忍也还没有出来。

嘛，虽说不大可能有十字架，但毕竟东照宫是圣域吧……这个场景下，作为怪异难以登场。

也有可能只是还在犯困吧。

「我想瞧瞧那不看·不说·不听的猴子。作为向猿许愿的人。听说，不仅是那三只有名的猿猴，好像还在展示『猿猴的一生』哦，阿良良木前辈。还有阿良良木前辈。」

「猿猴的一生？」

「猿猴妈妈生下的小猿猴，在反抗期当中茁壮成长，最后长大成母猿……之类的，就像是星球大战那种世界观。」

「没看过啊，那，」

这也在讲母子吗。

当时地藏们的冲击力太强，到了这我还未曾言及一件事。杀生石史迹旁的休息室附近，还有一座叫教传地狱的石像。

【校注】教传为人名，校对暂时查不到相关的资料……

不是地藏而是地狱。

不，并非比并排站一起的地藏们还要大，只是那表记为地狱。

教传先生当然不愿意被像我这样没有教养的人传道，只是我在雨中飞奔时看到的看板上写着，将母亲准备的料理给踢翻的教传先生，作为报应，似乎落入了火炎地狱，那儿的热泉足以让双腿化作焦炭。

这个惩罚是不是重过头了？

顺便一提，据说教传先生为了温泉疗养，到了温泉附近后，『晴空万里的天俄顷阴云密布，雷鸣撼动天地』……不是，我有说惩罚太重了来庇护他，但我本人即使有过一段相当的反抗期，也没有把准备好的料理踢翻过。

本来就是被娇惯的，所以反抗期也娇嫩……假使我先前就看过那个看板，就不会还在休息室里过夜了。亲子关系这个话题，以前开始就因为各种事而根深蒂固了吧。

母子关系也好父女关系也好。

「没有螃蟹的雕塑吗？」

「因为栃木县和山梨县都一样，没有海嘛……那须便当里头也没有放蟹肉吧。所以以前也在报纸上看到过消息，讲鲜度保持得很好的鲨鱼料理也曾风靡一时什么的。」

「这样。因为有猿猴，才觉得应该有螃蟹呢。在战场原发生过什么猿蟹合战就好了。」

【校注】猿蟹合战，日本民间经典故事，狡猾的猴子杀了螃蟹，被螃蟹的孩子们报仇。因为广泛流传，各种版本都有。

我们一边讲着，一边排着队，以防在雨中走失。一路走来，看到的不是东照宫本殿，也并非不看·不说·不听的三猴，而是左甚五郎所作的，睡猫。

……为啥？

明明是打算参拜与德川家康有关的本殿，却不知何时排到了另一条队伍吗？没，最后还是要把所有景点看一遍的，也没有必要特意拘泥于确定好的路线……总感觉，被引导了啊。

「啊啦。小猫比想象中的还要可爱呢。」

「要和想象中比起来，不该是等身大的尺寸吗？这猫栩栩如生，名匠赋予它生命，看板说的一点没错。到底是看板。」

如老苍所说，挂在门上的看板（？）背面画着麻雀——并非如虎添翼，而是如猫添翼。

再穿行过此地，前方的楼梯所向，似乎就是以结缘神出名的，或者说以高天原出名的，同样纳入世界遗产的二荒山神社——但是。

「抱歉。黑仪，神原。你们可以先走吗？我想好好看看这只猫。」

「？ 那也是工作吗？风说课的。」

「那倒不是——」

不至于老是把工作带进蜜月吧。这样的将来不堪设想啊，那种丈夫。

「——但是，是很重要的事情。」

「这样吗。那在楼梯上面等你哦。走吧，神原。不去瓦尔哈拉，我们到高天原去。」

「嗯。我随同您。为沐浴您的光辉我才降生于世。」

两人说着不被别人听见，钻过梯前的门往上了——她们擅长和我交往固然不做多问，但这本就是我清楚意识到必须想办法摆脱的坏毛病。

不该事发时突然说，而是该事前好好商量。

虽说是没按事先确定的顺序，提前到了睡猫这——只不过，突然开口说这种事，就显得是个很笨的主意。

这断然不是什么惊喜，只是我有些羞怯——为不打扰到后面的队伍，我退回一旁，然后又接着，看向睡猫。

这样做简直像是对和风雕刻有所独到见解、深爱文化传统而前途有望的年轻人一般，但也未必像吧——这其实是忍野所重视的，一种仪式。

作态如猫眠，我闭上双眼。

一睑分清浊，虚实皮膜现。

静耳听禅响，动心语诚言。

所言与谁听，即说给我心中深处的，内羽川翼吧。

【校注】虚实皮膜。穗积以贯在《难波土产》中作为近松门左卫门的艺术观而介绍的词汇。意思是艺术本身就在于实与虚交界的微妙之处。

020

「日光东照宫里的睡猫的确是江户时代的名匠，左甚五郎之作。不过这不算事实，只是人言传承，没有确凿的证据哦，阿良良木君。而且，甚五郎先生本人的存在都不一定是真的。和『杜鹃若不啼，杀死不足惜』之类，真田十勇士之类是一样的吧。虽然明明知道是假的，但已经没办法当它不存在了——将其告知周围，于是乎历史就这样成立了。既活在人们的心中，又葬在人们的心中。这样的话，简直身为怪异的不是猫雕像，而简直是名匠本人了呢。因为睡猫在你眼前实际存在，而作者甚五郎先生却摸不清抓不着什么的。虽然有人类，神明却可能不存在吧？」

【校注】传闻对于『杜鹃若不啼，如何？』的问题，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分别回答『那就宰了它』『我能逗乐它』『那就等它啼』，世人用这个来总结三人的性格。

真田十勇士是江户时代，立川文库编撰出来的历史人物，以猿飞佐助、雾隠才蔵最为后世所知。

「原来是这样。你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不是什么都知道哦。只是碰巧知道。」

「明明只是我心中的内羽川，不是连我不知道的都了解吗。」

「在考试复习里有学过的吧？还是说，无意间撇到过导游手册里写着的世界遗产记述呢。只是忘记自己知道这个事实吧。」

「原来如此。原来是那样形成的啊。我记忆的宫殿，即内羽川。就是这样将我遗漏的东西，不厌其烦地捡起来啊。我也是靠着这些，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和FBI学院突击检查的。」

「作为学习方法真是有点恶心唉。不推荐应考生学这一套。」

「真尖锐啊，我心中的内羽川。实物明明更温柔一点的说。」

「更温柔的实物这种说法，实际上其实和怪异一样吧？认真的三股辫眼镜娘班长之类的人设，即使在十八年前，也都太规范了。几乎都是那种类型的。」

「不这么说还没那感觉，我在高中时代，好像扮演了个『无任何可取之处，没有朋友的吊车尾』的角色。」

「不过旁人眼里看来是很可怕的不良少年呢。毫无不实之词。和阿良良木君害怕接触他人一样，大家也都害怕与你接触。都以为没准就会发生事件呢。」

「有这么害怕吗？我真的震惊。」

「被发现秘密的战场原同学用那种过激的自我防卫针对，可能还有这样一个切实的缘由哦——噢。现在已经不是战场原同学了来着。」

「…………」

「结婚式，没能出席很抱歉。我就改叫她小黑仪吧。虽然我是名字什么的都无所谓那一派，但也算是尊重个的类型。」

「不是个性，是个？」

「对。我想要的，比起名字还是家人更重要，那样的梦想，实没实现——都得全权委托那个实物来着呢。而不是阿良良木君内心深处的我。」

「实物又是行踪不明，又是无论生死，又是国际指名通缉哦。」

「哇偶。干得不错呢，我。」

「其实，我进入FBI学院，或许是因为和那个实在的——实在过的你，有着十多岁起的缘分吧。人际关系在发挥作用。」

「说的不对吧？是实力起了作用哦。阿良良木君比起名分，更重其实。什么事情都管我求由来不太好——像这样说话，这次是最后一次就好。」

「因为很恶心吗？」

「没理由乐意吧，小黑仪她。」

「假使你把一切，连同自己的名字都抹去，你给我的影响也不会就此消失的。那个春假——如果羽川不在的话。」

「我不在的话，就连小忍都碰不到吧？啊，严格地说，那时候还叫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忍下心小姐呢……简称姬丝小姐。」

「别简称啊。」

「给对方起一个可爱的昵称，也是消除自己警戒心和恐惧感的手段哦。和把九尾狐角色化，是相近的做法呢。反过来说，给杀生石这样的，取一个吓人的名字来提高格局的手法也有。」

「不该说，蔷薇即使不叫做蔷薇，也仍然开得美丽吗？」

「但是那样的话，即便开了，也不能作为蔷薇而美丽了。就像蔷薇科的植物，不是全部都叫蔷薇的。虽然叫什么名字没有所谓，但被谁、怎样称呼倒还挺重要哦。」

「所以你把名字舍弃掉了吗？因为被谁、怎样称呼很有所谓。」

「关于那方面，展开来讲会有很多很棒的话题，但让新娘子小黑仪在结缘神社前等太久了可不好呀，就和那个电车难题一样切换摇杆，返回原题吧。让我来被碾就成了。没有我的春假，阿良良木君一定就不会遇见小姬丝——如果没有将血献给吸血鬼这件事，也就不会变成吸血鬼了。所以，你也没有被我拯救过这一说。」

「那家伙也不会有吃了人这一说。」

「是呢。至少，不会在阿良良木君眼前吃了呢。」

「…………」

「没关系，那个事，我觉得定期烦恼一下也是好的。就宛如做练习一般。明明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迎来了一个分担不幸的结局，但不知何时起有人获得了幸福，就会感觉那场战斗到底算得上什么呢。不过，让我这个革命家来说，正是为了『那场战斗到底算得上什么』，我们才延续至今的就是了。」

「我本来想对话的，不是革命家的你，而是班长的你来着。无论何时。」

「还活在那时呢，无论到何时。活在那个高中时代。」

「我二十四岁了哦。一直在留级。」

「是一直在青春吧。的确，将不再是小姬丝的小忍当做养女收养这一想法，是个恶心到不该喊心中的我出来的馊主意，只有不成熟的十多岁才会原谅。」

「但是，不认为至少比奴隶要强吗？」

「不知道。也得看小忍所期望的东西呢。是公主，是王，曾几何时也变为了神之存在的小忍，若现如今期望着为奴，也不得不尊重其想法，我这种人也会这么想。卧烟前辈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大概是我的利己思想吧。将想要一直为奴的那家伙变成女儿什么的，就和将想要去死的她复活是一样的。」

「如果阿良良木君是因为，出于对法令规则的反抗而想要将奴隶变为女儿，想要为了今后而变更人设的话，也不行，怎么说呢。之所以不行，是因为一旦采用了这种逻辑，就不可能原谅那个以人为食之日其长的她了。」

「…………」

「但是，如果只是单纯地，因为小忍太可爱了楚楚可怜爱死她了想收为女儿的话，那就已经不是利己思想了。是love哦。」

「love？」

「用英语告白就是阿良良木流对吧？」

「没，那个算黑仪的做派……你用片假名讲，又是不同的风味啊。」

「那就叫love？」

【校注】前文的片假名为ラブ（ra bu），后面的片假名为ラヴ（ra vu），发音有别，但都是一个单词。

「风味颇深……」

「像这样将羞耻的伪善不卑不亢地，正对面着洒脱地讲出来，才像是阿良良木君心中理想的羽川翼吧？」

「唔。不知道。感觉我记忆中的羽川，大概角色设定都模糊不清了。」

「那是好事吗？还是说是坏事？将化作幼女的妖女，随时代潮流变成养女这种充满革新的计划，仅因为突然想起小忍过去犯下了罪行，便开始有组织地搞中断手续，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取消文化呢。这不是阿良良木君长大成人作出的判断，而是紧跟时事得出的。这样子的判定，莫非比春假时的阿良良木君还要更加洁身自好吗？」

【校注】取消文化，近年来的流行词汇。指的是一种（尤其在网络上的）抵制行为，社交媒体知名人物等因做了或说了令人反感的行为或言论，而被各种舆论抵制，以至其各方面被“取消”。

「……洁癖？现在的我？比高中生时的心理更加洁身自好？」

「不过我当初是想要变脏的白猫，才乐意去投身于革命呢。不，『她』的心境，我这个内羽川是没办法想象的。不是什么都知道，只是恰好知道——的，恰好不知道的事情。」

「…………」

「但是，阿良良木君应该是知道的吧？小忍的事情。因为你们，哪里是若即若离，简直是紧紧黏在一起那般，超乎名字层面的一体化，不然，便是紧紧接触，一直维持了保护管束的生活直到现在。那个阿良良木君，若认为把小忍收为女儿也没关系的话，道理也大概是正确的。即使，阿良良木君所追求的并不是那份正确。」

「……那顶多算是，我个人的正确吧？因为你是内羽川，我知道不会光说一些惯着我方便的措辞，——不如说，正是内羽川，我才像你寻求严格的意见，反倒被你认作正确，在这个场合下真是有点难堪。我甚至想，将内老仓叫出来，给我的想法来个全否定就好了。因为，我已经，不再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嗯。嗯嗯。」

「我有家人了。我对家人有应尽的责任。」

「那是法律上的说法？法律当中没有正确哦。法只是被执行而已。本来，就是从小黑仪的战场原姓氏被褫夺这件事开始，才有了这场家庭故事剧呢。」

「家庭故事剧……」

「还是说是法庭故事剧吗。legal的。不错呢。但是，阿良良木君，可以反过来想吧？」

【校注】家庭故事剧即home drama，日语读作ホームドラマ（ho-mu dorama）。此处的法庭故事剧为法务ドラマ（houmu dorama），为谐音。

「唉？」

「就是说，阿良良木君现在，正愁着要和未来永远举案齐眉的伴侣，分摊传说中的吸血鬼这个负遗产，并对此抱有背德感吧。」

「倒也不是什么负遗产。啊不，这就是那种好像不是，又好像是的感觉吧？将罪过当作财产共有，为此感到强加于人了的感觉。」

「不过，就是这里反过来了吧？」

「反了吗，到底什么反了呢。」

「虽然，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未曾当过神明，被问这问那也是属于感到困扰的一派，但对这件事，你问我真是压倒性地问对人了喔。并不是老仓小姐。不如说，或许只有我——或许只有那个如今哪也不存在的『羽川翼』才能回答。或许是只有我才明白的感情。」

「感情？」

「不是法律也不是条规，更不是需要背诵的学习事项。所以说呀，是阿良良木君和小黑仪的，向神发誓过的关联性当中，有小忍这一要素——有这既是妖素又是幼素的要素被你介入了，这就好比脚踏两条船，不对吗？就是这样。因为嘛，按照时间顺序，第一个建立起来的，明明是阿良良木君和小忍的关联性。」

「啊。」

「还啊什么呀。后来介入这一主从关系的，才是小黑仪这边。没错，就像是在高三时，在我和阿良良木君之间，悄然介入的那样。」

「…………」

「我喜欢小黑仪，那之后也做了朋友，但对于这件事，要说我没有想法，那都是骗人的呢。骗得快要妖怪化了。」

「…………」

「原本，阿良良木君应该劝导的，不该是小黑仪。难道不该是小忍这一边吗？把她收为养女之前，甚至是在求婚之前，都应该事先，向小忍请示才对。你也明白的不是吗？有必要的话，甚至要先于小黑仪的父亲，非取得小忍的允许不可的。就和迎接新猫到来之前，切忌怠慢旧猫是一个道理。阿良良木君不再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了什么的，现在说这些真的是为时已晚。你，一直以来都置金发幼女于滥觞。」

【校注】滥觞，日语原文胚胎する，指蕴含事物发生的原因，本句意指未明，请大佬指点。

「…………」

「我是内羽川，即阿良良木君心中理想的羽川翼，无论怎样羞耻而伪善的话，都能若无其事地聊，只是对小黑仪，再让她接触到那种想法是不行的哦。横冲直撞，夜访朝探，最后却在耍诈什么的罪恶感下，开始经营夫妻生活，这种事真的荒唐无稽。我从小忍身边夺走了阿良良木君之类的想法，可千万不能让小黑仪对此有半点念头的苗头——对不对？」

「……果然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啊。」

「所以说啦——不是什么都知道的。」

仅仅是学会了，被甩的孩子的心情而已。

从某人那儿。

第七卷 战物语 021-025

021

事先已做好了觉悟，可还是不料被骂得这么惨。说事态变恶劣了也不至于，但混乱已经快马加鞭吹袭我的头脑。

或许沉思默考的地点是在睡猫前，因而比往常都要深入。这次的发端似乎是因为过于钦佩左甚五郎的雕刻作品——在读了导游手册的人来看，是否为左甚五郎所制暂且不提，就明明不知道还确信左甚五郎这个人真的存在这一点上，我都要成为笑柄。想到这不禁有些难为情。

原本是谁做的，这样心灵手巧的名人是否真实存在——包含这一点，如此数量的人群聚在此地，字面意义上的门庭若市，只为观看这一作品，就当他仅仅是这样去理解吧。

我想说杀生石同样是如此，而那个史迹并没有太过观光地化，可以说倒添了几份怪谈味——不能混为一谈。

嘛不过，那本是单纯的灵光一现，只是随时一想的牵强附会，却让我思索甚多，启蒙甚多，有了新的察觉——不管世上有没有真的存在过，我都要感谢左甚五郎先生。

对嘛。

我也年纪不小了，对于三股辫眼睛娘班长的助言，不可能全部接纳、全部遵从，虽这么想——但因为幼女是妖女所以就放弃将其收作养女的计划，放弃这种君子豹变的计划，的确，有悖伦理吧。

不管是豹变还是狐变。

选择伦理，而不是选择现代社会。

不该放弃，重新考虑吧。

再一次。

来干一次那个春假没能做到的事吧——并非想一个让所有人落入不幸的方法，这次，来考虑一个让所有人获得幸福的方法吧。

不然的话，成长也没什么意义。

义无反顾地脱离高三，毕业，上大学，就职，渡美，结婚，阿良良木历之所以一路走到二十四岁，是因为想要做到十七、十八岁所做不到的事情吧。

是因为想要实现，现在才能做到的事情。

是唯独更新之后的我，才能上新的数据。

「就是这样，小忍。不好意思，得让你继续陪我了——陪我促膝谈心吧。和你的话，还没有真的说完。」

一边维持着和小忍的认识共享，一边就开启了家庭蜜月旅行的行为，本就成问题。在统一名字前，我们合而一体的时间太长，某种意义上，对她的考虑太不上心……既然要将奴隶收为养女，就必须像对待女儿一样怜爱她。

甜甜圈的空心也是甜甜圈的一部分，那深深的伤疤也是。

不知何时起，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无论是何种新伤，都会陈作旧伤。已不是惋叹的时候了。

「或者，没那么上心的原因，也可能是与你像家人一样相处时间太长了——如果仔细考察，反复考虑的话，说不定会有办法的。一个能实现你的期望，同时改名为阿良良木忍的方法。如果必要，还可以去祈拜前面的结缘神明—— 」

嗯……没什么反应啊。

就算在睡觉，一般也能听到我在呼唤的。

我还想着可算说了些漂亮话，到头来我这家伙，还是说了些听上去不着边的话吗？

说了些让幼女听了发呆的话吗？

「小忍……喂，小忍？」

还在无视我——不对，感觉，小忍那本该借于影中的存在，仿佛从我这边已完全不可视了……在连绵之雨中，我疑惑地俯下身，摩挲着地面查看。

「………………」

感觉不到。那个幼女。

只有德川家康的威光隐隐察觉——我能认为史实是那个说要建日光东照宫的人为德川家康吧？这个不确凿的社会该相信什么都不明了，而现在有一件事却非常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呢，本该呆在我影中的金发吸血鬼幼女不在家了。不能够再等它啼了。

【校注】待它啼，照应前文德川家康杜鹃若不鸣的典故。就是事不宜迟的意思。

该不会趁我集中精神和内羽川交流的时候——趁我在睡猫前闭上双眼的时候，避我耳目而去了？那不就是轻松脱逃了嘛……

但是去哪？而且为何？

「不是吧——」

去哪，我没有主意。我站起身，着急环视周围，那幼女的体型，混入人群当中便难以寻找了——但是，关于为何，也并非没有头绪。

那是过去有过的一出。

高中三年级时的，文化祭前日。

「——小忍，踏上自我寻找的旅行了？」

【校注】这里的小忍为忍ちゃん，加了亲称后缀“酱”。除了神原和内羽川一直都叫忍酱以外，本文这是唯一一次从历口中出现忍酱。

又来？

022

「一切尽悉，阿良良木前辈。已无需多言，也毋需担忧。您的挂念都背负在我的身上。向德川家康起誓，小忍就由我来找到，阿良良木前辈现在就请和阿良良木前辈一同去往战场原吧。」

「不对，但是啊，神原……」

「是后生。拜托前辈不要就在这里放弃了新婚旅行。若是小忍的生命受到了威胁，倒是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但既然不是那就没有关系。如果非得把新娘子抛弃掉去找小忍的话，就先射杀我从尸体上跨过去吧。」

我没带啊，手枪。

而且又不是我这种家伙能带的道具，那种东西。

「这和高中生翘课到处找的性质不一样了哦。我也算是顶天的大人了。」

那是你的台词嘛。

明明还是学生。

但这并非还像高中生这一点，我也正考虑到了。这本就是我思索的主题。当初，为了找到踏上自我寻找之路的小忍，我在熟知的小镇中四处奔走——现如今，却身处一窍不通的旅游地。

若贸然行动，我会迷路的。

明明迷路的神明离我很远。

「而且，如果您下达了我可以单独行动的许可，就有一招比阿良良木前辈来找有效十倍的方法。我并不是仅仅将阿良良木前辈放在优先位才这么说的。对于阿良良木前辈，小忍究竟有多重要，我都明白。正因为如此，这个任务就该交给我来完成。」

真不知道她说的阿良良木前辈到底是我还是黑仪……有方法？

无论怎么想，和小忍有着主从关系的、或者说灵魂相连的我，凭感觉更加容易找到才对——然而，高中生的时候才正是，想靠自己发现却到头来没能成功。事与愿违，那时的我只能干等小忍自己现身。

想来，封印在影子中的小忍，从里头脱逃了什么的本身就很反常……视察杀生石的时候，不该让她喝那么多血。

就因为那个，让她有能力单独行动了。

就和亲机和子机一样，不，这个比喻已经不好使了。就和用蓝牙连接的智能手表一样，吗？

【校注】亲子电话。一种由亲机和附属子机搭配的电话装置。似乎已经没有在使用了。

但是，即便如此，这可是大白天……啊啊，原来如此。

这场大雨正帮上了忙。只有地名叫做日光，除此之外，这里没有一道阳光照射的区域——但，仅凭这一点也可以说如同险境。

此处山间天气多变，万一现在，风止雨霁了呢……？要说对这块儿一窍不通，小忍也是一样的。不，那家伙的程度更甚。我的智能手机里还装有地图软件，影缝小姐将式神当做妹妹对待，而我连儿童手机都没有为小忍准备。

因为不是女儿。

不行，还是不能再杵在这了。

「我保证。反过来说，阿良良木前辈您若执意行动，我的作战失败几率就会上升。阿良良木前辈和阿良良木前辈一同去往战场原，才是真正为小忍着想。」

「我知道你值得信赖。如果为了找到小忍，需要我换上直江津高中的女子制服的话，即使是现在二十四岁的我也很乐意去做。但你竟说什么都不要做。至少我，还是希望你能说说你的打算。」

「如果说了的话，就会被阻止。我能说的只有这么些。」

这份顽固想说真的，高中以来完全没变的究竟是我还是你啊。不过，我们俩都差不多，都是人常说的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的典型吧——包括被忠实的后辈如此直直地盯着，我都毫无反抗这一点。

【校注】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日文原为：三つ子の魂百まで。意为幼时的性格，到老也不没有消失。这个翻译取用了汉语中相近的短语，但意思不一定完全匹配。另外，这段对话下的两人似乎在对峙，互相盯着对方，一边在心中考量是否应该让步。

此外，她所说的也是提示。

最大限度地，明了能亮的手牌。

说到这个为了找到小忍会不择手段地行动的我，都会阻止的手段的话……

「…………」

这样啊，是要借助那个欺诈师的力量啊——既非猿猴之手，亦非恶魔之力，而是欺诈师的手段。

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要将他逮捕才成为了警察，但对神原来说，因继承自母亲的血液，或者说有着姨母的血液，而和那个在我们地盘上耀武扬威的稀世欺诈师·贝木泥舟，有着直接联系的根源……没想到高中时期，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和那个男人有所接触。

在某个时期，这个欺诈师突然间从表层舞台上消去了身影（因为是犯罪者，这样倒也很理所应当。应该说，甚至在深巷内都不见了踪影吗），所以我料定从此和他再无缘分了——那个自由奔放的卧烟前辈，都似乎有着不再接近神原家的决定——然而，如今却仍有交点属实令人惊讶。

【校注】深巷，日语原文里街道，有邪门歪道，不正经生活方式的比喻义。

若是那个男人，的确有可能擅于掌握出走少女的去向。可气的是，仅限于这个领域，他的经验值甚至都要比卧烟前辈还高。

即使明了只有漂亮话是不管用的，以及即使抛开私人恩怨不谈，在这样的困境下偏偏要仰仗犯罪者的帮助什么的，作为警察仍然是感到羞愧难当——可是，就如神原所说的那样，发现几率是最高的。

或者说，已经没有其他手段了。手断了。

不论因缘如何，即使从我法律执行机关人员的身份考虑，我一旦出马，躲起来的无疑就变成那家伙了。而且，要说有何保证，那个大犯罪者，唯一不会欺骗的就是神原——他的违法搜查不管进行到何种程度，这个后辈的安全是一定有所保障的。

的确，这就有选择的余地。

虽说是违心的苦涩选择。

「我明白了，神原。全部都交给你吧。这是一份白纸委任状。纯白的。只是，所有的责任都交给我承担。即使没有成功，你也不必挂记心上。所以说，不要带任何压力，尽你的全力吧。」

「我知道了。那么，既然决定好了，就请赶紧过去吧，阿良良木前辈。阿良良木前辈一定还在停车场的小型货车里焦急等待吧。从现在开始就是两位的二人世界。虽说只是回到了原本的度蜜月形式。」

不去追踪离家出走的小忍才是为小忍着想这种悖论，实在是有些隔靴搔痒，但她如此催促我，那我接下来的任务便只剩下，尽早赶往奥日光。

【校注】隔靴搔痒，日语取未能称心如愿而令人着急之意。

神原未及我完全走开，便连忙拿出智能手机，在触摸屏上盲打着一串电话号码——若现在半路返回，想要逮捕那个让我成为警察的罪魁祸首，已不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但还是不能做出如此背叛。

实际上，好在是没有做出背叛。

神原也许是以为我走得够远了才开始打起电话，但其实，和小忍取得了一时摆脱影中封印的力量一样，我的五感也得到了超于平常的强化——这份感觉通澈得不像是自己。虽略显战战兢兢，如同在暗夜行路，但即使处于数十米外的距离，后辈的那个听到起茧的声音，仍能勉强纳入我耳中。

「我是神原骏河。拿手戏是二段跳。」

还在说吗，那个台词。

搞不好比起自称是阿良良木前辈的什么什么，已经有很大进步了——我也不是什么犯罪者，并没有偷听的打算，于是提高了步调。然而我这样未能超越音速，在这连绵的雨声里，神原的下一句台词，还是送入了我耳中。

「小千石。在你忙的时候打扰了，有点事情想请你帮忙——啊啊不是，不是约同人稿。不是漫画家的事情，是专家的——」

023

「真可惜，神原真是的，研修那边突然有紧急传唤什么的。应该也没到正式行医的阶段吧，是有急诊病人吗？」

这就是原本的蜜月。

神原也这么说，实际上本来就是这样，这时两人独处的小型货车内，空间微妙地扩展开来——后座的儿童座椅，显得格外空洞。

普通的带娃夫妻似的。

当然这个比喻很容易被问「娃呢」……虽然感觉是常有的情况，不过这种事，有可能被当做嫌疑分子而接受职务质问吧？

【校注】职务质问，日语简称职质。警察官叫住认为可能涉及犯罪的举动可疑人等所进行的询问，但不允许强制答辩、束缚人身或把人带走等。这也是依据《警察官职务执行法》的内容。

这样的话，传家宝刀都不管用，得出示警察身份证了……比这还要麻烦的事情，多少希望能放我一马。

「嘛，差不多吧。那家伙有自己的苦衷呢啊。」

虽然有苦衷的是我，但神原不让我说……总之不能让黑仪费心，这就是神原的要求。说得的确没错，但配偶之间毫无隐瞒，原来是这么难以办到的事情吗。

小忍有夜行性已经和她说了，应该不会再问我小忍的事情，但等到晚上，影子里不蹦出来一个幼女，还又得和她说明……怎么办好呢。

「准备好，该进攻伊吕波山道了哦。」

「还是不进攻了吧？普通地登上去就好。而且雨势光增不减了……说真的，土砂灾害情报的广播，开着要好一点。」

「刚才确认过了，没关系的。毫无疏漏。接下来跳过中禅寺湖的天鹅船，去二荒山神社中宫祠可以吧？」

「啊，那个，就都跳过吧。东照宫还是太挤了，不知不觉时间也要挤一点出来了。」

「是吗？我记得小忍说想看弥弥切丸呢。」

「啊啊，是这么说过，不过到了近处，好像她也不是那么想看了——毕竟她自己有把大太刀嘛。」

「？ 哼嗯。」

「她就一提议的是自己，临时又取消的那种类型嘛。」

「让人为难的类型呢。」

还没进攻山顶，就让人捏一把汗的对话——撒些撇脚的慌时，很容易想起搁以前说假话差点被自动铅笔扎眼球的场景，倒汗直流。

或许各位已经忘记了，但真有过那种事情。

「那，就直接去战场原啦？」

「啊啊。就直走拜托了。」

「虽说是直行，但基本全程弯道就是了呢。」

若是相当尖锐时期的『战场原黑仪』，我也没这么轻易蒙混过关了吧，而二十四岁的阿良良木黑仪似乎接受了我的说辞，向伊吕波山道驶去。

这是好事。

不是说她轻易接受，为我行了方便，而是说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全方位地带刺，真的太棒了。

不过如果真的让黑仪知道了小忍下落不明，她会怎样行动呢？回想起文化祭前日，小忍下落不明时，我动用了所有的人脉（一共三人），出动寻找幼女，只有黑仪没有参与这场搜索。

我拜托了但被拒绝了。

那真的有点意外啊。

那时拒绝还是有理由的，如果是现在的黑仪——会中止蜜月旅行，和我一起寻找吗？

我是不是在期盼这种事，说实话，我不知道。虽然这不是春假时的最坏结局，但也有意见认为共同分担不幸和困难才是夫妻吧。

我们的结婚典礼是和式的，没有起誓过那样的话。但无论健康还是病痛——也一样。

即便不是怪异，也未把人类当做主食，要求她一起养育像这样一个定期离家出走的女儿，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一个能对最爱的人所提的要求……但是，似乎收养女儿就是那么一回事。

……同时，小忍也，并不再是那时的小忍了。不再是那个吸血鬼与人类之间，不知转向哪一边，不伦不类的末路了——她踏出自我寻找之旅，还是被我影子所封印之前的事情。

随后，定棺住在我的影子里。

之前的出走，和这次是不一样的——我随口而说的『又来』，并不是『又来』。和羽川的意见不一样，小忍并不是像旧猫那样，想要关心照顾才出走的。

嘛，虽然那是内羽川的心声，其实也就反映着我的心声——总之，既然那家伙是凭靠自己的主意，从我的影子当中默不作声地离开的，便可以断言她的行动并非出于想要让我发愁的意愿。

不如说是出于为我好。

没想到，似乎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让我们夫妻二人好好度过『原本的蜜月』，才机灵地不露声色走了——若是这种可能性，也需要连神原自发独身前往搜寻自己的展开都能预料到，这是一大难点吧，不过，毕竟那两个人的来往，都深入到差一点互相残杀的地步了嘛。可以说这俩不打不相识，已经有某种默契了。

那么，两个人共谋来整我的可能性呢？或许很低。不管是好的层面还是坏的层面上，两个人都不是搞那种惊喜的类型……不管是真的好的层面，还是真的坏的层面。

不过，两人是无言之中可以交流心声的一对，倒也好像没错。仅停留于『是的话就好了』这种层面的希望。但若真是串通好的，那就是做了多此一举的事，我可要生气的。

二人世界的蜜月旅行。

和黑仪，在战场原共度良宵。

人生当中最重要的那样一晚，绝对需要小忍的陪同——黑仪也一定，对神原有着类似的想法。

即便名字不同。

即便种族不同，主食不同。

那才是家人吧。

「好啦，该上伊吕波山道了。哼哼，看呐看呐。手机的导航。它居然还说沿着路走，前面的路都跟蛇一样软绵绵了。盘曲起来却没有缠在一起真不可思议。」

「你怎么最期待的变成这里来了。怎么不是战场原。唉？不是吧……没出BUG吗？这种山坡，小型货车真能开嘛？」

「包在我身上。不过是伊吕波的伊罢了。」

「别闹啦别闹啦。」

【校注】伊吕波的伊，原句为いろはのい，いろは（伊吕波）取自古代日语假名之歌《伊吕波歌》的前三个假名，引申义为初学启蒙之意。意译应为『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这段解释校对借自于西尾维新参与制作的漫画《暗号学园的伊吕波》汉译版第一话。

024

二荒山神社中宫祠，无论先前如何决定都去不成了的样子。我们被告知展示弥弥切丸的宝物馆，本日临时休馆了——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校注】此处诗句日语原文直译就是一件事不顺心的时候所有事都不会顺利。奈何此句诗中的雨恰好照应了故事中的雨，故此翻译。

从头到尾，雨就没有停过。

何止如此，我们抵达时，战场原的天色甚至更沉了——展望台上能看到的景色，甚至让人误以为湿地变成了沼洼。

日落后霎时的漆黑，周遭比杀生石史迹的街灯还要稀少，但转念一想，明明夜间只要放晴，就能看到漂亮的星空了——

「还可以不是吗，把它当做水灾的话。这个可以称作是根源的战场原之地，我光是能够踏上去，就已经相当满足了。不必在意的。」

「虽然这么说的确能让我好受一百倍……」

不过我觉得你不在意的原因没准不是因为踏上了战场原之地，而是在伊吕波山道将油门踏了个爽吧……其状，也如同水灾一般惨不忍睹。

在这里过一夜，不就和自杀行为一样吗？这里一度让我以为日光东照宫的熙熙攘攘全是幻觉，周遭观光客也好，本地人也好，全都不见踪影……熊也不可能出没了，这般惨状。

若要强调人身安全，现在或许就该中途返回有人气的地方，然而那雨中的U型拐弯下坡路，又使我驻足——这雨势单增不减，而道路又是单向通行。

注意力光放在了雨上，为何明明只有四十八弯却叫做伊吕波山道，这个取名的谜题也未能解开。

「嘛只要注意安全，稍微散散步，然后在车内听雨，一边吃着宇都宫炸火腿排和宇都宫饺子，一边说些令人怀念的往事吧。哼哼，以前拿霍契凯斯夹过历的小脸脸呢~」

「我已经没在介意了，但这旧伤疤被你使坏揭开的话，我也不得不考虑一些与之相应的对策了哦？」

「想给老仓同学看看呢。这片景色。」

「为甚？」

「就发个消息吧。」

如果发了战场原下雨了的照片什么的，估计我这儿就会收到『瞧见没』的消息……毕竟那家伙说是为了对我说『瞧见没！』而活的也不为过。就没给我发过其他意思的消息。

【校注】日语原文：それ见たことか，对方在无视自己忠告的情况下说的话，有瞧见没，活该，叫你不听劝现在好了吧等类幸灾乐祸的意思。

真是的，什么倒霉人生啊。

这样的话我也没法死于非命。

然而，假使没有这场雨，又真该说是杀风景呢，还是说原风景呢，神明们合战的遗迹这种表现，现在竟贴合到如此地步——杀生石那种不止于不明真身的恐怖，也未曾达到这个境界。

【校注】日语杀风景，煞风景，景色单调而无趣；原风景，原初场景，术语，从原初体验所产生的种种印象中保留下来的景象。

战争已然终结。

此地不见大蜈蚣，也无大蛇踪影。

狐狸亦然。

就像是受到过一次炮击的地方更为安全一样，这个地方给予人那种安心感——不过，杀风景这一点恰如其当。

半个湿地的状态，比杀生石还要杀风景。

或许是季节不同的原因，但这片景色下却起码一朵花都未曾盛开——啊不，谅它开了，也有这疏风骤雨摧残吧。

已经到达战场原，当初的目的已经实现，虽然勉勉强强才像个样子，但蜜月感已经有了——也可以说，光达成了目的。

然而，就是这么个回事吧。

风雨无阻，将微小的幸福踏实地积累起来，便是人生。

没有满分的人生。

亦如此时没有满天的星辰。

「那个，历。」

话音响起。

倾盆大雨间，我漫步于漆黑下来的周遭，感受着大人达观的心境，黑仪这时突然开口。

「旅行也快到终点了，我倒有一个很棒的主意。」

「唉……？」

「干嘛这么嫌弃？」

「没有，别怪我说得那啥，你的主意，基本上都不太正经。」

说得真的有点那啥，但黑仪还姓战场原的时候，真的有如我所讲那样。相比较于喜欢惊喜的那颗心，制造惊喜的手段却十分蹩脚……虽然由我来说不好，但约会时秘密地让父亲同行，高中就读时悄悄考了驾照，都是她做过的事。

超越惊吓的危。

超越惊悚的险。

「没关系喔。我也是大人了。不，这个主意其实是要找你商量的。历的意见，我也会好好考虑在内。」

「参考意见吗？我的意见嘛…」

「有关这次蜜月旅行回家之后的夫妻生活，趁现在有时间想谈一谈。我们两个好像都挺工作狂的，平常没机会像这样悠闲地说话呢。出于这个原因不是也错过了挺多的嘛。想打些预防针。」

好像在说些十分正经的事情，真的可怕。如何是好啊，神原也替我们担心的婚后家务分担话题，黑仪是想就这个跟我讨论吗……还是说，决定是住在船屋里还是拖挂式房车里，这个时间点想要做一个计划吗。

「办离婚手续什么的，光是想象起来就够费劲。还要再把名字改回来，麻烦过头了呢。」

「别像要离婚但手续太烦杂于是放弃了一样的话，明明刚结婚。」

不过如果是那样，夫妻同姓就有一点它的价值了……好讨厌的价值。就和写了大量篇幅的条文来加大解约难度的契约一样。

「为不埋下往后吵架的种子，有一些事从最开始就决定好最好。这是贤良的我在给你提要求。明白了吗？」

「我没有异议，不过这话有些倒退啊……虽然比起出问题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好很多，但再怎么说，多从正面提一些让关系升温的建议嘛。」

「那个由历做主。只要答应了我的要求，这之后我俩成为鸳鸯夫妻就有保障了。」

「压力！」

嘛也行啦。

没有麻烦事干扰的担忧，而且这种机会也实在不多。两个人实实在在地面对面，像共剪西窗烛那样聊天的机会——虽然要是发生口角了没人给我们劝架，但真要那样就再说吧。

「那个啊，其实是忍小姐——小忍的事情喔。」

「还是觉得你直呼小忍名字有些违和感啊。小忍怎么了？」

「那孩子，我们收了当养女会好一些，你不介意吧？」

「……呃啊。」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影子。虽然这般雨夜，连人都看不清——即使看清了，影中也不会有小忍。

「现在？」

「我想把那个小东西摆在家里的壁炉上，你不介意吧？」

「电影『RRR』里头反派的台词都出来了。」

【校注】电影『RRR』，2022年3月25日在印度上映，讲述的是20世纪20年代印度革命者抗击英国殖民统治的故事。此处反派台词出现在电影第五分钟，反派将印度小女孩带走前对大反派说要把这个小东西摆在家里的壁炉上。另外，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一看这部较为出名的电影。

文意大体没变，但措辞好像有点不一样来着——是的，比如说是我当初在战场原，准备送上的惊喜。

养女？

「估计给那个身为怪异的孩子准备户籍会相当困难，不过拜托老仓同学的话，伪造些文书什么的还是可以的吧。」

我们俩太指望老仓了。

为什么我们，尝试着夺走那个虐待幸存者的职场生命？

啊不，开的玩笑。

「那个，黑仪小姐——」

「我明白，历想说的。因为我能看穿一切。不过呢，虽然我理解历想要独占金发幼女的心情，但我也不想让自己的丈夫持有萝莉奴隶的所有权嘛。」

「到此为止我已经极力回避了，没想到还是出现了萝莉奴隶这个词汇。」

「我不是一时兴起才出的这个主意。更早之前，甚至结婚典礼之前就在考虑了。关于构建和忍小姐——和小忍的关系。我是看重历和小忍的关系才一直没开口，也尽量回避，不去干涉，但今后再怎么说我也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吧？」

「那个啊——其实我也在考虑完全相同的事情。」

「可以的，不用勉强。反正历以后，也和字面意思一样，想在影子中，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私下和小忍卿卿我我吧？」

对丈夫的信赖为零。

虽说想起我高中时代的蛮行，也没辙。

「不过呢，社会已经不允许那样做了。知道了吗？」

「很痛啊。痛心。」

「所以由人生设计者的我来提出要求。既然金发幼女必须要待在影子里和家庭中，而且这个状况还必须适应社会体裁，那么一旦经过试用期，小忍就须收养为阿良良木家的长女，这是眼前最好的选择。」

【校注】人生设计（life+plan的和制英语），将就职·结婚·生产·退职等大事做成一个一个小项目的人生设计。

「试用期…」

讲得和保护猫一样。

【校注】同上『保护』。作为保护对象的猫则为保护猫。

只是，她想说的我都理解了——其实，真的就和我所想的，几乎一样。说是分毫不差也并非言过其实。

真要挑毛病，那就是和我用名字来重新封印小忍的想法有所不同，再挑毛病，就是原本并非有什么中心思想，领养小忍的主意——怎么说呢，完全是脱离常轨而作。

将幼女收为养女的想法，就在昨天还确信是个nice idea，经人提醒才知道有多么离谱。

「黑仪。」

「是是。」

「我说实话，真的是很开心的惊喜。一语双关地讲——我真的没料想到你会这么说。你，光是能想着小忍的事情，我就开心得要哭了。」

「请哭吧。随便哭。」

「大方得好吓人。」

要说我们错过的东西，错分日美两地的我们，从那以后——时过一年，这份心情终于达成了一致——没有可能不开心。

【校注】すれ违う，日语里有错过，擦肩而过，没遇上，有分歧等意思。

「考虑家人的事情可不能太随便的哦。虽然看上去只有八岁，但收养吸血鬼可是——」

「可是一桩没有分娩时所伴随地狱般的痛苦，也没有三岁前育儿那噩梦般的体验，直接快进到拥有一个可爱孩子的美事对吧？」

「绝对不能当养父母，那种思考方式的所有者。和我一样不能。育儿不能光想着好处啦。」

「我认识历的时候，小忍就早已是历的一部分了吧？不对，何止一部分呢，应该是半身吧。」

「…………」

「和历白头偕老，也就意味着和小忍白头偕老吧，不对吗？」

没有不对的，正是如此。

可是我不想拿这个道理，去强加于你——然而，我心中内羽川指摘的道理，黑仪也已经明白了吗。或者说黑仪也有可能，和一个内羽川对话后，得到了这个答案。

既然如此只能说了。

对怪异的话题不抱秘密，在我们的这个约定下，本想将那件事带进坟墓的。但既然黑仪已经问到这个地步了，我只能坦白——即使那有可能会成为离婚协议的议题。

「黑仪。小忍是吸血鬼。」

「原吸血鬼对吧？不是那样的话，就算是六年前也不会对萝莉奴隶置若罔闻的。」

「虽然现如今，即使是那样也不会置若罔闻的说——吸血鬼和人类的生态是不一样的。」

或者说，甚至连有没有生命都很奇怪。怪奇而有异——这便是怪异。

都市传说。街谈巷说。道听途说。

「我知道了啦。是说夜行性吧？嘛我也比较夜猫子。」

「理解好浅。」

绕圈子说也行不通吗……好像只能说直白点了。

「会吃人的，吸血鬼。」

「…………」

「而且真吃过，小忍她。吸血鬼时代。在我眼前。现在已经不吃了。我开始保护她之后，那家伙就只吸我血来度日。营养都靠我输送给她——在这种意义上，已经是和我血液相同，女儿一样的人了。」

黑仪没有反应。

但是，这位当机立断的投机商，并未当机立断地给与我回应这一事实，也佐证了她究竟受到了多大的冲击——我一个劲儿，接着说。

「她已经不吃了，我也不会让她吃。但是，过去并不能一笔勾销——虽然我知道的只有一个人，但她在这六百年的半生中，估计至少吃过千人以上。不只是败在她手的吸血鬼猎人和专家。」

她本人呈报了人数，但实际上更多吧。

甚至拥有足足毁灭十八亿人类的潜能——在我影中封印了不足十年而已，岂够偿还罪孽。甚至这收监，用的也是她兴头来了随时能够离家出走的宽松栅栏。

「将小忍收为养女就意味着，将那种怪物纳作家人。这份责任，要说社会体裁的话，和萝莉奴隶一样恶劣的。」

「这里的意见会分男女呢。」

果然萝莉奴隶这词汇还是列为金轮际禁句比较好吧——严肃的场合下被吐槽了。

【校注】金轮际，佛教用语。在大地下的金轮的底，世界的边缘。日语中亦和否定语一起使用表示绝对不的意思，此处为金轮际禁句，推测是某种记载入书的禁忌词汇集。

「呐历。」

「啊啊。我知道你什么都可能会说。这种事情竟一直隐瞒着你，我自己都觉得是很过分的背叛啊。从高中时代开始算起——」

「这就要终止收养吗？仅凭那种事就以为我会害怕，真的会让我震惊到死的。被当成是抱着那种一知半解的觉悟而接受了历的求婚，没有什么比这个还要侮辱人了。」

唔……

她不是在打比喻，而是当真在生气。这个模式真的好久不见了……生气至此的样子，甚至可能是第一次。

「不是不是，你接受了我这种人的那份器量，我当然觉得很厉害啦。不拿小忍当借口，光是我本人就是个相当糟糕的家伙了，我知道的。但是这件事——」

「我的母亲，可是把亲生女儿交给了变态男的。」

黑仪将此事说出时，口齿那般清晰。

将那不惜向螃蟹许愿忘掉的，已模糊的记忆。‘

「那是彻头彻尾的犯罪者，要说其下贱，真是猪狗不如。但是历对那件事，没有因此绕着圈子和我保持距离，没有因此一点一点地离开我身边，没有因此小心翼翼地和我相处。知道我母亲的事还和我告白了。虽然已经和我绝缘，但那个人对我来说仍然是母亲，明明知道那样的人有可能还成为自己的岳母，还向我求婚。那会儿还已经当上警察了。」

「…………」

「可是你却觉得我，不会原谅历所原谅的小忍吗？扁死你都不原谅你。」

说的话已经支离破碎了……果然，是前所未有的生气。

明明以前分手，追究我的责任的时候都那么思路清晰来着——她的透明伞已撇下多时，不知是雨打湿的还是泪打湿的。

但是，全都是我的错。

说要把小忍收作养女时，完全没考虑到黑仪的心情，在多个，不对，少数精锐的友人们指摘我行为后，才可算开始考虑这些。然而，用的方法太过受限于常识，净在设想她会有的典型反应。

要是提了这个会多强加给她选择啊什么的，黑仪的话可能会接受啊什么的，即使各种样式都设想了一遍，也只是在考虑被动方的反应……又不是伊吕波山道，真的没想到会有如此进攻般的反应。

和阿良良木历白头偕老什么的女朋友。

明明压根没可能的。

「总而言之。」

所以这样开口了。

我家的太太。

「也让小忍吸我的血吧。尽可能地。」

「唉？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历定期给小忍吸血这件事，我没想到还有那种意义在里面。很惭愧哦。既然要营养补给，那不止历的血，我的血也要给她，不然还怎么说是我们两个人的养女呢。」

「啊—……虽然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何等的想法。

要考虑的事情好像分成了若干——之前说已经像是女儿一样了应该是我的失言。刚才未能当机立断地决定，不是因为震惊小忍的主食内容，而是因为在考虑那个事吗？

「黑仪小姐黑仪小姐。吸血鬼体质这东西，可能看上去很便利，当然我确实也不否定这一点，但是相应的风险也很大——」

「让我们来承担吧。就当做刚出生的孩子。」

「……假如小忍有了弟弟妹妹，要承担的东西还会压在新生儿的肩膀上。往后她就要过一个，岂止是姐姐，双亲都如同吸血鬼一样的雅致人生。」

「我们的孩子，会被这种事吓得发抖？如果这叫不幸，那就连同这份不幸一起努力，让孩子变得幸福起来就好了嘛。」

和我们现在一样幸福。

黑仪斩钉截铁地说。

「……咔咔。」

下意识地，跟吸血鬼似的笑出声来——我迄今为止，光是这三天两夜的旅行中所犯的错误就数不胜数，回望过去的人生就更上一层楼。在地狱般的春假里救了被卸掉四肢的怪异之王，或许是最大的错误吧——没能救下老仓，没能拯救羽川，已然是无可挽回的错误。

但是，唯一。

只有结婚对象，似乎没有搞错。

「黑仪，我——」

想说什么呢。总之我正欲开口，却在那瞬间，吹起了一阵风——这大风，似乎用一阵来形容太过保守了。

原本在天象图上并不存在的大风，几乎是瞬间的台风一般，把透明伞吹翻开来，伞骨都尽数折断了。换句话说，这伞承受了我高中时代常有的摧残，不过那时还没有像这样，连续两夜，把自己全身弄湿。这强风宛如有射向大蜈蚣的穿目长箭带动，我下意识地抱紧黑仪，这风量像制造无尘室时那样快要将氧气带走了，我们的头发几乎都要被吹干，随即——

随即，满天星辰洒落开来。

那些遮天掩月，融入黑夜，深暗至极的雨云，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彼端的美丽星穹，毫不吝啬地倾泻过来。

不管是下雨是下子弹——

还是下星星。

分明不是流星雨，却不禁错觉如此，哎呀还以为是极光呢，那星幕上闪闪发着光——抱着黑仪的手，反射性地充满了力量。

黑仪也，紧揪着我的背。这片光景我简直不敢相信——她就这么抓着我，又不是什么狐妖。

这山间天气，再怎么千变万化，这种程度还是有点变过头了吧。和狐嫁完全相反的现象，我想只能称之为奇迹。这片展开的星空全景，有着非同寻常的压迫力，几乎要把人给按倒——其美丽状甚至有些可怕。

显然我是知道了这里的天体观测十分有名才来的，但又是被这突然的一幕弄得呼吸都忘记了，又是差点连心脏跳动都忘记了。

这可不能再说是杀风景了。

这般绝景，可有其二？即使是可能和东照宫同列为世界遗产的新西兰星空，此处也能与之相媲美的吧？

在日光看的星空。

不见其景心不死。

明明还没去过南半球，随便就这么想，我这个观光客当得——然而我的目光，完完全全得钉在了天上。

就用那个表达吧。

看得我心神荡漾。

「好漂亮——」

连比我还习惯天体观测，或者说经验丰富的黑仪都一时失语，终于嘴角低声言道。

谁能想到我们刚才还在激烈地辩论呢，我们就这样抱在一起，不顾衣服有多脏，不管谁先开头，就坐在了地上。

不，是躺在了地上。

牵着手。

就和第一次约会那天一样。

地面都已经风干得差不多了——这是，蜗牛神明的恩惠吗，抑或燃烧不孝的我们那地狱之火的石窑呢？真要问那可能后者的可能性更高，然而两者都不是。

虽无流星雨，不过躺下之前，我的视线捉住了一线流星——那流星被周围的星星环照，反射着微弱的光，就凭那一缕，在银河间闪烁异彩，变成了金发幼女的轮廓。

幼女座？

背后有羽似蝙蝠的幼女——是生物学上不存在，飞行力学上同样不可能的形状。

不过，虽不至于变成天体望远镜，我的双眼经由各种因素强化，确确实实看到了那颗流星，而且，甚至还清楚看到了，她所携带的大太刀。

不是弓矢，而是用那太刀。

用大太刀。

是那个幼女将云——非也，是将天给劈开了。丝毫不带曲线，一蹴而就地，笔直地，一刀两断。

所谓怪异杀手就是要这么做，脸上写满这种话地。

令人自豪地。

「咔咔——」

又跟吸血鬼似的笑了。除了笑还能做什么——真是夸张的力气活。的确，就和我的视力提高一样，现在的她，虽少但取回了相当一部分往年的生命力——本来是拿来和九尾狐战斗的状态，竟为了劈开地球对面的天球而使用。

未曾料想，这才是她的出走目的所在。

仅是为让我们夫妻二人看到星空，就使出这般力量改变了天候吗——不愧为，原怪异之王是也啊。明明一点儿也不懂人类社会的事情，怎么论惊喜这块儿你超级拿手啊——小忍！

「谢谢，谢谢，谢谢。」

我连道三声。

如同向流星许愿一样——但不止有未有来得及，即使视力得到强化，那大太刀挥动的一缕光，也已经在瞬间融入了满天繁星之间，看不见了。

接下来就交给两位年轻人了。

像是被六百岁的女儿说了这种话。

「那个啊——」

我说。

好像是昨日的事情一样，我回想那天——原来已经是相当遥远的过去，我们身后的路已经这么长了。那天从黑仪那儿收下的宝物，今天，也同样是我的宝物。

「——那个是天津四，牛郎星，织女星。夏日大三角，来着？」

「奖你一朵小红花。」

【校注】原句为「花丸よ」，意思是花瓣圆圈哦。这是盖在完成得好的孩子作品上的圆圈印记的一种，圆圈的外侧描绘有花瓣的图形的印记。黑仪夸历记得不错。

大朵的呢。

还在想，说得跟应试复习的家庭教师一样，而牵着我手的娘子，已静静地靠了过来。

就这样——今天成为了值得纪念的一天。

对我们来说。

对我俩夫妻，和女儿来说。

【校注】本节除了夏日大三角，多处照应了君の知らない物语这首歌。

025

后日谈，或者说本次的结局。

翌日，从栃木县奥日光地区，去往大谷资料馆，第三天就在那儿过完了。出来迎接招摇着双手凯旋家乡的我的，是直江津署风说课的甲贺课长，和身为其前辈，究竟是时隔多久的再会都不记得，年轻依然的卧烟前辈的，难以置信的恶狠说教。何止高中时代，大学时代，当了人类、社会人之后都不见得有过捱这么过分的骂——真要掉眼泪了。

这就是一个在蜜月中还麻利地卖命干活的部下应有的报酬吗，本想这么说，但对我的斥责暂且不提，若说是对在我管理下——保护下的小忍的斥责，那我也只能甘于接受。

孩子的责任家长要承担。

话虽如此，那一夜，我所目击到的忍野忍如一线流星般，豪快地斩开云天，自己的大太刀——来自所谓怪异杀手，死尸类生死郎的『心渡』，并没有用在那时。

这是当然，那妖刀和其名字一样，是特化为专斩怪异的刀具，即不能砍伤纤细如人肤，因此亦不能斩开云、雨滴抑或水蒸气之物，在钝器以下。

如果那场倾盆大雨，是九尾狐作祟的狐嫁，那自然能发挥出最大的效果，但那天候，终究还是常有的自然现象罢了。

不过这样的话，那时的似佩有流星的大太刀，究竟是什么？

黑仪开着小型货车进攻伊吕波山道前，去往战场原的路上经过了，中禅寺湖旁二荒山神社中宫祠的宝物馆。那个，就和宝物馆临时休馆有关。

明明还有更好的办法，可那小忍，趁我站在人群里妄想，不对冥想时，从影中钻出，由山上的二荒山神社瞬移到了中宫祠，将宝物馆所展示的弥弥切丸带走了。

瞬移可还行。

啊不，那不是吸血鬼的技能，好像只是将神社之间的联系利用作了导航而已——总而言之，竟敢直接跳过伊吕波山道的小忍，居然将国宝级的日本刀带走了。

以那把名刀，销云霁雨。

以满天星辰，祝福我们。

「那个呢，小历历。偷走弥弥切丸，还随便使用，罪加一等，已经是个人极刑极的重罪了，但改变天气，可是更加不得了的事情哦？风，连接着整个世界，这事是没听小葛说吗？因为放晴了战场原上空，有多少地区会蒙受这场大雨的损害呢？就是说杀生石所在栃木县以外的地方，都迎来了狐嫁。那种天变，恰恰就像是玉藻前的复活。不开玩笑，各地发生了山体坍塌都不奇怪的哦？没有发生大规模灾害，只有可能是偶然而已。」

下次再会时，真的很想成为一个卧烟前辈表扬得起的人类，但可惜至极——能让这位超然洒脱、年龄不详的温柔大姐姐发怒到如此地步的人，也只有我这样的了。

「是呢。优等生的小葛不必说，余弦，贝木，就连咩咩，都没让我费多大劲呢。」

「哈哈。」

「在笑什么呢，小历历——说教还没结束呢，这不是很有精神嘛。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唉唉。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感觉这句话其中的意图所指，比那个好像看透一切的夏威夷家伙预料的还多——当然，狠狠发挥了其锐利度的弥弥切丸，现在已经归还给了宝物馆。

通身无缺，锃亮光芒比起繁星甚至更上一层楼。

嘛，要不那样的话，现在我早身首各异了吧。职业生涯上，生物学意义上，都不再相连了。

【校注】首在日语中是头和躯体连接的部位，即脖子；同时出自被斩首之意，还有撤职、免职的意思。

还好没有变成那样，也不用和娘子在刑务所会面了，这多亏了卧烟前辈从四面八方用尽了手腕，这份恩情不管多么感谢都不为过。但同样，我也必须向神原骏河道谢。

我并没有打算要深究她到底用了何种手段，哪些人脉。总之，神原似乎就是在我们到达战场原之前，找到了小忍的所在地。

CIA级别的调查力。

【校注】CIA，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美国中央情报局。1947年设立的总统直属政府机关，主要任务是对反美团体及他国政府进行监视和情报收集。

虽可惜她并没有赶上弥弥切丸的失窃事件，但好在于小忍暴走的计划——我并不打算详细公开，只是那如果得以实行，被斩开的就不止是天空了——整个栃木县，都会和杀生石、宇都宫饺子像一样，分成两半吧——展开之前，找到了下落不明的幼女，和六年前一样争论了起来，最后搞了一番现实的诡辩阻止了小忍。这就是神原骏河。

并非不看、不说、不听。

看了，说了，并且听了。

光是这样就已经很值得感谢了，但还没完。小忍的云天切开手术计划，和神原这位医学生还有纠缠不清的关系，因此，也让那样的卧烟前辈没有对我们下处以极刑的狠手——神原的母亲，是卧烟前辈唯一的软肋。

被后辈的威光保护得严严实实。

这辈子净走后门了。

「嘛嘛，卧烟前辈，就这样吧。即使这样，不，即使那样，阿良良木警部补也还是完成了最低程度的任务了。」

甲贺课长说着，好歹是把新手辅助做到了底——来得真迟啊，我的新手辅助。

「杀生石裂开，只是出于和天候同样的自然现象而已——既然是将云天一刀两断的你们说的话那就不会有错吧。这会儿。」

「这会儿？话里含话呢，甲贺课长。」

「是话里行话。杀生石被断言说里头没有九尾狐，肯定很寂寞吧？就和没有左甚五郎存在的东照宫一样。而且那须便当也是我想找个时间吃的。」

【校注】含み，日语意为话中有其他意思，而甲贺的回答是弱含み，意为趋跌，行情下跌的趋势。甲贺虽然对揭露传说只是假的的阿良良木一行人打掩护，但同时也不想把话说绝，因为作为专家·内行人觉得这样说名胜古迹就会掉价了。

有机会的话也想把炸猪腿排放进购物单，说着甲贺课长给今日的说教拉了闭幕——这闭幕还挺独特的，总之，这就是阿良良木夫妻蜜月旅行，其事情的原委了。

本来，和阿良良木历结婚后，黑仪就要改名为阿良良木黑仪，为了纪念战场原姓，我们才决定新婚旅行去往栃木县的——虽然一路上闹得天翻地覆，各种意见层出不穷，回过头来看也还是不错的体验。然而不久后，其根本的意义就颠倒过来了。

黑仪结婚后也在外资系金融企业的日本支部，和以往一样继续工作，但新婚旅行之后马上，保守地来说，就被卷入了历史性的事件——连被卷入这个词也是保守的说法，我的娘子，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貌似这位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在战场原手机关机的这段时间，地球的某个地方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瞠目结舌，并且还是人为制造的巨大恐慌，听说这事件的余波，正面冲击了她的整个公司。这起事件和即将要回华盛顿的我并未脱开关系，作为丈夫，兼FBI实习人员，我被挂上了钩——嘛最后解决了。

发生了一场毫无大人样地使了各式违规手段的总力战。

然而，作为复归平稳生活的代价，我们夫妻，以及女儿，少说有一段时间，需要彻底改变一下生活了。船屋也好拖挂式房车也好，需要说再见了。

所谓的证人保护项目。

我们需要彻底改名，以耐心等待祭典过后的风暴结束——于是现在的我们，不再是阿良良木历，战场原黑仪，或者阿良良木黑仪。亦没有忍野忍，或者阿良良木忍。

已经是别姓，别名了。

对夫妻同姓这一敏感的问题，能以这种跃动的形式无限推迟的家庭大概很少见吧，不过怎么说呢，意外地适合我们。待到事件余温冷却为止的生活，究竟要将我们推向何方，如今望向去路，更是云里雾里，但像这样更名的特殊经验，能和娘子爱女一起体验，我真心感到高兴。这就是家人间的一体吗。这样的结局，虽像是又下了场毫不姑息的灾难之雨，但我们仍真心感到幸福。世界第一地幸福。

而且，这并未到美好结局。

我们的幸福，才刚刚开始。

嗯？要问那我们一家取的新名字吗？喂喂，又不是下雨天，不要问这么见外的问题。至今您的长远陪伴，对我来说已经是家人一般的东西了。

【校注】水臭い，意为客气，见外，同样有味淡的意思。因为词中有水的汉字，与下雨天联系起来。

虽然就要暂时高飞远遁。

想叫我们了，便按喜欢的来叫吧。

第七卷 战物语 后记

刚出生的小孩长成了大人，这个系列就像这样一路走来，我无意中就会想这种想了也没有什么用的事情，所谓伴随成长的教育，真的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呢。教育本身就是个教育者的说辞，或许被施加教育的一方叫学习会更好，不，我并不是在设问其内容或者是非，只是这教育一旦被施加，几乎就是不可逆的，现在说的reskinning，也就是所谓重新学习，我也日渐有所体会。有句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的谚语，正是在说明，我们一直于从小学会的这种谚语中接收影响，小时候记下的理论，即使在那之后被颠覆了，我们也会莫名地拘泥于此。举个例子，按道理来说，恐龙是鸟的先祖，长有羽毛，但某个世代前这理论难以被人所接受；电流虽说是电子的流动但流动方向其实相反，但规则定成了这样；都说成人年龄是十八岁，那么阿良良木君在『黑仪·重蟹』的时候就已经成年了……之类的。但实际上，小时候读的教科书上写的，抑或是教科书以外的书籍上写的，现如今都不能说是事实，甚至可以说与事实相悖。时代就是这样不断迁变，现在明明也该认识到了，但一旦学过的知识，在脑里就像是没法设置出厂的BUG一样啊……常有话说学校里学的知识将来又有什么用，但即使没有用，好像都意外地在脑海里扎根了？当然这样不仅限于学校里学的知识……我们认为小时候读的漫画最有趣，可能是因为那塑造了自己也说不定呢。

【校注】『翼·搁架』的短篇中吐槽过22年4月1日日本将成人年龄从20岁下调到18岁。

于是乎这就是好像阔别已久了的物语系列。本来，这一册放在second season当中或许更好，但那样的话时间顺序实在会乱作一团，于是觉得在这个时代发布会是最好。想起来可以说是原点的『化物语』上卷，『黑仪·重蟹』『真宵·蜗牛』『骏河·猿猴』三部可以叫『战场原三部曲』，因为对她来说是回复的物语，那以后十八年过去了，再次以她为中心，也是作为作者的本来的愿望。这里那里，和战场原的战斗比起来，都好像是昨日之物了呢。好了，这就是物语系列·family season第一弹，『战物语』啦。

VOFAN先生在封面描绘星空如此出色的演出，我难以用言语形容。十分感谢。family season如果有第二弹的话，应该是『接物语（セツモノガタリsetsumonogatari）』吧。这也会是没能写成的物语呢。

西尾维新

译者注

以下是不同角色对“妻子”的称呼，整理自用，对应中译仅代表个人意见。

【阿良良木历】

日：妻(つま)，译：妻子。称呼自己妻子，最常用。

日：细君(さいくん) ，译：娘子。 称呼自己妻子或他人妻子，古代常用。

【甲贺葛】

日：奥さん(おくさん) ，译：夫人。称呼他人妻子，敬语。

日：ワイフ，译：wife。称呼自己妻子或他人妻子，英语词音译。

【阿良良木火怜】

日：夫人(ふじん) ，译：夫人。称呼他人妻子，敬语。

【八九寺真宵】

日：奥方(おくがた) ，译：令正。称呼他人妻子，多用于贵族。

日：カミさん，译：太太。称呼自己妻子或他人妻子，非正式用语。

【忍野忍】

日：大奥样（おおおくさまはい），译：尊敬的女主人。称呼他人妻子，敬语。

第七卷 战物语 插图

第八卷 接物语 第九十九话 余接·frank 001-005

网译版 转自 b站

录入：阿善的日曜日

翻译：阿善的日曜日

校对：N-one

001

斧乃木余接，要聊她的话只能是现在。讲述名为斧乃木余接的尸体人偶何以降生于世，制作她时那段令人牵肠挂肚的秘史，要聊起来的话，只能是现在、这个时间点无二——尽管听上去不太可信，但我一直为这一刻坐立不安。我候了十年、甚或更久，几近神志不清——体感上或许已经了快等了一百年。这个长度，连珍重对待一个道具使其怪异化所需的用时，也足以匹敌。

即使糟蹋它也一样。

没错，这女孩是式神童女。

长生百年的尸体凭丧神。

不过接下来要公布的事情，实在不能算是正确的记载。说是不正确至极也不为过。本来就是一场相当久远的往事了，还没有任何记录在案——我们在事后，彻底地清除了证据，而且，因为印象过深，对于原本发生的一切，也滋生了多种感情凌驾事实之上。

真相被血淋淋地狸猫换太子，真貌被恶狠狠地添油加醋了一番，恐怕这真理也被玩弄于股掌。

没有确定下来的事。

甚至没有不确定的事。

时间、场合、年龄、固有名词，乃至还有前置词、修饰语，都随人各异，莫衷一是。

通俗点说，好比有个人当同级生处了很久，后面想起来对方是后辈——不说记载，至少人的记忆就是那样不靠谱。

于是含糊不清、言人人殊，招致了误解，酝酿了矛盾——简直和怪异谭别无二致。

对此不仅是我，项目里所有的参与者也都会有共通的认识。然而与此同时，就连这种共通的认识，都难免五花八门。

各行其识。

那个人是远见。

那家伙是成见。

那女孩是尽情。

那男子是深情。

【注】此处原文分别为思い知り、思い込み、思い切り、思い入れ。前文说都有「共通する思い」共通的想法/认识，但是这种「思い」想法/认识属于是「思い思い」各行其是的想法/认识。为了尽量模拟原文，是字换作了识字。

那些对我而言，完完全全不一样——结果我们为了暂且统一各自所怀，至今没有去主动磨合意见。疏于同步对既成事故的认识，我们各自又拿着各自独自的阐释，独特地将其扩展开来。

【注】原文おのおのがおのおのの，各自持各自的（阐释）。おのおの，与下文一样和斧乃木谐音。

各执己见，久居不下。

心中都有各自的斧乃木余接图。

那图便都投影在一具尸体上——即使如此，我也能发誓宣称。

我们，

对既成之事，绝无半点美化。

虽然那之后项目人员再未集聚一堂，可假使我们重新团聚于此，对这份回忆的陈词也不会生出花来——顶多是夕拾残芳，在无言中献一朵罢了。

用无表情献一朵罢了。

用如同死亡面具一般的无表情。

坦白说，现在才来讲述人偶制作的这段故事，是因为那对我们来说同时也是耻辱的失败谈——应以反省、后悔，以及某种含羞带愧的感情来诉说，并不是那种青春岁月里，做错了事也能欢闹起来的武勇传。所以这个故事就这样销声匿迹下去也理所应当——于火葬中升温的事物，再于土葬中冷却，岂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注】武勇传，表示过去的光荣事迹，拿来作现在的谈资。中文里差不多对应的是好汉不提当年勇的当年勇这一说法。伪物语中阿良良木历教训火怜时也提过这个词汇，稍微带点讽刺意味。

葬于黑暗。

吊于光明。这并没有那么不可思议。

并没有怪异那么不可思议。

失败，即将被雪藏的失败，这一点上来说，跟日后遇见的男子高中生，他那地狱般的春假对比起来，也毫不逊色——不，可能是更逊一筹的世纪性大失败。把自己的事情束之高阁，却还摆出那种架子，像看破一切似的在别人耳边喋喋不休吗你这夏威夷衫混蛋，或许我还会对那个少年趁此，像这样把我劈头盖脸说一番而有些许惦念，但一旦换了视角，说不定，这就是我·看·破·一·切·之·前的物语。

物语？没错。

被语道的，不是真相，而是物语。

打个比方，如果说那孩子余接这一名字，实际上并非来自数学术语的三角函数，而是将『多余之物』『东接西凑』而得『余接』的话，就是这种感觉——就是这种，以马后炮的智慧缝缝补补的物语。

所以，如果那个少年朝我劈头盖脸而来，我会说——我会叼着一根，那天后从未点火的烟草，这样说，

精神真好啊。

是碰到什么好事了吗？

那么Unlimited解禁吧——配方公开。

斧乃木余接的制作方法。

002

「奖励会不去了」

【注】奖励会，日本将棋联盟的职业棋士养成机关，一年一度举办的入会考试。段位分六级至三段。这句台词原文为『奨励会やめてきた』，语感上与译文「不去了」有些差别，奖励会和后面的动词退出省略了助词连接，重心分为奖励会和最后的きた，意思是来了。整体意思是我来了、我是把奖励会辞了才来的、奖励会不干了来了、来了，刚退了奖励会。

贝木的低沉口气有种刚从打工处回来，请人代了个班的语感，因此会错他意的我只是哈，哈~是吗，不容易啊，打起精神来——地回应他。

不，我并没有搞错。

毕竟他都不去奖励会了。

说不容易，事实如此。肯定要他振作起来。

现在不振作还有什么时候该振作。

但是。

「为什么？」

就连在不正经、玩笑界都有一定风评的我，都只能这样朴素地重问他，但真要说搞错什么了，应该是我这时的反应才对——这下大错特错了。这种场合下，一个同窗正确的反应，应该是无反应。

应该无视掉。

还是说，这世间还有什么话适合拿来给一个退出奖励会的人说吗？

「首先，那个，是那种能退出的组织吗？」

「又不是什么忍者的故乡。只要走固定手续当然可以退出」

贝木暗暗回道。

手里一本将棋残局解析。

「而且本来就有年龄限制。我的话，到了二十六岁也要退出了」

「年龄限制。听起来像菲尔兹奖」

【注】菲尔兹奖，以加拿大数学家约翰·查尔斯·菲尔兹的名字命名，在国际数学联盟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颁发的奖项。因诺贝尔奖未设置数学奖，故该奖项被誉为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不过，那样不就更不应该了吗。

只要不晋升，就会自动退出。这种组织，也没必要特意主动退出啊——那种事不就好像，不去到处凑学分，就大学中退一样。

「将棋越来越看不懂了」

贝木一如既往阴着脸。

又有些不吉。

事先说明，这只是他的普通模式，平常就这副德性——他那股黯淡并非源自退出奖励会一事，他那份不吉也和将棋变难毫无瓜葛。

他的情绪没有在起伏跌落。

反倒是，一直相当平静。

【注】起伏跌落『落ち込む』失落、情绪低落之意；平静『落ち着く』安宁、安心、平静之意。

只是，和平常一副德性这点有些异样——如果从这个男人手中拿走将棋，他只会去校内贩卖历年考试真题。

这恶德损友会直接变成恶的。

不，只是借他本人的口吻说，贩卖真题不是损人，倒是在助人——我也受过他照顾，所以不便置喙了。

人和人之间是应该互相帮助，不过这家伙头脑里对互助有着不一样的概念而已。他喜欢Give and Take互利互助，我喜欢将心比心。

也可以说，虽然概念殊途，但助人却是同归的，又正因如此，虽然意识形态殊途，但互为损友却是同归的——不过我本想说让我们往来的也还有将棋。

我喜欢将棋的形状和手感，还乐于听个啪地一声甩在盘面上的响，对我这种业余而热衷都算不上、只能说有独特视角的非主流喜好者，他作为奖励会成员肯定不乐意和我称兄道弟，但这下，我们毫无疑问是一丘之貉了。

貉。

哦不，估计也不想把我俩当貉来看。

「将棋看不懂了，是说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吗？被将军了？」

想着『将军』和『被将军』哪个是哪个，我问道。

【注】『诘めろ』该词原型有填满、塞满之义，这里是诘める意志形表示XX吧的意思，在将棋用语里指（我）将（你）军，将死之义；后『诘まされる』为诘まる的被动态，有被将军之义。而前文走投无路『行き诘まり』由诘まる构成，却不需要被动态。

「都不是，只是发觉怎么会在干这种事」

「哦呀哦呀。『干这种事』，对你爱的竞技就这么说话吗」

「『爱』么」

哼的一声，贝木头沉下来深思。

或许是爱这种词让他感到奇怪——嘛，确实不是我们这帮人常用到的词。

「比如说把『步兵（hohei）』叫作『步（hu）』？我目前对它为什么不叫『步（ho）』毫无头绪」

「在这地方崴到脚了？」

那样的话就真的不是被将军了，而是崴到脚的感觉吧。

理论上，『步兵（hohei）』有『步兵（huhyou）』的读法，所以是这个读法的略称被使用了——然而，确实，那么为什么一般不以『步兵（huhyou）』这个读法通读，这点又不合理了。

讲理，讲到不合理。

那可就不会有好评。

「既然读『步（hu）』」

贝木面无笑容。

也不像是在开玩笑——阴暗的另一面是种健谈与认真。

「为什么连走两步是犯规，我也不是很懂」

「要说为什么，那当然是——」

为什么呢。

跟打入步兵将死有关，应该？

【注】打入步兵将死『打ち歩诘め』是日本将棋禁止的犯规行为，指用新打入的步兵棋直接将死的局面。

我感觉，如果连走两步是合规的，将棋没准会变得没那么有趣了——因为降低了竞技的难易度？不过那也是因为被现状束缚了，实际上试试连走两步的话，盘面会变得混沌，说不定趣味也会提高。

「明明连走两步是犯规，却没有禁止连走三步的规则，这点也让我有点不得其解。步得其解啊」

【注】原文的玩笑话为『腑（hu）に落ちない。歩だけに』，意思是难以理解，无法认同（由于双关，又可以字面意思上理解为不能落到hu这个点上），正因为步读hu。

这个像是在开玩笑。

看来他也不是完全不会开玩笑。

「步在国际象棋又叫Pawn兵，兵在吃掉对手的棋后，不是可以斜方向移动么？怎么会有这种区别？」

这种疑问同样存在于我的脑海中——为什么兵会有那么奇妙的移动方式。其中究竟有何种理论。只不过，由国际象棋支招的话，就会变成为什么步兵第一步不能选走一格还是走两格这种问题了吧。

只能说规则如此。

连走两步也是这样。

「规则？那种东西，不过是好久以前的哪个人擅自立下的东西罢了」

「倒也不会是擅自吧」

「所以我们凭什么要遵守那种东西——如果连走两步能赢，不该允许连走么？如果能拿下将，步兵能斜走又何妨？」

就是要让步兵在踏入敌阵的那一刻，选择是否背叛——贝木如此总结，不过怎么都扯到背叛与否上去了。

这么外行的表述。

不该是成功与否，这种表达吗？

【注】『成るか成らないか』成或不成，选择一个。这句话表示当事人在受理选择时，已经到了需要电光火石做出抉择的时机。有迫在眉睫的语感。前面贝木把成这个动词换作了背叛。

「那不过也只是哪个人擅自决定的用语罢了。外行发言也有其受保护的地方——虽说将棋要用指的，围棋要用打的。但一个人把动词说错了，就足以责备他么？成功与否这种表现，其取向听起来就更偏向于认为成功才是好的是对的。但你我都明白，实际也有不成功才更为战略性、更为有效的情况，这种说白了只是反映个人价值观的表达而已」

【注】日语中，下将棋用的动词是指す，下围棋用的动词是打つ。

只是反应狭隘的价值观而已，贝木接着说。

一边看着将棋残局解析，一边解析道——不，诡辩吗。

「既然这么说，那就连奖励会的年龄限制不也是一样，好久以前决定下来的嘛。又不是什么自然法则咯」

「诚然。所以我选择在二十六岁之前退出——意思就是叛逆规则」

对我挑毛病毫不在乎的贝木。

是因为已经退出了吗，底气十足。

「还有，我对奖励会这个『奖』字，居然不是『将棋』的『将』字这点也抱有疑问，正好」

哪里正好了。

不过嘛，抛开奖励会不谈，就这个年龄限制话题，我也偶尔会想——对一个紧绷到在二十六岁就必须要退出的世界，有时难免疑惑，那过到二十六岁最后一天再退出不也行吗。

世界已经如此暴躁，为何不自我美妙一下呢？

不只是头脑竞技，运动、艺术，乃至学术领域，也总有『世界如此暴躁』的言论，那也不都是人自己，擅自将它变得暴躁的吗——说到底，人指望的是守规矩者得回报，就是这么一回事。

或者说，

钻空子者得回报。

「说起来，只要有在真的探究学问，学分什么的都不要紧了啊」

「学分很要紧」

贝木态度突然转变。

居然暗算我。

这男人说什么都不能信任。

不过，他以贩卖真题为生，本来就有这种观点——现在退出奖励会，（自我）了断将棋职业生涯的现在，就更加如此坚定了吧。

「你既然不喜欢这些不合理的东西，那接下来是打算专注学业了吗？」

这样的话，手里那本将棋残局解析，应该换成教科书才对。

「这就不清楚了。学问同样是以前人为定下的规则。而且那种规则还时不时变动。现在学的人有多么刻板僵硬、严肃紧绷，十年后、二十年后，学的内容就有多么天差地别」

「你也好我也好，学习时压根也没多刻板僵硬、严肃紧绷吧。而且，学理数的也没有那样吧？」

「学问就好像人类的手指正好有十根，所以采用了十进制一样。对熊猫而言不是很不讲理么。天下学问皆定义——定义。以前人为擅自定下的规则，淋漓尽致哪」

即使在理科，也有明明不是酸却叫酸素的、明明沿着既定轨道运行却叫惑星的——贝木喋喋不休地找起茬来。

【注】酸素，日语中指氧；惑星，日语中指行星。两者都是以前因为某种局限性流传下来的叫法。

真是没法跟这损友做同学。

往好了说是标新立异，往坏了说听上去简直像是要发动政变，这是不应于大学校园一室之间交流的话题，嘛，如果不是在大学校园的一室之间，或许还不太会交流这种话题就是了。

「但是贝木。你都这样说了，那还有什么事情是能做的呢？」

「你说对了，忍野。我现在，就是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干·不·了·最·好。这就是『这次事件』当中，我吸取的教训」

呼。

说了这么多，总算听到一句像真心话的——退出奖励会的理由，基本就是这个了。

这次事件。

步读hu读ho，根本触及不到问题核心——读成ha也好称作hi也好标音he也好，怎样都无所谓。

问题真正的答案，在于贝木的衣装上。

在开始就职活动的学年以前，这华而不实的男人总会穿着垫肩西装，今天却换了搭配，连同领带，一片漆黑。

可以说化身成黑暗了。

毕竟他原本的标配就是阴暗风格，没有我和他的交情应该比较难看出——他实际上正在服丧。

虽说不确定本人到底对此有多少自觉，奖励会这个事，想必就是因服丧而终止的——不由得改变自己的人生。

因为·那·个·人死了。

所以他没能延续至今为止的人生。

只能断送追逐梦想、涉猎兴趣、为其所好的人生。

这是一种拒绝，对自我认同的拒绝。

对这样的他，我作为友人，应该如何是好？是要凭空鼓励他吗——那又要说什么话，才能取得平衡。

总会有好事发生的，这种？

「…………」

嗯……，啊啊，难道，所以才？

·所·以我们才被叫过来？

这次是贝木泥舟加油会吗——意思是今天在这里举办字面意义上的奖励会吗？·那·位·前·辈按理来说心情同样沉重，但今天来看的话就算是我对其一直有所误解了——必须要认真反省，我正这样想着，

「哎唷唷，久等了呢，两位。你们的卧烟前辈来喽~」

一声。

就像是要把这神妙的氛围和微妙的对话绝妙地切断一般，开门进屋的人物亮着明媚笑容，把刚才我心中的迷雾也驱散。

不用反省了。

根本毫无误解。

话虽如此，也不能说我对其有所理解。

对这位似乎时常有所密谋，微笑却表里如一的前辈——这位卧烟前辈。

只不过，这次她罕见地，在最开头，或者说在第一声、在将棋的第一步，就宣布了这个密谋。像是要在我们这些菜鸟出手前抢占先机，尽快将我们卷入事件当中。那股毅然决然的强烈意志，正滚滚朝向这边。

「忍野君，贝木君。等下复活大姐，来搭把手吧？」

003

卧烟伊豆湖。

我和贝木就读境都大学时的前辈，一说比校长还要伟大。不，没那么局限，已经是共识的地步了，大学生——甚至不外乎教授在内的教员们——所有人，都以某种方式，受到了她某种规模的关照，处于不能拒绝她请求的立场。

宛如小腿的伤疤，都有不得不屈膝服从的理由。

当然，我们也不例外，而且也不存在例外。

只要是卧烟前辈叫我们出来，基本都像这样——不管正处睡眠，正在用餐，正在约会，有时还正在考试——，都要火速赶往空教室。贝木尔尔，把奖励会退了都得赶来——真是令人由衷钦佩的忠诚心。

不。

若从特定的视角来概览，我们或许是例外——即使不算例外，也能称得上是特别。

仅限这次，这个节点上。

「卧烟前辈——刚才，您说什么？」

贝木将手中的将棋书猛地合上，几乎拍坏——即使是对局中找到自己熟知棋局时落下的那一着，也不会发出这般强烈声响。

和我说话时都不带看一眼的这人，此时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瞪着卧烟前辈……本来眼神就已经给人不好的感觉，现在可以说是凶神恶煞。

差点为了追求自保，和他断交了。

「是没听清楚吗？我说打算复活大姐」

卧烟前辈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对于贝木那针刺般危险的视线，毫不介意。

真是胸怀宽广的前辈。

宽广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的大姐。卧烟远江。·你·二·位应该不会不认识的吧？」

何止认识——从直接地知道远江姐这点上来说，我们在这所大学算是特别的。

因为这份特别。

我们二人估计要成为·这·项·目的一员了——复活卧烟远江项目。

若不是这样，我们寄宿处都没配电话，想联系上尤为困难，其他人是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同时把我俩招呼过来的——顺便一提我的情况，去年学分没满那一门科目的任课老师都得屡次三番跑出来和我取得联系，实在没得说。

跑到奖励会去接贝木的人，会是美式橄榄球社的队长呢，还是毕业舞会的女王呢。

「要将远江老师——」

话说一半。

穿着远江姐——他口中的远江老师——的丧服，贝木戛然而止。

【注】忍野的称呼为『远江さん』远江桑，贝木的称呼为『远江先生』。在极少数陈述的时候，忍野会将卧烟前辈称呼为卧烟桑。本文统一为了卧烟前辈。

话又吞进了胸腔。

可恶，你都闭嘴了，不就只有我来开口了吗？为什么非得由我、非得由自任校内第一忠臣的我，来向卧烟前辈提某种意见一样的东西啊——从最坏情况考虑，我会丢了校内的立脚处。

头疼了，这下还不如刚才就和他断交。

「我理解您的心情，卧烟前辈——」

摸索着，我开了口。

脸上还撑出嘻嘻哈哈的谄媚笑容。

口头上说理解卧烟前辈的心情，讲实话，她的情况我是不太明白——不知底。虽然她和平常一样摆着副看似和蔼可亲、对我们这些半吊子也不设城府的笑容，不管怎样，她刚失去了亲姐姐。

嘴里开始跑些怪话也很合理。

我没有亲人，所以对失去家人的心情也是一窍不通——但该说社交辞令时，还是得一边不那么社交辞令地，一边说。

不然我就要收到任免辞令了。

「话说回来，您说的复活，是什么意思呢——这有点不像您」

「像不像我这话也敢说了呢，忍野君。最喜欢的后辈能站在我对面表态了我真高兴得不得了。说说看你现在了解我什么吧？」

哦豁来了。

对于向自己提意见、表示反对的人，压根就不会提起兴趣做出反馈的，这位。

满脸堆笑的表面下，是支配性的内部。

「哈，哈~没有没有。您的想法，我当然不会侥幸获悉——我没有了解您了的意思。只是，刚才作为一个肤浅的后辈，诚愿向尊敬的前辈取取经，结果不小心说了蠢话。您看以我们狭隘的见解，将死去之人复生什么的，肯定是禁忌对不对？」

好像显得有些过于卑微了，但这种『意见』，本该像在释迦面前讲佛法一样的不自量力——然而，却反过来如同对马谈佛一样，卧烟前辈一边说到，

「那种事，谁决定的？」

一边歪过头来。

上下举止像是在装傻。

「那种事，不就只是好久以前的哪里的哪个人擅自立下的规则嘛？」

「…………」

「…………」

说得好像完全知道了刚才我和贝木的对话一样——这个人有着这样的一面，

什么都知道。

这个人有着令人感觉如此的一面。

「而且这所大学自身，本来就是那种大学——既然读着这所妖怪大学，复活个人类小事一件，就不要那么战战兢兢吓得丢魂了，孩子们」

【注】『ボクちゃん达』boku在男性小孩子身上常用作第一人称，会用来表示对幼稚、胆小者的讽刺。弟弟们。小弟弟们。

言语中无不透露着挑衅的卧烟前辈。

别看她身材细小、孩童面容，整个和大一生相当，但实际上她有着超越最高年级生的威风——甚至是傲岸之气。我就免说，她是不逊于气压鬼神的贝木的。

她所言内容却也是正确的。

『本来就是』，一点没错。

这里，境都大学，是以·怪·异·研·究为大招牌的最高学府——我读神道学院，还有各种学派，所传知识不问东西，可谓是百花缭乱，日夜探寻，作为研究的怪异谭种类数不胜数。还有一帮人研究的专业，涵盖现代一点的都市传说，乃至SF氛围浓厚的未来怪异等。

当然。

也有正在研究不死身怪异的学徒。

这样一想，我们对生死、复活的讨论，只停留在常识层面，的确太过轻率了——固然只能作为『教科书』里的个案研究，但『复活死者』这种话题，应该要算作是基本教养留存于心。

其实，最近也帮忙编撰了相关的真题——记得是兆间教授的讲义。

【注】教授名字读kizashima。看来不仅仅是卖历年考试真题，还会偷讲义做今年考试真题卖……虽然前文的语境可以猜出这是不被鼓励的事情，但真题『过去问』这个词本身迷惑性也是有的。

「所以我说禁忌不是么」

戛然而止的贝木、或者说主导上述真题编撰的贝木，似乎是忍无可忍，开口接茬。会在卧烟前辈面前顶嘴的，估计也就他这种了——换句话说只有他这种没准已经自暴自弃的人。

你的冲动就不要让我埋单了啊。

「带目的性地去做是另一回事。会有人会因看到双胞胎三胞胎，就去肯定克隆技术么」

「把双胞胎三胞胎看成是禁忌的恶兆之子，这种人以前有过对吧。就现代的价值观来看，也实在不是什么值得肯定的事呢」

【注】『忌み子』暂且翻译为恶兆之子，游戏艾尔登法环中噩兆之子·蒙格就是忌み子モーグ。

「…………」

「嘛都听我说。对你们来说也不是坏事——甚至是喜讯。我带来的消息只有好消息，全员都能受益」

我明白的。

所以说这个前辈才令人害怕——不知不觉间就会上套，然后不明不白地成为其共犯。有时还会被推向主犯的位置——而且还是自愿的。

「但是，这也看你们的。我不会强制任何一个人——如果你们不愿意听话，现在出去也没关系哦」

出去哪？这间空教室？还是这所大学？

「成，那就听罢。如果不听，这阴谋就无从挫败哪」

贝木表现出过剩的敌意——其态度让人怀疑他是否一开始来到这所空教室就打算这样，不过这种底气，看在眼里的卧烟前辈却好像不感到意外。

「太好了。爱你唷，贝木君。啊对，忍野君我也爱你唷」

「到我这您就随口的事一样呢」

「哪有随口啦，你俩一样啦。在详细说明之前，还有一位成员，事先给你们介绍一下。项目基本就由我们四人开展——其实也没必要劳烦你们给什么宝贵忠告，这事本来就不适合公开嘛」

进来吧，卧烟前辈朝走廊打招呼——看来，我们这边讲完之前，一直让这人在外面久等了。

进入教室的是，

细长黑发、身穿水手服的女子高中生。

「影缝余弦。多关照」

004

影缝酱是附属学校在读高三年生，继承京都代代相传的家业：名为阴阳寺的神社。说是京都，其实离大阪那边近多了，她补充道——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希望她能说明一下这个纠结的名称，到底属于寺庙，还是神社，抑或是神宫寺，但是这个问题说是一时解释不清，牵扯到历史上多重事件。

【注】寺属于佛教，神社属于神道教，神宫寺属于神佛习合的特殊场所。

似乎不是刚见面就可以深入了解的家谱——嘛，反正能确定的是，她这位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肯定和我、贝木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不一样。

作为专家。

她来自于职业的家系。

她高中生的身份，没有影响到被（非正式地）选拔为项目参与者这一点，似乎说明，她可能是将人复活的专精人才——话说回来，卧烟前辈的关系网真是撒得广。没想到根系已延伸向了附属学校——

……真有？

这大学，还有附属学校什么的。

「好了，我想想从哪开始说明哦。余弦应该不认识我大姐吧？」

三名成员在座位坐好，而卧烟前辈站在讲台，像是讲师一样地发问。其实看上去比女高中生还年轻。

「不晓得。那位很有名吗？人家看忍野君和贝木君好像都认识」

她就座后，倒是交叉双腿，态度傲慢依然——一下子就对我和贝木以君相称。她交叉双腿的风格，也能看出一种卓越不凡的意味。

就好像，她生下来就该交叉着双腿。

对于年龄之差、对待大学的设施，两者中都看不出一点生疏胆小——不确定她是天不怕地不怕，还是正因为知道何为恐惧，才有那样的表现呢。

倒是显得我们这边有些畏缩了。

好久没直面过这种女高中生。

「有名——倒算不上哪。远江老师她」

贝木不悦地回答。

这不悦并非来自女高中生以君相称——这人基本上压根没有愉悦的时候。

服丧期间就更是如此了。

「其实默默无闻。毕竟她并没有什么丰功伟绩，或者所谓的事业哪。只有圈内人士知道……只谈和她有一面之缘的，也就我和忍野。当然，不包括卧烟前辈」

就这一点来说，卧烟前辈也没有选择余地——参与项目的担子，只能放在没那么无名却来历不明、身居专家行列却仅仅初出茅庐的我和贝木肩上。

大部分的学生，也许就连这个大学支配者卧烟前辈有个姐姐都不知道吧——更不可能知道，那位姐姐最近故去的事实。

「就是嘛。人家觉得自家里，跟卧烟家关系已经算好了，还都一直以为卧烟前辈是家族长女。说起来，老爹还说起过这事。还很自豪」

还很自豪这句，倒也不必添上去吧。

或许她和父母关系不算太好——虽然我没有双亲，从未经历过这种反抗期。

「因为大姐被绝缘了哦。大概在十年前，她私奔嫁出去了。姓氏也是那时候舍弃的」

「卧烟前辈，舍弃这种表达是不是不太妥当呢？错的是夫妻同姓制度」

「我不是那个意思哦，忍野君。从社会角度来说，我也赞成夫妻别姓——不过要彻底修订现行法律还有点难呢。大姐舍弃的，是卧烟这个家」

并且强加给我这个妹妹。

卧烟前辈如此说到——仿佛头上有着圆通通的漫画拟声词一样，朝这边笑着。

我没有兄弟姐妹，对那种纠葛同样是门外汉——嘛，反正我不为之操心也是没关系的吧。肯定，我就是因为未曾涉足过那种纠葛，才被选中参加的。

不错的平衡。

「好了，那么由我婉婉道来哦。我就喜欢婉婉道来。接下来说的，对于忍野君和贝木君只是把已知事实重复一遍，不过这是为了初次见面的女高中生，你们就先不要说话听一下。哦对，我有些细节漏了的话可以补充说明」

「能给您做补充说明的人，在这所大学，不，在这个世上都不存在的啦」

我拌嘴道——这是为了回应人手选拔的期待，才怪，只是贝木那副不高兴的样子，实在没法忍着不开个玩笑。

实在没法忍着不缓和下气氛。

对于卧烟前辈的这位姐姐，卧烟前辈，以及远江姐的学生贝木，两人之间的解读有很大不同，我也是没办法——有没有补充说明不知道，反对意见肯定是一大堆吧（就凭刚才那个『嫁出去了』的表达，他的兴致估计就已经败光了）。

真是的，头疼了。

我对卧烟前辈虽然也有些意见，但整体上来说毕竟还是值得尊敬的前辈，贝木这边也是不知怎么的一直关照我，也算是个朋友。这两个人真要吵起来，我就只能站在贝木这边——我就只能这样取得平衡了。和贝木沆瀣一气什么的，我可不要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小众立场里去。

不过，对于这种事卧烟前辈已经十分趁手，

「卧烟远江。以远江为名的姐姐，可以说流着·纯·粹的卧烟之血，是极致优秀的专家——技艺炉火纯青。几乎可以说，这条时而被称为预言者的卧烟家血脉，就是为了诞生她而存在的」

卧烟前辈的一番话，像是在吹捧家里人——作为一个妹妹说出这些话，又是怎样的心情，我还是对此缺乏认知。因为她自己也是货真价实的卧烟血脉。

「我没专门跟你聊过，她在和你一样是个高中生时，就已经可以一个人造出妖怪来了哦，余弦」

「嗯？那个厉害」

然后？紧接着，没有太大感触的影缝酱催促道——嘛，能被人从随处可见的大学生中（以及群英荟萃的毕业生中）选来参与本项目，就说明她并非泛泛之辈。

再者，也不难发现她本人就个思维出众的女高中生——『高中生就能做出那等成就真厉害』这种桥段，正因为容易惹人生气，才对她而言不太会激起内心涟漪。

像是察觉到了一般，前辈继续说到，

「听传闻说，即使是这个妖怪大学，也是为了能够充分培育姐姐这超常的才能，才被创立的呢」

第二个桥段来了。

不过我听过那种传闻——当时我还将信将疑，不过既从卧烟前辈口中出来，或许是真的吧。

贝木呢？没有反应。或许他早知道了——或者，他指不定是在同好面前，故意装作知道的样子。

【注】同好『同担』在偶像圈、动漫圈等亚文化领域中，与自己喜欢同一个偶像（或角色）的人。

「这么说来，人家能有升学的去处，都多亏这位好姐姐呐。太谢谢不过了」

影缝酱没大没小的态度依然。

虽然这很让人担心，嘛我想卧烟前辈也是不会对高中生太过计较的——我以为是这样。但之前也以为她不会说什么要让姐姐复活的话来，所以我还是别把话说太早了。

「只是讲，她已经过世了吧？」

你这样很吓人啊，影缝酱。

你们两家有来往，火气不会朝你发，指不定遭老罪的是我啊。

我穿的还不是丧服，是夏威夷衫，没那个挡箭牌现在更容易成为矢之的——虽然在夏威夷算正装。

「是的。她走了。亡命天涯时亡命的。交通事故下」

耸耸肩，卧烟前辈说到。

家人的死以这种方式陈述，也算是相当淡然了——或许家人的死，只能如此淡然道来。

「请节哀，深表慰问」

好歹是出身寺庙（或者神社）的女儿，影缝酱收起张扬，平静轻缓地说到——不过还是给人一种，怎么只有这时候收起张扬的感觉。

「没啦，我家姐姐的性格本来就不太支持她能以什么方式长寿。所以死早一点本身，对她来说算是稳当的，甚至说她要还活着，不知道能让多少人感到惊愕呢」

不知能让多少人难以接受。

卧烟前辈话锋一转。

那种淡然，在这里突然不见了。

「·那·位·姐·姐，·居·然·会·因·交·通·事·故·而·死？」

「…………」

贝木眉头一皱——他皱眉，绝不是因为卧烟前辈的话，恰好形成了575的俳句形式吧。

【注】原文为『あの姉が、交通事故で死んだだと？』正好形成了5个假名、7个假名、5个假名的俳句形式。

这个男人尽管排斥同好，在这里却和她意见一致——他定是想着，那位卧烟远江，那位传说中的卧烟远江，怎么可能死于区区交通事故。

「……我理解您的心情，卧烟前辈。但交通事故，基本就是这么一回事」

为什么我非得像这样说着认真的台词，扮演着认真的角色呢——事先说明，我在校内本来属于那种阳角，party people类型的人。

【注】『阳キャラ』阳气character，阳角，核心为外向的人物，能够带动气氛，充满活力，阳光开朗的类型。和阴角『阴キャラ』相对

属于不正统、符合穿着印象的夏威夷衫混蛋。

宗旨就是每次和人碰面身边都会带个不同的女孩子。

即使如此，这话我也不得不说出口。即使，场合不是死者复生会议中。

「您看现在正是汽车社会。不分时间、地点、人物、方式，交通事故照样发生——比起妖怪来袭，交通事故造访的可能性要高出一截。如果想避免遭重的可能性，甚至一生都不能够出门，一辈子蹲在房间里——不，就连这样，也有可能被暴走车闯入家中，并非与其无缘」

「飞机砸下来也可能呢」

卧烟前辈戏谑地说——这话要是放在平时，应该是我的台词。

「不过比起飞机坠落，大概撞着妖怪的可能性高些吧——我想说的是，即使是远江姐，遇到交通事故的几率也和一般市民一样。毕竟她不是超人嘛」

「就是超人。大姐她」

一瞬，对其话语的正当性感到动摇的那一瞬，我却「哪怕她是超人，也是一样」与她作对——我本以为这是句忠诚的谏言，才想说出口的，但看来怕不是有些忘记自己是谁了。

怕不是在乱放狠话了。

【注】此处谏言读かんげん（kangen），狠话写作『痫言』，有kangon的读法，原文标注读音和谏言相同（因为通俗来讲，言在不同场合下是可以读gen或gon。包括之前的步的不同读音也类似这种情况）。痫这个字结合了癫痫两个字……痫言可以指冲动说的气话、狠话、过激言论。

只是，我如论如何也忍不了要说。

说交通事故死，就是普通的、常见的、满大街的、毫无可取的、无聊至极的事情——

「啊，这样。看来我的说法·对·你·而·言，有些不太体贴了吧。倒是没那个意思——」

卧烟前辈走下讲坛，嘴里念叨着，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是常有人栽倒在她这方面。

「——不如说，正是因为说时没那个意思，才让人去往那想。越是·强·行让人去接受，才会产生抵抗心情——正如作用力相对的反作用力。正是因为想要让人接受卧烟远江不管多么超常、也敌不过汽车的事实，才会让人反而产生那个意思」

敌不过——肯定吧。那可是汽车。

说什么让人反而往那去想的，这种事实人只有自觉接受，除此以外别无他法——既然活在汽车社会、既然蒙受其恩惠（即使没有驾照，以物流的观点来看，在日本没有蒙受过汽车恩惠的人数恐怕为零），遭受其害或许也是难以完全避免的事了吧。

看右看左再看左，手也举高高。

只有你遵守红绿灯——是不够保住生命的。

「所以我也，让自己接受事实了」

开口的是，

贝木。正就把手举高着的贝木。

表情仍然不悦。

不过，我能看出细微差别——我·看·出·了细微差别。

「是有其他的解释吗？卧烟前辈」

喂喂，坏了。

虽然这两人对立起来也是个麻烦事，但卧烟前辈和贝木勾结起来一组合，事态就会有新问题了——即便我想保持平衡，但天平只往一边倾斜，根本不是我能阻止的事情。

专门带过来的影缝酱，也不可能站在我这一边。

「不知道哦。我没确凿证据。忍野君说得有道理，我，交通事故受害者的遗亲，面对突然间传来的亲人之死，应该也是反射性地想要去否定——不过，想要证实消息，情报还是太少了」

「情报还是太少了？」

「完全没消息说是怎样的车祸。嘛，毕竟大姐和卧烟家彻底断绝关系了，我得不到情报也是理所当然的——就连葬礼我们家都没举办呢」

别看贝木一身服丧样，其实没去过葬礼。

嘛，死亡时，远江姐的姓又不是『卧烟』，而且还是私奔出去的，加之一直以来葬礼也没有『只有家里人来举办参加』的印象——虽然我没有要接着把夫妻同姓·别姓话题讲开的意思，但很好奇，远江姐她嫁过去的家姓什么呢？

我没太在意过。

对我来说一直都叫·卧·烟·远·江。

贝木是以『家庭教师的学生』身份，和远江姐有交情的，那个时间点是在她嫁过去之后，也就是说他所识的远江姐是有夫之妇——然而，我也从未在贝木口中听到远江姐的新姓氏。

基本只会叫远江老师，念全名就是卧烟远江。

其实，也不难怪。

毕竟远江姐她——对于当时还是高中生的贝木来说，是那个所谓初恋的你。

纵使她作为家庭教师不曾使用旧姓，贝木也不会以其他男人的姓氏相称。

「其实，没有举办葬礼一事，往后想一点，也能解释为隐蔽工作的一环」

「隐蔽工作」

夸张的表达。可以说还带了攻击性。

如果说是隐蔽工作，又是为了什么而隐蔽？我确实只听说是交通事故——顺便一提，讣告还是贝木传达给我的——其中详情，我没有太多了解。

因为贝木也不想细说，我当时也不想去逼问他心上人的死——而且要是贝木也没有了解到太多呢？

「贝木……」

「细节云云，我毫无兴趣」

没等我问完，他便答道。

跟吐痰一样随口一说。

这就是你对损友的态度吗？

「所以不是我想知道——卧烟前辈。但你明明是想知道的——明明你都想知道，结果告诉我你不知道么？」

原来如此，异常事态在这里。

宛如万事皆知的这个人，居然有想知道却不知道的事情吗？不，当得出这种结论时，就已经在卧烟前辈的掌控当中了——我已经被阴谋论缠身了。

被其纠缠，难以摆脱了。

「或许也是害怕知道呢。不过，现在不能只顾着害怕了——如果大姐，是被人·伪·装成交通事故的他杀」

如果是他杀。

卧烟前辈毫不掩饰攻击性，采取了直截了当的表达。

这话已经不体面了。

「身为妹妹，我的性命同样也会被人盯上——为了保证可爱的我的人身安全，必须将真相追查到底」

……这种说法，稍稍带点开脱的意味。

感觉是要把复活故人这件事，强行用理论添加说服力——实际上，她可能只是想姐姐复活。

可能仅仅只是想姐姐复活。

「原来如此。这说法站得住脚。毕竟有可能牵扯到卧烟家全体哪」

然而，那显而易见的话术下，贝木像是抓住机会般接了话茬，说的话和卧烟前辈几乎同步——卧烟家全体什么的，你压根就没考虑过吧。

上述所讲，贝木和远江姐的缘分，可以说起于她『舍弃了』卧烟姓之后——不说对卧烟前辈个人，对与远江姐立场相反的卧烟家来说，贝木反而是不会给人好印象的吧。

但是，仍无法责备他什么。

毕竟，远江姐之死给他的打击，他是会专门以可见的形式将之表现出来的男人，就比如大摇大摆地说『奖励会不去了』——表面上来看是『回应卧烟前辈的号召』，但哪怕只是普通的饮酒邀请，他也还是会退出奖励会来这。

而且，他说的话未必就是诡辩。

如果卧烟家出了什么事，全业界都会受到波及——如果卧烟前辈遭受了什么『交通事故』之类的，本境都大学的面貌也一定会大变，势利一点，我毕业后的去向也会变得飘忽不定。

既然提到了这种可能性。

就不能视若无睹——虽然本来就不是可以视若无睹的状况。

「综上所述」

影缝酱发言。

怎么是你来总结。

「为了探明交通事故的真相，所以要把交通事故的受害者复活过来这么一回事吧？」

「一言蔽之，就是这样」

卧烟前辈点点头。

就好像只差一句台词：为了复活一个和自己有纠葛的姐姐，除了这个就没别的理由了。

「为了复活一个和自己有纠葛的姐姐，除了这个就没别的理由了」

居然说了。

开口说了。明明这话根本没必要开口说。

「还有什么问题吗？余弦」

「没了。课题倒是有」

「嗯哼。课题是？」

「如果要复活的话得有尸体。之前以为只是请巫女大人叫出来，再语言沟通几句，现在看来跟人家琢磨的不一样吧？」

【注】『イタコ』itako此处典故在于日本东北地方的民俗宗教文化中，特指具有通灵、占卜、驱邪职能的传统巫女角色，其中一项核心只能就是作为媒介连接人与神的沟通。通俗来讲应该就是请神鬼之类的附身。从社会角色来看，传统的巫女会接触周边的大量民众。

「不一样呢。虽然巫女人缘很广，但可惜这次，我还是不想牵连其他人呐。倒也不是信不过她们——我需要·从·本·人·的·口·中，由本人说出来的话中，问出事情的真相」

事情的真相，吗。

可不是嘛，这一幕如果换作是推理小说，为了弄清远江姐之死的真相，推理社团的伙伴们肯定就该开始团结一致出发调查了，但这里的人都是境都大学的学生——他们动用的不是超法规的手段，而是超自然的手法。

换灵术、降灵术、占卜、神启等，我们有这些。

差不多拿个水晶球来窥探也是可以的。

就算是在推理小说里，我们也应该算作是超自然研究会。

但是，我还是觉得，将死者『有目的性地』复活，是禁忌中的禁忌——话是这样说，但和最初就在给卧烟前辈捧场的贝木不同，从根源上就没有内心纠葛的影缝酱重复道，「那还是得要个尸体」。

「好姐姐遭遇车祸的尸体，得拿来」

「会挖的。幸好，大姐下葬的地方有土葬的风习。是这样吧，贝木君？」

那是什么很幸好的事情吗？

怎么像是在发盗墓宣言了——然而，被问到的贝木，不是早就下好了决心，而是好像打开头就是冲这个来的，

「啊啊。有必要的话我来就行」

如此说到。

为什么贝木会……？啊啊，是了，那块地区，就是贝木的家乡吧。所以说才向贝木确认这个事——他当然很了解当地风俗了。

但是盗墓什么的，跟贩卖真题比起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虽说是为了那个初恋，但还是很担心他的将来。

嘛，这事倒是有家属同意。虽然断绝关系了。

「光是有尸体还不够。呃，血亲的DNA——之类的，嗯，有卧烟前辈的血肉就差不多顶用了」

「血倒还好，肉有点难呐。不过嘛到时候我会忍一下的」

「就是需要触媒一类的物品。已故之人的心头物，遗物——总的来讲，就是倾注了好姐姐强烈思念的、物质性的东西」

影缝酱高效地推进着话题。

想得真周到。

如果是远江姐的亲妹妹卧烟前辈，以及对远江姐有着淡淡牵挂的贝木倒还好——为什么这个女孩，对于复活一个刚刚认识的人物，会这么积极？

明明这种局面，放到专精人才里都不得不慎重对待，不，正因为是专精人才，才会慎重再三——难道是出于年轻气盛，对涉足禁忌领域的好奇心吗？

「有的哦。珍藏的事物」

本来就想着会不会用到，所以已经带过来了——说着，卧烟前辈掏了掏怀里。什么叫本来就想着会不会用到，您不是主谋吗。

然而那物品拿出手时，我惊讶了。

毕竟那正好从胸口掏出——让人以为掏出来了她自己的。本能下，我向后退避，差点因此摔在地上。

卧烟前辈往讲桌上随手一放的是。

不料是，人类的心脏——干涸枯萎的，人类心脏。

「不是人类的心脏哦。这是我·大·约·七·年·前，就为复活大姐而提前取下的，珍藏至今的恶魔心脏——刚才也随口提到过呢。大姐在高中时降生的怪异，『Rainy·Devil雨衣恶魔』的心脏，它的木乃伊哦」

【注】『とっておき』既可以从字面意义表示提前取下，又可以表示珍藏、杀手锏等含义。区别应该在于前者为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使用，后者将两个词看成一个固定搭配。

是大姐给我留下的遗物。

想要成功将人复活，为了实现这一愿望，它再适合不过吧？

005

翌日——我是很想这么说啦。

我在当天之内，就赶来了贝木的家乡，小镇位于九州地区——卧烟前辈早就准备好了飞机——甚至还享受了提前预订的折扣。

意料之中。

毕竟她会为前几天死去的姐姐，提前七年开始准备。

不过，我不是来盗墓的。

那边交给贝木一人去了——说着不想把友人和女高中生卷入犯罪行为来，但这种难能可贵仅限于场面话，实际上他只是不想把这个挖掘远江姐尸体的任务，交给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虽然这份特质有些自私，但说实话，也让我感到羡慕。

没想到他对于初恋的女性，或者说对于一位女性，能有那样的奉献精神——最后我没有唱太大反调，像现在这样远行至此，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他蹴成的吧。

嘛，我和贝木的话，两人立场肯定不一致的，可就算抛开这一点，我也觉得这次项目不太像卧烟前辈的风格——当然咯，我对卧烟前辈的了解也没有到能对其品头论足的地步……

于是乎，我的任务，就是调查交通事故的现场——我需要亲眼去看，打听周遭环境，最后感受总结。

说白了就是实地调研。

「常搞吗？那种事」

后座的女高中生问道——从翘了课跑这么远的意味上说，我是不应该说教一般对此多嘴的，但大学的课和高中的课，翘起来是不是不太一样啊？

我过的高中生涯很难作为正经参考，不过那时是没有同级生专门卖我真题、帮我喊到的。

「可不嘛。不过人家已经是保送生，升学去处定下来了没事」

「那可真恭喜——你说哪种事？」

我一边打弯，一边问回去。

不太能领会她提问的意思。

「就是两个大男子汉，被个丁大点的前辈喊出来，唯唯诺诺地，听从差遣这事」

丁大点？啊啊，小个子，这个意思吧——卧烟前辈倒也没有说的那么矮，嘛，如果跟我和贝木比的话，会那么觉得很正常。

而且看上去，恐怕影缝酱比卧烟前辈都要高吧——这孩子不是单纯身体高，而是连手脚都很长。

远远望去，没准比卧烟前辈都要年长。

所以，或许两个唯命是从的大男子汉，在女高中生眼中实在是不堪入目了吧——当然，我们的态度（尤其是我的态度）实在是没什么阳刚之气。

我自己都觉得那会儿蔫蔫的。

蔫蔫的。

属于是相当不堪入目的拟声词了。

【注】此处原文为『へこへこ』沮丧、无精打采、提不起劲的意思。

「要解释的话，其实在你进教室之前，我们还姑且抵抗过」

「没想过死劲蹬她脸，让她晓得晓得厉害嘛？」

「哈，哈~精神真好啊，是碰到什么好事了吗？」

不由得笑了。

敷衍地笑着。

如果放在漫画里，脸上还会有纵线。

【注】应该类似汗水线，配合网点纸的灰度变化，表现紧张、尴尬或体力不支等。

「如果我和贝木都看上去会做那种事的话，我真会代表全男性，深刻感受到责任心的」

蹬着踏板，我朝后座说到——是的，不是踩着踏板，也没有死劲蹬。

【注】前文出现的死劲蹬原文为『しばき回す』，该短语表示抽打+来回进行=往死里教训的复合意思；而这里忍野的说法是『ペダルを回す』是为了呼应。其中回这个动词不再表示重复，而是具体动作使（踏板）旋转的意思；而且，这里特意和踩着踏板『ペタルを踏む』做了区分；下文出现的动词原文为『漕ぎ』与此处旋转一样，表示人力驱动下的用手划桨、用脚蹬踏板，很慢。

是，踏着踏板。

划着踏板，也可以这么说。

此时，我们正骑着机场租来的自行车，朝着远江姐离世的车祸现场进发——当然，机场还有汽车的租赁服务，但开车去车祸现场无论怎样还是令人心生抵抗。

不，都这么说了，其实自行车也算是轻型车辆，甚至二人共乘还违反了道路交通法。

如果后座上坐的是女高中生的话也有可能被认为无罪，嘛，现在毕竟没按法律来。

安全帽也只按照一辆一顶出借，所以只有影缝酱戴着。至于这一处合规怎么换来的，也都是她因为会打乱发型所以不给好脸色、而我蔫蔫求着她戴上的。

有观众就要问了，借两辆单车不就好了吗，诚然这意见里充满了遵法精神和经济循环理念，但可惜影缝酱似乎无法骑单车——出身京都，还有这种规矩吗。

「所以讲叫是叫京都，但基本上都跟大阪边上没差。正经京都人都不觉得是京都地」

「也就是说是在不咋地吗」

「是不咋滴」

【注】『いけず』在方言里有种吐槽的语感，不太行的意思；后影缝回答原句为『いけてへんわ』，语气属于柔和的感叹，传达否定性判断。

那我想，影缝酱她，可能单纯是觉得踩踏板很麻烦吧——只是我对二人共乘也不习惯，虽然高中生不会重到哪里去就是了。

说起来，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当地居民日常基本不太骑单车，这是租车店大叔告诉我们的——不过那里坡路很多，是对于自行车骑手很有挑战意义的地形。

跟那种只有外来旅客才吃得下的土特产差不多。

「所以呢？咋就没想过揍她一顿让她听话呢？」

「我是光去想就觉得不舒服。不仅对卧烟前辈，不仅对女性，对老人、孩子，即便是对身强体壮的男性，我也不会暴力以待」

「对怪异也这样？」

「我会去沟通。即使是对怪异」

「真讲道德呢。嘛，既然是那个把仅有一个的安全帽给了人家的忍野君，这话人家就信了吧」

「…………」

「但是，在那个人手下乖乖听话的人里，并不都这个样吧？」

「没有，贝木也不会动用暴力的。虽然他看上去可怕」

「意思是除了忍野君和贝木君以外所有男大学生，或者说大男人，在那个人手下也只会听令，不会展现暴力嘛——讲讲为啥？」

怎么感觉有些执着。

她对暴力这个概念——我以为她一句话一句话地问，是想尽后座提神的义务，难道她是很认真地在聊这个话题吗？

这个角度完全不能看到她的表情，也不好猜什么。

「没啦，只是对那些以为自己绝对不会挨打而得志的家伙拳痒痒，人家就好这口」

「有点重口呢」

「大概是幼儿园的时候，有帮所谓号称在修行的糟老头揍了人家，人家当场气不过就狠狠反击了回去，那一刻他们的嘴脸真是难忘，或许这就是原因。瞧，怪异什么的，不就是那种觉得自己不会挨打的代表嘛？所以当时就憋着气听了家里的话，以这怪异退治的专家方向为目标了」

她口中这些事，在我看来就是一道一道心理创伤的梦——她自己大概不认为这是心理创伤吧。

「……女孩子怎么能说糟老头子这种话呢」

「男的就能讲吗。那就小鬼。饿死鬼」

【注】此处原文为『が饿き鬼、悪ガキ』gaki一般用来骂小鬼头、兔崽子，原来的汉字遣字就是饿鬼。猜测与古代常有小孩受饿而死、志怪文章中将饿死鬼描绘作肚胀的小孩子有关。上文糟老头原文为『狒々じじい』狒狒是方言拟态，引申为老太龙钟又嚣张的，爷爷じじい在这里（以及很多情况下都）为贬义。

关西方言里头这个脏话是不分年龄的来着吗？还是说这话是寺庙女儿（？）的常用语——不管是哪边，她都毫无羞耻之意。

或许她只是在诉说她纯粹的、将来的梦吧——嘛，立志成为专家的动机因人而异。卧烟前辈，贝木，还有我，是带着各自动机度过大学生活的。

即便目标一致，所行之路也是不一样的。

好了，那么，要不就正经回答一下这个可能正经的问题吧——

「之所以你觉得他们所有人、至少那个大学里的大学生们，都遵从卧烟前辈的指令，是因为他们都受过卧烟前辈的关照——懂吧」

「搞啥，直接报仇怼回去不就完了嘛」

暴论啊。

不过，换个角度来说也对。

「有些事我说不好，也不必特意说出来，不过真的，恩义、人情，或者受谁关照、乃至被人握有把柄什么的，不过只是个借口——关键大家心里真正想的是，只要听从那个人的指挥就不会做错事了吧」

「就不会做错事」

「等你升学了，准保就会理解了。人活在世好像一叶扁舟，那种有人可以依靠的安心感，还有被那种人依赖的充足感——你不知道能和那个人对等地说话，是一件多么平衡的事情」

「倒是没看出有多对等呐。哪怕忍野君真的这么想，她也绝对，不会觉得对等」

她好像不太吃这一套。

这话还是没说好，偏了感觉。

啊这绝对是我的问题——我的话或许能说明大部分大学生的情况吧。这个前辈能让人坚信『出了什么事她一定会来帮我』，其存在就已经有全心付出的价值了，对那些立志整天和歧路亡羊般的怪异打交道的专家后备人选们而言，这价值又更加不可测量。

不过，我的情况是——以及贝木的情况是，如果没有和远江姐的关系，我们和卧烟前辈的关系就很难讲了。贝木肯定不会对初次见面的影缝酱讲这些事，所以我也没必要吧啦吧啦说更多——这也是为了平衡。

Blance平衡。

一如骑在自行车上。

「……这么说来，我也有些要问你」

「嗯？」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会选择帮助卧烟前辈。刚才你说保送升学了，但未经许可就『复活已死之人』的禁忌被谁知道了的话，搞不好会丢掉内定名额哟——你家实力雄厚，但可能正因为如此，才有很严厉的判定」

这话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不过，我就是不解到了想多嘴几句——用贝木的话来说，就是很步得其解。

说到底，我们这种编外人员还好，但这女高中生还有将来，卧烟前辈真的会把她卷入这种不体面的计划中去吗？

她说自己只会带来全员受益的喜讯，但这也就是平常这个充满戏谑调皮的她会说出来的话——也就是种杀必死福利。这思想和我的平衡论是完全相左的。

当时在卧烟前辈面前，因为如她所说的一直唯唯诺诺所以没有去问这个事，不过既然是处于年轻而起的好奇心，那在这里，提前给她交代了会比较好。虽然刚过二十，还不算个成年人，但我是她将来的前辈。

这也是为了平衡。

「人家的家系，专门搞不死身怪异」

话题怎么跳过去了？

不，没有跳。

是在说明为什么会被卧烟前辈挖掘人才吧——原来如此，不死身怪异吗。虽算不上是纯正的专业领域，要说的话，估计是代代都在反复『研究不死的东西』——历代，都以『不死的怪异』为研究对象嘛。

换句话说，不直接去找什么死灵法师啊、兆间教授啊之类的人，就足以说明这是极秘事项了——反正，不去找大学生，而是选择了女高中生的原因，就是这个吗？

凭这任务的内容，要把它拜托给本职业的成年人、或者以该道路为目标的大学生，还是有点难——只是遭人拒绝倒还好，就是怕还会有人主动妨碍。

从信息安全角度来说，相关人士反而『不可靠』。

所以『可靠』的人选，就只有我和贝木这种又是编外人、又是私下和死者有关系的、还是卧烟前辈的基层元老——还有就是，因家里关系而不至于外行、却也不算内行，并且涉世不深的女高中生了。

可以。

但是，这也只是卧烟前辈的理由——不是影缝酱的理由。

「我还是把话问明白一点先吧，关于定义。影缝酱，将死者复生这事，你是怎么想的？」

「咋的了。卧烟前辈不在旁边，就这么硬气了啊，忍野君——你后背这一块人家可是把着呢」

我后背咋了？

后座（准确来讲是后架）上坐着这件事能以这种风格阐述的女高中生存在吗？

「人家也寻思。可能就是为了知道怎么去想，才打算加入这件事的」

还好，影缝酱没有以『这个花哨男的说话方式真令人火大』的理由，将我从骑行中的自行车上挤到沥青路上，还回答了我的问题——虽然回答内容跟没回答区别不大。

「爹娘肯定会不同意，要给他们晓得了这事，估计会和远江姐姐一样和人家断绝关系吧」

「嘛嘛倒也不是大事」

不是大事啊？

断绝关系是不是大事，我没家人不是很清楚。

「不过，渔歌和他们想得不一样」

「渔歌？」

「嗯。渔歌」

我反问，是想问出点什么来，但影缝酱只是重复应了一下——是因为自行车迎风而听不太清楚吗？不，这女孩从根本上来说，就不太会聊天吧。

她并不会去察觉对方的意思。

那个把对方打一顿打听话的思想也是，源自于这一点的延长线吧——以她把暴力当作交流手段的人格，我这里一定要礼貌地、准确地、耐心地再问一次。

「你说的渔歌，谁？」

「哦哦。妹妹」

看来不必将暴力作为媒介了，影缝酱回答了我——果然沟通才是对的。

原来是人名啊。

「写作将剩余物割掉，影缝余割」

【注】『余割』此处人名读作yowari。余弦的名字读yozuru。下文作为术语例的余弦读作yogen。

「余割酱。好名字呀」

影缝酱也叫余弦，家系说不定是理数系——我猜她升学去的学院一定是理数系吧？

「余割说过。我们会用除颤仪、会人工呼吸、会输血、会生命维持治疗——这些都是苏生措施对吧。那个和复活死人，哪里有区别呢？她这样说」

「嗯~……」

这也有道理。

不过，感觉也是孩子能说出的道理——因为有双胞胎存在不能支持克隆技术这一句话，所以能看出贝木和卧烟前辈的对话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很成熟的。

相比之下，余割酱的说法，就像是凭借指出『大人特有的无奈』中的矛盾，来装作和大人一样——像辩论会上为了压住对手而说的道理。

只能说这算是个道理。

换做是我，面前有个濒死之人，也不会觉得这就是生死有命而拒绝除颤，听由其死。

好奇余割酱今年几岁了。

有高一吧？初二吗？

「爹娘他们觉得复活死人是恶，余割说他们是没看过七龙珠」

「…………」

估计是小学生。

以她的论点，那个动漫里，大多数的反派都想要不老不死——复活重要的人、自己永生不死两件事。

看似双双对立，实则完全相同。

其中有正义与恶的平衡。

「嘛，我想她是对医疗太先进抱有一些心结吧。觉得道德伦理上这种治疗能不能被允许——之类的。还有费用过高，导致明明可以救人却不能救的问题」

后者的重心稍微不在这，不过同样说明了生命有别的问题——因为伦理而得救的生命和没有得救的生命、因为金钱而得救的生命和没有得救的生命，这种区别的存在真的好吗？

不可能好。

但就是存在。

「唔嗯，也不是那种小题大做。余割就是单纯地喜欢不死身怪异」

「喜欢？」

「大概就是觉得它们因为不死就要被退治、很可怜——进一步说，觉得因为和人不同就要被退治很可怜，这个感觉？所以，她就是仗着自己小，耍些小聪明来包庇它们而已」

不小题大做但是耍小聪明。

【注】『小难しさ』小题大做；『小贤しい』小聪明。

她是希望人与怪异能够共存吗。

不，我这种想法才是既耍小聪明又小题大做。

『喜欢』的东西就说『喜欢』，或许这原本就是她想法的全貌——的确，随着年龄增长会越来越难说出口。

「但是，人与怪异，本来就是共存状态吧。而且是由你们家族从中介入，取得平衡的」

「嗯。当时余割的意见确实幼稚了点，不过有主见已经相当要得了——人家这种，基本只会去想着磨练技术。所以以前常常被爹娘和妹妹夹中间——其实就是两头给他们圆点话。两边都讨好一下」

原来一直是以这种方式保持平衡。

不对，怎么用的是过去时？

也就是说，现在余接酱的想法已经变了吗？

长大了？

「么有，妹妹是死了」

【注】『うんにゃ』unnya。方言，表示否定。多数情况下对同辈及以下使用。

影缝酱说。

和卧烟前辈讲述家人之死一样——淡淡然。

「所以那个——对，平衡？啥的崩掉了。突然有一天，人家就开始不情愿听从父母，在不死身怪异这块敌对意识高涨，今个是莫名其妙不自在——所以来这了」

这活当然接。

影缝酱将一切说得那么理所应当——对于她来说或许就是这么理所应当的事情。

如同水往低处流。

将意识顺水推舟。

「你是讨厌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好孩子』？」

「『好孩子』不对，『正义』吧。正义是需要理由的——或者说动机。想判断复活死者这事，是正义的还是邪恶的。这就是人家的动机。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某种层面上，我明白了参战该项目对于影缝酱是一场对妹妹的凭吊，也稍微明白了卧烟前辈好像是在利用这种心情——但不明白的是。

不明白的是，在她这次『复活已死之人』一事之后，将其判断为，不说正义，而是·并·非·邪·恶的话，她又是否，会去考虑将妹妹复活呢？

有其一何苦不能有其二，之类的思想下，不断有死者复活的世间——生死无足轻重的人世界。

听上去是性质恶劣的玩笑，但要想，一旦越过了那条线，不但刹不住车，还折返不得。

势如自行车的普及。

「……说起来，余割酱的死因是？」

「他杀。偏好不死身怪异的妹妹，偏要去见那个不死身怪异。被她喜欢的，名叫Deathtopia迪斯托比亚·Virtuoso维托索·Suicidemaster殊杀尊主的怪异杀了」

第八卷 接物语 006-010

006

我仅有的一丝疑惑，一瞬间随之落空——那是行内无人不知的始祖怪异、决死的必死的万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亚·维托索·殊杀尊主。

其名声之大，境都大学都撰有专门写『她』的特别讲义——既然被『她』所杀，影缝酱的妹妹、影缝余割是不会留有全尸的。

无疑被美食家吸血鬼，一片不留地吃干抹尽了——连盘子都不可能剩下。

究竟为何，京都大阪交界地带寺庙——或者神社的女儿，会被西洋怪异杀害，这我不能问得太深。既然没有遗体，也复活也是无从下手了吧。

至少，这次卧烟前辈即将开展的复生术，不能作为其参考了——不过同时，因为这样，凭吊的意味也更加鲜明了。

失去妹妹的姐姐、

失去姐姐的妹妹。

两者究竟共感到什么地步，我这各种意味上的独生子是完全不懂的——只是，利用那种心情来拜托女高中生帮助自己，很像是卧烟前辈会做的事，不在既定框架之中。

直说了吧，太可疑了。

如果以『事成之后或许你的妹妹也可以复活唷』的理由劝诱别人，倒还有利可图、公平一些。

和贝木一样互利互助。

无处可去的姐妹情深，要用复活陌路之人的形式来得以满足什么的，有点那个——呃，既然让那个女高中生坐在后座上了，我也不好批评什么。

我也是铁打的共犯。

卧烟前辈的请求没办法、贝木要自暴自弃了得想办法，我倒是有不少理由搪塞过去，但其实，我同样希望远江姐可以重新活过来——她是我的，恩人。

大恩人。

恩是不能用仇报的。

这比自行车后座还不自在——不平衡。

先不管这些，天聊着聊着，我们骑的自行车，就已经来到了远江姐死亡的交通事故现场——刚到时，还没有注意到。

一边是因为听影缝酱说她个人经历听得太认真，一边是因为这坡路抖得太厉害，就算不聊天，也光顾着划踏板去了，差点看漏。

要说为何，那交叉路口不像事故现场。

完全是施工现场。

「…………」

而且应该不是那种随处可见的道路施工——四周围有高大的禁止进入牌栏，像是从零开始起高楼的大规模都市开发工程。

还以为是不是走错路了呢——毕竟这条路本身都快没了。

「因为现场发生过车祸，为了杜绝悲剧，现在应该是在规划绕行道路——刚才和工人大叔几个聊天差不多这个意思」

这女高中生不愧一只脚已踏进专业领域，影缝酱行动利索，已然开始打探消息了——不过也可能是工人对这女高中生管不住口风。

水手服好狠。

终究是来自军服的东西。

这下明白卧烟前辈为什么要让她和我一起实地调研的理由了。

最重要的是，将我派来调研的理由。

交通事故的死因，或许出自于某种隐蔽工作。卧烟前辈的这种解读，说实话，即使是作为一个借口都有点无端推测了……，我能理解她对亲人之死的无法接受，这是理所当然的感情——但现在来看，我也不能净说那样的话。

不能净说些仅有道理的话。

而且，比起课堂学习，更看重临场发挥的临场工作，是我的拿手好戏，正因如此，这场盗墓一般的盗路，传来一丝不安的氛围——这项工程，怎么看都像是在销毁证据。

即使不打任何感情牌，光论行政，速度也太快了些。

虽然不想讨论政治，但这种规模下的预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下来呢——这个禁止进入的牌子，不就是犯罪现场的遮挡吗。

或者是监狱的围墙。

事情正在密室中进行的印象十分强烈。

『为了防止悲剧再次发生』云云，看似合理的理由，实则都是在强迫你接受，想到这，我气更不打一处来。这和要我们『闭嘴』有什么区别。

居然要生靠这张嘴的我『闭嘴』。

【注】原文为『口から生まれたような』字面为：等同于从口中生下来的，形容一个人话很多，说个没完，带嘲笑或自嘲意味。

「……问了事故的细节吗？」

「么有。那几个好像不是本地的施工单位，除了知道这里出过事故以外不明不白」

这一点上，感觉也是在让无关人士来参与事后处理啊——就是在彻底排除相关人士吗。

有种隔断感。

原本想找找目击者再另作打算，结果交叉路口（该说是原交叉路口吗）附近都没有居民房。

周遭一片宁静，别说居民房了，就连建筑都没有。

甚至没有田地。

整条道上只有维护完的车道开放通行，基本处在山林区域——骑车而来会觉得轻松愉快，但不会有一个人愿意于此处停留。

因此，不像是会发生事故的地段。

这里闲散的地域人文气质，是因为最近的施工才显得吵闹的。本来的话，在这里开车遇到其他车都是很少见的吧——至于寻找目击者，估计是难上加难了。

正因如此，这里显得不太像会发生车祸就是了——嘛，因为不是高速公路，也很难有防范摄像头求证。

「没办法。要不去当地图书馆看看，有没有以往的新闻纪实能查吧——虽然现在情报有点少，但说不定在当地，会出人意料地有名，再不济也是可以向图书馆人员打听以下的」

「太没趣了。人家去找警察问」

影缝酱提出分头行动——我是想尽量今天回去的，这个提案本身倒是十分诱人，可是如今作为她名义上的监护人，我有些抵抗让一个女高中生在陌生土地上单独行动。

目的地为警察局就更令我不安。

令人紧张的目的地。

心率比划自行车踏板时还要高了。

「为啥呀。再怎么讲处理交通事故都在警察的管辖范围内吧。两手空空的怎么回去」

「……那要保证别做什么事被逮捕了哦？」

这位女孩嘴上那么喜欢挂着暴力二字，作为善良市民我只能劝她别两手戴副手铐回来，

「还以为要说什么呢，原来在瞎操心。就算是人家，到这份上了也不可能那样吧」

但影缝酱只是轻轻一笑，向我承诺。

她露出皓齿，笑容透着与年龄相称的纯真稚气，这才是女高中生——正当我手抚胸口，松一口气时，她却继续道。

「毕竟还在保护观察期」

【注】保护观察期，此处指少年犯在司法处置后，接受专门机构的监督、指导与帮扶，以实现社会回归的状态。

007

本想摆出一副名义上监护人的样子逞强，但影缝酱似乎已经有个监督者了——她家的事情我不太想深入了解。

免得被深入了结。

【注】『深入りする』深入了解，有主动而过度介入之意；『深煎りする』特指将咖啡豆、茶叶等原料深度烘培。两者谐音。

值得关注的是，她已是保护观察期之身，居然还能够被保送升学，也是反向说明了她的优秀才能吧——这样就更不能让她一个人去找警察了（跟自首没区别），然而时间确实所剩无几。

我一边感叹自己究竟在和多么可怕的女孩共同行动，一边向附近的聚落挪动步伐。盘算好踩点返程航班后，我们商量了集合时间便分头行动了——我没有胆量二人共乘着去找警察，特别是，当后座的女高中生还在保护观察期时。

聚落的规模真挺微妙的。看上去，警务站、乃至乡村派出所应该是有，不过图书馆就不好说了。

分情况，说不定要往地域的中心区那边靠，越走越过去——那一块，应该生活过少年时代的贝木，生活过已婚时代的远江姐。

假使真到那了，应该也不会和贝木偶遇，制造点什么尴尬回忆。毕竟他不是一个扫墓或者盗墓时会回老家看一眼的人——他和老家虽不至于断绝关系，但也处于有点难说的境地。

这也取决于他把什么当作老家。

话虽如此，道路地图上说，这里离中心区还是很远的——既然所有道路都不是『电动步道』，那么这段距离就不是能够一天走完的。当时就不该杂七杂八说那么一大堆，真应该租辆车的。

嘛，虽然很难调起人的积极性，但要是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我就采取强硬手段，去每家每户按门铃，要他们给我看打算丢掉的报纸——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被当成有病的大学生报警抓走，被抓过去还能直接和影缝酱汇合。

还能一起进拘留所什么的。

脑海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我骑着轻了一个女高中生的自行车，在周围一边瞎转悠一边略览情况时，

「卖报，您需要吗？」

有人朝我搭话。

应该说这人不是来搭话的，是来挡道的才对——突然间有小孩从树荫中跳出，在自行车前、不、在我眼前，伸了伸折叠好的报纸。

差点就把人撞飞了。

为了调查交通事故而来，结果成了交通事故肇事者，这可成何体统——屠龙者终成恶龙什么的也是够了。

【注】值得一提的是，此处原文为『木乃伊取りが木乃伊（になる）』字面为寻找木乃伊的人最终变成木乃伊，和前文雨衣恶魔的木乃伊算是一个对应。该短语原本表达的意思更接近玩火自焚。

幸亏急刹车没失灵。

因为在找图书馆，所以没骑多快，也算是侥幸了——但心脏难免跳的厉害。

木乃伊的心脏——

「卖报，您需要吗？」

不知为何突然间连锁反应地回想起卧烟前辈所持的『触媒』了，就在这时，小孩子的复读又将这思绪打断——明明差点被撞飞，其声音里却听不出任何恐惧或狼狈。

今晚，这里是会开什么祭典吗。

身穿非传统的短袖浴衣、与七分裤搭配出恰当贴合感，脸部却被蛇面覆盖的一个孩子。

说起来，刚才那从树荫中窜出的行为，也挺像在模仿蛇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被蛇咬了当时。

「……多少钱？」

「所有钱」

宰客来的。

但是，不买又不行——原因是，伸过来的报纸上，日期并不是今天。

何止不是今天。

那可是·远·江·姐·死·亡·当·日，第二天的新闻。

展示我作为专家候补生社交手腕的机会刚来，状况却突然到了如此迫切之时，就连讲价的余地都没有了……谈不了判，就只能按他报价来了。

嘛，最差最差留个返程机票钱在手上就行。

「多谢惠顾欢迎再来」

这种极不平衡的博弈我可不想再来，我整个钱包递了过去，拿到的是一份旧报纸——其成果，这就是可惜的地方，不尽如人意。大幅跳过交涉什么的，这种不习惯的事情真该少做——第三版报道自不必说，从社论专栏到生活文化专栏，瞪大眼睛从头到尾读了个遍（有说法认为，报纸的某一部分，存在着多如数本小说的文字量，但我尽力了），没想到那篇报道居然刊登在一个不起眼到不能再不起眼的角落，其内容也是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如果不拼命去找的话，就不会发现，几乎和交通事故毫无关系的经济内容版面的一端，竟莫名其妙地简单刊登着『村境发生交通事故』这样一行恰似广告般的印刷活字。

虽说是印刷活字，但记载内容呆板得要死。

【注】简单，『端的』，简单之义，字面与文中的一端形成呼应；印刷活字，原文『活字』katsuji，字面为活字。

村境，上面是这么写的，然而连是哪村和哪村都没写上去。

盯着报纸看半天总算找到了总结，结果只有说着『我可没隐蔽哦刊登着呢哦玩你的』一样的凑数文摆在这里，只能认为是在制造不在场证明了——就凭这怎么可能获得普利策奖。

【注】总算『ようやく』youyaku；总结『要约』youyaku，日语音同总算。普利策奖，美国新闻界及文学艺术界的顶级权威奖项。

别说车祸详情了，就连梗概也无从了解——当地活生生的情报才是实地调研的核心所在，结果远方断绝关系的妹妹，所持的那些情报还详细一些。

不过，也不是毫无用处。

既然连当地新闻都是这样的报道方式，那我们就知道了连当地新闻都是这种报道方式的既定事实——而且说不定，县立高中的铜管乐队社要在公民馆举办音乐会的情报，也能派上用场。

【注】公民馆，日本地方政府主导运营的综合性社区教育与交流设施。活动中心？

还有。

「……然后？」

「然后，什么然后？」

我出声招呼那个凑过来看我在路边读报纸的蛇面女孩，她——刚才注意到，是个女孩——看年龄能算是幼女——，只是鹦鹉学舌，歪起头来了。

我长叹一息。

行吧，这也算是其中一环。

越是具有仪式性，越是要遵从其流程。

「我花光手头现金买下的报纸，原来跟纸屑没区别。我非常失望。撒，我这么沮丧，你会提出怎样的交易呢？实在想要我回家的机票的话，我也可以把那个交出来哦」

「不愧是『能看到』我的人才，沟通起来就是方便呢，Aloha夏威夷衬衫的哥哥」

蛇面幼女说到。

称心如意地——不怀好意地。

【注】称心如意『我が意を得たり』；不怀好意『にたり』可用于形容笑容，和前者后面部分相似。

呃，因为脸上盖着东西，倒也看不见是不是真的不怀好意地笑着——至少，也是跟蛇一样笑着。

蛇会不会笑就先放一边。

「为调查『那个事故』的真相，至今为止，有好几个人都来过这里，大家都只会径直走过去——都只会无视我走开。今天终于来了个能沟通的人呀」

原来如此。

这也是卧烟前辈会将我拉来、还让我到现场查看的理由之一吗——的确，这个孩子，

当然是个外行——也不像是个专业的专家。

「……小朋友，你是『事故』的目击者吗？」

「不，我不是目击者」

蛇面幼女给出了英语教科书上的直译句式——感觉像是模范回答短文。不仅脸上如此，她照着模板行事的这一点，也让人感觉是在隐藏自己的真身。

「但是，我有很多的伙伴藏在那边。草丛里」

草丛里藏着的伙伴。

也就是说——

「蛇？」

「是毒蛇。但是大家都被那个巨大工程赶走了，现在没有住处，还被人驱除——现在真的喘不过气来」

所以才有礼貌地向我倒卖情报吗？真有蛇的一股执念——另外，她的复仇也有股可爱劲，可以说就像是背后说同级生坏话一样。

「OK。定下了。蛇面酱，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名字」

两字。

对无论何时都冲着钱来的我，不经意间的一问，幼女立马回答道——这速度，正如咬住猎物一般。

咬住珍物一般。

「我想要名字。请给我取一个名字」

「…………」

说实话，我心想『什么啊，就那样吗』——即使不要返程机票，那自行车啊玩偶之类的，或者寿命什么的，总得交一个给她，我原本就做好了这个觉悟。

我拿出干劲，本想着从这开始就该作为专家（志愿）发挥本领、回到先前跳过的正式谈判了，这下子又好像慢了一拍似的失望起来。

只是，一时间还不太能想起例子啊。

纵观古今东西，要人猜名字的怪异还真不少——要人起名字的可就。

「什么名字都可以吗？」

「嗯，嗯！不用深思，突然想到的也可以的」

面具之后的那张脸，莫名传来一种不希望我熟虑的强烈意志——嘛，也是不想我奇怪想法太多，导致名字也取得太怪吧。

「嗯，呃……」

快想。不，别想。

遵从直觉——为了尽量避免影缝酱先一步完成任务来到这里的展开，我还是尽量不弄巧成拙了。对于那名无比想揍自以为无人敢打的存在的女高中生来说，真身不明的蛇面幼女，就是她最理想的沙包吧。

不过。

影缝酱又不一定能看见——这孩子。

「……uroko鳞」

我渐渐开口。

对蛇面的幼女说——从短袖和七分裤中伸出的手脚——不，恐怕这孩子隐藏在衣服里面的、隐藏在蛇面以下的整片，都被蛇鳞覆盖。我对这蛇肌的幼女说。

「洗人雨露湖这个不知道好不好听呢——」

【注】『洗人雨露湖』araundo uroko。前者的读音来自英文单词around；uroko来自日语鳞的读音。

008

这时，轻率地给刚遇上的幼女起名一事，给事后埋下了难以设想的祸根。总而言之，对今后会给各种各样的怪异取名的我来说，今天就是第一次『命名』。

还是催促下诞生的灵感。

看着就连专家都几乎撇过头来、难以直视的整片鳞肤，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的『鳞』，而用以表记的汉字，嘛，也受到了卧烟前辈名字的水属性——伊豆湖的影响。

正在她的命令下行动嘛毕竟。

正在她的支配下行动或者说。

『雨露』也是『迂路』，这也是明确地，受到了先前所见施工现场的影响——根据影缝酱打听到的来说，目前，也正在修建绕远的迂回路。

正在对那个施工现场迂回着实地调研时，于事故现场认识到的幼女——这样起名应该还可以吧。

洗人这个姓也一样。单纯是『around迂路』的英译。

符合直觉又符合直观。

或者说直视。

要是再自我分析一下心境的话，正在探查交通事故的真相，所以用了『洗』这个汉字——那么，『人』呢？

或许没有什么深意。

就连我自己也认为大概就是拿来表记的一个汉字——不过，在后记的角度来追加解释的话，也可以有这样的意味。

凡试图成为人的存在，皆为人。

·想·要·名·字·的·她——被大学生时的我，当成了想要成为人的怪异。

「那天，那个地方遇见的——遭遇的是，牵扯五辆车的交通事故，夏威夷衬衫的哥哥」

站着说话太累，在前往附近快餐店的路上，雨露湖酱和我说起这种『怪异谭』来——才怪，虽然良知尚存的大学生很想这么说，但事实是这个聚落没有麦当当，也没有美仕唐，而且她也不喜欢人多眼杂的地方，所以我们前往的是旁边的草丛一带。

一看就像是蛇喜欢藏起来的地方。

现在，如果影缝酱因为什么理由而把警务站的警察带过来的话，看到我把初次见面的幼女带进草丛这关键一幕，那事情就不会这么草草了结——即使是影缝酱一个人过来的情况下，我也绝对一样说什么都洗不清。

现在雨露湖酱有了名字，谁都可以看见了吧——要说为什么，在我给她起名的那一瞬间，皮肤上的鳞片便悉数剥落了。

就像是在蜕皮。

我就是在这一刻明白了我轻率而为的行动好像导致了什么不得了的后果，不过当时直接装作无事发生了。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先说正事。

「哈，哈~多达五辆的汽车，引起的连环追尾……，果然不同一般啊。还是在车流量那么小的地方——」

虽然在车流量大的地方，也不太可能发生这种车祸，但这更加说明在那种条件下发生的话……，要是那个地方有交通量调查的兼职，我相信是能在道路上睡觉的。

所以，五台这个数量明显过多了，出于谨慎，我更加怀疑起着是否是某种隐蔽工作，

「我没说这是连环追尾，哥哥」

雨露湖酱摇摇头。

即使褪下鳞片，头也还是像蛇一样摇着。

「我说的是牵扯五辆汽车的交通事故」

「唉？但是……」

要是牵扯五辆汽车，不就必然是连环追尾事故吗？五台汽车总不可能实现正面冲撞——没错吧？

「因为是交叉路口嘛」

「交叉路口——」

「也能说是特异路口吧。这起事故是有一些特异点的——连环追尾玉突事故这个词，是台球运动来的对吧？比如连锁反应将棋倒这个词汇就会使将棋给人印象变差，所以有人说不能使用」

【注】交叉路口『交差点』涵盖十字路口、丁字路口等交叉形式。为尽量统一形式，后面对于特异路口『特异点』采取了变通的译法。连环追尾『玉突き』来自台球运动，字面意为用球撞击，和连锁反应『将棋倒し』都有多米诺式连锁反应的抽象含义。

「是有呢」

贝木·奖励会不去了·泥舟听到这些话会怎么想呢——说到底将棋棋子又不是多米诺骨牌那样倒着玩的，估计会说这种细致推敲过的话。

但要这么说，就算是多米诺骨牌，本来的玩法也不是排起来倒。

「你是因为那个，才说这不是连环追尾事故的吗？如果用了就让台球印象变差了」

「当然不是的。是反的」

「会给台球印象分做贡献？」

「贡献是不会有的。当然也不会给地面球做贡献。是反向连环追尾的意思，哥哥——呃，首先，这个轻型汽车，你看不是在交叉路口中心吗」

这个那个在这在那的。

我又不清楚那么详细嘞。

「那可是神原远江小姐开的轻型车哦」

「远江——」

神原？啊啊。

那就是远江姐结婚后的姓氏吗——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知道。以初见的幼女，作为交通事故目击者情报而告知的形式。

「轻型汽车吗。和想象中的有点不同哪。远江姐给我一种开着跑车到处奔波的印象」

「那个很方便哦。税钱也不高」

七八岁左右的幼女会谈论起税钱来，违和感实在爆棚，但她也不一定就是表面看上去的年龄——虽然表面看上去就差不多七八岁。

嘛，是为私奔考虑吧。

即使这里不比交通网发达的都市城市，更需要汽车，但其中存在着什么不允许奢侈的客观情况，也是可以理解的。

即使未开发的自然环境很多。

「顺便一提，副座位上先生也在」

「先生？」

「男性的伴侣」

啊啊……还以为是怪异相关的什么用语。是吗，当时都在车上吗，包括那位一起私奔的——他是幸免于难了吗？只是说我听人讲交通事故里，副座位比主驾驶座的存活率还要低……

「然后呢？交叉路口中央，发生什么啦？」

「就被追尾了」

「这不是追尾了嘛」

「被木材满当当的十吨卡车」

「十吨卡车」

十吨卡车VS轻型汽车。

呃，倒也绝非对决——不过被那种车辆追尾，不是仅凭单纯的重量差，都会飞到天外去吗？甚至不需要什么动能。

「不是，没有被撞飞。几乎是在同时，一辆油罐车从正面撞了轻型车」

「油罐车」

……那个，啥来着？

我的大脑切断了我继续往下思考的功能，一瞬间，在记忆里检索概念也被禁止了，既然说油罐车，那就叫它油罐车吧。应该是载着煤油和汽油的玩意——意思是在那种东西和十吨卡车的夹击下，远江姐被做成三明治了吗？

正面冲撞加追尾？

即使中间没有轻型汽车（或者说，本来就跟没有一样），也要爆炸的吧，那个——何止，十吨卡车上还装着大量木材呢。

简直就是火上浇油，火上添柴。

和副驾驶还是主驾驶已经没关系了——无论坐在哪边，无论安全带系得多紧，无论安全气囊多么有效，都不影响生存率为零。

「然后左边又来一辆」

「左边又来一辆！？」

不——那是交叉路口。

这是既得事实。

即使是左边，也是会有车来的——但是，这种情况下我想听到的，不，我不想听到的是，左边来了一辆什么车。已经有十吨卡车和油罐车（包夹轻型车）相撞了——现在还会有什么车撞过来？

「是搅拌车。搅拌车碾了过来。就好像是要缝补十吨卡车和油罐车之间的空隙一样」

那种空隙是能缝补的吗。那空隙里已经有轻型车了啊。

而且，搅拌车——是那种吧，那种装着水泥啊混凝土啊之类边搅拌边跑的车吧？

无疑是那种文明社会里，字面意义上构成基础的『工作机车』——不过，这种场合下只能认为它是为了从字面意义上直接掩埋交通事故痕迹而来的。

想不到，是要将大火下的一切余烬，连同自己的破损车辆，一起凝固成不可验证的现场——

「最后右边来的是」

「来什么我都已经不会吃惊了」

「我觉得会的。而且，应该还会觉得厌恶的」

「厌恶？」

【注】这里的厌恶为『嫌がる』，和同样表示讨厌的『嫌う』的区别在于，这是侧重向外表现出厌恶的态度，而不仅是内在的讨厌。

好可疑的措辞。

如果说讨厌的话，老早以前就相当讨厌了——尽管卧烟前辈虽然嘴上总是挂着『那个大姐，是不可能因为交通事故去世的』，但听完详情后，她的想法也该翻篇了吧。

即使是超人也会死的。只有死。

十吨卡车、油罐车、搅拌车的裹挟——在这之上，究竟右边会有什么车撞过来呢？

「是巴士」

「巴士——」

「是校巴。满满当当坐了一车上学儿童」

009

难怪，是会厌恶。厌恶至极。

太过厌恶导致的力尽，几乎强行压制了思考——本以为多一台少一台已经难以使人动容，结果两者区别有如云泥之差。

听者落泪，闻者伤心。

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人物远江姐，她死亡的分量一下子被降到了十几分之一——诚然，十吨卡车、油罐车、搅拌车也是有司机的，所以至今为止都未曾估计这一点，难免会遭到神经大条、冷酷无情这样的指责。

不过当然，这不是恶作剧问答，巴士的司机也无疑要被算在死者内。

加之，虽然没有恰当时机，但还有与远江姐同行的那位『先生』的死，也没有在确定后对其悼念，同样令我感到抱歉——但是，虽说是巴士，居然还是校巴……

又不是盯上幼儿园巴士的怪人——

「能感觉到吧？夏威夷衬衫的哥哥」

雨露湖酱说到。

紧接着说到。

「恶作剧般增加受害者人数，以此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让人分不清其真正的目标。这就是『犯人』恶作剧般的意图」

「…………」

这是说一句恶作剧般意图就能完事的吗。这是恶意。

结果上来说，虽然此事没有被新闻详加报道，但这起交通事故如果通过一般渠道刊载了的话，校巴上孩子们的遇难，就会被大肆宣传吧——而不是四台大型车辆·特殊车辆的中央，被前后左右撞击的轻型汽车。

虽说它是轻型，但我不认为它是受到轻视了。

因为是过于痛心的事故，甚至连我都觉得，这是很符合常识性的报道管制。

不，这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还有，事故现场那过于迅速且排他性的工程，当时觉得是在销毁证据，到现在，我的想法顶多也还是沿着原本路线走，但情况就算并非如此，要是发生了那样惨绝人寰的事故，行政部门也会立马采取同样措施的——修建迂回道路。

Around迂回……

其实，如果不是由雨露湖酱告诉我，我可能就接受这些事实了——我可能就任凭自己的力尽压制思考，直到脱力为止了。如果不是从蛇传蛇一般的传话游戏这种极其特殊的渠道中得知的话，自制心就会催生『远江姐过世固然悲剧一场，但比起来孩子们的死又』这种想法吧。

也许那种自制心是可以毫无忌惮地释放的——如果要撤回，应该就是现在了。我是在说，如果要放弃自己那种平衡的感觉，现在最好不过。

我是在喊口号。

现在已经不是隐蔽工作的等级了。

这是破坏作业。

虽然不是卧烟前辈说的那句玩笑话，但现在没有一台飞机从上空坠落，反倒不可思议了。这场破坏作业就是这么彻底。

假使，是一个人类——『犯人』——操纵着一切，为了将那么一个『原卧烟家』人置于死地，能平安无事地将校巴上的儿童们……、以及各辆大型车的司机们卷入事件。那卧烟前辈不用说，对我们这些人基本都是小事一桩。

当然女高中生也一样。

毕竟此身立志成为以怪异为对手的专家，肯定不是第一次有过人身危险了，而且至今也渡过了不少危急时刻——不同情况下，甚至可以做好豁出生命的觉悟，但是这个，怎么说呢，过于物理性、过于物质性了。

应了那句比枪还可怕的是刀。

比幽灵还可怕的是车。

虽然我当初大言不惭地说比起遭遇怪异，交通事故的几率是高一些——但这下，有可能引发更可怕那一边的现象。

……只是，假如我现在坚定且英明地打退堂鼓——回头，能以同样道理说服贝木、卧烟前辈以及影缝酱吗？

不如说贝木听了甚至会拿出干劲来——可能会拿出阴暗的干劲。听说初恋遭遇那样惨绝人寰的死亡后，他不会闭嘴旁观的——他阴沉的外表下有岩浆般热烈的心，虽然想这么说，喷出的岩浆估计也是黑的。

没准他过于钻牛角尖，结果跟我说想要遭遇同样的事故也是有可能的——既然贝木都不退缩我也不打算放弃，好了，卧烟前辈又如何呢？

她会担忧略显失控、伤心欲绝的后辈，为我们下达战略性撤退的命令吗？或者说，她觉得那大灾害一般的死法，正适合那个大姐，于是一边笑场一边接受事实吗？

说着那就没办法了。

而放弃将死去的姐姐复活吗——不可能。

我无法想象那样的卧烟前辈。

甚至不希望卧烟前辈真的变成那样。

还是说，应该像影缝酱劝诱我的那样，给她打一顿来让她停手吗？

……能不能说服影缝酱，倒是因为来往太少了，设想不来。她也没有必须复活远江姐的理由，说不定我跟她据理力争的结果，只是没说一半就会让她淡然撒手了就是了——不如说，她就是一个没有确切理由也肯参与这般危险项目的女高中生。

她或许讨厌讲道理，即使告诉她风险骤增了，也只会来一句那样嘛——那样嘛我想应该是京都腔？

【注】原文为『さいですか』，来自『そうですか』，此时表示自己没有听讲时所作的回应。有说法是大阪腔，好像在动画『氷菓』里出现过。

目前我所知影缝酱的价值观，是『喜欢揍自以为不会被揍的家伙』——对于这种为了杀一个人计划了如此规模事故的『犯人』，她能忍住不去揍吗？

她不会已经被警察抓了吧。

劝导就交给保护观察官吧。

那条道要交给那条道上的专家。

「但是，警察们也不好过呢。还有消防员。伴随火灾、无人生还，善后那样痛心的交通事故，不仅是场重活，也少说三天吃不下饭——」

「并不是无人生还的，哥哥」

「唉？」

有幸存者？

呃，的确，雨露湖酱没有说过无人生还——原来不是不必说所以没说吗？

「有个孩子得救了。几乎毫发无伤」

「这——这简直奇迹般」

奇迹般，并非如此。

正是奇迹。

一些罕见轶事中与此类似——大灾害事件的中心，毫不普通的幸运偶然之下，有人幸免于难的奇迹。

听上去和都市传说一般，却是历然在目的现实事件——并且也是救赎。

在我们的认识中，几乎毫无必然性地，仅仅是为了所谓那个隐蔽工作而被卷入的校巴里那些上学儿童中，有且仅有那么一个人获救了——

「夏威夷衬衫的哥哥。得救的，不是校巴里坐的孩子」

「你总是可以把我说的话全部否定呢」

别看我这样，在同学之间我可是那个常常说着看透一切般的话的那个看透一切忍野君——那到底是谁得救了。

难道说在十吨卡车油罐车搅拌车的副座位上，还坐着年龄尚浅的小孩吗？

那样的话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不是在副座位上」

雨露湖酱再一次否定了我。

将我的自我肯定感打至低谷后，雨露湖酱又继续道。

继续提供情报道。

「是在后座」

「后座？自行车的？」

「轻型车的」

她是有说过在远江姐开的轻型汽车副驾驶上有位『先生』同行——后座的事情是一点没说。这座位倒是不存在于十吨卡车油罐车搅拌车上，当然，也不同于自行车，汽车的后座载人是毫不违法的——虽然不违法，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会有孩子？

「不是的，哥哥。这不是明摆着嘛——那个，是神原夫妻的孩子哦。神原远江小姐和神原骏先生的遗孤，名字好像是，神原骏河姐姐」

【注】『神原骏』此处骏读syun，该汉字的音读。后文中对神原骏多称为神原骏+氏。

010

关于遗孤落胤正式的意义还有待商榷，先放一边，仔细想想，目击者明明是这群潜伏在草丛的毒蛇，驾驶员远江姐就算了，为什么连她丈夫女儿的名字，雨露湖酱都知道得这么清楚呢？真是个谜团。

【注】『落胤』对他人已故子女或遗孤的敬称，也委婉表达私生子的意思。

但是这个谜团，在远江姐独生女还存活于世的新情报面前，已轻易化解——和我先前的撤退之意一起。

现在没有退路了。一步也没。

不——我必须向前一步。

如果不这样——就Unbalance不平衡了。

「哼，蛇面的幼女嘛。全身覆鳞的？真吓人哦。忍野君因为在路边碰到很害怕，所以起的这个名字，人家会记一辈子的」

用第二天就会忘记似的口气，影缝酱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在使用什么记忆大法一样「『arounduroko』『arounduroko』」——地重复着。

我划着踏板，她坐在单车后座。

身穿水手服、盘腿坐着。

她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盘腿坐着，而且还穿着裙子，又不是健身球项目，我很想阻止她，然而，为了划动这搭了两个人类重的重量级自行车而站着骑的我、精神上诚疲弊之秋的我，已经没有教导年轻人礼仪礼节的余力了。

「影缝酱，凡事好商量，不过你能下来跑一趟吗？」

「别像人家爹那样说话。常常教导人家，既然行于阴阳之道上，就把脚放地上，平稳踏实地行事——但其实，像这样脚不落地的时候，人家才觉得平稳安心」

果然在反抗期吗。

对于这个姑娘，我感觉她会一辈子都在反抗期。

「但是，结果上来说能了解到真相太赞了。分两头行动是英明决定呐。忍野君取得的情报和人家取得的情报，都能对上没有矛盾——也就是讲，是那么一回事吧？」

「…………」

没错。就是说，是那么一回事。

我们了解到了真相，或者说影缝酱单身前往警察——警务站后，有条不紊地了解到了『表象』。平安无事地。

【注】真相『里』成功取得真相，里が取れた；表象『表』与前者相对，一表一里，一个为表象一个为背后的事实，但在这其实都是指事情的内容。文中有多处真相，基本来自日语原文『真实/真相』，这里用这样的表述是作者的意思，但对于其他处真相基本还是一般的表述。虽不重要但最好稍做区分。

报纸上都那样刊载了，本以为去问个警察，更不会有什么重大情报的，真不愧是卧烟前辈带来的爱徒。

官方认证，白纸黑字。

和我所闻事故一样的资料，她从巡警口中问出来了——明明还在保护观察期。

「哈哈哈。那警察大叔还挺通人情的。一听人家是为了悼念亲戚和亲人一起来的，结果迷路了，他就告诉了人家不少事」

若无其事地跟一个热情的警察撒谎。

没有罪恶感的吗。

「大概吧，讲是自己有个跟人家差不多大的女儿。虽然不能聊太正式的，但『唠家常』没问题，所以招待了人家不少点心和茶。点心老好吃了。只不过茶是宇治的」

【注】『宇治』宇治位于京都府南部，在奈良和京都之间。宇治茶是日本高级抹茶的代名词。此处转折的语气是因为茶太贵重。

「要不我现在先立马回去，给他道个歉吧？」

「是吗？呃，名字是什么来着。服部什么风魔什么，好像忍者一样的名字」

刚才照顾过你的人你都不记得名字了，看来差不多也把雨露湖酱的名字给忘记了吧——不，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我也好像，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不明了。有些茫然。

她的模样都快想不出来了——戴着面具所以理所当然，但重点并不是这个。

我的记忆在哗啦哗啦地剥落。

如那薄皮——如那鳞片。

「……总之，根据那个警察的『唠家常』，情报没有错是吧。在那个交叉路口，的确发生了规模巨大的事故」

「讲实话，人家倒是觉得是不是有东西被混淆了。像是变成了狸猫或者狐狸——那种忍法一样。或者说，到这里人家已经觉得，这是不是就是简单的事故呢」

「简单的事故？指牵扯四个方向的反向连环追尾事故？」

那这老鹰球可不得了。

【注】老鹰球，高尔夫球术语，指比标准杆少两杆完成一洞。

第一球就结束比赛了。

「如果是有目的性的暗杀，就没必要做到那份上。碾一下就得了。人类啥的，自行车轧了也会死的」

这不是清楚着呢吗。

那就别再盘腿坐后座上了啊——就算戴着安全帽，一旦从自行车上摔下去，碰着要命的地方就完蛋了。

抛开她将自己的事情置之不顾不谈，意见基本上是正确的。

但是，另一方面。

「我们认为不做到那份上那个人可是不会死的。卧烟前辈的姐姐，卧烟远江她——」

现在应该叫神原远江小姐吗。

死后有什么法名吗？回头问问贝木吧。

【注】法名『戒名』与中国佛教不同，在日本一般由僧团为亡者授予法名。

「知道。是讲那个嘛。忍野君就读的、人家保送的境都大学，原本只是为了培育远江小姐而创立的教育机关来着嘛」

不信的影缝酱说着。

嘛，勉强别人信这种事也有点无厘头了。

那么，这样说如何。

「重要的是，这个教育机关原则上来说是为她创立的，但她却·并·没·有·去·读·书。只抛下一句『已经学饱了』」

「…………」

「即使别人为她打下一个覆水难收的大规模基础，她也会若无其事地无视、将自己的意志贯穿始终——我其实是这个意思」

从众压力不起作用。

【注】从众压力『同调圧力』指个体在群体中，因渴望与多数人保持观点、行为一致以避免被排斥，而被迫调整自身选择的心理压力。

铺好的道路选择无视。铺装道路选择破坏。

在现代社会，那可能是名列第一的强大——我与贝木，摆出一副编外人士的架子，却仍然要对卧烟前辈唯唯诺诺唯命是从，和她是两个极端。

命令体系和社会秩序——都·关·我·什·么·事一般的强大。

或许她从未踌躇的样子，就来自对周围一切置之不理的态度吧——『舍弃』卧烟家的行为，也和那性格有着紧密联系。

「……好向往」

小声地，

影缝酱像是打心底受到了感动——果然，固执的不良少女就得听些这种话。

「人家经历一番波折，最后还是听了爹的去为继承家业而修行、找关系上了大学呐。嗯嗯，世上还是有厉害的人的」

「你也没有说错，不如说还对了——要是全员都像远江姐这样，那就不会有社会存在了」

她还有真诚的一面，我放心了。

不过，那我就不和影缝酱说更之后的事情好了——话题会往超自然领域展开的。呃，对我们而言所谓超自然内容，也就是领域不同，听还是听得懂的，不过万事有个度，那些事是会超过这个度的。

是一些轶事，关于给远江姐铺平的超常道路——大学创立的事情正是其中之一，还有卧烟前辈在急忙准备复活远江姐那会儿，正好，正得太好，那个大学有个附属学校，在那所学校里，有个名正言顺的家系，家系里，有个不知道是寺庙的女儿还是神社的女儿，这女儿是个伦理观飞到九霄云外的不良少女。

就好像。

·为·了·她，·仅·仅·为·了·她而有附属学校设立的感觉——而有影缝家代代传下来的感觉。

以及不管是七年前，还是事故之后，卧烟前辈脑海中闪过复活亲姐姐的想法那一瞬间，历史便悄然改变了的感觉——霎时，所有的铺平的道路都通向正轨，就是这种机会主义。

连后记埋伏笔这种事都能接受的包容性。

进一步解释的话，不管是我遇到雨露湖酱一事也好，还是影缝酱遇到热情的警察一事也好，都能认为是那过度铺平的道路一环——运气云云缘分云云，用那种话已经说明不了，理解不了，远江姐那强烈的人性。

虽然这话只能听一半信一半——只能信百分之一，但我也曾·亲·历·过那神话的一端，所以实在没法一笑付之。

然后，最厉害的还是，对那样从过去现在未来理想四个方向上、源源不断靠过来的铺平道路，她也有种能将其满不在乎地翻脸甩开的利己主义。

四个方向靠过来——

「……我苦口婆心劝导一下你」

「很不巧人家跟婆婆处不来。她孙女会被她念叨烦爆。漫画里如果出现了浓浓情意的婆婆人家要直接撕碎的」

「不是直接撕碎婆婆吧？」

虽然也不希望撕碎漫画。

书请好好保管。

「那，晚辈虚心向您请教一下，影缝酱，现在有意就此打住吗？」

「打谁？」

「这里打住是不及物动词」

【注】打住『退く』hiku，表示放弃、撤退等含义，此处翻译为打住，取其不及物性质；打『轹く』hiku。二者谐音。后者原文在前面也是出现过的，碾轧之意。

「为啥？」

不出所料的回答——但是我作为晚辈和长辈，还是不得不由我说出口。我自己已经做好了不退缩的觉悟，就更加要提醒她了。

固执地。

「因为就连现在这一瞬间，我们也有可能遭遇四方而来、各式各样的『工作机车』哟」

「明明是直行路段？」

「那边崖坡上没准就会冲下来一辆菲亚特」

「卡里奥斯特罗城吗。讲谁克拉莉丝呢」

【注】菲亚特，汽车品牌；卡里奥斯特罗城，指动画电影鲁邦三世：卡里奥斯特罗城，克拉莉丝是其中的出场人物。电影开头有飙车戏，有一段描绘了汽车开上崖坡后又从崖坡上滑下来的场面。而崖坡下有两台车辆，一辆由身着婚纱的克拉莉丝开着，一辆由几个神秘男子开着。

「不是你」

虽然很想这么开口，但以克拉莉丝的车技风格来看，她并不一定是男性理想的那种，温婉且需要被呵护的新娘形象——她是战斗新娘。和这位打人的女高中生倒也不是毫无相似之处就是了——尽管如此，

「哪怕是直行路段，哪怕是废路，哪怕是兽道，都一样会遇到交通事故——即使你有再怎样小心地去遵守交通规则，它该来就还是会来，这就是交通事故」

说着，突然想到这是今早和贝木交流那个话题的例外——守规矩者得回报、那个话题。

道路交通法也并非一定就是那样——呃，当然还是得遵守法律的，而且回去时还是一样要二人共乘的，不能就这样小气地认可自己了，但即使保持着限速以内行驶，也还是不安全的道路太多太多。

墨守成规者容易被人按喇叭，再极端一点，容易诱发事故——即使是自行车，考虑起自己人身安全的话，都会想选择人行便道，而非车道。哪怕对方是行人不能按喇叭，也时常有不得不选择便道的情况。

即便规则再合理，若无法遵守，那强行遵守也是没道理的。

因为谁都有可能成为受害者的同时。

谁都有可能成为加害者。

宛如单向通行一样，那副单方面认为自己是受害者的脸孔——会让我不爽。

「——或者，说不定接下来要乘坐的飞机，就会坠落。坠落到卧烟前辈的头上」

「前提是没错过航班」

「复活一个人是禁忌。触犯它的风险，是完全无法想象、涉及现实意义上的危险。如果我是你的父母，绝对会阻止你的」

不小心失言了。明明不认识她的双亲，却谈起她的双亲了——常用表达下。还是对明显和父母有矛盾的影缝酱说的。

以远江姐为引，好不容易拉近了一点距离，结果却又被我神经大条的话给败了兴致的女高中生，

「忍野君才是，怎么想的？」

向我竖起了矛尖。

充满敌意啊——女高中生真的像汽油一样难以相处。或许不该让她坐在自行车后座，应该让她坐在油罐车油箱里头。

「人家听你说话，感觉忍野君才是瑟瑟发抖得有些荒唐了，真是不像话。瞧你瑟瑟发抖、瑟瑟瑟发抖得，比作妖怪的话差不多是鼠男的定位了」

「给你那种印象吗，我？」

严密来说鼠男只算是半人半妖属性。

至少叫什么蝙蝠猫吧。

【注】鼠男『ねずみ男』出自漫画墓场鬼太郎/咯咯咯的鬼太郎；蝙蝠猫『こうもり猫』似乎出自其第三季。

「给人那种印象的忍野君，为啥一听到远江小姐女儿还活着的消息，就突然积极主动了？明明在成员里是那个看上去会退一步海阔天空的人设。明明一副卧烟前辈和贝木君几个暴走时会站出来制止的表情」

「什么是一副卧烟前辈和贝木君几个暴走时会站出来制止的表情啊。怎样的表情啊」

「就现在这表情」

好像就是这副表情——嘛，我不否认。

我在同伴间保持平衡不算是性格，算是癖好——如果看到了情绪高涨的人，就会兴味索然。如果看到了热情洋溢的人，就会漠如冷霜——卧烟前辈指派其他任务时，她说过『小队里有这种人很有必要哦』，不过不见得。

如果说有必要，我就觉得没必要了。

那也是种平衡感吧。

「能有一名幸存者存活的确已经令人高兴，但别忘了，自己未必就能活下来」

「我不是因为那种理由才决定继续的——不是因为在出现幸存者的奇迹当中看见了生路才继续的」

我并不信奉那种想着不买彩票怎么会中奖的思想——就算真有什么人中了一个亿，我也不会因此参与赌博。

「……校巴上的孩子，要是有一个两个毫发无伤地活下来了，就真的是奇迹了吧。受害的司机们，哪怕是受了伤，哪怕因此留了点什么后遗症，只要得救了的话，或许其中还能有一定的理由——比方说当时在驾驶座上坐着，方便做出保护身体的动作什么的，这类理由呢。但是，轻型汽车后座上坐着的，远江姐的独生女还活着，情况就有些不一样了」

「你说不一样，如何不一样？人家倒是一样想——众生都是平等的对吧？」

虽然她性格爱处处逞强，但偶尔也会说这么小孩子气的话啊——这种意义上，这女孩精神上的平衡真的非常糟糕。

是成长环境的问题吗，还是自发的个性呢。

无论如何，我光是看在眼里就想保持平衡。

「还是讲，后座配备了儿童座位，所以她才得救的，这种不一样吗？那个谁来着，警察大叔倒是没给人家说，不过刚才忍野君说过来着呐。呃……，神原海豚酱」

【注】海豚，此处读音为iruka，骏河suruga。

「是骏河。你那个听起来还挺可爱的，但就算是有众多轶事的远江姐，也不会给自己女儿起个带豚字的名儿啦」

「不是有蠢猪的说法嘛」

「不可能说啦。真是的。刚才说到骏河酱，已经不在要坐儿童座位的年龄了。小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差不多那个年纪」

「没听说那么多。那，也不太可能是因为身体超级小而侥幸躲过一场灾难了。嘛，按这道理校巴上的孩子也都活了」

好平滑的思考。

虽然她也不可能什么都没想，但似乎没有像我这样，听到校巴孩子都牺牲后，承受了过大打击——不愧乎她说众生平等的话。

是出于比我要更接近儿童的年龄，这种理由吗——我想着，

说出坚定向前的理由。

「骏河酱之所以活了下来，一定是·远·江·姐·出·手·救·了她——这不是什么天降的奇迹，只是一个人为干预的结果罢了」

「……你是讲她为了女儿，豁出了性命？因为是母亲？」

因为还在骑自行车，我没法扭头确认——影缝酱那诧异的表情，几乎能从声音中判断出来。

从刚才她对『苦口婆心』这句话的过剩反应管中窥豹，母性云云、母性本能云云，这些东西她都并不信奉吧——我也没有理解到能对她这一点轻率地下结论。

只是，我自认为对于远江姐是一位怎样的人，有那么一点理解罢了——兴许，这一点比思恋中的贝木、血相连的卧烟前辈还要理解。

「——至少，上述的『犯人』，也是那么想的吧。犯人看出远江姐，是不可能带着亲生女儿时还想着一个人脱身的。换句话说就和把她女儿当作了人质一样——」

「……真要开打的话，不知道轻型汽车会不会有个和战斗机的脱离装置一样、能够突破车天窗直冲云霄，所以有她女儿在的话，就可以防止这种事情了？是说断了她逃生手段？」

嘛，又不是鲁邦三世，轻型汽车也不会装有那种脱离装置，还不一定会有车天窗呢——即使是敞篷车，远江姐也不会逃走的。

因为触手可及的距离内，女儿就在那。

「总觉得……你对这位逝者有太多随意的印象了。冷静、轻浮、悠然自得，又有股热闹劲儿。忍野君，会不会是最想她的人？」

「那个我也不否认。同时我也要说，我并没有主张只有自己在说真话——但是，如果远江姐，她拼了命……，如果说世上有她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救下的生命，那么我继承其意志也是退无可让的事」

其遗志。

犯人很彻底。

如果不满足于将远江姐置于死地，今后，还有可能将原本打算一起解决的那个女儿，定为目标。

贝木当时参加项目而找借口说过之类的话，如果不将真相追查到底，卧烟前辈，乃至整个卧烟家都会被盯上——虽然那家伙基本不可能是认真说这话的。

突然，事情渐渐清晰起来。

到时候波及卧烟家、甚至整个业界的影响什么的，我们可没有处理那些的手段，而且也总不可能只盼着卧烟家来保护我们吧。

传说之人的，遗孤——定要守护。

「你没法像我这样想吧？所以说，如果要就此打住，只有现在了」

「人家，倒也没必要像你这样想。只需要走人家自己的路」

「后座上？」

「还是说，人家要当上母亲了能不能明白呐。为了孩子豁出性命的感觉——嘛，毕竟分娩就跟豁出性命差不多了」

「……倒也不是说的那样」

不，也能是说的那样。

而且我和远江姐唯一的交集点——那时，她也和现在的影缝酱一样，是个女高中生。就在刚才，直到雨露湖酱告诉我前，我还未曾想象过——那个人也会为人父母什么的。

结婚倒是，嘛，结了也不奇怪，我是这么跟自己说的——贝木关于这点，又会怎么跟自己说呢？还是说，他连自己心目中那个初恋有个女儿，可能都还不知道。

按时间顺序，贝木还在接受家教时，她就可能是已婚状态了，甚至已经成为了母亲……，我没听说过那些事。那家伙光是远江姐丈夫的相关话题就不会说，女儿的话题更不可能提起。

「不管怎样，不太合拍的忍野君都要拿出干劲了，这就行了嘛。大伙一起嗨起来，把远江小姐复活吧」

「……这可是实打实要拼命的哟。没准升学不走妖怪大学，走黄泉路呢」

【注】实打实『挂け値なし』kakenenasi；拼命『命がけ』inochigake。二者部分谐音。

「正有此意」

「原来就有此意啊……」

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

甚至，她有一种兴致更上一层楼的架势——为了残害他人，将事情做得如此强大却卑劣的『犯人』，她似乎打心底满怀期待地认定，对抗这么一个人是场冒险。

但是，影缝酱又像不完全是这样地说「话说回来呀，忍野君」，向我寻求建设性的意见——不是建设性的，而是根本性的。

「好不容易提起干劲了，但是能不能办到这一点，好像还是有点问题的」

「问题？」

没有问题，只有课题，不死身怪异专家（候补）影缝酱当时应该是这么评定的——现在评定更新了吗？

是说这次实地调研中有了变数？然而——

「现在知道车祸详情了，也知道同乘的独生女活着了，基本要做的事情就一个吧？给远江小姐复活了，再问她真相。是吧？」

「嗯，是这样来着——」

其结果，就算是『就只是一场事故』，也没关系——呃，那种结局，可以说是最好中的最好结局了。因为，这样还能让女儿与她的母亲再会——

「讲的也是，那一幕就感人了呐。泪水流得哗哗的。但是，那个『复活』的任务可能无法进行了」

「唉？都到现在了说什么呢」

「人家最开头就说了。得要尸体」

「是呢。所以说，贝木已经去盗墓了呀。就是去拿远江姐新鲜的尸体」

「大量的液体燃料和大量的可燃木材焚烧下，加之大量的混凝土的掩埋，那事故现场，能有人类的尸体留下来嘛？」

木炭都没得留的吧。

无影无踪，不剩血肉。

第八卷 接物语 011-015

011

翌日。

我是很想这么说啦，可惜还是在当天——既是当天，又是刚参加远江姐复活项目的第一天。太阳完全落山，已经是星星支配天空的时间段，这时我们项目人员，再次集结于境都大学。

大学也有各式各样的，这所主要以灵能相关为主业的最高学府，基本上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状态，或者可以说是夜校。

不过，我们集结的地点，并不是之前的空教室。卧烟前辈的项目，是没有固定集合地点的——每逢其会，都会根据情况、目的、人数，在校内各处选择合适的据点。

今晚，是在医学院的灵安室。

【注】灵安室为殡仪馆、寺院或者火葬场等机构设置的遗体临时安放空间。停尸间。

因为是要挪一具成年女性的尸体来，在这个校园里没有比这个地下室更合适的地方了——不必多说，大学之主卧烟前辈，她拥有想用什么房间就用什么房间的权限。

即使是上课中的教室，即使是校长室——嘛，往校长室里搬尸体对卧烟前辈可能还是有些难度的。

不过，就算不那样，好不容易预约的灵安室，也是有可能被取消的——可能会不得不取消了。

【注】文中大量出现前后重复的词语，实际为译文不得已而体现的形式。此处的取消，前者原文为空振りに终わる』含落空之意，后者为『キャンセル』来自英语cancel。包括前文出现过的评定，前者『ジャッジ』来自英语judge，后者『评価』即评价；和洗人的around对应迂路一样。前后可能是被看作同义或近义的日英词汇，并且前后是日语近义词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因为是在有残留土葬风俗的地区下葬的（作为参考，土葬其实并不违反本国法律规定。『残留』这种说法，是因为它好像快要在某一天彻底消失了，但绝非定然如此），所以能拿到一具完美的尸体用以复活，这个支撑我们整个项目的支柱部分，现在好像彻底改变了。

这样看来，反向连环追尾事件的其中那台，装满液态燃料的油罐车，无疑是特意被找来的——就是为了将远江姐的尸体，烧得片甲不留。

盛大的火葬。

盛大到像是火刑。

不说肉片，就连骨头都不可能剩下——但是，现在还不是抛弃所有希望的时候。或许还留有希望。

哪怕是这种大事故，都有生者留存——由远江姐出手（我是这么相信的）救下，几乎毫发无损的，也就是恐怕连烧伤都没有的，骏河酱还在。

所以即使殒命，但尸体有可能还在——希望，竟汇聚于搅拌车。

为了毁灭事故现场而用混凝土填埋，这场比土葬还要夸张的混凝土葬，不出现在推理小说里就会出现在恐怖小说里，而那被车搅拌着的混凝土，正是·液·状·物。

准确来说是胶状物。

打比方来说就是麦当劳奶昔那样的状态——搞不好，它会成为防火剂？

不同于十吨卡车所装载的木材，混凝土可是难燃材料——交通事故中的那一星火花，要是在变大之前被混凝土直接浇盖，损失不就会被降到最低吗？

过犹不及。

隐蔽工作太过彻底，反过来会造成对我们有利的情况。

虽然无伤是种奢望，但如果至少能留下五体，就能够做遗体防腐处理……，怀揣着渺远的希望，我和影缝酱一同踩点赶往案件，坐上了飞机（租的自行车也按时还回去了），回到了阔别以久，不对，是今早告别的境都大学。

「我挖来了。·不·是·我损坏的」

话音刚落。

口头说得像是在刚挖了个山芋回来一样，贝木从手上，那碎布袋中——可以的话就叫裹尸袋，取出了盗墓的收获，并放在了桌上。

倒也不是桌。

而是医学院灵安室的解剖台——面积足以躺上一位成年男性有余，算是冷一点的国王床了，但是，现在即使只用一半，也绰绰有余了。

用得上一半吗。

今天用的床铺，只需要枕头大小就够了。

贝木从碎布袋中取出的，是人类的生首。

「不算生首了呢。烤得挺焦香酥脆的」

【注】生首，未经处理的头颅。生字在日语中有多重含义，此处指未经处理的。生肉。

因为我事先报告过了，此时像是不太震惊一样，卧烟前辈看了一眼亲人——亲姐姐仅剩头部的尸体。

嘛。

只凭一个不是无头尸的无身尸就退缩的话，也算不上妖怪大学之主了——我的内心是震了一下，但在卧烟前辈、拿回首级的贝木、以及看惯了尸体本身的专业人士女子高中生面前，还是没有吐露泄气话。

泄气话吗，倒是差点吐了点胃里的东西。

反倒是能拿回一个熟人的头——·熟·人·头已经很好了。不然的话，真想立马跑出去。

【注】此处原文，熟人的生首『知り合いの生首』对应的是熟人的烧焦的头『知り合いの焼け首』，直接翻译效果比较差。但因为中文的相关表达，这里恰好地、幸运地、侥幸地可以翻译成熟人的头-熟人头（或者说毫不意外地，中文语境下同样存在多个生-熟的表达）。全文其他地方其实同样类似的情况，即日语原文没有玩到（或者不好翻译）的文字游戏，放到中文里来却玩到了（或者以另外一种形式）的情况。但为了观感不作特意标注，因为此处个例太过鲜明，以此作为提醒和区分。

夜幕下大学的灵安室内，围绕着人头的男女四人。

跟奇怪的仪式一样——好像就是。

「旧姓卧烟的人，变成这样也挺讽刺呢。反复强调一下，贝木君。这就是全部的了吧？」

「是啊，卧烟前辈。孤寂的墓地下，远江老师之棺里摆着的，就只有这颗熟人头。毕竟拿着这个过不了海关也上不了飞机，那么远的距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是坐新干线回来的，真想你夸夸我呢」

「了不起了不起。最喜欢你了唷，你才是我的右腕」

卧烟前辈一边说着，一边走近贝木，尝试伸出手来，抚摸这个男人的天灵盖，但被他一脸嫌弃地避开了——远江姐的人头就在跟前，可打闹不起来哪。

虽然不是因为贝木突然被之名为右腕让我感到生气而看不下去，我只是重新，将视线挪到人头上。

这一见，究竟又隔了多少年呢——这也太过于物是人非了。即使如此，像这样哪怕只取回一部分，或许也应该去认为，留有尸体已经算是有救了吧。

因为成功埋葬过、成功凭吊过了——与此同时，也让我们专门跑那么远给它刨了出来。

虽然不会想去摸他头。

但这的确是只有他才能做到的。

换我的话肯定重新埋回去了——然后当没见过。

「印象有很大区别呐。远江小姐和卧烟前辈」

她对着表情、脸色都模糊不清，甚至连皮肤都几乎不剩的焦黑面相，不知为何能看出那种事情，总之影缝酱把卧烟前辈和人头这么一比较，得出了以上结论。

尸体专家的感受力吗。

还是说，是拥有妹妹的她专属的感受力吗——拥有已故妹妹的她专属。在我眼里，何止不剩，甚至能将妹妹的血肉吃干抹尽的她。

「不止五官轮廓，大姐和我不是很像哦。几乎所有方面」

放弃了抚摸贝木的卧烟前辈，回到了最初站的位置——谦逊地回应着自己被和不按常理的姐姐作比一事。不过，最后一句话稍显多余了。

她是在谦逊吗。

似乎是在嫌恶。

「所以，怎么样？余弦。让我听听你毫无顾虑的意见吧——必要条件大姐的尸体，在我右腕的努力下，确保了一个头，就靠这个你觉得能复活嘛？」

「比没有好。不过，只比没有要好点了呐——没有，其实火后剩下的是头，已经算是相当幸运了」

姑且以敬语一样的口气说着，但影缝酱面对卧烟前辈，还是一向操着方言、摆着无礼姿态——在人头前，对着其遗亲，也一样毫无顾虑。

虽然卧烟前辈要她毫无顾虑。

但就不能顾及一下嘛……

「毕竟头里包着个大脑嘛。剩下的要是脚啊手指啊啥的，可能就无牌可打了」

「·包·烧呢。也就是说，现在还有牌可打吗？」

【注】包烧，据说是源自云南的独特烹饪方法，用芭蕉叶等包裹食材，在炭火中烤制。

「不隐瞒的话，还有底牌一张。只不过，难易度会大幅上涨——估计会有强烈心理抵抗呐，忍野君那边」

「唉？」

怎么点我名了——而且，还是心里抵抗的部分。

说得好像我精神很脆弱似的。

不就一起去了场一日行吗，她现在是很了解我了吗——呃，当然我也不了解她。

「小看我心爱的后辈可就让我困扰了呀，余弦。忍野君他，可是我最可靠的后辈之一唷」

卧烟前辈，在这时为我说话了——虽然和评价贝木为右腕相比，『最~~之一』这个表达方式有些微妙，但从这人口中得到的高度评价真让我感到开心。

这之后不管影缝酱说什么我可都不会伤心了。

「是嘛。那人家道个歉」

「说明一下吧。我们应该怎么做？」

「如果从结论上讲，不管是生是熟，如果只有头部，那就没办法。即便有木乃伊的心脏作为触媒——毕竟不过是自己所生怪物的心脏嘛」

话说，脑和心脏。

这几个部分相当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最小单位了吧——这样一看，我们还确实算是罕见的幸运儿了。就一位亲姐姐、初恋、大恩人，所正迎来的前所未有凄惨结局而言。

「是呀。然后，接下来的方法，首先要讲，只复活一颗脑袋的例子也有」

「…………」

「反正如果只是想知道交通事故的真相，能有张口讲话就成——不过，这倒是没有『复活』的感觉呐」

「驳回」

不等卧烟前辈下判断，贝木便脱口而出。

虽然有些违反集体讨论的礼仪，嘛，还是得指出他这个缺点的——哪怕只有一个头，也希望相爱之人可以复活的爱，世界上应该是有的，当然那种爱也得尊重，不过现在她都说『首先』了，没准后面还有其他方案，还是先往下听吧。

体感上，他倒也可能同样不快——女高中生小瞧我时，说的那句心里抵抗。

「好可怕啊。甭那么生气，贝木君——人家在飞机上想的方法有两个」

「是要我们选择么？」

「第一次坐飞机，当时心跳老快啦」

「是要我们选择么？」

「铁做的块在空中飞什么的，跟人会复活一样的怪异现象不是嘛」

「是要我们选择么？」

对绝不允许话题脱线的贝木，

「不是，两种方法都得用。一个旁门斜道，一个旁门歪道」

影缝酱如此回答——两种居然都是旁门左道吗。

而且，是对于触犯禁忌而言的旁门左道——邪之又斜了。

这是在无路之路上直线俯冲。

「说到底，最开始听说是交通事故的时候，人家就把没有完整尸体当作前提了——所以，关于补足缺失部位的手段，有了点想法」

「嗯。有什么想法呢，余弦？」

「家里有个亲戚——或者说，分家，手折家这回事，您知道的吗？」

手折家。

我没听说过——贝木好像也不知道。

不过，我们的卧烟前辈，理所当然地知道一样，反应道「做人偶的那个手折家嘛」——做人偶？

「是。人家的表兄弟——二代表兄弟来着？现应该就在这座大学就读。嘛要是拜托那家伙的话，义手义脚人工皮肤假发，该有的地方应该都能做出来。扩展解释一下刚才的plan A——远江姐姐的·义·体，就用做出来的，如何呢？」

【注】此处（亲）表兄弟-二代表兄弟之间的区别，前者是母亲亲兄弟的后代，后者是母亲堂兄弟表兄弟的后代（因为影缝和手折不同姓，此处暂且先认为是表关系），所以翻译成二代。

「…………」

说不像样，也不至于吧。

此时的卧烟前辈，竟展现出一丝踌躇的样子——亲姐姐的复生工程当中，出现了人工造物的要素，应该是对此有所纠结吧。

这心情我懂。

但是，也有种现在纠结太迟的感觉。

远江姐是纯血专家家系，即使在卧烟前辈眼中也能称得上是超人，同时，也是活在现代社会的一般人。结婚了一样改姓，生孩子了一样叫母亲，生病受伤了，也一样要上医院——蛀牙了，应该也得接受相应治疗，骨折了，体内也要打钢板吧。

说到底让死者复生的尝试本身就是人工性质的——人都在医学院的校舍内了，还纠结什么呢。

和伤口上贴创可贴一样——虽然不能这么说，但就和影缝酱做的一样，应该预先就做好心理准备。

和影缝酱的妹妹，余割酱说得一样。

就和通常治疗没什么区别。

不妨说和戴副眼镜一样。

义体。

「虽然不问为好，余弦。用了义体，大姐人类时代的记忆、思想什么的，还会原封不动在那里吗？」

「大概」

「大概可还行」

「人家觉得大脑是本人的就应该可以，不过倒也有肉体性记忆那种说法。『身体会记住一切』什么的——如果没肉体，会变成什么样，翻遍家里古老的历史，人家也没找到相应数据」

「是要把远江老师变成改造人么？」

对于贝木迷茫的提问，影缝酱回答的是「顶多变成人形人偶啦——人型人偶」。

【注】人偶『人形』にんぎょうningyou。后者影缝读出来的是人形的另一种读法，ひとがたhitogata，理解为以人类的形式，外形是有血有肉的人。

「又不是要用机械的身体……，首先要明确，手折家做人偶的材料，不是赛璐珞也不是塑料，而是尸体啦」

【注】赛璐珞，指塑料所用的旧有商标，是商业上最早生产的合成塑料。

「？ 尸体？」

「正是。尸体人偶啦」

012

既然是专门处理不死身怪异的影缝家分家，做出来的人偶当然也不会是普通的人偶——但是，根据想法不同，这不是也可以达到减少心里抵抗的效果吗？

基于医学院地下的地理条件，我们来用医疗方面打个比方，就像是从一具尸体到另一具尸体那样的移植手术——说得再委婉一些，跟输血差不多。是不是还有捐发的要素？不管怎样，人偶和『人工物』的语感还是挺远的——当然，其难度，和活体到活体的移植比起来，肯定还是更高一些的。

活体到活体的移植——

「——是手折正弦君吧。你说的那位表兄弟」

「嗯。或者叫二代表兄弟」

「不是亲表兄也不是二代表兄唷。他和你的血缘关系还要再远一些」

「这样嘛。您比人家还了解这些呐。人家和他就算碰过面吃过饭，基本也没唠过」

「我也没有直接和他聊过。不过，倒是有牵得上的线——就不用你帮我介绍了」

不愧是，大学之主。

几乎对每个大学生都心里有数——除了影缝酱以外，她对其他内定保送的人，肯定也都搭讪了一番。

可能不是主，而是王了。

「说实话，复活大姐的项目，本来还打算让他帮忙斟酌一下的——不过，大姐变成尸体人偶还是稍微有点难以接受呀，所以那个就成废案了」

但是，事已至此不就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嘛——卧烟前辈的话里带着认命的语气。

相反。

是认定的语气。

「毕竟可以用尸体换生命嘛」

「您既然都这么讲了，那一切就好说了，卧烟前辈——也就，两种方式的第二种，plan B了」

虽然她当时好像说的是两种方法都得用——听她说完后，反倒感觉这一种才更难。

「除了远江姐姐尸体不够的情况下，用尸体人偶补足以外，也有用死人肉直接补足的提案——虽然只是负伤少点的时候出的法子，现在实际情况跟其相反」

这已经无关负伤多寡了，身子都没了。

如果要准备死人肉，可能会变成换头手术的窘境——展开越来越骇人了。

「是呢。而且，plan B才有你刚才说过的肉体记忆问题——不仅有可能丢失本人的记忆，甚至可能连接上别人的记忆。大姐的头和其他人的身体一接，意识主导权就真的不一定归大姐了」

「是。内脏、大动脉，乃至关键的肌肉——那种常识性的『连接』人家已经考虑过了」

超自然方面，那些各式各样的部位中也是有『记忆』『意识』的——经过移植手术后，吃饭习惯和性格都变得不一样的桥段，已经在电影什么的里面看遍了。

「不管远江姐姐在您几位前辈的口中有多么超人，都不能保证记忆没有混淆的风险——只要移植的部位越多、连接的面积越大」

就跟往酿好的葡萄酒里兑水一样——不良少女如此说到。

往酒里兑水这个比喻，应该是未成年能说的极限了……，她要说的很好懂。

卧烟前辈该妥协的地方是会妥协的，但放到复活人来讲，没有记忆和意识也行、性格和修养大变也行——她不会这么说。

因为，至少在口头上，说过目的是为了卧烟家，从复活的亲姐姐口中问出『交通事故的真相』。

「那你那方案不就像线香一样点燃后熄灭了么？或者说像蜡烛一样。就在我拿回来的只有头的那一刻——因为里面有脑，所以头部倒也是重要部位，但体积上只有全身的八分之一」

八分之一？八头身来的吗，远江姐。

原来体型是那种模特身材吗……？

或许只是对初恋的回忆在不断升级。

「嗯。不如讲，那一刻起就连第一方案也都不奏效了——就算用加工后没有个性的尸体，也就是尸体人偶来补足，其部位也大过头了」

「？ 尸体人偶的部位太大，有什么问题？极端点，只有大脑和心脏，也总能有办法的，之前不就是这么讲的么」

「尸体人偶的制作需要原材料呀。就算是手折家年少有为的高手，也不可能凭空做出尸体人偶——『材料』必须是人家几个来准备」

「……忍野君。刚才说的帮我整理一下」

卧烟前辈朝我催促——既然我这后辈已起誓绝对服从，那也只有按她说的做了，但说实话，这活真让人提不起干劲。要是没有刚才『最可靠的后辈（之一）』的夸奖，现在这会儿我已经拒绝了。

「目前我们想实施plan A的尸体人偶方案，但远江姐的尸体损伤太严重，所以要用plan B的死肉移植来补足。与其说是移植，不如说已经是移花接木了」

「接木——」

「借用手折家力量是必须的——有必要请卧烟前辈去交涉，不过并不困难。难的是，未来的人偶师，制作尸体人偶需要『材料』，这个我们该如何通过非正规渠道提供给他——也就是说」

成年女性。

一人份的尸体。

我们必须要去准备这个。

「呼。怎么评估？」

「并不现实。这是手折家的本职，他们可以通过正规渠道为我们提供倒还好说，但要我们这些尚不专业的专家，去准备一具尸体——完全是犯罪」

「完美犯罪？」

「不，是完全是犯罪。这一点上毫无辩解空间——我们为了复活远江姐，是要杀另一个人的」

【注】完美犯罪原文为『完全犯罪』。

说这话时，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生怕她反驳说那又怎样——我怕的不是被她反驳后，我们会站在对立面。

我怕的是，我会被她说服。

不用说我本来就是希望远江姐复活的，我希望远江姐活着的想法毫无半点谎言——因为我还没有向她报恩。

当为了复活远江姐，有人命令我去杀害他人时——我能够做到拒绝吗？当然会拒绝——但我能斩钉截铁地、毫不犹豫地拒绝吗？

毫不犹豫地——毫不糊涂地。

「至于烦恼么」

贝木话音响起。

不吉地——不，大凶地。

这一刻我为他要说的事情摆好了架势。

「又不需要去杀——只需要去挖。从别的坟墓里，找别的尸体」

「…………」

他的表达像是杀一个杀两个都一样——但，的确让我肩膀再次落空、的确让我腰背再次垮下了。差点让我腿软瘫倒——我的架势是为他说『等我去那边看着杀点人。现在夜晚正好』这种话而摆的。

【注】肩膀落空『肩透かし』有放鸽子、让人空等含义；腰背垮下『腰砕け』有腰累垮、半途而废等含义。此处既表达了抽象的引申含义，又对应了忍野架势崩坏的实际动作。

尽管如此。

他提出的方案，也不是立马可以答应的。

「哈，哈~……，精神真好啊——是碰到什么好事了吗？」

强撑阳气，丑角一般的举止，

压低声音，向损友开口搭话。

「一样的，贝木。你那样，也和为了远江姐而杀人差不多——去盗远江姐的墓，名义上至少还是为了复活她自己。不说有情节酌定的余地，但至少应纳入考量。但是，为了复活远江姐，而去把一个毫不相关者的坟墓破坏掉，那已经越线了」

越的还是战线。

呃，在破坏远江姐坟墓的那一刻，倒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但挖别人的，还是不一样。

卧烟前辈一言不发。

难道说，她赞成贝木的想法吗？

「有关系的人就行了吗？忍野」

「你别给我整什么你自杀变成尸体啊。这种自我牺牲算得上很猎奇了」

「不用你说。我不是那种变态」

那你是哪种变态。

当你抱着初恋的头来了场新干线约会的那一刻，已经相当出众了。

「忍野君。贝木说的是另外一回事哦——我们没必要特意去制作新的尸体，世上已经有很多现成的了。还有其他应该复活的尸体——满满当当」

「…………？」

·应·该·复·活·的·尸·体？

那个嘛，宽泛一点来说，什么尸体都应该复活，那说不定就是医疗界的究极目标，这样讲的话就没完没了了——满满当当？

那句话，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对了，蛇面的幼女说过——啊嘞？说起来，我为什么，没有在报告实地调研成果时，向卧烟前辈提起那孩子的事情呢？

不仅是我，影缝酱也——只说了警察大叔的事情，对此卧烟前辈还特别感兴趣来着——为什么没说来着？

那个告诉我坐了『满满当当』一车上学儿童的校车一事的幼女——

「要——要用孩子们的遗体吗？因为在同一地区，有可能都被土葬。被卷入以远江姐为目标的车祸中，因而牺牲的孩子」

男童女童——死尸累累。

将其作为部件，使其死而复生。

作为用以补足远江姐身体的尸体——何等的欺瞒啊。

不，很难再说是欺瞒——这种措辞才是真正的欺瞒。

虽然今天，我没有租汽车，但我是在进入大学后，立马考取的驾照——只要拥有驾照，人尽皆知的是，驾照背后，有一栏可以勾选愿意提供脏器。

当然，也可以勾选不愿意提供——字面意义上地反过来看，这一点就表示，驾驶汽车这一行为本身，是伴随有心脏停止、脑死亡等相关风险的。

但是——即使再怎样去怀疑、再怎样去看穿，校巴上的儿童们，都是没有任何时间去表示愿意不愿意的。

「不考虑道德观，就是理想的『材料』了。首先，是同一场事故下身亡的，缘分很深——捐起来也很好匹配。然后，加工成人偶这事，肉体记忆能不能消失谁也讲不准——这样一来，积累记忆量物理意义上较少的儿童遗体就很合适了」

影缝酱所言极是。

但是我们，就是必须得考虑她说的那个道德观吧？正是因为在恩人的头颅面前——不应该谈论一些让她蒙羞的事情。

「大——大体上，孩子们的遗体，也不是毫发无损的吧。和远江姐一样，只要一块一块地剩些部位，就谢天谢地了」

「『一块一块』就能拼成『一人份』」

贝木发言道。

他的眼神，才更像死人。

「而且，那种方式才划算不是么？既然每个部位中残存的记忆量都少」

「是呐。那样一看，比起几辆大车的司机，更应该收集小孩们的尸体——啊不，话也不能那么断言？」

影缝酱事到如今摊开了双手。

就好像决定的不是她一样。

「顶多是提一嘴儿，忍野君。虽然忍野君心里抵抗很强，但人家一来没必要非得那样，二来人家对那种事也不情愿。挖小孩子坟什么的」

「我开头的。我来做」

「开头的是我。决断由我来下，这个责任也是我来负」

卧烟小姐打断了贝木的话，耸耸肩，又「就好像，Frankenstein弗兰肯斯坦一样呢」继续道。

【注】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出自同名小说主角的名字，疯狂科学家。其创造的人造人，衍生义为用不同部分拼凑而成、显得怪异不协调的事物/存在。

「准确来说是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嘛，发明品以作者的名字称呼，在学术上、历史上，都不少见就是了」

和Guillotin断头台一样呢，卧烟前辈举例道——人头面前，说这个好吗。

【注】断头台guillotin，该名来自法国医生约瑟夫·伊尼亚斯·吉约坦（Joseph-Ignace Guillotin）。本系列人物基洛金卡达名字也来源于此。

但是，偏偏是弗兰肯斯坦。

那不是即使不读妖怪大学，也都能熟知的有名怪异吗——现在出现了那个名字，谁都没有动力再向前一步。弗兰肯斯坦博士不会给我们加油——原作小说里，好像他连博士都不是来着？

我没读完，这放在境都大学里，只能说是一点儿都不用功了——玛丽·雪莱着『弗兰肯斯坦』。

或者现代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是粘土造人、希腊神话中的神明——他也是那个为了给人类带来火种，而去『偷盗』的神明。『卧烟』的旧姓有『灭火』之义，虽说对同为卧烟姓的卧烟前辈有点讽刺，但卧烟前辈是因为有了这种联想，才说出那个怪物名字的吗——在考虑挖掘孩子们遗骨时，想到他们也曾遭受燎原大火之苦。

不。

在考虑·不·去·挖·掘孩子们遗骨时，对吧？

「——盗孩子们的墓，获取尸体部位这个方法是不可能的。成了我也没脸见大姐」

「卧烟前辈」

「但是，能够在·不·盗·墓的情况下取得部件的话，可以为之考虑」

一瞬间，不待贝木把话说完，卧烟前辈又提出了其他条件——为解决滋生的问题，决定了课题。

鉴定了课题。

诧异得眯起眼睛的贝木——或许是琢磨不清，在自己被打断后她将要说出什么来。

我也一样。

不探囊该如何取物，她似乎就是这种意思——不盗墓，怎么能够得到遗体。

这可不是光靠灵机一闪就能解决的。

还是说，她打算抛出一个看似不可能的难题，好让贝木就此放弃？不过我不相信卧烟前辈，会在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下使用，这种可能失去身边人信赖的话术——

「很难明白吗？听好了，去向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乃至孩子的监护人那里好好取得允许，诚心诚意地拜托他们，一个一个地把其遗体拿回来」

看似不可能的难题——岂止。

没家人都明白，那就是不可能的。

那是比旁门左道还旁门左道的事情。

怎么可能向刚失去孩子的父母拜托那种事，而且就算再怎么恳请他们，对方也不可能拱手相让。

更何况对一个不了解远江前辈的人来说，她的女儿能够毫发无伤一事，几乎只能认定为奇迹——不难想象，他们如今被为什么那个孩子能得救，自己的却不能这种想法驱使着。

再说一遍也无妨，在大火之中，尸体哪怕只剩一部分、些许血肉、或者一块骨片，以这些形式留存都算好的了——那个『算好的』的中，我们要再指向一部分，像是宴会当中请求加菜一样，说着『请给我一个』地讨要之吗？

这个愿望一旦出口，可别怪对方无情了。

甚至，自己就会成为尸体——某种意义上正合他意了，但是自己这具尸体，都不要怪别人父母直接浇上汽油，再付之一炬。

任何抨击都得受着。

以至于无差别连续盗墓都算带点可行性的想法了，但这仍然不切实际。即使是可以与神明交涉的专家，也不可能成功进行那种水准的沟通。

「若可以不诚心诚意地拜托，倒也不是不可能成功」

话音落下。

贝木几乎毫无犹豫地说——换句话是仅仅犹豫了那么一下后，如此宣言。

仅仅那么一下。

那是这个男人，用以压制住尚未根除的良心，不做交涉者、不做专家，而决定成为一名欺诈师所花费的时间。

「若可以诚心诚意地，诈骗他们」

013

终于翌日。

话虽如此，还没到日出，天刚蒙蒙亮——深夜巴士，我躺在后排双人座，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和女高中生九州一日行带来的疲劳，并没有在这随机方向摇摆的巴士中得到纾解，眼睛睁开了却仍然半梦半醒，尚且处于不省人事的状态，

「醒啦？」

耳边响起一声低吟，听到是来自旁边座位卧烟前辈的，我便瞬间清醒了过来——她虽是和人距离感近、不拘小节且亲切热情的前辈，但像这样如此靠近还是很少的。

「——卧烟前辈，还没睡吗？」

「有很多东西要思考」

在过近距离微笑的卧烟前辈。

确实，不像刚醒的状态。

嘛不管怎样，毕竟还正在调查交通事故。虽说校巴和夜巴不一样……即便是在服务区，或者没有要思考的事情，也很难熟睡。

巴士中还有其他乘客，只能在这种距离下交流——长途巴士里只能以短途距离交流——，如果是要将已故之人复活、讨要他人遗体的话。

但是，这种情况真心少见。

可以说是极其罕见的情况——大学之主这种重镇一方的位子，的确是给这位行动力强的人坐的，但和我不同，她不应该参与什么实地调研。

她不是该亲临现场的人物。

因为影响力太强，轻举妄动的话容易被无端猜疑——观察者效果太深，实地现场本身都有可能变质，这些理由之下，越是重要的案件，就越不能亲自出马。

【注】观察者效果，其核心是指，被观察的对象会因感知到自身正在被观察，而主动或被动改变原有行为、状态的现象。

或者说她或许有，希望年轻下属可以多积累些经验这种，出于领导位置的考虑——因此，交通事故的查证就交给了我和影缝酱，盗墓就交给了贝木。

但是，这样一来，倒也不能这么解释了。

从灵安室出来后，我和卧烟前辈就前往了夜巴站——顺带一提，卧烟前辈还没告诉我目的地。

我究竟会被带去那里啊。

Donna Donna吗。

【注】Donna Donna是一首歌谣，讲述一只牛犊被捆绑着运往集市，即将被宰杀。原文为『ドナドナ』，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拟声词在日语里可以形容摇摇晃晃和忐忑不安，同时照应了夜巴的情况和忍野自己的心境。

初期的灌篮高手吗。

「可爱的后辈被我强求去假冒欺诈师。我怎么能一个人，舒舒服服地，呆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呀」

「灵安室压根没暖气吧，因为是冷暗所嘛。不是您强求的。是他一个人擅自决定的，卧烟前辈」

「你生气了吗？亲友居然自作主张暗堕了」

「我不是生气了，我是傻眼了。没想到他能有那么蠢。我的耐心和客气都已经到头了」

「你这家伙人还挺好嘛」

说着，卧烟前辈的头往我肩膀上靠了过来——头往肩膀靠了过来？

「那个，卧烟前辈？」

「嘘。现在装一下情侣」

「为了什么原因？」

「为了不被怀疑。这时候我和你坐夜巴出门，必然需要合理的理由来说明」

「我和您在交往一事传到外面去，我就完蛋了」

不仅大学读不了，还有可能被流放到海外去——搞不好这个地球都没得待。

「请您注意，您自身的立场」

「切。都不开心一下嘛。跟姐姐不一样，我就没什么异性缘呀」

说着，卧烟前辈的头摆正了——她的哪些是认真的，哪些又是假正经的，真是捉摸不透啊。如果这时候说的话看上去像是在给她圆场那我就憋屈了，

「我和贝木不一样，对远江姐没有那种真爱的」

我说——近距离下。

万万没想到会和卧烟前辈聊这种不自然的话题——疲劳和睡眠不足太可怕了。

「回过头来看，好像只有那么一瞬，产生了相逢恨晚的感觉呢」

「我大姐就是那种，心会被那么一瞬俘获的人。要是没有我大姐，就没有现在的你对吧？」

「是这样——当然，没有卧烟前辈的话，也不会有现在的我」

「哇你人真好~喜欢」

「请放开我。但是这一点，对于卧烟前辈也是一样的吧？」

「是呢。没有大姐头，就不存在现在的我。所以，大姐现在不在了——我也跟不存在一样」

「…………」

明明存在得这么真切？

在我旁边——在我头顶上。

不管目的地去向何处，现在直到巴士到达终点站，都没有什么再睡一觉的时间了。做好聊到终点站的准备后，我压低声音，

「可以借着假装情侣的名义问一下吗？对于卧烟前辈来说，远江姐是一个怎样的姐姐？」

「傲慢的姐姐唷。以前跟她天天吵架」

「跟我印象中不一样呢。您二位」

「在家里就这样。还有嘛，她常常掉东西。越重要的东西越掉——越重要的东西越丢」

「遗物——那个木乃伊心脏，您什么时候拿到的？」

「只是结果上来说那个东西变成遗物啦。出嫁时送我的。也就是十年如一日前。她连同一大堆麻烦事，直接推给我的。嘛，我也直接塞进壁橱里面放了段时间就是」

【注】推『押しつける』把事物强加给某人；塞进『押し込む』此处为原义；『押入れ』原义指该动作，后指代日式传统嵌入式壁橱。

「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们就俩姐妹哦。说是这样说，明明没有多少年龄差距，姐姐却有些地方像个母亲。现在想来，当时被要求照顾我，她应该一直很为难吧」

虽然发起话题的是我，但超凡脱俗的卧烟前辈直接透露起隐私，害得我心率往上蹭。

比头靠我肩上还严重。

「那远江姐眼中，卧烟前辈是不是就跟女儿一样」

「毕竟后来她生孩子了。可能是把我拿来当作练习」

「远江姐她，在婆家有个女儿，您知道了吗？」

「我什么都知道唷」

她吹嘘道，嘛，知道也是很正常的——虽然和卧烟家处于绝缘状态，两姐妹也有独自的方式联系。或许当时，远江姐也有自己的方式去挂念妹妹——终究是远江姐。

「倒不是每年都会想你说的那样送点什么带有自己近况照片的贺卡呢。结婚后她的性格好像就变得温和了，问了贝木君，也说她当上母亲后，更加温和——不过这只是见过她最锋芒毕露时期的我的见解」

正因如此，从七年前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复活远江姐了——虽然不曾料到会因车祸而死。

随后便从壁橱，将心脏取出。

「她还是女高中生时，对我说过。成不了药就成为毒。不然你就只是普通的水——她这么说」

「大姐虽然性格阴晴不定，那句话倒是她的座右铭，一生不变呢。或许死后也不曾改变」

我也常常被这么训导，还在幼女的时候——口出此言的卧烟前辈，露出一副怀旧的表情。

「肯定也没少这么教她女儿吧」

「我认为远江姐保护了她的女儿，卧烟前辈又是怎么想的？关于这个，我想听听您的见解」

「我没有你们这么浪漫主义呢。轻易抛弃亲生女儿、甚至将其当作盾牌保护自己不受车祸伤害，那样的大姐还更好想象一些」

「这样吗」

对她完全相反的意见，我并没有产生抗拒的情绪——不如说，既然卧烟前辈都这么说了，很难不去想远江姐的的确确就会采取这种行动。

理解一致了。

「但是，随时随地超出我预料的也是那个大姐。私奔也好，生孩子也好，死于车祸也好。虽然拿我彩排，也不像是能够正经教好小孩的样子，不过最后就不好说了呢」

「……一旦复活，那个最后，就不再是最后了」

怎么说明好呢。

虽然现在有点急功近利了，但被埋葬的母亲出现在眼前时，女儿的反应会是怎样呢——惊讶，喜悦，还是茫然呢。

说到底，一个人从那种大规模交通事故下得救后，这位独生女会怎么想呢——

「忍野君」

话音响起。

此时突然开口的卧烟前辈，

「接下来我们要事先大姐一步，去见那个女儿」

将这场旅行隐瞒到现在的目的告诉了我——将目的地告诉了我。

014

「……不过，远江姐是嫁给了哪位？换句话说，她女儿的父亲是哪位」

感觉实地调研时已经问过了。

我是从谁那儿听说的来着？

「神原——神原骏先生对吧」

「嗯。好像和大姐一个高中的，我没见过。接下来的目的地就是他老家——也就是说，我们要拜访神原家了」

「之前没听说过」

同一个高中的事情。

还有接下来我要去拜访神原家的事情——后者上车前跟我讲不也没差嘛？

说白了，明明知悉很多事情，却是个秘密主义。

「所以说幸存下来的女儿，和神原骏氏的遗体被一起认领回去了」

「神原骏氏的遗体，是被回收了？从那个事故现场」

「几乎全部蒸发了，仅存一些遗骨成功回收」

蒸发。

嘛，那一瞬间想也是这个温度。

「……是要把他的遗骨，用于远江姐的义体吗？」

「没有啦。首先，把神原骏氏的遗骨放进大姐义体里这种想法，贝木君是不可能点头的哦」

呼……，嘛，毕竟是那个连远江姐新姓氏都不认可的贝木。想必就是那样吧。姑且不说，校巴上的儿童遗体和神原骏氏的遗体没有区别——不，区别是有的。

孩子的遗体更加适合作为义体素材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理由……受不了，又没有什么奖励会的年龄限制。

遗骨先放一边，那个女儿是振作精神后，搬出九州的吧。

嘛，虽然幸存下来了，但以她的年龄，不太能一个人生活吧——我对亲权领域不太了解，有没有可能也可以被卧烟家领养呢？

「卧烟家和她恩断义绝了」

「但是，既然是私奔，那骏氏也和神原家断了关系吧？」

「嘛倒也没错呢」

「跟卧烟家比起来，神原家的亲情更浓厚吗？」

「把我家想成什么样了」

卧烟前辈感到有些好笑。

还好被敬爱的前辈接受了——我真是说了个好险的笑话。被丢到高速公路上都不奇怪。

「大姐有个不肖妹妹。但姐夫是独生子女。这就是区别哦」

嗯？

啊啊，怪不得……，继承家业啊一族存续啊家系图啊什么的，就是那回事吧。影缝酱自我介绍时也说是影缝家的『继承家业』之女——妹妹遇害的影缝酱也是这样。

因此，即使是女混混也不会被家族放逐——是否为女混混倒且不说了，至少今天黎明之后，她就会暂时回京都（和大阪交界处）的老家吧。

反过来说，还没到黎明的这段时间，影缝酱应该是还在睡觉的……，作为今晚的住处，我已经把自己出租屋的钥匙给她，让她随便用了。

「倒是贝木君家里子孙满堂呢」

「他自己却是私生子呢」

虽然他自己没有隐瞒这件事，但也正因如此，也曾一度被当作不存在、也曾一度当自己不存在——直到遇见了远江姐。

「贝木君从大姐那里接受家教、对她别生情愫的时候，那会儿大姐已经是有孩子的妻子了吧？虽然不该由我这个居然利用他纯洁感情的人来讲，但真的，最后还是血浓于水呀」

「他倒也没有希望形成什么不伦关系吧」

「那就横刀夺爱吧」

「好像也不是那种感觉。我也不觉得一个高中生能做好收养继女的觉悟。就连他当时是否知晓远江姐有个女儿都有些不太好说」

「戴绿帽」

「搞得越来越复杂了呢」

首先，虽然家庭教师——或者说教师和学生之间这种禁断的关系，在电视剧、漫画里经常出现，但这种情况下，出麻烦的是远江姐。对方可是未成年男子。

「大姐不会在意那种事哦。法律也好、社会观念也好」

「还是希望她在意一下。为了我亲友的贞操」

「你不是已经对他耗尽耐心和客气了嘛？不过，对那个贝木君来说，兄弟姐妹因为什么事情都死光了的话，应该就会被私生父母领回去了吧」

「私生父母可还行」

【注】私生父母『隠し亲』对应私生子『隠し子』。同时，这个词也常指事件、组织或阴谋背后暗中操纵、主导的人。幕后黑手。

或许已经不可能了吧？

对于那个，刚才蜻蜓点水般乘上了夜巴——还是夜行列车？——，再次返回故乡的贝木来说——对于那个，今天将要行脚去往各处讨要孩子遗体的贝木来说。

说到底，事到如今了，那家伙不会被私生父母——好像是财界人士，或者从政人士，还是什么来着——领回去的。也不会因为那些素未谋面的兄弟姐妹们突然暴毙而——不过，我知道了。

所以卧烟家没有强行领走远江姐女儿的理由——而神原家，就有。

这无关亲情。只是有其中缘由罢了。

家庭的缘由。

不过——也不能彻底这样断言吧。

影缝酱和贝木各自都有复杂隐情，不知家为何物的我，也不能凭借一些胡乱的知识讲述什么家庭的缘由，显得莫名其妙。

「但是，既然说继承家业什么的，是不是神原家也属于大门第呢？」

「看起来是呢」

「他们家是做什么的？」

「常有些不知道是在哪个镇子做着什么东西，却看上去很富裕的家庭吧？」

「是呢」

「就属于那种的唷，神原家」

来历不明却似乎很富——我这独走天涯的一介学生是羡慕得不能再羡慕了，但骏氏就是从那种家逃出来，不顾一切私奔了，看来家族云云真的是各有各的好和坏。

各有各的难以估量。

「就是说，他家系不从事灵能相关，是吗？」

「不是呢。正因如此，事情经过就是他们家不允许独生子和大姐结婚。制造怪物的卧烟家，怎么看都像是奇怪集团。既奇怪、又诡异」

也不能说不是，卧烟前辈补充。

很想说没有那种事来给她圆场，嘛，当然会觉得奇怪了——即使是境都大学，搁别人那儿一放也是越看越诡异的教育机关。

什么啊，妖怪大学。

只说我们，现在，都是一群被问『为什么非杀人不可呢？』这种问题一样，被天真无邪地问『为什么非复活人不可呢？』的危险分子——当初神原家的各位是对的。

十分正确。

「嗯。也就是说，不仅是远江姐，卧烟前辈和神原家也没什么交集是吗？」

「没。大姐舍弃一切后私奔，当时我还是少女」

「现在不也是少女吗」

「哈，哈，哈」

这笑话是不是冷场了。

可能还留下了祸根。

「现在的我，没准可以调停两家的纠纷了。嘛，我并不是奔着弥补当初做不成的事情而过去的，你就放心吧。不会去抢骏河酱的亲权的」

「哈……，没有，我没有担心自己会被卷入什么修罗场」

卧烟前辈总不可能打着大姐的女儿我来养的旗号，强行闯入神原家吧——要是伪装情侣是因为这种事情，那我肩膀上的担子就重过头了。

这演的不是男朋友而是丈夫了。

「当然，如果命悬一线时得救的大姐女儿，在之后要是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困境，那就是另一码事了，但她既然是被谜之豪商给领走的，那在财富面前就没有我施展知识和网络的手段了」

「您有知识和网络已经很了不起了。不过，像您说的一样，那个——卧烟前辈的侄女，骏河酱，您是还没跟她见过面对吗？」

「是呢。都没抱过她。毕竟忙着抱你们几个去了呢」

「如您所言」

「大姐也是，有没有抱过她还存疑」

抱肯定还是抱过的吧——我心里猜测却无法如此断言。有可能没抱过——即使我可以想象远江姐在大事故之中，牺牲自己而保护女儿的场面，但抱着女儿的远江姐，我难以想象。

是因为我有单方面的幻想吗——怎么说好呢，憧憬对象是改变我人生的恩人，我可能不希望她拖家带口的吧。

可能是希望她一直都超凡脱俗、鹤立鸡群——简直像是对偶像持有的那种幼稚又难为情的幻想。

幻想、或者妄想姑且不论。

「那，去见了骏河酱之后该怎么办？又不是要重温旧交、共叙阔别之情。是要想神原家的各位，以远江姐妹妹的身份表示慰问吗？」

「算是，不过这只是顺便的事」

就算顺便表示慰问。

估计，成员当中只有贝木穿着丧服——我和平常一样穿着夏威夷衬衫，卧烟前辈也是男性化的日常着装。影缝酱的水手服，嘛，倒是可以先暂时当成是女高中生穿的丧服……

说起来，在应援团里还能看到穿学园制服的男大学生，但是几乎没见过穿着水手服的女大学生了——这是为什么呢？

博识的卧烟前辈应该知道，但眼前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是我们远出的理由。

「喂喂，打起精神来哦，忍野君。我现在还指望你呢——我的另一条右腕君」

「另一条右腕？」

我原来是另一条右腕？

什么时候我成了那种莫名其妙的部位。

「我们的目的，不是探查大姐交通事故之死的真相嘛？」

「……嘛，也是呢」

「所以，采访事故的『幸存者』，不是理所应当的嘛——说不定她知道些什么，即使是断片的情报，也可以用于核实信息」

这可是你拿手的实地调研唷——卧烟前辈低声细语道。

啊啊——对了。

还有那种嘴上说说——不对，是口头要求来着，我们的项目。

有了那种理由，我们对于这项禁忌的伦理部分进行的恶斗苦战才勉强结束——虽然这个理由在我们打算利用小孩遗体的那一刻起，就又站不住脚了，但也是我们唯一能依靠的主轴。

绝对没有忘记。

只是，我当时觉得不过是名义上这么说而已——意思就是，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实际上不曾想到，出于这个理由，甚至连卧烟前辈都亲自出马了。

本来就是人数最少的队伍了，现在还为了粉饰门面，把两人给去掉了。

「嗯？咋啦？像自己这么优秀的人才，应该分配到更好的差事上去吗？」

「没有，我的人生只配打杂。正因如此，这种掩人耳目的事，交给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卧烟前辈不是还要去找手折家的人偶师交涉吗？」

「那种事一通电话就搞定了」

「只能说您厉害」

「说过了吧？我把『一人版「伴我同行」』似的工作甩给贝木君了。我也不能游手好闲」

【注】伴我同行，电影原名Stand by Me，1986年上映的经典成长电影，导演罗伯·莱纳。改编自史蒂芬·金的中篇小说尸体（the Body）。

「『一人版「伴我同行」』……」

好残酷的电影。

我只读过原作小说。

传达的是即使分离，也始终如一的主题。

「不知不觉过了十年，突然给她复活了，没有共同话题，陷入尴尬沉默就不好了。在大姐复活之前，我想好好正视一番呢。和最后的大姐——」

·和·为·我·所·不·知·道·的·大·姐。

「——必须正视了。目不转睛地」

卧烟前辈轻巧地说到——轻巧且明亮地。

说出因而沉重且黑暗的话语。

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内——在我所知下，无论是敷衍的花言巧语，还是一时的疏忽大意，卧烟前辈的口中都没有出现过『不知道』的字眼，这是第一次。

并且，也可能会是最后一次。

只要，知道了最后的远江姐。

「……感谢这场旅路您能让我同行，卧烟前辈」

「是吧是吧。而且还是作为男朋友，尽管感到光荣吧」

「哈，哈~真不错。我从以前，就想要个可爱的侄女了」

「那个为时尚早哦，忍野君」

015

幸运的是，不会演变成言情剧。

不，这是不幸。

不幸说的并不是没和卧烟前辈演变成言情剧——将不幸换一种说法，就是不安。

从夜巴下车再走一段路，就终于到了神原家所在的地盘，踏入那小镇的一瞬间——我瑟瑟瑟发抖了。和鼠男一样。

倒也不是和鼠男一样。

如果允许我修正一下的话，是和妖怪天线一样——

【注】妖怪天线，同样出自漫画鬼太郎。主人公鬼太郎上的毛发因其而可以用来侦测妖气。发抖在日语中为『ビビる』bibiru，此处原文『ビビビ』bibibi在前文影缝的话中也有对应，采用同样译法。bibibi的拟声词很像侦测天线。

「卧烟前辈。我们回去吧」

「怎么啦。你看到什么了吗」

「是的。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但是，有种不好的预感。不，有种不好的实感——这镇子就像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惹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通发言对一片陌生的土地而言太失礼了，被居民听到的后群起而攻也是活该，但我也说不上其他的——事实上，一眼看上去就是地方都市普通的住宅街，和昨天同女高中生二人一起骑自行车造访的聚落比起来，算是相当现代化的小镇。

应该除了警务站以外，能有派出所和警察局了——没什么好怕的，以常识性的观点来看的话。

但是。

我是超出常识的——专家。

准确来说是以其为志向。

「污垢。是指『不好的东西』吗？」

「恐怕是——似乎被神明抛弃了，这小镇」

我不可控制地说着失礼之言。

得把声音压得比在巴士上还低。

不，被群起而攻，赶出这里反倒谢天谢地。

「或者说，可能是他们抛弃了神明」

「你不想跟我装情侣这我知道，但这里应该没敷衍我吧？」

「卧烟前辈如果集中精神也能感觉到的。毕竟是卧烟家的」

「集中精神感受就算了，即使我是卧烟家的，也没有你这样的眼力啦——你是电子显微镜唷。好了，发生了什么事呢。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现在都不能夹着尾巴开溜」

回去的巴士要等十二小时后呢，她说。

回去也是深夜巴士吗——年轻气盛的大学生也招架不住啊。虽然更招架不住的是这个小镇的空气。

「真没办法呐。忍野君，你碰到的问题那边就交给你了。就留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无精打采地去神原家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但还是以防万一。我『交涉』过程中，不要让什么东西过来打扰」

「我的话，您有在听吗？」

「我们也可以交换一下角色，但你一个人闯入神原家，应该见不到骏河酱」

那是当然了——我们之间没有缘分，也没有关联。

我单纯是可疑分子。

和能够从警察叔叔那问这问那的影缝酱一样，我要是也是什么穿着水手服的女高中生情况就不一样了，但爱缺勤的夏威夷衬衫男大学生是不可能跟她一样可爱的。

肯定没人会产生保护欲。

我叹息一声——空气过于沉重，就连呼吸都变得难受，但叹息还是可以的。

「我明白了。的确，探求原因和神原家家访，真要说的话两边的要紧程度都不分上下」

无论哪个，都比去现在贝木再访着的家乡要轻松吧——都要好受些。

这也是一种平衡。

「——那我先去查清原因。虽然我认为即使查清了，也没法让空气变清……，希望原因不是远江姐的女儿被带到这里来一事」

继承一位母亲的遗志，继续守护其拼死保护下来的女儿，这绝非场面话，而是我现在的动力来源——只要是白操心一场，就不算白操心。

这不过是出于我这个连住址都还没扎根、刚踏入小镇一步的外人的直感——·直·视而已，但空中飘流的瘴气已经有相当年份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但，就算再怎么消瘦憔悴，也是远江姐的女儿。

出于一些原因而变成这样一点都不奇怪——虽然不知道骏河酱有没有消瘦憔悴。

【注】消瘦憔悴『痩せても枯れても』不管瘦了还是枯了，指不管多么落魄。

「有道理呢。那给你的任务如下。证明这小镇的氛围，和我的侄女没有关系。到时候来说句『Q·E·D』当拍板台词」

【注】quod erat demonstrandum的缩略。证毕；拍板台词『决め台词』决定性台词，在戏剧等表演中，在达到高潮时或场景转换时，为做结而说的巧妙、俏皮台词。斧乃木·伪物语·余接挂做口头禅的那个。

「我的拍板台词，有点像名侦探呢」

「毕竟搞不好杀害大姐的『犯人』就在这个小镇呢」

「真在的话怎么办？」

「狠狠揍晕再牢牢捆起来。我来给他致命一击」

你影缝酱吗。

到底是玩笑话还是正经话呢——嘛，至少，我得正经起来，不然无法应对。

就专心做幕后工作吧。

「那总而言之我就往这邪恶之雾、或者说邪恶之霭的中心区域前行了哦——就和飞蛾扑火一般，去污染源找一找。这镇子，有没有出租自行车啊？」

「好像没有观光地，也没有自行车道呢。徒步加油哦。或者加油跑哦」

「我脚会断的」

「要是任务圆满完成了，回去当晚我给你小腿按摩唷」

「那太棒了」

不过，可能最需要按摩的是肩膀——到时候我被疲劳缠身，估计肩膀都梆硬了。

「那，等你好消息哦」

「您这一句话就够我发奋图强了。卧烟前辈也是，多加小心」

话音一落。

短小的会议便结束了，我们相背而去，开始了实地调研——说实话，昨天二人共乘作祟，这个点全身肌肉已经开始疼了，但是在敬爱的前辈面前，夜巴上的睡眠没睡好，体力条压根没回复上来，还没好意思叫苦。

不如说还装起门面来了。

还摆起架势来了。

【注】装门面『见栄を张る』mie wo haru为了维持表面的体面或虚荣心而做出超出自身能力的行为，这里指逞强；摆架势『见得を切る』mie wo kiru指戏剧表演等中演员登场时定格摆出帅气姿势吸引观众注意力的行为，这里指装〇。二者音近。

旅费和餐费都还是前辈帮我出的。

话都这么说了，那卧烟前辈才是在那巴士里一夜没睡，几乎就是通宵了——嘛，和侄女说要事的时候，那个人没可能不知不觉睡着的吧。

现在担子重，空气也重，但借此发沉的第一步，一口气踏入这小镇内部的话，剩下的就和憋气潜水一样了。

气势，拿出气势来。

地图啥的没有也行。

只管按照道标引导，朝着瘴气越来越重的地方，一步一步向前吧——以这个流程来就好，剩下的就看身体的了，一定能到达原因所在的目的地。

置身事外地预测一下，看来我的目的地，远在依稀可见的那座山上——如果时间允许，我真想去一趟图书馆，将这小镇的历史穷读一遍，但是看来不管昨天还是今天，我和图书馆都没多大缘分。

忽然。

并不是特意想着图书馆才留意到什么，只是，我像那样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沿着陌生小镇的街道向前方看去——正慢慢习惯那种水压般沉甸甸的独特空气时，那里出现了一个，抱着本图书的少女。

梳着麻花辫配眼镜、看起来聪明伶俐的少女。

第八卷 接物语 016-020

016

手里拿着的图书是绘本……，不，是本精装的儿童读物。

书名是『奥兹国的碎布姑娘』。

莱曼·弗兰克·鲍姆着『绿野仙踪』系列的第七作——来着吗。虽然知道这个知识点，但和『弗兰肯斯坦』一样，没有读过。

【注】碎步姑娘的日语标题为『オズのつぎはぎ娘』作者英文原名为Lyman Frank Baum。同样值得一提的是，本篇第一节末尾所指出的东接西凑『つぎはぎ』与该书名对应，符合缝缝补补的补丁印象。同时需要提醒读者的是，下文对碎步姑娘『つぎはぎ娘』的提及，也是围绕日语原文进行，请读者注意对文意的分辨。另外，下文托托为绿野仙踪系列主人公的养犬。

我在看第一部时都想被人夸真有你的，就是那种历史性的名作——那个系列，居然出到了第十四作？

第十四作里，托托怎样了啊？

但是，和『弗兰肯斯坦』一样，都是容易被曲解的题目——没想到是『碎布姑娘』。这个题目，就好像是在投影我们的状况一样。

不过，少女捕捉住我的目光，让我停下脚步的，并不是那篇吸引人的标题。将儿童读物夹在腋下，那个少女——那个看着像小学高年级的少女，眼镜后的双目紧闭，此时正沉静地双手合十。

朝着红绿灯。

朝着红绿灯杆下供奉的花。

「…………」

是错觉吗。

不，我，用的是这双卧烟前辈都·另·眼相看的眼睛，不可能是错觉，只有那个少女的周围，厚重的瘴气似是清净了一般——用个寒酸又俗气的比喻来形容，就是高性能的空气净化器。

像黑白棋翻转一样。

「——您有什么事吗？叔叔」

终于，睁开双眼的少女放下双手，重新抱好了儿童读物，朝向了我这边——这孩子看起来真的很聪明。

年龄是小学高年级的，风格却是大学教授级的。

光戴个眼镜、绑个麻花辫就叫看起来聪明，这倒是儿童读物般的偏见，但既然都这么说了，这孩子似乎甚至在助长该偏见。

九州碰见的那个蛇面幼女，倒也的确有种非同寻常的感觉……，论不寻常，这孩子也不一般啊。

有种·非·凡·之·辈·的·气·息——不过，和蛇面幼女不同的是，她并不是不存在于世上。

靠近看这孩子，难道全国各个角落到处都是吗？

难道多如甜菜吗，这种天才。

【注】原文『点在するのか、天才が』难道点在吗，天才。『点在』tenzai，散布、点缀之意，表达事物以零散状态分布；『天才』tensai。

还是说这场相逢也是那个。

为远江姐而筹划的——老早铺设好的道路。

那个孩子像蛇，这个孩子怎么说呢，有点猫的感觉啊。

野生的小猫。

「没有啦，我以为这里有东西」

那句『叔叔』就不计较了。

小学生眼里，把上了二十岁的男人看成『叔叔』也没办法吧——然而，我虽然装作有疑问，但这里有的东西已经一目了然。

儿童读物少女也没有特意回答。

红绿灯杆下——朝着斑马线供奉的花束。

不仅如此，还有点心、果汁，甚至摆着些玩具——虽然不想用这种修饰语，但这就是典型的交通死亡事故现场。

而且一看摆着的玩具，就不难明白，事故中丧生的是儿童——恐怕和现在贝木正在乞求的遗体，属于同年代。

「是小妹妹的同级同学吗？」

「不是的。这里有花束，所以在这祈祷」

儿童读物少女摇摇头。

摇着头也不曾撇掉向着我的视线——是在观察呢，还是在警戒呢。

没有一刻撇开。

真的和猫一样——不是说猫有三重眼睑吗？

不过，不是有言道，为什么要爬山，因为山就在那里嘛——现在正要向山进发的我，她将祈祷、凭吊、悼念这些人类特有的情感，如同法则一般道来。

如果车祸下丧生的是野猫，也会一样双手合十——就连如果发生战争，也要祈祷其立马停止一样的法则。

坦率、质朴，堪称模范。

且不逾矩。

「好像是有个过绿灯的女孩子被车撞了哦。她从邻镇来，本要和自己生生别离的妈妈见面的」

「和自己生生别离的妈妈？」

好夸张的表达。不愧是读书家。

嘛，想来应该是离婚后出走的母亲吧——可能实际情况比这更复杂，但说简单一点也不会影响现在这件事的冲击力。

话又说回来，真的是不管在那个小镇，不管在哪种道路，都跟理所当然一样啊。

交通事故这种事。

实际上放在推理小说的杀人事件里，名侦探都不会像这样到处遭遇杀人事件，反倒可以认定这个前提，慢慢享受故事——交通事故就和怪异谭相似。

不过，这里没有类似隐蔽工作那样的大工程。既没有禁止进入的牌子，也没有遮挡视线的围栏——当然也没有迂回绕路的必要。

明知多有冒犯，但非要我说的话，我在九州想看到的，就是这种现场——如果是这种现场，我或许就会毫不犹豫地合十祈祷了。

但事实是，我停下脚步，不是要对汽车社会下可悲的牺牲者送去祈福，只不过是因为，在这个小镇的此处，在这少女的周围，空气十分清澈罢了……，不过我没有休息的打算，而且交通事故现场的空气能这么清澈，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异样。

「那，这束花，是不是那位妈妈放在这里的呢？」

「是纲手阿姨」

「纲手」

「是纲手阿姨放的，好像另外一天过来的女孩爸爸也放了些其他东西。他把同级生送的玩具都拿来了」

「小妹妹什么都知道呢」

「不是什么都知道。只是刚好知道」

儿童读物少女使用了格外令人印象深刻的表达方式。

这就是文学性的表达吗。

「比如说，这种感觉我就不知道——为了见母亲，故意到这里来被车撞」

「肯定不是故意到这里来被车撞吧。不行哦，那种说法。」

以我的身份肯定不好意思说些让人难堪的训导，但还是顺她心意模仿了一下『大叔』，结果儿童读物少女坦率地低下了头，说了声「对不起」——眼神却还是不愿从我身上离开。

太像野生小猫了啊。

「您说的有道理。或许人家就在旁边听呢。就在那边被车撞的孩子」

「嗯」

「毕竟不可能成佛呢——念头未断的时候」

儿童读物少女不带任何催促地说到——她的话语却引得我将视线转向斑马线。

被她当作是受不了被紧盯着，所以才把目光撇开的话，也是没办法的——我现在的视线里，没有谁在那。

人。幽灵。

没有任何事物。

「好像她不在这哦」

「那太好了」

「好不好就不知道了——因为她下落不明，说不定在哪里迷路了。她要找妈妈」

「那很难受吧。明明世上，父母要多少有多少」

儿童读物少女笑眯眯地陈述——陈述的内容，却像是一针见血般真实。如果我是迷路的幽灵，凭她这句话就赶紧去成佛了。

明明世上，父母要多少有多少？

这句难以捉摸其深意的话，想必隐含了某些不好的抱怨，这句话我该训导她吗？比方对她说什么这种话不能讲——然而，如果是幽灵的有无，我能教导她；如果是车祸的话题，我能引导她；但如果说到了父母的问题、说到了家人的问题，我便不再有权开口。

毕竟我不知道这孩子和她父母的关系如何——既然这本精装儿童读物看起来不便宜，那我想她的父母也待她不薄吧……，但也有可能，这本书是用来打发她走的，所以无法断言什么。

真是的。

鼠男和猫娘就是处不来。

【注】猫娘，同为前述鬼太郎系列中的角色。

「看太多书了」

话音响起。

站在那里的儿童读物少女，像是读到了我心中所想。

「我都把眼睛看坏了。最近」

「是那样呀」

「虽然不仅是看书看过头——眼镜也有些不习惯」

「很适合你哦」

都适合到有可能引起社会问题了。

这话没说出口。

「大叔视力很好吗？居然还能知道有没有怪物——我看不出有没有」

看不到有没有。

然而儿童读物少女仍然注视着我。

「我嘛……，我嘛，可以说·眼·睛·是·被·人·治·好的哟。被以前遇见的人。在那之前，什么都看不见」

「跟视力训练一样吗？那太好了呢」

好吗？

因为和·那·个·人相遇，我的一生的确发生了改变——如果没有认识远江姐，现在，我都未必活者，这不是夸张表现。

但是，是否可以用纯真的语气说上一句『太好了』，答案是否定的——举例子说，在来到这个交通事故现场之前，我曾路过一所豪华宅邸。

我一度想那气派的样子是否就是神原家，但看门牌却不是——嘛，那种不知道在干嘛的有钱人，一个镇子上不非得只有一家。

但是，那所豪宅独特的地方在于。

即使在杀伐的氛围当中，它都可以说是大放异彩地，围绕了一大片黑云——『不祥之物』，在豪宅周围涡旋如漩涡。

相当沉闷。

大概，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就在那个房子，不久后——或许一年，或许两年，或者再长些时间，就会发生不堪入目的事情。

即使能看见。

我也做不了任何事。

只是能看见。

和即使能预言到不幸的未来，也只能干着急的卡桑德拉一样——可以说我就是为了不停留在仅能看见这一层面才就读的妖怪大学，但在卧烟前辈身边只是胆子大了点，现状下我还是做不到任何事。

【注】卡桑德拉，希腊、罗马神话中特洛伊的公主，阿波罗的祭司。因神蛇以舌为她洗耳或阿波罗的赐予而有预言能力，又因抗拒阿波罗，预言不被相信。

并且，我只是恰好在这个令人不安的小镇上『看到』了这个家，绝不代表这种家庭在其他地方就很少见。

无关乎这里是否为交通事故现场，现在我所处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才是真正稀有——嘛，这个倒是因为有个空气净化器。

猫咪造型的。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都看得见的。就拿这个斑马线来说，我虽然看不见，但这里仍然可能有东西——受害者的怨念、加害者的后悔，或者导致车祸的元凶」

「？ 有的话，您不应该也能看见吗？」

「即便是幽灵，看不看得见也分人啦。即使有那么一个人什么都看得见，但他也不能证明这一点——无法证明」

不是恶魔的证明，而是恶灵的证明。

倒也不仅限于恶灵——还有可能是神明。

「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对吧？」

『星之王子』吗。

【注】法国作家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着。日文书名『星の王子さま』。

她真是名副其实的读书家——虽然这句名言脱离原作也可以独行天下，但这孩子估计是看完一整册再说的。读到过原文都不奇怪。

「是呢。但是，即便不是重要的东西，眼睛有时也看不见。那有可能是可怕的事物，也有可能是很坏的事物——有可能是不好的事物。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可能就没有退路了」

如果没有挖开坟墓，看见初恋被烧焦的人头——贝木或许就能找到退路吧。

那家伙和我相反。

过去，·能·看·见的是他。

但，他那时候，总被当作是骗子，所以对外都宣称自己看不见——只是因为依稀能看见，便不得已封存自己的真意，谎言之上的谎言未免太过讽刺。

出于对那样的他的担心——或者说，出于对面子的担心，他的监护人，雇了『原』专家门户的有夫之妇，远江姐，作为家庭教师带他。

第一次见面，听了她的讲座。

·真·的变得看不见了——谎言中开出了名为真的花。

真——和在远江姐的帮助下重新看见的我相反。

也就是说，他·不·再·能·看·见·怪·异·之·后，决定了升学到妖怪大学——他那般乖僻别扭可以说的上是典范，不晓得他当时是否清楚，那所大学是为远江姐而建造的。

从这个不隐瞒自己私生子身份的人口中，想打听出这些事我还真费了很大功夫，即使如此，也再无法查证他所言到底几分假几分真——或许全都是谎言——，几乎没有共同点的我俩会凑一块，就是因为认识远江姐这一个共同点。

由她所系的缘分。

时不时卖我真题、时不时帮他销售、偶尔一起解决问题，差不多关系慢慢就熟了——所以，要从根本上来说，我们互相间是没有理解的。

为了复活远江姐，像他那样，找交通事故受害者的遗亲们一个一个低头、讲些花言巧语收集尸体的部件，这种感情上的劳动，我不管堆积多少情感也是不会做的——也不能做。

我没法办到那种不安定的事情。

对贝木来说，那个絮絮叨叨抱怨这抱怨那，最后还差点和远江姐的妹妹卧烟前辈扮起情侣的我，才是更难以理解的吧。

那家伙是不会有平衡感的——他会在天平一端倾注所有。

虽然是我的反面，但他没有觉得『让我重获黑暗』的远江姐是恩人。

初恋——禁断之恋。

搞不好，那个不吉的男人，到现在都还没有释怀。和我印象中的淡淡初恋完全不同，他现在仍然——这个远江姐死后的现在，仍然挂念着。

……如果那烧毁的首级，让他心中的焦炭重燃，那对于那个深陷泥沼的他，我这种人是无论如何都救不了他的。

以互助为宗旨的我，是救不了他的。

他只有自己拯救自己——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那么，叔叔。叔叔您在看不见的时候，能看到更多吗？」

儿童读物少女抛出了问题。

全无泥沼的纠缠，一句清爽的提问。

「嗯？是指重要的事情吗？」

「不是的，我在读书的时候会想，如果可以看到怪物，那像这样——位置和坐标重合，二者不是会叠到一起吗。虽然幽灵可能半透明，但，视界应该会变差——我就是觉得，会不会因为能看见更多，所以反而看不见呢」

嗯。

我倒没有太注意，不过应该是有的——面前这大山，从这里看来仍然只有零星半点风景，那虽然也有单纯是太远了的原因，但这小镇有瘴气霭笼罩着也是事实，现在，就是因为这瘴气，我的身体状况也不容乐观，宏观意义上，这也是错在『看得见』。

错在被看得见的幽灵吸引了太多注意。

被吸引了注意，也是可能被车撞的。

不过，即使抛开这点不谈——

「唔~看不见的时候反而看得更多，这句话即使放在文学性表达上也不太能行呀。还是说不过去」

「哎呀啦。叔叔，那又是为何」

我无意否定名作童话，但儿童读物少女不满地眯起了眼——本想大度继续说下去的，但一直被叫『叔叔』，慢慢地我也有点不适了。

本以为我算是娃娃脸了呢。

不提这个，我的意思是，总觉得，虽然刚才是说太多了，少女身旁的清新纯净的空气，也并没有随着祈祷的结束而消失——在这宛如能量吸取一般清新纯净的空气里，我不觉间已停留良久。

嘛，别看这孩子聪明伶俐，她这副野生小猫的模样，感觉很容易忘事，而且又不是什么秘密，顺着话题告诉她也没关系吧。

我能如此判断——也是多亏这双眼睛。

这双眼。

「刚才，我不是以前碰到过一个人，她给我眼睛变好了嘛？」

「有说过呢」

「我还说那之前什么都看不见」

「有说过」

「那个，不是在那之前，看不见怪物呀幽灵呀的意思——就是字面意义上，·什·么·都·看·不·见」

所以我，对远江姐。

那份恩情，放入眼睛也不会痛。

【注】原文『目に入れても痛くないほど』放在眼睛里也不会疼，原本是形容（父母对孩子）极其疼爱、溺爱，这里保留了该俗语的字面形式，所以稍显别扭。

017

和儿童读物少女告别后，我朝着山那边小跑而去——有必要把耽搁的时间补回来。再磨磨蹭蹭的话，可能就错过与卧烟前辈的汇合了。而且，我不想在报告上说任务失败是因为和少女聊天聊得风生水起。迟到是小事，但失去信赖可是挽回不了的大事。

话虽如此，这和九州那会儿又有不同，并没有定下明确的汇合时间——因为，我们互相间都不清楚到底会用多久。

但是，作为受宠爱的『另一条右腕』，我不应该让尊敬的前辈去等自己。

没时间和儿童读物少女进行轻松治愈的对话了——所以现在才在小跑。目前虽说没出租自行车但有巴士，在我的经验里，上下陌生小镇的巴士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将每片土地各自独特的风习慢慢揉碎、感受，正是实地调研的真正乐趣所在，但今天已经没有乐不思蜀的时间了。

动跑的还快些。

而且有些人就是只用慢跑来感受小镇风景，一边这样一边做实地调研的，不论别的，我这样至少还是能有所收获的吧——想到等下还有登山运动在等着我，慢跑更像是trail running越野跑。

老健康了。

跟不健康的计划比起来。

哟。

赛道前面还有个同好之士。

该不该称作士呢——是个女生。和儿童读物少女差不多一个年龄，但那个是麻花辫，前面这个是不过肩短发，只有背影难以分辨——嘛，穿着灯笼短裤，估计是女孩子了。

好像是学校指定的体操服。

是社团活动的自主练习吗？

不，制服这么乱糟糟的，应该没有教练带着正式指导——她的跑步节奏也不一致，感觉是凭自学在一个劲儿往前冲。

大幅摆动手脚，风格像是逃离着什么。

嘛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姿态。

比起这个，这个小镇给我的第一印象糟糕透顶，但风土人情仍然支持小孩子像这样跑出来安心玩——不过另一方面，还有交通事故发生，真希望他们能多多小心。

不管如何，我现在也忙着。

让我赶超一下吧。

「失礼了先行一步」

「不！行！」

体操服女生突然爆发出激烈的喘息声朝我吼道，我反射性地停下了脚步——什么啊，我看有空间想也没想就从左边超车了，原来在日本人行便道上超车是要走右边来着？

左通行，右通行。

即使不乘巴士，这风习也很复杂啊。

黏黏怪先生活在这世上真不好受吧——虽然没活着。

【注】黏黏怪先生『べとべとさん』日本民间妖怪之一，听得见脚步声但看不见身影的怪物，据说只要和对方说请先过，就会听到脚步声过去。前文出现的鬼太郎漫画其作者水木茂，据他人所说，一生遇到过两次妖怪，一次就是在自己家乡鸟取县遇到了该怪物。日本民俗对神鬼抱有敬意，该取名「黏糊糊桑」也是一种对应，故加先生。

然而，原因并非如此。

「·超·过·咱·不·行·的——大叔」

「——……」

这意义不明、有悖礼节的强硬主张，

这九州没听到的九州方言——这已然超越了认真、近乎充满狂气的非凡剑幕。

【注】认真『真剣』形容词，认真之义。剑幕即该词字面意思上的夸张表现。

这睁到极致的双眸。

这顺便一提，估计指代『叔叔』的『大叔』之称。

【注】原文为『おじどん』ojidon。是叔叔『おじさん』ojisan的方言版本。

将之几乎全部抛在脑后，我哑然了——先我一步而停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朝这边张开双手，像是捉迷藏一样拦着我的体操服女生，让我一时无言。

·一·眼就明白了。

这个孩子——就是远江姐的女儿。

我们此行的目的，大事故唯一的幸存者。

呃，话是这么说，但她的五官，其实和我认识的远江姐并不完全一样——或许有些我不曾注意到的相似之处，但至少没到一目了然的地步。

我和远江姐只有一面之缘，当时她还是女高中生——很难和小学女生作比较。

无关这些，如果要说为什么知道这孩子就是——按照原来的预设方案，现在，本应正在和卧烟前辈在那个一方豪门世族的家中面谈的、正常世道下本应是我义理上的侄女的那个交通事故幸存者，为何就是眼前的她，要说为什么的话。

和我有由来的眼力、和我大学中习得的灵能、和怪异等等等等几乎都毫无关系，因为只是按常规写在那里。缝在那体操服上的大块号码牌——就写着『4年1班 神原骏河』。

018

卧烟前辈拜访神原家时，没有提前预约。紧急决定·紧急行动下，有可能催生出不应有的无礼行径，但我想卧烟前辈应该考虑过出其不意地造访才更有效——从神原家和卧烟家的关系来看，就算重新和其取得联系，也可能被立马拒绝。

于是，空降访问这一行为本身应该不是疏忽而就的错误，但那般的奇袭，从最初开始就已经酝酿了拜访对象不在家的风险——结果上来说，放弃了伪装情侣作战，选择和我分头行动这个决定立了大功，看来那个人，有着丝毫不逊于自己亲姐姐的运气。

对比之下，以一种毫无心理准备的状态，碰见大恩人之女的我，虽谈不上糟透了但绝不能说是运气好——但，也绝不能就此折返。

必须要来点作用。

哪怕我军头目没有吩咐说假如碰到了骏河酱要多加打听，但也得临时应变起来，不然就对不上我卧烟前辈的（另一条）右腕的名号。

「唉？唉唉？你是说不能超过你？这孩子说的话真独特。让我听听理由嘛，可以的话我没准还能帮到你哟。毕竟人和人之间就是得互帮互助啊」

我这人叫烟树滨槐——我报上了假名。

【注】烟树滨槐『烟树ヶ浜　槐』enjyugahama enjyu，姓和战场原『战场ヶ原』一样同为地名。该海岸入选日本白砂青松100选、有着令美滨町引以为傲的广阔松林。烟树音同槐。

我随便取了个好记的名字，但没准是被刚才瞥见的那个阴云笼罩、沉闷至极的豪宅门牌给吸引了注意。

嘛，其实报自己真名也没关系，但我这是以防万一，因为远江姐要是对她孩子讲过以前跟我有一面之缘的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当然，这个几率可以说是以防亿一了——贝木还好说，远江姐不说我名字，就连我的存在都有可能早就不记得了。

她就是那样的人。

「咱号神原骏河。神原远江的独生女」

少女也报上名来——用九州方言。

倒也没必要说得那么明白，像是在反复证实我的推测一样，不过她也是很周到地保证了她是远江姐的女儿一事。真要说的话怎么不讲是神原骏氏的女儿——啊对了，既然是被神原家领回去的，就根本不需要强调了。

回想到和卧烟家的对立的话。

她身为远江姐的女儿，本来，或许是不能明目张胆地公开的——正因如此，像这样对第三者大肆声明，就是她所做的抵抗吧。

岂止如此呢？

虽然不想大摇大摆地介入他人家庭，但我们就是为了大摇大摆介入才来的，局势根本不允许我含糊其辞——为了正视姐姐远道而来，现在，目标女儿不在神原家，只能和神原家的人无意义地唠家常，一想到此时卧烟前辈的心情。

嘛，倒也不是无意义。

还是有一些益处的。

「大叔，超过咱使不得啊。咱要是请超过哩，槐叔就得请宰掉哩」

骏河酱的一番话相当危险。

呃，就算报了（假）名，我还是被人叫做『大叔』，不是这个事情很危险——

·被·宰·掉。

就算是在保护观察期中的那个不良少女，都没有说过这般程度的话。要揍我是说过，但没说过会宰我。

「看来有一些复杂的情况呢。可以的话我们去那个公园的长椅上坐——就算了，像这样边跑边说吧」

这时恰好看到那边有一个毫无人烟的公园，不经意地想要诱导她过去，但莫名觉得这里有个公园什么的也太理想化了，所以就换了方针。

这就是远江姐流派。

太明显的铺设道路就给它拒绝掉。

「Batten——」

骏河酱面露难色。

Batten？是不喜欢的意思吗？

不对，不是『×』的意思是『不过』的意思啊……也就是说她没有拒绝，而是有些疑惑吧。

真是的。

跟鼠男和一反木绵对话一样。

【注】『ばってん』batten在九州方言里表示转折的意思；『×』在日语中念batsu；『一反木绵』日本有名妖怪，形象为一块有灵体的长形白布，在漫画鬼太郎中则被描绘成带九州腔、性格善良的妖怪。

「没关系的哟，骏河酱。我就在你后面慢慢跟着。绝对不会超过你的。就麻烦你带领我了——去那座山」

双管齐下。

虽然还是非常规地担当起了事故幸存者采访员，但卧烟前辈交给我的原本任务，在这里可不能就放弃了。

那座山所冒出来的阴气，甚至都能凌驾于贝木的阴暗之上，如果不弄清其真身，很有可能会给这孩子以后生活的小镇留下祸根。

不说彻底根除——至少一定要连根拔起。

必须Batten拔起。

【注】在日语中，此处ba/拔读音对应，和中文是一样的。

「太好哩。绝对不要跑过头哦，大叔。超到咱前面去就宰哩你」

「了解」

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她正非常非常认真地告知我事实，于是我也对她点头——小时候，也常常不懂其中分量，就喜欢一个劲儿地说宰了谁宰了谁，但她的话似乎有不同的分量。

明明是侄女但居然是『咱』自称啊，这话我憋在心里。

【注】原文『おい』oi，一般而言是男性用第一人称。

「大叔，一、二！」

她冲刺起来。

停下脚步的自我介绍，看来对她来说算是一场不错的休息，现在那摇摇欲坠的身姿，已经少了几分欠缺平衡的不稳定感。

而且节奏越来越快。

虽然节奏分配还是不合理。

「可以稍微跑慢一点吗？骏河酱。我都跟不上你啦」

本来向她问话才是主要任务，不过我发挥自己连影缝酱都赞赏有加的蚱蜢本领，对小学女生一边示弱一边请求后，「这样吗这样吗，槐叔。跟上咱呀」她一边说着一边降低了速度。

没想到她会照顾一只蚱蜢。

【注】蚱蜢『米捣きバッタ』中华剑角蝗的俗称。中华蚱蜢。用来嘲笑那些为了讨好别人而不停鞠躬的人的词语。这是在本文中第一次出现。

看来是个坦率的孩子。

如果只断章取义，的确不太像远江姐的女儿——不过，她的确像是会在奔跑途中化成灰，为什么，她身边会洋溢着如此悲怆的感觉呢。

还有，说到断章取义，只有现在做了之后才发现，一个小学女生摆出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慌慌张张的姿态往前跑，后面还有个男大学生小步快跑地追着她，这画面实在算不上像样啊。

还是和她并排走吧。

我要是穿着运动衫，肯定跟教练差不多了，可惜我这小碎花夏威夷衬衫穿了就没换过。

「然后呢？赶超你后会被宰，是什么？」

「就是会请宰哩呗。请咱这条左手」

我在骏河酱背后向她提问，她便试着举起手臂向天抬起来——我问的问题她倒是回答了，但仍然捉摸不透。

不是因为她一口方言。

「抱歉，再多说明一下」

「咱想跑全班第一就跟这左手许愿哩之后晚上困觉的时候做哩个左手把全班跑得快的同学给宰哩的梦结果咱就真的变全班第一哩batten那些跑的快的同学伤快好哩出院之后这次这左手绝对会保证把他们都宰掉在那之前咱必须努力当上真正的第一快」

「谢谢你」

虽然捉摸不透的现状仍未改变，但在节奏慢下来了的跑步过程中，她给我一句话说明了这点我得感谢她——前言撤回，方言还是有点难听懂的，不过，呼。

本以为这是个小孩子可以安全出行的和平小镇，但看来事实情况不是这样的——直接地解读一下骏河酱的话，会发现这镇子上好像有不少小孩子，现在正在住院。

据我在她身后观察，她也算不上很快——第一，这种条件太苛刻了。

这和考一百分是不一样的。

这是竞争。

而且『第一』的界限太模糊了，男生、高年级生都有可能跑的比她快……，还是说差不多小学四年级以后，比赛就已经要男女分开进行了？

我这大叔不清楚现在的规定。

可是不管规定如何，这种临阵磨枪一般的速成特训是没法达成这种目标的……，她为了这个不可能的目标，自白天起就这样一直跑得气喘吁吁。

完全是地狱。

明明刚经历过那种事故，就又遭遇了下一个麻烦，倒是很有远江姐女儿的那种范儿。

「所以槐叔，不能追上咱。懂哩么？」

「懂了懂了。可懂了」

总之先接着她话说，

「除了你说的那个和左手许愿的事情」

我问道。

「这是老妈给的猿之左手。也是咱的左手」

「原来如此」

虽然她的话看起来前不着后调，但我是有前提知识的，于是终于明白了——从母亲那里获得的，猿之左手。

恐怕，就是·木·乃·伊·的·左·手吧。

无疑和卧烟前辈在大学空教室那里拿出来的木乃伊心脏同源——远江姐在女高中生时期制作的盛名怪物的一部分。

遗物。

说是调伏成雨衣恶魔了——那么将其理解为『猿之手』也是有道理的。

【注】调伏，佛教用语，通过力量或修行压制、驯服反抗对象或内心妄念。

即使她向这只手许了愿。

即使她向母亲的手许了愿。

「那么好，骏河酱。你说的这个事，我给你想办法摆平」

「真的吗？」

怎么看我的话都像是空头承诺，但骏河酱却猛地一转身，像是要再确认一遍——姿势要是整备了好了的话是做不到这动作的，差点和我正面碰撞了。

要是正面碰撞就还好，但这也差点让我超过她了——我可不想被杀，而且还是被远江姐留下的左手。

「对呀，真的。我的本职就是解除诅咒哟」

并不是本职。

也不是专家，连见习的都不是。

但是，这种程度的谎言我不说不行——我必须对她说。和我接下来要问她的，关于交通事故的种种残酷提问比起来，已经算是相当温柔的谎言了。

毕竟总有一天会成真，不过是时间问题。

「骏河酱，勉强算是作为交换吧，我有些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你的母亲。

卧烟远江的一些事。

我特意说的是卧烟远江，而不是神原远江。

019

只说结果，我和骏河酱的交流算是成功了，但交涉失败了——作为解除诅咒的交换，讲述关于交通事故的体验谈，这一交易，最后并没有成立。

条件不平等，才怪。

要我来说的话，这交易的内容平衡地就跟平衡壶一样，就论这公平程度都已经可以给后世的专家奉为圭臬了，但骏河酱，全然不记得事故当时的事情，所以交易的前提就已经不成立。

【注】平衡壶『バランス釜』平衡型浴缸壶的简称，一种燃气浴水壶。

壶盖子打不开。

嘛毕竟是在交通事故下——还是整个道路全部翻转的交通事故下。可能因为休克而导致失忆了，不失忆才是奇怪的。

明明上一秒还在开车，下一秒就躺病院里，这种桥段到处都是。

而且，她连她那一天在母亲车后座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不，甚至不是不记得了。

她说自己早上，还目送父母出门约会——约会这种田园诗般的词汇，现在年轻人都开始在意了，说回正题，她所言之事，和我飞去九州入手的情报完全相反。

和情报相反，并且和事实相反。

如果只是和蛇面幼女提供的情报有矛盾，那多多少少还可以磨合一下，但影缝酱在警务站——也就是在官方机关那里入手的官方情报与其不同，所以没法磨合。

也就是说，她并不是忘记了。

·她·的·记·忆·是·被·人·捏·造·了——合情合理。

因交通事故而失去记忆，是运动能量引发生理性休克，导致短期记忆被纳入长期记忆之前就丧失了意识，这么说应该就好懂了，但骏河酱的情况是，受到了心理性休克。

在交叉路口中，四方撞来的大型车辆本身就很恐怖，而骏河酱又是那反向连环追尾的唯一幸存者。

换句话说，除她以外的人都死光了。

在她眼前。

同乘一辆车的双亲因事故而意外死亡——骏河酱被远江姐保护一事，或许的确是我的一厢情愿，但她目击了主驾驶和副驾驶上两人的死亡一事，是绝对没错的。

即使事发的瞬间她还在打盹，也总会看到尸体吧——惊人的红莲之炎火葬了双亲的尸体，此情此景一定历历在目。

虽然借过医学院的灵安室，但我毕竟不是医学生，不清楚大脑的构造，即使如此，她这种不仅失去记忆，还换成了完全不同的记忆填补空缺的情况，应该是不少见的——双亲的尸体我才没见过，交通事故什么的我才没遇到过，车什么的我才没坐过。

干脆，就篡改掉。

估计她当时都想装作双亲没有死吧——既然都搬到了这种不认识的镇子，应该就不可能捏造到那种程度了，但如果能够办到的话或许早就去这么做了。

将那种记忆——将那种回忆。

还留着的话，是活不下去的。

……我正是为了将那种回忆直言不讳地问出来，才远道而来的，她或许不想听我故作知情般的提问，我理解她的心情。

如新闻中只刊载了一行文字、如现场正在进行大规模工程，对交通事故本身进行情报封锁的隐蔽工作，是完全不一样的捏造——或者周围的人们，对这个刚刚生还，尚未缓过神来的女儿，灌输一些·极·其·平·常·的、比方说像高速公路上的连环追尾事故这种事情，我也不能去谴责那些『谎言』。

而且，也不能去挖掘那些谎言。

即使挖掘坟墓，我也不会去挖掘那些记忆——还是说，贝木连那种『谎言』，也会当作坟墓一样对待吗？

虽然根据卧烟前辈的判断，这个问题得以回避，但他都已经做出去挖素不相识的那些小孩坟墓的觉悟了——不。

他也不会这样做的。

她不是素不相识的小孩，她是远江姐的女儿。

远江姐有女儿一事，我不清楚他当初是真知假知，如今那个存在就在我们面前的现在，我也无从得知他的心情，但他对那种自身无意识都判定为若不修正的话心就会碎掉的记忆，是绝对不会草率挖掘的吧——他既然都不会，我就更加如此了。

只有卧烟前辈一人，能够办到。

这并非因为我们的领军者是一个毫不关心侄女身心健康的残虐非人道主义者，而是因为她不需要挖掘骏河酱的记忆，而是可以自己翻找到——换句话说，她可以做到心的无损检测。

……嘛，就好像给自己家里人做手术一样，本来感觉是禁忌的手段，但即便考虑到这点，也比我这个无名之辈来要好吧。

禁忌什么的现在说已经迟了。

于是，『没有遭遇过那场事故，也不是目击者，被周围关照，真相乃至详情都不曾被告知』的骏河酱面前，我所能做的就是让她差不多到点了就赶紧回家。

那里，还有她那和神原家的人聊着天，追忆着故人，喝着茶的小姨在——不，我能做的，还有一件事。

虽然交涉并不成立，但就此告诉她那我不给你解除诅咒啦也不是大人的做法。虽然我还是学生，不能以大人自称，但她都叫我大叔了。

这般摇摆不定却又专心致志地、坚持着愚笨的自学训练的体操服女生，即使不是我恩人的女儿，我也不能放着不管。

既然决定交给卧烟前辈来办，我便不好擅自进行解咒的仪式，但关于跑步的方法，我偷偷交给她也是没关系的吧。

这在平衡的范围内。

虽然看着不像是教练，但我好歹说话的时候在她背后一直跟随着，建议什么的还是能给的——我虽然不以体育营生，但好在有个朋友，参加奖励会的同时还被选中去参加大学接力赛，我陪着一起训练过。

【注】大学接力赛『大学駅伝』日本地方大学联合举办的公路接力赛。

体干的平衡我熟稔于心。

我立志成为连接人与怪异之间的桥梁而上了这所大学，没想到现在要将远江姐学生的跑步方法，教给远江姐的女儿，这种牵线搭桥的巧合还挺好笑的。

「谢谢您嘞，槐叔！这份恩情咱不会忘！」

冒牌教练仅仅几分钟的手把手——腿把腿——讲座后，不知道骏河酱学到了多少贝木stride步伐（廉价版），不过她精力充沛地向我道谢后，（但愿是）朝着自家方向奔跑而去了。

最后能看到她的笑容上悲怆感全无真是太好了。

嘛，她可是那个远江姐的女儿，本来就不是那种阴沉的孩子吧——虽然对自己遭遇车祸一事浑然不知，但这个双亲刚离世的独生女，意图从她身上看到元气什么的才有问题。

精神真好啊，这种话在这种场合下我还是说不出口。

「…………」

但是，跑得快不快，对她来说无法解决根本性的问题……，连同级生都要『杀』的杀意。

钻牛角尖般的杀意。

赛跑不过是多种诱因的其中之一。

只是一个小小的契机，只是一个普通的理由。

这次只是用临时的对症下药，勉强撑过去了，迟早有一天，她还是需要去面对吧——就和卧烟前辈，今天不得不去面对死去的姐姐一样。

五年后，或者再往后推一点。

和自己的内侧。

也就是和自己本身——毫无虚假地、坦然地对峙。

「……Batten」

看着那个体操服女生，用前倾的姿态、高抬膝盖的大步幅，凭着临阵磨枪的冲劲飞奔而去，直到其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我才准备回到原本的任务中去。

该登山了。

020

无可救药，这就是我作为专家志愿的外行下的评价——登上这充满瘴气的山后，我对建立在山顶附近的神社如此评价道。

正确来讲，不是被建立在这里的神社，而是被破坏在这里的废弃神社——让人怀疑是不是被定点爆破过了。甚至联想到这座山是活火山，最近的火山喷发是不是把神社、鸟居、参道都给烧毁了。

或者，十吨卡车、油罐车、搅拌车或者校巴什么的从四方撞过来，没准就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勉强读出了鸟居上所记下的文字『北白蛇神社』——既然有北，也就是说还有东南西方向上的神社吗？

在前往这里的路上——山间，我遭遇了好几条不同种类的蛇。虽然不知道这座山的名字，但它就算叫蛇巢山我也是不会吃惊的——路上没被咬算是侥幸，回去也得相当小心，不然会被蛇面少女嘲笑的。虽然不知道这边的蛇看到后会不会去告状。

但是下山前，身处·这·里本身就是危险——无可救药。

我虽然是外行，但作为神道学院的学生如此思考。

对于我们复活远江姐的项目而言，这次单独行动并非主线，所以尽可能简洁说明一下的话，这座山是类似运动气垫的地方——如果儿童读物少女是空气净化器，那么这里就是黑洞。

【注】运动气垫『エアスポット』airspot一种空气垫。空气垫日语原文为『エアマット』air mat（air mattress的缩略），猜测airspot是来自air mat+sport的组合，所以翻译成运动气垫。体育馆等场合下布置的设施，疑似有吸尘效果。

它不是在散发瘴气——它是在·集·尘。

宛如真空状态般吸入着。

吸入着怪异谭以前的『不祥之物』——不限于从这个小镇，从那个为和自己生生别离的妈妈再会而被车撞的女孩所住的隔壁小镇、或者从隔壁的县、搞不好还从隔壁的国家——从地球的背面，仿佛吸收一般呼吸着。

地球背面什么的，这种说法或许会让人觉得是不是在故意夸大，但这完完全全是事实——没有说会从月亮上吸取能量，已经算是很谦虚了。

如果地球是巨大的浴缸，那么这里就是拔掉浴缸塞的地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原因尚且不明——意义不明。

明晰的只有，·为·了·堵·住·这·个·洞·口，神社才被建立在了这里——可惜的是，它似乎没有承受住世界各地流过来的瘴气。

不，这种说法并不好。

这个神社已经充分发挥了它的作用。正因如此才崩坏的——并且，它崩坏的现在，仍然在起着一定作用。

以废材堵着洞口的形式。

呼。

嘛，还是一样无可救药就是了——既然我看到了，那就不能撒手不管。这是卧烟前辈交给我的任务，我也不能放弃——现在，我应该在远处努力辅助那个，现在应该圆满与远江姐女儿碰面了的她。

毕竟我不想让那个人失望，哪怕『不祥之物』在这里不止四方、而是全方位聚集而来，光是站在这里几乎就要恶心到倒地不起……，远江姐的恩情我没法报，但卧烟前辈的恩，我是能报多少是多少。

如果不报，平衡就很糟糕。

平衡一糟糕，心情也就会跟着糟糕——比这里还糟糕。

我屏住呼吸……，呃，因为不想把原神社院内的瘴气给吸进去，所以和刚才一样潜水般停止呼吸，朝着诸恶根源、仿佛一个探查黑洞的宇航员一样迈出一大步——

「哎呀且慢且慢，年轻的公子。接下来，可勿要再踏入魔境一步」

——一大步没迈出。

被那不合时代的叫声喊住了。

回过头来，却发现声音的主任落座在崩坏的鸟居上。

是个孩子。

吃惊。

不，对于有孩子能绕道我背后不被察觉我倒没有多吃惊——是因为有第二次后有了第三次。

到了这小镇之后，已经连续偶遇到两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了，还有一个就是我从背后接近的。即使没有那个意思，我对人做的事情现在别人对我做了，也不应该感到意外——我仍然会感到吃惊的原因是，那孩子的身影，我有点眼熟。

眼熟吗？不对，我没有见过。

因为人是看不到·自·己·的·样·子的——更不用说，双眼上还缠了一圈一圈的绷带。

「…………」

坐在那里的是，·十·多·年·前·的·我——还没有见过远江姐、看不到任何事物的，忍野少年。

「阁下应该有所察觉了，此处并非神域，乃死地是也。年轻的公子，阁下如今，做不到任何事——鄙人所言不会有错」

「……你」

·不·是·我。

确实，我当初也是个愁煞旁人、与众不同的孩子，但我不会用这么古雅的交流方式——不过总算是出现了一个会用『年轻』的正常年龄来评价我的小孩了。

虽然他说鄙人所言。

「你是谁呀？」

「多有失礼。忍野爻公子，抑或烟树滨槐公子。让阁下先报上名来了，还望海涵」

【注】忍野メメ，忍野咩咩，此处借鉴他处翻译为爻。关于此角色对忍野的称呼有两种，一种是公子『若人どの』对年轻人的敬称，年轻的公子；阁下『贵殿』另一种尊称。

我哪有报。

而且，假名我也没说过。

话说回来我全名在本书还是第一次出场。

要是只中了我的本名，好歹还能算是他会读心术就行了（行不行另当别论），竟然连那个只对骏河酱用过、我自己都快忘记、恐怕这辈子都用不到的假名都可以猜到——怎么回事，这个孩子？

是什么掌握了这个镇子所有事情的神明还是什么？

「非也。在下非神也。请勿要称在下为神。在下不过尝与神并肩作战耳，实乃怪异杀手」

「怪异杀手？」

那个好像听说过。

在入学后马上就有课教了这个。

记得是传说中的吸血鬼的别称——没错，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Kissshot姬丝秀忒·Acerolaorion雅赛萝拉莉昂·Heartunderblade刃下心令人色变的第二个名称。

呀嘞呀嘞，我虽然也起了个不错的假名，但这个模仿我（少年时代的）姿态也没少说些漂亮话……，还是说是在试探我？

试探我作为专家的手腕？

居然想试探把贝木的真题全都考完的我，胆子倒不小。

「非也非也，鄙人未尝怀疑阁下的手腕。正言之，未尝怀疑阁下之『目』——鄙人所处之时代亦未有过这般，以修验者相称何如」

「……我这只是gift才能」

我虚张声势——嘛，确实不是修验者。要是在培育专家的大学上课，能被叫做修验或者修行的话，那修验者想叫就叫吧。

「鄙人乃死尸累生死郎——因故，鄙人借阁下之姿」

少年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是没听说过的名字。

或许同样是假名。

不过，名字暂且不管。

「你借的是我·小·时·候·的样子吧？」

「竟是如此？不想公子当年如此年少，本打算借此刻模样」

「…………」

好像在说我从那时候起至今为止完全没成长过似的。明明见过远江姐前后，我完全是两个人——

明明被那个人完全改变了人生。

「自然，鄙人断无轻视公子之意。不过是鄙人·尚·未·成·形，才显得这副模样耳。公子实为毋庸置疑的高手」

「没成形？那是什么意思呢？」

「原本鄙人——像鄙人这般的人物，这般郑重其事地登场，实在为时尚早之意。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Flying抢跑』。纵使如此，阁下仍能看见鄙人、还能这般与鄙人对谈——鄙人能抵达这般境界，亦是」

「是什么？」

「……也罢，待察觉之时，便已然水到渠成」

这不是天才吗。

有才能的是你那边吧。

服了，我这边的举动只是故作从容，那少年说的话、还有他的真实身份，我是一点儿都搞不懂——好像不单纯是幽灵或者怪异之辈。

不如说是怪异之前的……，它有可能变成万物、有可能展现千姿百态——根据今后的展开，不管变成什么东西都不奇怪，正如同那种『胚细胞』。

是运动气垫吸收的『不祥之物』形成了『胚细胞』，还是吸收着『不祥之物』的，正是『胚细胞』呢——不管如何，它既然坐镇于此瘴气中心，总归是与之相称的存在。

与之相称的非存在。

正因如此，不可轻举妄动。

走错一步，或许就会变成难以下手处理的怪物。

就会变成，难堪入目的怪物——怪异。

「——但是，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有后退的理由」

「莫非是被可怖的前辈瞪着不成？」

「我打心底尊敬的前辈，是在用热情的眼神注视我哦」

其实，她现在并没有心思看我这边——现在那个人，眼里只有姐姐的事情。因此，我是在代替她，用这双『眼』，看着其他的事物。

「无需挂怀，忍野爻公子。正如阁下对鄙人无可奈何一般，鄙人往后七年左右，亦对万事无能为力——这般放任不管便好」

「我说了——就是不能这样」

他不知为何报了个具体而又相当宽松的数字，但我可不能照单全收。在我看来，这里和活火山的喷火口没什么区别，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这种情况下，本来已经没时间给我们悠闲谈话了，哪怕被蛇咬，也得赶紧逃——但是，现在同样是逃也没用的局面。

「既如此，那么便献上一份伴手礼。一份足以让那位可怖前辈满意的伴手礼」

「喂喂。我的前辈，可最讨厌那种贿赂什么的暗箱操作了啊」

「想必本就是位靠暗地谋划为生的先生罢」

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内心似是已被预测——似是已被看穿。

似是，我自己。

「想必本就是以暗箱操作为嗜好罢」

「我可没有想到那块去啊」

「神原远江。旧姓卧烟远江——她英年早逝的死因，鄙人若主动告知，如何？」

无论如何。

都是一句活火山级的爆弹发言。

第八卷 接物语 021-025

021

比谁都陌生的少年，同时却再熟悉不过的少年，不知是救了我，还是只打了一番诳语，到头来，我没能再往神社深处更进一步，而是选择下了这座满是蛇的山——不，这么说只是在投机取巧逃避责任。

那个是山彦。

也可以说是瘴气之霭产生的布罗肯现象——和海市蜃楼一样，见人如雾，听声如风，皆源自本人。

【注】山彦，yamabiko，又名幽谷响、呼子，日本传说中将回声现象人格化的妖怪，古代人认为山中回音由山彦模仿人类声音造成，该现象也被直接成为山彦或幽谷响；布罗肯现象，又称布罗肯幽灵或佛光，阳光透过云雾时经水滴衍射与干涉形成的光环现象，观测者可在光环中看到自身阴影。

恰如本人制造出来的怪物。

和女高中生时期的远江姐所生的雨衣恶魔一样。

总的来说，我是出于一开始无可救药的判断，简言之就是根据自己的判断，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获得，就下了山，仅此而已。

死尸累生死郎，自称怪异杀手的那个少年所言，尚未公布的车祸真相也是——甚至不用专门提及，就是我个人靠不住的猜想罢了。

实地调研最后。

外行侦探的蹩脚推理。

所以说那之后，我努力摆脱内心传来的声音，不料想居然在山上——在通灵的运动气垫上，还是不得不直面它了。

还是尽情直面它了。

【注】原文『（声を）向き合う羽目になってしまった』陷入了必须直面（这声音）的窘境；后面一句为『羽目を外して、向き合った』前半段为忘乎所以、尽情尽兴（有过度了但没有危及他人的意思），后半段即直面。

哪里是右腕，光顾着丢人了，实在是本事不够。

在那之前知识不够，在那以上经验不够。

客观来看，这种评价再适合不过了——刚才直接踏入院内，再也回不来了说不定还更好，我身体是被『不祥之物』夺舍了吗。

战术性撤退是上上计。

那个少年的话，或者我潜在意识的判断下，决定性异变似乎还有十年才会到来——之前那个阴云笼罩的豪宅、大量住院的小学生，不难看出目前裂痕已出现在各处，但好歹是保持住了平衡。

等有朝一日，我成为了独当一面的修验者后，或许还会来到这座山，以及这小镇，再次直面一切吧——不，是肯定会。

即使不能独当一面，我也确定会来。

但愿在那个时间点前。

但愿在那之前。

「好了，辛苦忍野君。干杯~！」

卧烟前辈举起酒杯，阳光地庆祝道——下山后，我和结束了和侄女见面（以及为姐夫烧香）的卧烟前辈汇合，距离返程夜巴的开点还有些时间，于是在巴士终点站附近，找了家扎根当地的居酒屋，决定好好留恋这段剩余的时光。

同卧烟前辈站着喝几杯。

像庆功宴这种很多人参加的饮酒会，曾多次有幸和她一起参加过，但这次是真的紧张——我又是骑车又是跑步又是登山，脚已经很疼了，虽然算不上特别严重，但慰劳会是没必要开的。

不过卧烟前辈本来就没那个打算吧——这是利用间隔时间，借慰劳会之名开展的，分头行动情报交换会。

说起来，和昨天影缝酱不同，这次没定汇合时间汇合地点， 想必会有人感到疑惑：在完全不认识路标，又是第一次去的地方，我们是怎么汇合的。希望这听起来不象是在自夸，斗胆说一句，行踪不定的前辈手下，需要随时随地都可以赶过来的人，这才是有用的后辈应尽的职责——我也不想赘述不必要的细节，所以简略来讲，这次的情况是，我跌跌撞撞到处转悠了老半天，最后在一栋崭新锃亮、看起来刚建好没多久的四层大楼下，成功发现了卧烟前辈正抬头望着里面的补习班。

为什么是补习班？

不仅搞大学，还要搞补习学校了？

这种时候，也一心扑在多元化经营上，只为行业发展——想来如果不是我，这个位置信息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找到的，还有点自豪，不过不说多了。

「我请客。当地特色尽兴吃，放开吃」

「是……，我开动了。白天也没吃东西」

「我在神原家吃过了唷」

「这么好。他们很欢迎您吗？」

「嗯。虽然他们说不要再来了」

「不是被赶走了嘛这」

「正确地说，是不要再为了见骏河而来了」

「您不是小姨？」

「毕竟我只说自己是卧烟家的使者呢。如果和大姐关系太近了，估计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距离感这一块，似乎经过了绝妙的拿捏……，只要能迈进门槛，再见到骏河酱的话，协调就算是成功了吧。

「忍野君提前帮骏河酱解除了诅咒，我可轻松多啦」

骏河酱说的槐叔就是你吧？卧烟前辈道。

「正是。您好，我叫烟树滨槐。您这也能看穿呢」

「她说有个夏威夷衬衫」

那是暴露无遗了。

贝木就跟不用提了，我们这群人真的是不得了的诈骗集团啊。

嘛，本来就没打算对卧烟前辈隐瞒。

「不过，那诅咒我不记得我有给她解除」

「就跟解除了没什么区别。或者说不要更进一步为妙，关于『木乃伊的左手』，我们就不管了」

「唉？没关系吗？」

「能用来当仪式的触媒再好不过，但大姐留给亲女儿的遗物，我肯定不能一把给人家抢走啦。我又不是魔鬼」

「我不是那个意思——谁都不会觉得卧烟前辈是魔鬼的」

「是嘛？」

卧烟前辈一句那就好，紧接着喝干了一杯——然后略过特色美食，点了品牌清酒。

以前没怎么注意过，她原来这么能喝吗——还是说，这个拥有钢铁意志的人，也会在独自访问姐姐婆家这种任务上感到棘手吗。

以至于不得不喝。

结果小镇的瘴气和骏河酱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当初冒着风险，假扮情侣同行可能会更好……假扮情侣倒不是风险。

不。

这次登山并非全无意义。

而且，如果我没有和骏河酱碰面，她就那样心无旁骛地跑下去的话，搞不好到了夜晚都不会回神原家——那样的话，我们的访问就会整个打水漂。

结果倒是还行。

道是还行。

【注】原文『结果オーライではあった。往来だけに』『オーライ』alright，okay，表达没问题、还好、达标；『往来』此处作名词可指主干道、大马路。两者谐音。原义为结果倒是可以，正因为是/不愧是大马路。

「那也算是大姐留给亲女儿的课题。这么一看其实就是斯巴达式教育，虐待式教育，不过我这个小姨不好插嘴。忍野君真诚地教她跑步方法，这种公开正式的处理是对的哦」

「要真的能说是公开正式就好了。只要不是流于表层」

里层的反面。

终有一天要直面的自我。

「……有没有可能，她向『猿之手』许愿，重新捏造了对车祸的记忆、对目送双亲一事的记忆呢？」

「是说她第一个愿望已经实现的可能性吗？或许有呢」

「那就有可能已经触及第二个愿望了吧。如果有『三个愿望』的话」

「也没关系吧。那可是大姐的女儿」

「您看得也忒乐观了」

「太过悲观了也没有用」

虽然我觉得太乐观也没用就是了。

感觉像是在刻意疏远似的。

「刻意往她那里塞真相更残酷吧」

「是的，我就是做不到那一点。所以才交给卧烟前辈您了……，结果怎么样了？」

想来，我没破坏骏河酱的伪记忆，而是把问出交通事故真相这个难题完全丢给了尊敬的前辈，真是有够胡来的。

「啊。不简单唷。但是，胡来的可爱后辈会让我干劲满满呢」

「我们大学有八年级来着，卧烟前辈，我想知道您是几年级？」

「秘密」

清酒一上，便自斟自饮起来的卧烟前辈。

不知道她真的是不是这么想的，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几年级，但至少她不是个老是叫后辈猛喝的人——她会要求人服从，但不会要求人屈从。

所以她才是个矛盾的人。

「幸好，没有复杂的过失。就用了点轻度催眠，问出来没伤到她脆弱的记忆，也没犯大过错。代价倒是被禁止进入了」

「原来如此」

看来犯了大过错。不过也有了成果。

不过，『奇迹般』生还后领回去的继承人，被人家又是下咒又是施法的，就算不是儿子私奔对象的家里人，也必然要禁止进入的。

嘛，在神原家的人看来，就算没有这一系列事情，卧烟前辈来访的一开始，他们估计就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来这烧香肯定是为别的什么目的打掩护。

豪商岂是浪得虚名。

「那我想，要是能穿着丧服，印象可能会好一点吧？」

「我想让他们觉得是有个不懂礼貌、没什么顾虑的年轻人鲁莽闯进门来了。不想让他们有所戒备。总之就是想让他们小瞧我」

没说自己是远江姐的妹妹，也是出于这个让对方不要太僵的方案——考虑到都下了禁令，对方已经不是太僵这种程度了，不过最终来看，能够将目的顺利完成，就是那个卧烟前辈。

和我撒手不管战术性撤退有着本质区别。

「然后呢，怎么样了？交通事故当事人的视点」

「是你赢了」

「唉？」

「看来大姐的确保护了骏河酱——这是骏河酱混乱中的记忆，和事实会有些出入，不过在剧烈燃烧的车内，大姐用了某种手段，让女儿成功避难了——让她续命了呢」

这是不同解读，说着，卧烟前辈仰头痛饮。

这喝酒习惯不好。

虽然她说我赢了，但这又无关胜负——远江姐有没有保护女儿这事。不过卧烟前辈确实说女儿可能是被拿作盾牌用了。

「您说某种手段，具体是怎样的手段，我很好奇」

「我看了下她封印记忆当中模糊不清的地方，该说是超常吗……，反正绝对是用了某种杀手锏——是·我·们·这·边的技术」

或许不是技术，而是业力。

【注】技术『技』waza，技巧、技术；业力『业』waza，此处指某种力量，区别于佛教的业力。

卧烟前辈如此说道。

「……就和现在，我们准备使用的杀手锏一样吗？就那种踏入禁忌领域的」

对我的提问，她点了点头「大姐的话，会跟没事人一样使用更加大胆的杀手锏」

「毕竟是天才呢。不过，大姐也已经离专家很远了。不可否认她有一段blank空白期」

「空白期」

「特别是有孩子之后，和怪异相关人士基本没来往了。不然的话，就会被卧烟家的暗线钓到呢」

如果既无法在课堂上学习理论知识，又不能在实战中磨练技巧，哪怕是天才，也荒废掉吗……？虽然能够超越这些道理才叫天才，不过肌肉许久不用就会衰退，这一点很现实。

当初，那些远江姐发力留下来的奇特技巧，如今在境都大学都是学生的必修学分——不管怎么说印象确实是被放大了，但从我们这些见习人员的视角来看，那样偏离常道的业力应该是使不出的吧。

还是在情况危急的刹那——而且。

「毫无疑问她使用的是必须牺牲性命的秘术呢。虽然我认为大姐不可能死在区区车祸下，但她既然要救女儿」

「就可以接受了吗？」

「还是不行呐，有点子。而且，救女儿到头来也还是出于车祸」

我都想把驾照上交了，卧烟前辈小声嘟囔——原来有吗，汽车驾照。怎么感觉有点意外。嘛也不意外，毕竟是那个不劝杯的卧烟前辈——她应该是没有专门的司机。

和在后座上盘腿的影缝酱有着本质区别。

「那也是种身份证嘛，现在如果有的话，还是继续拿着会比较好吧？现在汽车社会，没有的话很多事情不方便的」

「你做实地调研工作的差不多会那样呢。催促老年人上交驾照在这地方也是挺不合理的」

【注】今年度，日本国土交通省因高龄驾照持有者变多、上交驾照率走低、高龄人车祸率占比高等原因催促老年人上交驾照。

「也是呢」

九州的事故现场附近也一样。

现在想来，二人共乘那么远距离，真的是好事者所为——今天的跑步也是一样，实地调研天天这样的话，我就跻身健康优良儿行列了。

【注】日本长期以来以小学六年级学生为对象，从全国申请者范围内选拔体格体力、以及之后新加的学业、行为以及社会层面的优秀儿童。

明天来个游泳就凑齐铁人三项了。

「我是觉得人家年老不代表开车很危险，这种一棒子打死的讲法有点那个——忍野君还年轻可能不知道吧？有段年代里都在讲女性开车很危险、很粗暴唷」

「不知道。我为我的不努力学习感到羞耻」

「我什么都知道——这么一想，我作为一个女性，不能这么轻易就放弃前人刻苦争取来的权利呀。不知道大姐是什么情况呢？」

「嗯？我是忘记报告了吗。她是轻型的」

「不是问车型」

「那您是什么意思？我见过远江姐的时候她还在上高中，那时候她应该没驾照吧」

「是说刚才的话题——没有，就是在想大姐考驾照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场景。忍野君说在要点上了，我的确如论如何都无法否认我是在带着偏见看大姐之死的，不过现在从常规的道路交通的视角来看，那起错综复杂的交通事故，究竟该归因在五台车的哪一辆上呢」

呼。

这种话题不该边喝酒边聊的吧……，说起来卧烟前辈也在意到了影缝酱提过的警察。即使再怎么隐蔽事件，但凡有警察涉入，就应有可能被归作刑事案件——远江姐的轻型车就算了，有那四辆『工作车辆』涉事，最低也算是业务上过失致死吧。

「我不是法学院的，只在考驾照的时候学过，卧烟前辈一样有驾照就更不用说……，交通事故里，责任十零开的场合基本上没有呢。就好像是那种光影渐变的感觉——即使是靠停的车辆被撞，也有可能就停靠位置被问责」

车对人时，还是有车全责的情况的——但，行人闯红灯、鬼探头这种事情不少见，界限仍然模糊不清，不能一概而论。

规范停车时的车，也有可能被跑步中的行人（跑步中的行人？嘛，和常见的『不考虑空气阻力』假设一样）撞上导致行人自己受伤，这时候还是会算行人责任吧。

首先要强调的一点，国外的规则又会有不一样的地方——走在自行车专用道上被自行车撞了，行人方也会被要求罚金之类的。

「常见的一般论点就这种感觉呢。无证驾驶、酒家就不用说了……，根据骏河酱的催眠采访，远江姐碰上的交通事故是怎样的顺序呢？」

虽然蛇面幼女提供的传闻情报指出，四台『工作车辆』几乎是同时在交叉路口上撞到轻型汽车的——话说我连那个隐蔽起来的交叉路口上有没有红绿灯都不知道。

我们和远江姐有关系，所以事先就不觉间将她代入了受害者视角，但在交通法规上来说，也有可能是远江姐的错误驾驶导致了连锁的事故。

对于神原家的人来说，最大的受害者肯定是副驾上的神原骏氏，对校巴上孩子们的监护人来说，也不会有比他们孩子更惨的受害者了——另一方面，就算不是那个开车的人，同乘人士也是同样有可能被问责的。

如果只讲可能性，还有汽车的修理问题、设计问题等需要考虑——比方说木材、液体燃料、混凝土载量超重。

校巴的限载人数也一样。

但再怎么长篇大论，只要无法现场取证，就只能依赖骏河酱的证言了。

「好像没有红绿灯哦。作为一个交叉路口，哪边是优先道路这个问题，在骏河酱的证言里也没有明确指出——嘛，这个用道路地图应该是可以确认的」

「哈啊——」

事故车内侧的视角。

幸存者证言。

这些不过是以骏河酱视角、况且还是催眠采访中得出的情报，充满了无序、浑浊的无意识内容，光凭这些想要断定事实究竟如何是非常困难的，且不说越分析、越分解，事情甚至会变得更复杂——想要回避事故的行动、想要确保安全的避难行为，也容易让损失反而加重。

法律上的解释尚且如此，心理上来讲，将责任归于特定车辆也令人为难——涉事车辆数越多，就更加了。

「倒不是想特意把大姐算作坏人。不过，她应该不可能在交叉路口中央停车吧」

「真要在那种地方停车的话，问的责就不止一点了啊」

「嘛，采访内容还会报告一遍的，去灵安室了再和大家详细说吧——我的结论就是，骏河酱本人就这样放在神原家看管最安全」

「明白了。亲自去家里看过的卧烟前辈这么说的话就没问题了吧……，但是，骏河酱在新学校好像过得不太好哦」

「嗯。像是遭到了轻微的霸凌」

「轻微霸凌吗」

「不是说霸凌轻微。嘛，就是和大姐的女儿没有死这点比起来——现在没事，接下来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事啦」

反正还有大姐的遗物在呢，卧烟前辈打包票说——拿木乃伊的左手当护身符不觉得很骇人吗。

就跟护身用的炸弹差不多一个样啊。

「所以我只是不经意地给了点篮球相关的建议，没再多做什么。体格、资质，再结合以后对她成长性的观察，这项运动目前来说是最适合她的了」

在催眠采访的过程中提建议，那不就已经超出忠告的范畴，变成诱导了吗……？

嘛，就是诱导吧。

毕竟是嗜好·暗箱操作。

我没考虑过干涉这些事情，想来应该比田径运动是要好的……，我也给过她建议，感觉她比起长距离跑步更适合短距离的。她当时一副跑马拉松的苦行僧模样，但旁观者清，比较起来就会发现她瞬时的爆发更加优秀。

虽然当时没想得那么灵活，还有其他竞技项目……，不过可以说，她的爆发力放在百米跑里都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如果我是骏河酱，不管是体育课还是运动会，可能都会选择『不再跑步』——就是说，她也是个相当认真较劲的少女。

卧烟前辈都要去不经意插一嘴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明白。

「我也没有所谓不经意那么冲动啦。做决定的最后还是她。要是忍野君所见那个蔓延整个小镇的『不祥之物』空气，没有让骏河酱收到直接的影响，我这个爱管闲事的小姨就会立马隐退的」

「您出的主意很好」

交流也很顺利吧。

虽然是单一方面的交流。

这种是不是就叫一流。

「那么，终于轮到我报告了吗」

「我等得不耐烦啦」

「不知能否回应您的期待」

这不是轻浮者的故作谦虚。

不管怎么辩解，这段旅程都确实相当随心所欲，并且充满了计划之外的事情。就连碰到了训练中的骏河酱，都只能说是偶然情况下的特例。

犹豫了一会儿后，我还是决定直接以时间顺序说明——内心戏太多招人嫌就恐怖了。我开始细致地讲述所见所闻，连那座被阴云笼罩的豪宅也包括在内，毫无遗漏。

「儿童读物少女啊。现代还有爱读书的孩子真是让人庆幸」

「卧烟前辈『绿野仙踪』系列读到哪里了？」

「读到『魔法坏女巫』原作小说了唷」

「牛啊。托托最后怎么样了？」

「不准剧透」

「切」

「只要是和魔法魔术相关的书，上至虚构小说下至儿童读物、上至精装正版下至二手盗版，我都会看的。当然名作『弗兰肯斯坦』也一样——嘛，虽然无关紧要但还是记一下吧，名字你打听了吗？」

「没有，有可能被当成不法分子」

「OK。那就管她叫儿童读物少女。然后呢？」

「然后，碰到了骏河酱——」

我以单口相声的形式，详细再现了作为谜之跑步教练·烟树滨槐的我，与骏河酱之间的互动——虽然她已经从骏河酱那儿听了一些，但这同样是关于侄女的事情，从我这边的视角切入了解也很必要吧。

「呵呵呵」

本来她已经知道这个事了，我只是再复述了一遍，但在教骏河酱贝木步伐这一节，卧烟前辈还是愉快地笑了。

腹中有酒，同样的话或许说再多次都能乐起来。所以一醉就会胡言乱语——只是我倒没喝那么快。

「那个是真得跟贝木君讲讲，不过那家伙暂时会对子供话题NG」

气氛骤变，卧烟前辈一脸严肃地说道——即使腹中有酒，卧烟前辈还是那个卧烟前辈啊。对这方面的关心——以及安排，都考虑地十分周到。

「还有，灯笼短裤马上要根绝了」

「说起来，我听说都市里好像都改穿男式短裤了……，国内都这样吗？」

「我就预言一番，你所见能看到的灯笼裤，在我侄女这就是最后一条了」

「那倒也没关系，不过这预言有点不舒服」

「我什么都知道唷」

「就连这种事？」

「这可是大事。同为大事的还有，覆盖整个小镇的『不祥之物』吧——虽然我看不到，后面你在聚集处看到了什么？」

「是座山。在小镇那一边去了……，要是能从拘留所的窗户看到就好了」

「我只是被禁止进入了，不是被禁止出入了，又没进拘留所。不至于从铁窗向外窥探」

「是我失礼了。嘛，就是在遍布蛇穴的山道越野跑了一遭」

「辛苦你了。按照约定会给你脚按摩的，等到灵安室」

「到灵安室就请别了——死尸累生死郎，您知道吗？」

「哎哟，很聪明呢。是在试探我的知识量喵？」

喵？

这人已经口齿不清了。

知识量暂且不提，酒量倒是已经试出来了。

「死尸累生死郎就是那个啊。好几百年前的专家——那个传说中的吸血鬼。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制作的唯一眷属唷」

被称为怪异杀手。

卧烟前辈说道——虽然口齿不清，但大脑仍然灵活。

这个人的知识还是在线。

「我原以为，怪异杀手是刃下心的别称？」

「本来是死尸累生死郎的别称。再说具体些，本来是他所挥大太刀的别称——只斩怪异的刀，妖刀『心渡』的」

「哈啊……」

「哎哟。『心渡』相关的知识你这个时间节点知道了的话，和后面就矛盾了。你就当是幻听忘了吧」

说着不明所以的话，卧烟前辈继续道。

「然后，怎么这里突然出现死尸累生死郎的名字了？他主要的活动区域，从这里应该还有些距离」

问起我来。

「那他有可能是远征来此吧。我刚才和他见过了——严密地说是见过以前我以前那副模样了」

「啥？」

她摆出一副怀疑我喝上头了的表情，但事实上，我那经历的确可以说是毒气中毒后看到的幻觉——不是怪异也不是幽灵、在那之前的非存在。

「我先从结论和您说，他告诉我，差不多能放个七年时间不管也没事。的确，在我看来聚集起来的瘴气不像是再囤积的样子——不如说被吸收、被消灭了」

或者不说是消灭。

消化？那种像是。

「我感觉上像是有个黑洞，说不定，那是座像把巨大胃袋整个翻过来似的山」

「还真是独特的表达呢。这样就好懂了」

「哈，哈~。没有没有」

「夸你了就用功。就能量守恒来说，瘴气被消化后的去处你得查清，而且小镇仍然聚集这大量瘴气这点还未曾改变呢」

夸完就骂了。

真不宠后辈啊。

的确，和儿童读物少女不同，那和净化是不一样的感觉——那和正常化是不一样的感觉。

让人放不下心。

不过这规模还是太大了，以至于总结来说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是呢。违背怪异杀手氏的忠告，就显得不太明智了——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别称出现在这里，就暂且只纳入情报吧。还有，对余弦要保密哦」

「为什么？啊，是哦。因为她的妹妹就是被刃下心的更上位存在杀害的」

「可以那么说，但也可以说不是。余弦还是女高中生，大概不知道刃下心和殊杀尊主的关系吧」

「不过这是境都大学的必修课内容，她应该也多少会了解到一点吧」

不，会吗？

虽然这是必修课程的必修学分，但她不像会认真上课的类型——像是会从贝木手中买真题的类型。

要么就是找人报到的类型。

我也是这样所以不好居高临下地评价。

不过，她也不可能一直不知道……，只是说，也没必要拿这事特意在她面前晃悠。

是要被打的。

「就算没有怪异杀手氏的忠告，仅从崩坏后北白蛇神社的样子来看，『太过危险而无可救药』就是我的结论——既然没到危急关头，那就放置——呃我是说，维持现状就是抗疫最佳手段，接下去就不进入深山内部了，那之后我避开了蛇，平安下山。和您说的一样，我是有没办好的地方，明明继续深入的话就没准会有学术上的新发现，但结果实地调研仅停留在远远观察，没有促成交涉，对此我万分抱歉」

「哎呀哎呀，交涉得已经很不错了」

交涉得已经很高尚了，她说。

【注】日语中，交涉与高尚谐音。

文字游戏退步得有点露骨了。

也该换点没酒精的饮料了吧。

「对了，怪异杀手氏假扮的忍野少年，还说了些其他什么东西吗？比方说啊，大姐交通事故真相的提示什么的——或者真相本身什么的」

「————」

呆滞依然的目光里，我受到了尖锐的提问。一瞬间，我停了嘴边的酒，咽下一口唾沫，极力装出平静的样子，回答了卧烟前辈的问题。

「没啊，倒也没说过那种事哦」

「哼~嗯」

022

有意隐瞒了一丁点事实，希望各位不要怀疑我对卧烟前辈的忠诚心，这里就先快点（以快点的语气）声明一下吧，死尸累生死郎所述的『真相』没有在这酒场上和上司报告的原因有二，一是和前述同理，那只不过是我妄想的可能性非常之高，二是，要是我在这里说了，实在想不到对现在卧烟前辈进行的项目有什么裨益。

还容易妨害社会秩序。

搞不好还会引发政变——如果初代怪异杀手作为『交易』给我提供的是『真相的提示』，那我肯定毫不犹豫地呈给卧烟前辈。

但是，真相·本·身就难了。

太难处理了。

什么真相完全脱节啊、或者我判断很准确啊，所以才没必要上报啊，并不是这样。因为信不过名侦探的发言、于是对手刑警将其推理拒之门外，我和这种情况恰好是相反的。

也就是说，在死尸累生死郎推理·正·确的情况下——对卧烟前辈来说，不就不能把复活亲姐姐当作借口了吗。

我本人总爱忘事，所以关键之处需要反复强调，为了查明远江姐死亡的真相，我们试图让她复活，这个理由，其实只是我们一直在说的表面话——当然，也是为了探明真相，我们二人才推动了0泊3日的巴士行（巴适行），但真相一旦·真·的判明了，事情就会发生改变。

【注】原文『バスツアーを敢行中（観光中）』『バスツアー』bus-tour，坐巴士旅游。『敢行』kankou，原义为（不顾恶劣条件）果断实行，与括弧中的观光谐音。

出其不意的一着，就是不速之客。

要问为何，我们现如今已迈出了无法回头的一步——不，无论到了哪一步，都应该及时止损，不应该过早买入。

【注】此处止损、过早买入为投资领域用语。

从经济学院的朋友那学的沉没成本效应就更不用提——不过，考虑到事已至此，贝木已盗墓加收集孩子遗体一气呵成，协和音协和式飞机早已飞上云霄，超音速行驶中了。

即使远江姐离世的理由确定了，也不能说放弃就放弃——不懂，换作卧烟前辈的话可能会说出口吧。

立场上，不得不说出口。

让贝木做了多余的事情就会道歉，她不是那种放不下脸面的人——而且还会好好地补偿对方。

但是，让事情变成这样不是卧烟前辈的本意。

如果这是推理小说，说太早就糟蹋了，而且也不该写在调研报告的章节题，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交通事故死的真相云云，对卧烟前辈来说怎样都无所谓——只要能让生离死别的姐姐复活。

只要能和远江姐再会。

……我承认，这个判断是出于我师心自用。而且，相当自用——被指责真正想要让远江姐复活的、真正想要和远江姐再会的人是自己，我也不做辩驳。

甚至被说是让尊敬的前辈和相交如水的友人站在前面当挡箭牌，自己装作是在担忧正触及禁忌的伙伴，暗中却给他们煽风点火，我也没有办法。

我自己都认为，以暗箱操作为嗜好的不正是我自己吗——但我发誓，我并没有背叛卧烟前辈，天地有鉴。

我作为旁侍别无二心。

我是态度恭敬的首席家臣。

要说证据的话，在酒局过后，卧烟前辈不出所料喝的烂醉，所以我就给她背到了大巴终点站——给夜巴的司机鞠了好大一躬，才成功让不省人事的她上了车。

这不是自我中心的、卑贱的beta男能做到的事情。

【注】beta男，beta male，主要指不具有支配性或倾向于顺从他人的男性，与阿尔法男性相对。

嘛，实际上，我对紧急时刻下撒谎隐瞒的自己，并没有抱太大的罪恶感——卧烟前辈对我的绝对信赖，是建立在完全把握我内心的纠葛、以及完全看透那些似有似无的腹中企图的基础上的。

在后辈面前醉成这样，展示出毫无防备得太夸张的一面，我明白这都是为取得信任而刻意安排的测试——明白，并且也信赖着。

所以，我想去这样认为，她是在能将我复杂的想法一饮而尽的前提下，使唤我的——那个『哼~嗯』，是『哼~嗯，忍野君原来还瞒着我啊。嘛无所谓啦，原谅了。反正估计是没关系的事情，不如说替我分担还要说谢谢你呢。爱你唷』的意思。

是故。

我相信我的想法她懂。

确实让我眼睛重见光明的是远江姐，那份恩情已经因各种原因如论如何都回报不了，但远江姐和卧烟前辈，若要报恩二选一我会毫不犹豫地选卧烟前辈的。

在学生生活总会受到她照顾、在危急时刻多次被她帮助，和活在多个独立轶事里的远江姐比起来，她构建了一个在未来长期内，能够全面实现可持续发展、且具备拓展性的组织；她的安排下，大家总是可以各尽其才；无论对后辈的培养、还是对人才的挖掘，她都能够考虑周全、洞察入微，这些一切的一切当然也是其中原因——但单纯作为一个人，我也还是更喜欢卧烟前辈一点。

和远江姐有着长期来往的贝木，还有反而与卧烟前辈交情更浅的影缝酱，他们的意见也许不一样……，所以说实话，对于那个擦肩而过都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姐姐，卧烟前辈或许怀有普遍意义上的情节，她这样实在是有点让人不忍直视。

所以，我想她不如干脆就送佛送到西。

做事做到底。将这情结贯彻始终。

将这Sister Complex姐控一当到底。

在对她隐瞒的节点上，我已经决定绝不妨碍她了——虽然为了保持平衡，在知道骏河酱还活着时做了很多虎头蛇尾的保险，但从现在开始我决定再不多言，连『不是说了嘛』都不会说地，献出全身心来协助小队的项目。

我从我自己那儿得到的推理结果，自此会随我一同前往我的坟墓。

因为，说到底卧烟前辈，不惜触犯不可饶恕的禁忌也要复活远江姐，她想听到的东西，绝不可能是那种没准牵连到自己的事故真相之类的东西。

连整个家一起被抛弃的妹妹，卧烟伊豆湖她，正因如此，想要问亲姐姐的是——

023

场景切到灵安室。

第二天，能这样说吗——连续漂泊车中后对日期的敏感程度都降了，今天是星期几都摸不着头脑，总之，感觉上下一天的白昼——境都大学灵安室内部。

存放着远江姐人头的房间——虽然没有取得医学院的许可，但对这个比校长还厉害的卧烟前辈来说，事事就没有非得取得许可才能做的。

第三次，项目全员集合。

不，今天还有参加项目的新成员——领队的卧烟前辈、不知何时攀到了最近位置的我、作为游击手单独行动的贝木泥舟、intership实践学习的影缝余弦。

以及境都大学一年级生。

见习人偶师手折正弦君——共五位。

在我和贝木眼里他就是同一个学习场所来往的后辈，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见面。估计以前没少在校内擦过肩，但不曾聊过天——他和常年穿着夏威夷衬衫的我、常年穿着西装（现在是丧服）的贝木不同，穿的好歹不扎眼，一副乖相，给人印象是相当纯朴的一年级学生。

纯朴也分很多种，这里是『未经世故』的纯朴。

因为说是影缝酱所属影缝家分家来的，所以我先入为主地以为他是什么粗犷、或者说容易爆发的年轻人……，怎么感觉恰好相反了。

「手折就是我。在做人偶。请各位多多关照。事情经过已有卧烟前辈和余弦小姐相告。为了能帮上大家的忙，我会刻苦努力的」

他微微低头——好纯朴。

不知道他对事情的重要性有没有理解到位……，怎么说呢，总有种把无知的低年级学生骗进来的内疚感。卧烟前辈和影缝小姐，真的有和他实打实地说话吗？我揣着一丝不安，「我是忍野」地做了介绍。

「我是卧烟」「我是贝木」

顺着这个势头，介绍环节礼貌地进行下去——只有影缝酱边说着「好久不见。余弦。人家有大了点吧」，边对旧知正弦君爽快地挥挥手。

相比之下，正弦君面部稍显紧张，只是以默礼回应。

余弦和正弦。

名字上就好像双胞胎兄妹，但没有同世代的那种和和气气的氛围呢……，这正像是本家、分家之间的区别。

虽无上下级关系，却有厚障壁。

不过这里再加一点，关于面色，贝木更加过分——我和他处得久，那不吉又阴沉的脸上本就无太多血色，但我连他昨晚一夜没睡都看得出来。

而卧烟前辈，醉成那样，还连续坐了两晚巴士，现在神态却轻盈利落，只能说她不愧是人上之人——虽然我没有宿醉，但从脚到整个身体，都有种僵硬的感觉。

我的身体、贝木的心。

都遭受了巨大打击。

「那么我们和新成员已经打成一团了，差不多该对照一下了吧。怎么样？贝木君」

「很难说是完美」

卧烟前辈轻快地丢来包袱，贝木如此接道——他那句话的意思，如果是复归家乡后毫无成果、所以十分消沉，那可就太好了……，不，如果是那样，表情反倒会万里无云。

呃，明朗愉快的贝木泥舟什么的，处这么久我从没见过就是了——要是能见识一次真希望就在此时此刻看到。嘛，当他扛着个冷藏箱进来的时候，我就早知道了。

他将冷藏箱置于解剖台上，从中取出数个透明的玻璃瓶，排列开来——整齐摆好的玻璃瓶内容物，详细说明虽有违我的道德，但不必说，就是遗体的部件。

状态和大小各有差异。

既有比远江姐头部还要焦黑的部位，也有夹生的部位——既有开始腐败的部位，也有损伤后开始胶化的部位，既有干枯的部位，也有尸蜡化的部位。

「…………」

一眼看下去只是在催吐，但特意将其收集过来还吐的话，对死者是种冒犯吧——我们大前天就已做好觉悟，其他成员虽有差异，但也都是更新过认知的。是更新，还是糟心，就先不说，我们已经来到了这个阶段，经历了这么多。

不过，新来的正弦君是怎么想的？在事发突然的展开下，不由得面色发青、抱头蹲下，狼狈不堪了吗？

……作为原班成员倒是瞎操心了一番，这里只有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的玻璃瓶。

冷静吗，还是说平静。

他伸手确认，往常一般清点着数目。

「的确不够呢——仅凭这些完全完全，没有成年女性的分量」

无惧那不吉的气场，也完全不体谅贝木如同在地狱底层摸爬滚打过来般的辛劳，他只是这样评价道。

还是那么纯朴。

只是评价道——不高不低，只是评价。

……先不管他怎样入手的，不愧是能拿尸体来之做人偶并以其为生的一族之星，原本，这时应该如此感叹吧——明明是因为认可他本领，才特意叫他过来的，结果现在反倒来震惊于他那精神力，这也太有失礼节了。

不，正弦君对贝木那种装腔作势的态度，也挺失礼的就是了。

「辛苦你了，贝木君。今后不论你的人生遇到了怎样的困难，我都不会见死不救，保证全力相助的唷」

想必没有代替正弦君行礼的意思，卧烟前辈体恤贝木的语气稍有夸张，啊不正经——如果有时间的话，没准就直接给贝木开慰劳会去了。

「对我什么时候见死不救都无所谓。正如手折说的——在已知受害儿童的遗亲那玩弄花言巧语的最后，收集的还不到目标的一半。想必都清楚，现场的火焰几乎把人的全身蒸发殆尽，无法回到父母身边的小孩数目可是不少哪。达成率大约百分之三十罢」

或许是借用数值化来强行维持精神，贝木语调不变——但平静不是装装就有的。

不如说那份伪装还起了反效果。

「……没事吧？贝木」

「你听着的，忍野。可不是没事」

「所以啊——不是那个意思」

「我自可以跟你吹牛说被人用石头追着砸，不过没那个时间。记得还有人报警，差点被他们抓到哪……影缝，我大概碰到你说的那个警察了」

「是嘛？有没有提起人家？」

影缝仍然我行我素。

这孩子果然也有对尸体的抗性——看到远江姐的首级时也是这样，现在摆在眼前尸体甚至不能称得上是支零破碎，只能说是字面意义上的部件，她也同样面无惧色。

至少正弦君，他是以『素材』的眼光来评价『素材』的……，而这女孩，是以『尸体』的眼光看待着『尸体』。

「拼死逃命一堆这种事，没空说了。我这败者再狺狺狂吠几句的话，没有那个警察在，我还能多收集一些」

我和影缝酱情况不同，去了那里但没有真的见过那个传闻中的警察，看来是位超乎想象的有能警察——是叫服部还是什么风魔？不，既然出自影缝酱口中，那就有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名字——比如伊贺或者甲贺。

本想问他有没有碰到蛇面幼女，但还是不知为何咽下去了——要说为何，嗯，应该是我不想再继续深挖贝木的辛酸史吧。

淡然地进行吧。

「总而言之，我到处鞠躬行礼，欺骗受害者遗亲，有时攒点钱，有时土下座，有时说点好话，有时讲点催人泪下的小故事，反正这些就是所有我给死者复活收集的道具了——之后没我能带来的惊喜」

「辛苦了。爱你唷」

卧烟前辈再次对贝木说到。

并且接着，

「大姐也会感谢你的吧」

「哪会」

「好了，还有新的课题要解决呢。能拿来复活大姐的部件都已经拿来了，不过部件还不够。怎么办？」

好像在广收意见般，卧烟前辈双手敞开，环视四周——灵安室中，我们陷入了儿童遗体的一部分少于预期，但还是多少收集了一定量的状况，绝望，但也没有达到必须中断计划的地步。

我们离远江姐复苏，不说一步，至少迈出了半步——好了，是该想想了。要怎么做，我才能帮到卧烟前辈？

必须要足够开放、足够深入。

「有」

话音一落。

第一个举手的，居然——只能说是居然了，不是我也不是贝木，同样不是初露锋芒的正弦君，而是影缝酱。

不是最不会出主意的吗……，她在这会议过程中打盹我都是不奇怪的。

想必卧烟前辈对她也有同样的印象，但这时前辈却不露言表地，

「有什么呀，余弦」

仿佛是有所期待地问她——嘛，病急都想要乱投医了，她也是期待着能有什么打破常规的构思吧。

「倒不是有啥新的plan——瞧嘛，人家回了一趟老家」

「是呢。你父母都担心呢吧？」

「也没太担心。常有的事」

什么常有啊。

保护观察吗。

总不可能说的是把人复活啊、收集尸体啊这种吧……，影缝酱并未言及此事，而是继续说到「都瞧见贝木君这么活跃了，人家贡献度现在还挺低的呐」——贡献度？

嘛，自项目伊始，给出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的就只有贝木了——虽然远江姐只带回了一个头部、现在也没收集到十足的部位，搞不好给人的是一种失败了的印象。我本来，在某种层面上是项目领导者卧烟前辈以外，更加类似于主策划之类的定位。

刚才卧烟前辈和贝木反复说的那些话，绝不仅仅是安慰。

「人家也不能败给他了啊」

「不，影缝酱。你来的目的本来就是作为一个顾问，在远江姐复活现场里里外外给建议的啦……」

在做贡献这方面跟贝木较真就有点，不，很偏题了——要是你说，你是被贝木，为复活曾经心心念念的人而舍弃伦理和矜持、自甘堕落的那份精神所感动那倒还好。

原来不是那样啊。

「你说不想输给他，怎么啦？」

「从老家带来的。人家的私人物品」

面对卧烟前辈的提问，如此回答的影缝酱从书包里，拿出并不怎么大的桐木盒——是足。

其中是穿着漆木屐，

女生小足的标本。

024

足，只说这个字时，表示的范围就有些多了——最大从腹股沟往下都算是足，最小有脚踝、跟腱吧。

影缝酱摆在砧板上的是——这表达好像不太好——接近最小部位的，一左一右的整套脚。

顺便一提，『女生』小足的表述，是我判断过急。

仅凭脚踝，是不能判断女孩还是男孩的——但是，关于那左右脚是谁的，我的确能够猜到。

用我的双『眼』。

影缝酱带到这里的足。

来由基本毫无疑问。

「嗯。人家的妹妹，余割的脚」

影缝酱简单说到。

影缝酱的妹妹——影缝余割。

「嗬？余割大人的吗？」

正弦君如此反应——看上去快要睡着的他，做出了今天最激动的神情。

在影缝酱这个年下者面前仍然用着礼貌的语气，或许也是在本家分家关系的范畴内——不过，余割『大人』？

怎么有些夸张的印象。

「真意外。原来还有剩吗——余割大人的尸体」

「嗯，嘛。虽然只剩这点」

「不是全身都吃干抹尽了吗？那个迪斯托比亚·维托索·殊杀尊主」

「讲是那么讲，其实还剩余了点，毕竟叫余割。话讲回来，压根不是被吃——只是被杀了呀」

·只·是·本·人·希·望·被·吃·就·是·啦。

影缝酱意味深长、不是意义不明地说着，将桐木盒中的女足——妹足取出，和玻璃瓶一同摆放。

加入队列似的。

将妹妹的脚，纳入新素材。

「制成标本的过程用了咒术处理吗？」

对卧烟前辈稍微现实一点的提问，「嗯。腐烂就不成了。人家稍微施了点独学，不入流的」影缝酱点头回答。

「现在想来，那时候人家也秀逗了。做标本啥的，又不是熊」

熊？不是鹿吗？

嘛也有吧，熊的标本。

无论如何，做女生脚的标本也确实秀逗了——哪里是秀逗，已经脱离了常规。

不入流吗。

切面太还原了，可以说至高无上——还真的是『无上』。

「要是能跟我说，这标本能做得更好啊」

正弦君道。

这男生也脱离常规——妹妹的标本制作。

和姐姐、恩人、初恋的复活，半斤八两吧。

「是呐。冷静下来回想都后怕。也不能老是搁手上，话是这么讲，也不能老搁脚边。本来就是足，得拿来在什么地方补足一下就好了」

「……很感谢。没想到影缝家的麒麟儿·影缝余割肉体的一部分，可以提供给姐姐」

卧烟前辈身朝标本，表达了自己的敬意——接着又朝向影缝酱，「当然，你也是麒麟儿哦」说着找场子的话。

对她来说这场子找得也挺厚脸皮了……，嘛，有个妹妹的尸体被拿出来了她也不可能保持平常心，毕竟自己也是妹妹。

不过麒麟儿啊。

这种词汇真少见。

「人家是异端儿。不过余割也是异端儿呐——作为不死身怪异专业的专家，还喜欢上了不死身的怪异」

这个有听她说过——在二人共乘的时候。

也听说过是被杀害的——我当时也认定，一旦被决死的必死的万死的吸血鬼杀害，身体肯定会被吃得一片不剩。

「反了哦，忍野君。她是有名的美食家吸血鬼，如果有人被杀估计谁都会想结局被吃掉，但正因为她是美食家，所以会严格挑选吸血对象——看不中的食材，连吃都不会吃」

也就是说虽为美食家，但不会暴饮暴食是吗——这个能接受，但并不能让我释怀。

没有被吃。

仅仅是被杀害。

被吸血鬼。

「嘛，她年纪小但毕竟身来就和神职相关。肯定不会吃她的呐——明明是想被吃的」

「虽然刚才也说过……，影缝酱，那个，是什么意思？说她想被吃什么的……」

「太喜欢不死身怪异了，所以想被不死身怪异吃，她讲过这种半开玩笑的话——讲过这种一半真心的话。就是没想到人家的这个妹妹，在名义亲子旅行的修学旅行那会儿，居然认真到离开大部队直奔尸体城去了」

「能徒步到达尸体城的确很有麒麟儿的范呢——是那种爱猫家想被老虎吃的感情嘛？」

「不晓得。理解不了」

也不晓得那种行为，是正义还是邪恶。

影缝酱耸耸肩道——既然姐姐都无法理解，其他人就更不必说。

不。

说完全不能理解那是骗人的。

这种想成为伟大存在一部分的感情，在某种意义上，遵从着自然的法则。被老虎吃，意味着成为老虎的一部分，这种看法是成立的。

实际上，不开玩笑，没准哪天真的会有这种情况出现。

自己，主动地向吸血鬼，献出脖颈的人类。

「等人家找到下落不明的余割时，就只剩这双脚踝了。明明没被吃，也不晓得怎的就只剩这个样了」

「…………」

「最后，人家和迪斯托比亚·维托索·殊杀尊主『交涉』，瞒着父母把这双足带回来了——跟她讲了番浪费食物不好、日本流『节俭意识』的道理」

她居然已经和那种神话般的吸血鬼，进行过实战交涉了……，难怪如此沉稳可靠。不说已经熟悉专业的现场了，这不是都历经专业的战场了吗。

想起来，我好像说教过她，真是打心底感到羞愧。

既然她有和千年吸血鬼对话的经验，自然也不会害怕前辈这些大学生。

「或许对于余割大人来说，也是好事。推崇不死身怪异的那位——能够作为卧烟远江女士的素材复生啊」

正弦君如此讲道——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影缝酱的妹妹称作『大人』，但我对他所言，至少有一部分，指不定是有同调的余地的。

并不是同情，而是同调的余地。

【注】同调，日语中有附和、随大流、协调一致等含义。有同调压力一词作为衍生，意为趋同压力、从众压力，指代一种无形而强大的社会控制机制，通过周围人的眼神、氛围，以及对于不合群的孤立和排斥的恐惧，迫使个体收敛个性、服从多数意见或主流模式。此处同调是指在某种方面达成一致。

在听闻影缝酱的妹妹的死讯时，我便怀疑她是为了获得死者苏生的实验性技术诀窍而参加这场项目——不过，仅凭尸体没有被吃掉，而是留存了一部分，因此能够复活的话，她也不会被卧烟前辈劝诱到这里来吧。

如果只有足或手指这种是不足以复活出本人的，记得好像说过——如果变成这种展开，对影缝酱来说也是有参加项目的意义的。

也是有行动基础的。

「不过人家倒没想复活余割呐」

「余弦小姐」

对以『小姐』相称来劝解自己的正弦，影缝酱只是摆摆手，

「人家有替她感到悲哀。余割她比人家还要优秀，对神职也相当认真，只不过出于年龄，也就是出于『因为是妹妹』这个原因，这辈子注定不能继承家业。太可怜——『跑过去被吃』讲起来像是种天才、怪人的轶事，实际上不过是找不到活着的方向，自暴自弃地赴死而已」

她说。

「所以说——余弦小姐」

「嘛无所谓。不死身怪异是正是恶，讲实话还没有彻底下结论——比起这个，正弦。有余割的足，这事办得了还是办不了。给句话呗」

正弦君仍然试图讲些什么，可影缝酱强行催促着，要将事情继续下去——的确，现在不是深入分析姐妹间摩擦的时候。

不，现在反倒是，姐妹间摩擦的话题逐渐浮出水面过程本身当中——不过不是影缝姐妹之间，而是卧烟姐妹之间的故事。

她们之间的物语。

「……烧烫的石头上浇水，这种表达有些不妥呢」

【注】助力、努力太少，和浇在滚烫石头上蒸发的水一样没有任何作用。杯水车薪。

正弦君沉默良久，看着解剖台上陈列的玻璃瓶，以及新上架的、穿着漆木屐的女生小足，小声自言自语——我很想对惯用句宽容一点，嘛，但的确不妥。

不说余割酱的标本，玻璃瓶中绝大多数的部位，都是被火烧过的。

「我要坦言，在看过之后，我不认为这些足以制作成年女性的尸体人偶」

「我就喜欢你坦言的地方。具体上有多不足？当然，你是先排除大姐头部的量了吧？」

「是的。我是在无首尸体人偶的基础上测量的」

「有男孩子在，这话不太好说」

卧烟前辈突然神妙地前置了这么一句话，接着，

「这种时候了，胸部搞小一点也没关系唷？」

提出了让步的方案——这什么鬼。

贝木已经露出嫌弃的表情……，不管是不是家属发言，这么赤裸裸地讲他初恋的身材曲线问题，肯定会不愉快吧。又不是要做个巨乳。

影缝酱忍住没笑……，刚提及余割酱的话题，氛围还是太沉重了，这里或许为她缓和了一下吧。

「那个操作起来有些困难」

正弦君正经回答道了。

其实本就是正经事。

「如果做成『半身女』那种形式可以的话，也不是不行」

【注】半身女『てけてけ』teketeke，稍微带些现代味的妖怪，被碾去下半身，为寻找下半身而用胳膊肘撞击发出teketeke的声音，名字由此而来。值得一提的是，teketeke在九州方言也有具体含义，指适当地做某事，但两者间没有关系。

「余割的足不用了吗」

你这吐槽的也太奇怪了吧。

说到底『半身女』这种形式哪可以了啊——要是这都行，哪用得上女生小足，干脆直接用头部和心脏复活远江姐了。

嗯？

等下……女生小足？

「不仅限余割大人的足，制作人偶的时候，所有的部位都是素材。如同万能细胞一般，一个部位，也可以做成任一的其他部位」

用余割大人的御足，不管是手臂也好腹部也好乳房也好，都能做出来，正弦如此认真讲述——本以为他和我一样是神道学院的，看来搞不好是医学部的？

贝木收集来的儿童部位，这之后还要经过支零破碎的重组替换，实在让人无法想象——但是，从那想象中能有新的构思。

·女·孩的足——以及·儿·童的部位。

「正弦君。我有个问题，能问问吗」

「请。忍野前辈」

「如果只有这些『材料』——如果只有这些『材量』，我明白很难做成年女性一人份。那，·如·果·不·是·成·人·女·性呢？」

「？ 不行，这是当然的，平均上来说，成年男性的体型要更大，制作所需的必要素材量只会增大——」

会错意的正弦君对提问如实回答——不是的。我也喜欢你那读不懂话语背后深意的纯朴性格，但这里，并没有制作成年男性尸体人偶的必要性。

不是那样。

不是成年女性也不是成年男性。

「小孩子的话能做成吗？」

我说。

大幅飞脱于平衡之外、几乎已经是不顾体面的主意。

「童女尸体人偶的话」

025

「做——」

这段不是为了演出而忸怩作态的，是正弦君话讲一半便打了止，片刻停顿后，

「得出」

说到。

「份量上，嘛，没有问题。我想，如果将贝木前辈收集来的素材用完，第二次性征彻底发育之前，可以做出大约十二岁的童女尸体人偶是最好的」

什么最好的啊，我这个提案者如此想——以用完尸体为目标也不是我想出来的——考虑到第二次性征，应该是把刚才卧烟前辈提出的让步方案也考虑在内而定的年龄吧。

坦白道，我的方案也是受了这两天实地调研的影响。

又是蛇面幼女，又是儿童读物少女，又是骏河酱——还有死尸累生死郎化形而成的忍野少年。

谈话的少年少女的密度太大了，导火索便是影缝酱的妹妹，其『御足』标本的出现，然后就灵光一闪了。如果材料不够的话就缩小尺码——虽然是那个超人般的远江姐，但强如她，也总有一段时间是小孩子吧。

也总有少女的时候吧，总有女生的时候吧。

还有儿童的时候，童女的时候。

「如果那样仍有无法覆盖、缺少重要部分地方的话，也可以用我个人的一些库存来摆平。都是由一些排除了伦理性问题的遗体制作的人工部件，请各位放心。若有需要，我可以先回一躺——」

「等等，正弦君。还没说GO呢。让姐姐稍微想想哦」

未等正弦君详细讲解完，卧烟前辈就打断了他——也是理所当然吧，与我和贝木不一样，卧烟前辈是知道远江姐小时候什么样的。

因为知道，所以能够想象——将姐姐复活成童女，这一新plan的骇人感。

随着想象愈发骇人。

「这么讲，余割享年正好十二岁上下嘛，正弦？这巧合有点像是命中注定」

「没有命中注定哦。可不能把这种事情当作吉利事」

卧烟前辈少见地，责备了影缝酱，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实，无论这命运是出自何种神旨。对此，那个称余割酱为『大人』的正弦君，看上去就像是瞄准了这点不再回应，我也同样没打算招致那么夸张的事情——不过是灵光一现。

制作童女的计划青云直上，一路到底了也不好。如果不经过可靠领导的深思熟虑——按医学院风格来说，就是紧急手术的承诺书，得由家属签字。

「但是，既然小孩体型就成，那人家带来的标本就用不着了嘛」

「不，有那个更好，这点是不会错的，余弦小姐」

像是在说不要把『余割大人』的御足拿走之类的话，正弦君稍显急促地说——卧烟前辈也是，

「是呢。也是有余弦把足带过来了，忍野君才会突发奇想，感谢还来不及呢」

说着，像是要把责备的部分都弥补回来。

「嗯—。但是，你们不准笑哦，现在还有点无关死者复生之类的纠结呐。就是把大姐复活成童女这事儿——是吧，贝木君」

「包袱别甩我这」

即使被命令去挖尸体、被命令去儿童监护人家挨个造访，也完全没有一点抵抗之意的第一条右腕贝木，在这里连内容都不听就拒绝了。

「我没有任何要回答的。这是我绝对不会去想的蠢问题，反对起来都蠢。你作决定我执行便是」

这不就是在骂我笨蛋。

嘛确实像个笨蛋——如果不是我自己提出的主意，我说不准还会变成反对急先锋。

「毕竟是重要的决定，所以有些事情不说更好但也得确认一下，正弦君。十二岁的尸体人偶，到了第二年第三年，也是十二岁的尸体人偶吧？」

「正是。她不会成长，也不会成熟。甚至不会老化的。毕竟是尸体」

「意识和思考会是什么样？是十二岁时期的大姐吗？还是说，维持了死亡时的精神年龄？」

「视情况而定，我无法下定论。而且我只做人偶，内容物如何是余弦小姐的领域」

影缝酱接过正弦君的包袱，作为专家、或者作为原麒麟儿，稍作思考后，

「班门弄斧地讲，一般论下，怪异这种会受外表影响。哪怕意识停留在死亡时，思考力变成小孩的可能性也很高」

如此回答道。

小孩的思考力。

意思究竟是比大人笨拙一点，还是比大人丰富一点，想来不言而喻了。

「记忆呢？」

我问她。

为了保护想要问出死亡时的记忆而将其复活的大前提，这一点非常重要——虽然有可能和骏河酱一样，因为事故的冲击而导致完全忘记，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记忆应该和死亡时一样，不过，脑部遭受巨大损伤的情况下，估计就不一定咯」

被烧成这样完全不能说是没事（包烧、这么说过），我们想要探寻无意识下的记忆，但如果记忆在物理层面上丢失了的话，催眠采访也不会成立——但是，看上去也不是事前就可以弄清楚的。

我们有解剖台也不能事前解剖远江姐的头。如果解剖造成了更加严重的损伤，就意义不明了。

「比起这个，人家最怕的，还是那么大一个人用上童女的身体，会给精神造成怎样的影响」

「你说影响？」

「早起一看自己成童女了的那种冲击。心身的一贯性保持不下去，结果因为冲击而死这种影响」

会因那种事情死吗？我如此想——但熟虑之后，或许这也是一种排异反应。

哪怕是输血时，血型不对也是会直接危及生命的。可以的话，心身最好还是保持年龄一致吧……，虽然就是因为做不到我们才像这样低头烦恼的。

所以两人在转角相撞并发生身体互换时，接下来的展开未必就是喜剧。

「反正当时就想着做这种完全无视适配率的移植手术，现在说这个未免太晚——要是远江老师，就算一早起来发现自己变成了虫子，也能保持一贯性」

终于忍不住开口，贝木说到——这偏袒的话反而引起不安。嘛，虽然他说这是馊主意，但对他来说，不管远江姐变成什么样子、怎样思考、哪怕什么都忘记——只要是能复活，那就可以了吧。

只要她能复活。

只要她能活着。

跑遍受害者家中的精神创伤，现在开始不再掩饰，这是很好的倾向——搞不好他最最最真的想法，是头和心脏能复活就行呢。

「所以为了提高适配率，人家这边必须想个法子——肉体和精神，以及灵魂都能融合的法子。嘛，倒是有点头绪」

原来有啊。

看她不能随口轻松说出来，想必是无法随口轻松说出来的头绪吧——总之，要将远江姐复活为十二岁童女这件事本身，虽然会催生多个课题，但不全然是无法办到的。

【注】看……『あたり』atari，表示对具体情节、事项的提示。从……看来；头绪『心当たり』kokoroatari，二者谐音。

只是我作为提案者，内心已经开始默默吐槽不是吧放过我吧了……，现在，就看卧烟前辈的判断了。

是，或非。

是是非非——就由妹妹来判断。

「道理我都清楚了——不过让一个死去的人活过来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呐。有纠结，也会有争执——毕竟发端于交通事故，同时也有摩擦。真没想到会这么不顺心呢。不然也不是禁忌了。虽然本来就有所了解，但不去做是真的不知道呀」

最后。

卧烟前辈毫不掩饰地开门见山，且也是作为一位领导者，一边将面对新课题的困惑神情，向小队成员掩饰起来，一边下达了果断的决策。

「GO吧。大家，为了将我大姐复活成童女，请务必倾尽全力」

第八卷 接物语 026-030

026

真的是没完没了了。

我们，为了让就那么一个人复活，到底要向恶魔出卖几个灵魂？嘛其实，能够卖出好几个灵魂的家伙，其本人就已经跟恶魔毫无区别了——

「那么我就先行告退一步，接下来准备正式开始作业了。人偶完工遂告知各位，请耐心等候」

业务员似的说完后，正弦君拿好贝木带来的冷藏箱，将大量玻璃瓶同一只木盒，以及碎布袋中远江姐的头收拾干净，离开了医学院的灵安室——带点机械化，又带点商务化，不曾被我们的态度影响，反过来也没有动摇我们分毫，总之他只是静静宣言尸体人偶制作工程的开始。

「加油哦。我可是爱着你的，麻烦你了」

卧烟前辈笑着目送他离开，确认完门已关闭后「然后，余弦」地朝她看去。

「你是有什么头绪呀？那个能让肉体和精神适配率提高的头绪」

「甭着急嘛。请让人家整理一下——讲起来有点复杂」

「想也是。我也没觉得它会有多简单」

「啊啊，不是……，复杂的只有讲法，做法不说简单，但也十分简易」

影缝酱含糊其辞——在喜欢直截了当地表达（以及行动）的影缝酱身上真难看到这种情况。看来，讲法是真的很复杂。

「噢，正弦那边用不着担心的。虽然是个讨厌被摆布、没啥亲和力的家伙，但作为人偶师他也不输专家。他高中生的时候就大发对美学的变态好奇心，做了余割的仿真手办，还供奉给了本人」

「令人不安的轶事呢」

「没事，那时候没拿尸体当材料」

「没拿也不安」

「也是因为觉得不死身怪异很美，所以跟余割串通上了——又是不死身的又是不死美的。防腐处理的手段也是数一数二。想必能把十二岁的远江小姐做成大美人」

虽然两人并未有过闲聊，但看样子也并非互相憎恶，影缝酱甚至还夸起了远房亲戚正弦君——边说着，边考虑着怎么讲，

「不太行呐」

接着便放弃了。

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虽然不知道她在烦恼什么，但我们好像也等了一会儿了。

「整理还是交给您那边。人家一点一点说」

【注】一点一点说『五月雨式に话す』五月雨指梅雨时节雨时下时停的状态，五月雨式用于描述不一次性汇总的事项，（雨点）一点一点地……。

「交给我吧。忍野君来」

「我来吗」

「爱你唷」

「我本来就会来的」

「人家在听说的时候，就已经为各种可能的展开设想了多个复活远江小姐的方法，现在这个方法不再当初的计划之中，用的是凭丧神方针」

凭丧神方针？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影缝酱积蓄着冲动与无常，不曾想她也会在事前制定计划。这是不死身怪异专家家系者的发言，必须得洗耳恭听。

除了被命令要整理，接下来我这个实地调研者的确不太会有什么发挥空间了吧……，不过也不排除有刚才那样的点子出来。

不。

那就是我的工作。

「所谓凭丧神……，就是那个罢。珍藏了一百年的道具，突然有了意识就妖怪化的怪异」

同为现场工作派的贝木好像带着和我一样的想法，参加了会议——我个人是真的很想让这家伙赶紧去休息，但现在让他退场也有些残忍。

「嗯，贝木君。你晓得这么多」

「小瞧我么，女高中生」

「没有小瞧。是在夸你」

……莫名其妙在这个节骨眼上对着干，那我真没法插嘴。

不过嘛，凭丧神的确是常规的专业术语——常规的专业术语这种话挺容易引起窝里斗的，但凭丧神就是在『节约意识』扎根的日本有很高知名度。

但凭丧神·方·式我有些不明白。

语感听起来有些随意得怪怪的。

「越有名越好。因为那样在社会上就有共同幻想。可以说能够增加说服力——那个杀了人家妹妹的殊杀尊主啥的，也是决死的必死的万死的吸血鬼，所以活了千年，也死了上万次吧？」

「嗯，有这么讲过」

卧烟前辈从容点头。

没有让她从结论说起。

「真实情况或许比那还要厉害」

「『活了千年，死了万次』。这种档案信息之所有会有绝对的说服力，就是因为『吸血鬼』这个词——『吸血鬼』。不管大千世界怎样无奇不有，套上这个词就完全可以信服了」

「……原来如此。现在情况下，就套上『凭丧神』这个词？用在复活死者身上？」

「当然，用什么词都成。『Zombie僵尸』也好『jiāng僵shī尸』也罢——前天说的『弗兰肯斯坦』也是可以的。只是嘛，这些个印象不太好」

【注】原文用的是ゾンビ—和キョンシー，前者是zombie，后者特指源自中国民俗传说，身着清朝服饰、双手前伸、蹦跳行走以吸食人精血的僵尸。

是印象不好吗……。

是怪物感太强了吧。

还有，也给人一种没什么智能的感觉吧。虽然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在原作小说里解释过，好像具有很高的智力，可惜世间对此没有太大认识。

世间觉得它就是怪力无双的僵尸。

共同幻想。

「所以选了凭丧神对吗？」

「还成吧。给人印象」

确实。

既然是长期以往珍藏的道具怪异化了，那总有一种是和人很亲近的妖魔鬼怪的感觉。

甚至有种可爱的感觉。

「将尸体看作物体，随即赋予凭丧神之名而行动——虽然是离奇的点子，哼，感觉倒也是实用的捷径。如果真把大姐变成什么『Walking Dead行尸走肉』了我也头疼」

能变成十二岁的童女姑且算好了，如此思索的卧烟前辈「但是，余弦」接着开口，

「看得出这是非常有趣的方法，但现在的情况是，我们用的尸体没有用够一百年吧」

「是」

「大姐的头部不必说——贝木君四处奔波搜集来的儿童部位，都是乘校巴上学的，就算强行算他们都是被当成掌上明珠一样养育的孩子，但平均下来顶多也就只有十年时间吧」

将尸体看作物体，随即凭丧神化。

影缝酱灵活的构想的确震撼我心，但这一点上卧烟前辈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按照这个道理，就只有百岁老人可以复活。

这不像那个可以撕碎婆婆的影缝酱的方案。

「百岁老人之类，不用变成凭丧神，本身就和怪异差不多了」

比影缝酱还欠缺敬老精神的问题发言，出自贝木之口——作为友人给他找补一下，他的意思是和凭丧神一样需要珍视关爱，应该是这样。

无论是道具，还是人。

百年的存在，是那样的困难——以前，还有七岁前都是神之子的说法。如果冷酷解读这种观点，校巴上的儿童们，离凭丧神还很远——平均只有十岁，要达成目标还差十分之九的数值。

【注】七岁前都是神之子『七歳までは神のうち』一样的表述为七つ前は神のうち，意思是七岁未满的孩子是神所属的存在，任性、无礼这些事情都可以不问责。

当然，享年十二岁的余割酱的御足，也动摇不了这个平均值。

「如果平均下来的确这样呐」

虽然不喜欢数学，影缝酱如此说到。

嗯，不是不擅长，而是不喜欢的类型。

「瞧，不平均不就好了嘛」

「嗯嗯？」

「全员年龄，·合·计一下就没事了——也加算上远江小姐和余割的年龄，超过百年小菜一碟」

『合计』使用百年的尸体凭丧神。

有失考虑了。

有失考虑，也有失分寸，这种状况下，我也因这构想而兴奋雀跃起来——刚才贝木说我的灵光一闪『这是我绝对不会去想的蠢问题』，但实际上谁都不会去想的蠢问题，或许是这个。

如果上过课，是绝不会这么思考的。

我在将棋里发现了从未见过的全新战法后，才会这么感叹——不，是在将棋里发现了允许连走两步的全新战法后，才会这么感叹。

而且在此之上，我也知道这plan能够让贝木的付出不再付诸东流——不仅仅是防止了收集来的尸体被浪费，我能说正是因为有贝木奔走鞠躬、收集多个尸体，才能实现这个plan。如果最初的盗墓，挖出的是远江姐的完尸，这种凭丧神化反而不能够进行下去。

「还是别加上大姐的年龄了。大姐很难说是在悉心照料下长大的」

「那就不算那部分。余割这部分，她受的温柔和宠爱比人家多了去了，算上也没事儿」

「你被强迫进行的那些非人道修行，余割酱没有经历过吗？」

我以防万一问道后，

「哪怕她多么优秀多么有才，都只是次女呐」

回答我的是这个——好古老的家系。

这样来看被宠爱未必就是单纯的好事——那个温柔究竟是『悉心』还是『溺爱』，是很难回答的敏感话题，而且那种待『妹』方式，如果算作被首屈一指的吸血鬼杀害的死因之一的话，她的享年能不能加到数字里去都很头疼——但是，如果只加上余割酱的话，

「除开远江姐的不算，有没有正好一百年呢……？」

对我粗略的概算，

「当然，回头会好好精算一遍，嘛，差不多」

卧烟前辈检算着回答道。

「用的只是她的足，被悉心照料的比例只有十分之一，这一点想开些不考虑就行的话」

「那就想开些吧。毕竟是余割」

【注】比例『割合』wariai；想开些『割り切って』warikitte，有整除、果断下结论、释怀等含义。

想来，因为缺了一具尸身便找来多个尸体的权宜之计『弗兰肯斯坦』作战，居然成为了『凭丧神』方式的基础，是有些讽刺了——要是那时明智地退出，估计就不会有这最终的计划了。

有这最终的计划是好是坏，还等看这之后的成果如何——这之后的，究竟会是成果，还是下场，便无人知晓了。

【注】成果『成果』seika；下场『成れの果て』nare no hate，消极意。

尸体凭丧神。

这设想的成败会如何？

不是正邪——而是成败。

【注】正邪『正义』seigi，原文用词为单一的正义；成败『成否』seihi。二者音近。

退一步看，还是不能否认有一定的可怕——但是，已经不能回头了。

只剩向前迈进。

「首先，我得把话说清。余弦，把你挖过来真的是我没走眼」

「过奖了。不过，人家的计划还没讲到重点」

这样啊。

所谓凭丧神方针，不过是地基——说到预想好要复活远江姐时，搞得好像已经达成目标了似的，但如果再把目标定为十二岁童女，横亘在道路上的课题就又变了一个。

是——如何保持·自·我。

设身处地想想……，如果是我，早上起来，变成了十二岁的童女，我还能保持自我吗？呃，我的情况就换成童子——童子就可以吗？

虽然我这大学生的思考方式，和有孩有夫的远江姐可能完全不一样，但也可以当作思想实验——回到小孩的样子，在漫画中已经很常见了，但放在现实里，或许会有许多麻烦事。

毕竟汽车驾照也考不了……，不过作为交换，公共交通倒是半价？

不不不，不是这种问题。

说到底和重来一次人生不一样。那时候那样做多好，要是像这样过活多好之类的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又不可能再重来一遍小时候。

因为，会在不同的时代重新生活——不，重新生活的措辞也有误区。

是以小孩子的样子，一直死着。

尸体人偶——这辈子，都是十二岁的童女。

贝木打包票说远江老师就算变成虫子了都没关系，基本上我也如此赞成，但正因为远江姐有着强大的自我，才有不再是自己时灵魂崩坏的风险。

反倒是我这种过一遭是一茬的人类，才有可能不拘一节地适应童女啊虫子啊这种生活……，总而言之，历经迂回坎坷，又一番苦心钻研，肉体的准备已经做好了。

【注】迂回坎坷『纡余曲折』；苦心钻研『创意工夫』。

还剩心的准备。

心理准备。

灵魂的崩坏，要怎样才能抵御？

「要防止崩塌，·补·强不就好了嘛」

影缝酱提出了简单的解决方法。

讲法虽然复杂，却简单地，

将我们需要实行的，那个计谋，

【注】计谋『魂胆』指心中持有计谋，通常带有阴谋的含义。

「人家四个的灵魂，分一点给远江小姐」

将曾活于世的灵魂。

东接西凑。

027

「不能只用我一个人的嘛？」

「不成的。不是办不到，而是会大幅降低成功率」

「但是，至少余弦没必要做到这份上。和贝木君忍野君不一样，你都没见过大姐」

「甭讲些见外话。余割的一部分也成为尸体人偶的部件了。人家不觉得这项目还是别人的事」

卧烟前辈和影缝酱还在这样互动时，我在一边压紧齿口，默然思考——·分·灵·魂。

这个解决方案，一言蔽之就是捐赠。

就和往骨折的地方加入补强的钢板一样——就和往不知何时会破裂的动脉瘤上装保护支架。

以魂补魂。

……呃，说白了，也没其他选项了。真是的，不要在这种地方烦恼了。

既合心意，那就拍手称快便是。

把这些素不相识的儿童、当然未经本人允许、甚至是欺骗了其监护人，变成了远江姐素材的人就是我们——我们自己，是没有权力喊不要的。

与其丢人现眼，不如直接死了还好。

说到现眼，要将后辈的灵魂暴露在风险之下，卧烟前辈或许也有相当的抵触心理吧……，贝木的想法都不必确认了。

如果不管他，他恐怕会把灵魂整个献上。

不，几乎已经是全部献上了——如果是要向恶魔出卖灵魂，我们或许还会抵抗，但既然是向远江姐献上灵魂，那种事，我们早就在做了。

为时已晚。

只有影缝酱的确没有必要非得做到这个地步的理由，而且让一个入学前的女高中生来做这种事心理上过不去——但是，现在，把握事情主导权的，正是这个女高中生。

为了成功实现项目而被召来的影缝酱，有权力一句『如果要把人家排斥在外的话』就把所有事情推翻。即使木已成舟，她亦能沉舟——即便卧烟前辈同样可以施术，相信她也是不会去抢部下功劳的，这是她的信念。

【注】原文『赛が投げられたあとでも、匙を投げることができる』前者读sai，骰子一旦掷出，表示决断已下，便没有思考的余地也没有回头路；后者读saji，认为接下去情况不会好转，所以干脆放弃，多用于医疗场景。

施术……

「……我们要把灵魂分出来具体该怎么做呢，影缝酱。不能像移植内脏那样吧？」

光是内脏移植，就已经完全不简单了，如果换做灵魂手术，可以说我毫无头绪——就连捐赠会有怎样的风险，我也是一无所知。

肾脏有两个所以分出去一个也不影响日常生活、肝脏切掉三分之一也仍然可以保证功能，那之后还有强大再生力……，能够划分到这种二手知识范畴内吗，还是说。

对我有这些个意思的提问，影缝酱，

「那是看各方，是依据什么来定义『灵魂』的呀，忍野君」

如此答道。

「依据『自己』的什么，能够定义为『自我』嘛。换言之，忍野君，你像忍野君的地方，是靠什么在支撑？」

「…………」

靠什么，你问我——我像自己的地方？

那个比卧烟前辈像卧烟前辈的地方还难懂——胡扯着要保持平衡什么的、在那边逛逛在这边走走、毫无主见的，差不多这就是像我的地方。

就那种『想保持平衡』，算我的灵魂？

还是说，如果被拜托了不会说不的『助人为乐』？

阳角又蔫蔫的像个蚱蜢是像我？

「我的话，我的灵魂是『迟早当上专家业界的统领，构建疏而不漏的网络，将特化开来的各个专业领域重新链接，守护业界全体直到永远』吧？」

「那个不像是灵魂，倒像是志向——理想和目标都是身外物。虽然这个不成，但多来些更日常的东西会更好理解。比如从今往后，不肯再吃肉啥的」

反过来，不肯再吃蔬菜啥的。

影缝酱举出的确通俗易懂的例子。

「不看这部电影，人生白活半辈子——之类的话，有讲过嘛？说这种话的人，那部电影就好像是ta一半的灵魂咯」

「……这样」

也就是说，想维持平衡、想守护业界，这些可作多种解读、模糊不清的意识形态，还不够具体吧。

那么我灵魂的所在就是，年中无休的夏威夷衬衫什么的。

儿童读物少女那样喜欢读书的人，如果有一天发誓说自己从此往后再也不读书了，那个的确能说是抛弃了自己的灵魂——戒荤也是一样，但换句话说，本质上还是和许愿差不多。

许愿——诅咒。

就和咒语一样。

将一个人复活的代价。

二者一致。

「你也可以打魂底想，去过那不勒斯就能死了，然后发誓一辈子都不搁那儿去」

【注】那不勒斯是意大利的一个美丽的城市，这里是套用意大利的俗语『只要去过那不勒斯，此生就死而无憾』。下文出现的蛋堡属于此地。

「……假使起誓后，远江老师真的复活了」

贝木静静问道。

他已经坚定了自己捐赠的决心，现在已经进入为了出错而打磨细节的阶段了。

「在那之后，不小心去了那不勒斯会怎么样呢？」

「因为这和自己诅咒自己差不多，所以不管你怎么努力，也没法靠自己的力量去」

「不错。那么，仅凭自己力量不行，借助他力如何呢？说不定有个家伙无视我的坚决意志，对，骗都要把我骗到蛋堡去呢」

那是什么家伙啊。

不过，这也是需要考虑的情况。

现如今还有欺骗父母拿走其孩子遗体的家伙存活于世，无论有怎样的欺诈师都不奇怪。

拿卧烟前辈的例子敷衍考虑一下，假使打心底发誓绝对不再守护业界，但结果上，仍然守护到业界了的情况也存在吧——无关乎本人意志，她也有可能被推选为核心而被迫来到主导位置。

说实话，现在和那个情况差不多。

远江姐私奔后，明明并不一定是出于自愿，卧烟家的全部、以及业界的全部都强行压在了她的肩上——即使发誓一辈子不吃蔬菜，要是汉堡里藏了点那该怎么办。

「嘛估计会死」

「什么啊，就这程度」

「毕竟是死而复生的远江小姐。移植之后的灵魂，力尽之后，就被夺还——咒返就会在远江小姐身上体现」

贝木面露难色，险些就要咋舌。

虽然他或许已做好赴死的准备，但如果死的是远江姐，估计都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而且，还是死第二次。

未经允许，就擅自把人复活成十二岁的童女，这之上，还会因自己的失策而再死一次什么的，这岂是道歉能了结的。

几乎是无法原谅的事情。

所以，灵魂不是挑一块然后说分就能分的——说句废话，要是立下根本不去守护的誓言，给自己套上不可能达成的诅咒，最后落得作茧自缚的下场，可不能这么自作自受。

如果还在三天之前，贝木或许能以『奖励会不去了』的形式将灵魂分出去——此生不再能够下将棋，想必是相当强力的诅咒。当然，现在或许也可以用这个条件来提供灵魂，但无奈于现在说已经没那么有冲击力了。

贝木自身也不会认可。

要交出去的灵魂，得比奖励会更强。

「嘛也不是一定要在这里焦头烂额地决定。正弦造个人偶出来少说就今明两天是完不成的。看看过去现在未来理想，想想自己能做到啥，然后那样的自己，能把什么东西分给她——能把什么东西交出去。好好思考一番吧」

为了重要的人，而将重要的东西舍弃。

的确，要是只因为现场的氛围就做出无法挽回的草率决定，要最后只是自己往后过着艰难日子倒还罢了，可如果因此造成让全员参与的项目彻底化为泡影这样的后果，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那种草率的拼命行为、那种自暴自弃式的玩命行为是不可取的。

必须是现实的、具体的，并且可以实现的咒语——必须想了再想，想了再想。

「……但是，既然都有这种提案了，余弦是不是已经有自己的主意了呢？」

话音响起。

卧烟前辈打探起来。

「要是你能告诉我们，做个参考就好啦。作为一个企鹅先锋，不是比喻」

【注】『ファーストペンギン』first penguin，急先锋、先驱、敢为人先的挑战者。源于企鹅习性，群体下水觅食时，总有第一只企鹅率先跳入未知的冰冷海水。下文头杆枪『一番枪』语意类似。

「您不如说人家是头杆枪」

嘛是已经决定好了，影缝酱回答道。

不说她有企鹅之态，但她一边能叮嘱我们慎重，一边本人还能有如此轻松的样子——这不是欠缺认真，就连将妹妹的双足标本提供给我们时，这孩子也总是那么的脱俗。

比编外人士的我们俩还脱离。

她父亲能那么啰嗦也是可以理解的。

对，说的那什么来着——

「是被老爹那样讲过。不把脚放地上踏实地行事，整个人生就浪费了啥的——所以人家要以那样的方式行事。以诅咒只剩双足而死的余割」

如果远江小姐能够复活。

人家活这辈子——就不必要脚踩什么地面了。

028

翌日。

我想这么说已经想到快发疯，影缝酱已经打了预防针，说尸体人偶完成前，需要我们待机一段时间——所以现在不可能是翌日，也并不是翌周，当然也不在翌月。

翌年——而且是翌年度。

影缝酱可喜可贺地从附属学校毕业，成为境都大学一年级生——女高中生成为了女大学生。

虽然不提几年生，但我和贝木也扎扎实实上了一个年级。

卧烟前辈也是，她几年级学生的身份仍然不明了，但至少升了一级也没毕业——接下来，仍然是作为境都大学之主，持续向每个新生输出着影响。

项目没有中断，也并非终止，我们四个人往来慢慢密切起来，平常交换交换情报，还时不时整点其他的案件，有时甚至放下工作和学业去游山玩水——基本上，一直都在等待正弦君的完成报告。

怠速启停。

【注】idling stop，驾驶员重新踏下离合器、油门踏板或松抬刹车的瞬间，起动机将快速启动发动机。

嘛，就和定制了个一比一等身手办一样——不过是个童女款式、肯定一下子就能麻利搞定吧，这种轻率的想法，可不是一个优质甲方该有的样子。

我们只有耐心等待。

蓄势待发。

并且这期间，像是为了不让我们无聊似的，有个相当难度的作业——该分出去的灵魂。

为了能流畅进行，影缝酱已经给我们展示过了榜样，但反倒像是设置了一个更高的门槛——不用说我了，就连贝木和卧烟前辈，都无法轻松下决定。

不过话说回来，『活这辈子不再脚踩地面』这种想法，不难想象和我二人共乘一事是其间接原因，所以这里我也不好说她什么。

或许根本在于将妹妹的足贡献给了项目的背德感吧——不过，其中或许也有对被杀害到仅剩双足的妹妹的对抗意识。

情结。

远没有嘴上说说这么简单。

而且复活一人的业，如果没有相当程度的困难与其所需分量的灵魂——与所需分量的咒魂匹配，基本上只能认定它无法完成。

其实，也有某种安心感。

如果这次，我们真的复活了远江姐——当然，都走到这步了，说什么也一定要成功——，那么就是一次突破禁忌的成功案例，也就是所谓前例，我还害怕今后，开始什么人都能够去复活别人，导致必然的混乱。

所以，要付出这么高的代价使我安心。

这不是模仿模仿就能再现的前例——诅咒带来的不比死亡更痛苦，但绝对能让活着变得更艰辛。

别人难以企及，何止，我们本人，都不一定能复刻这种歪门邪道。

影缝酱体内流着不死身怪异专家的血脉，事先已经打下了一定的基础，但她能够如此干脆地做出决断，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不止于此——

「那个女高中生，在我们里头，是最像远江老师哪——」

贝木评价道。

待机的时光里，出于何种理由我已忘记，总之俩爷们在烤肉那会儿。

嘛，大概，是在考完试后的慰劳会上——不是在庆贺考试结束，而是在庆祝真题销售量创新高好像。

「——哎唷，已经不是女高中生了么。女大学生」

「你要说女大学生，那卧烟前辈也是女大学生」

「那个人你看着像女大学生么。女大惰性吧」

【注】女大学生『女子大生』jyosidaisei；女大惰性『女子惰性』jyosidasei。其中惰性也有惯性之意，引申出生活的惯性等含义。

在本人面前可说不出这种玩笑话。

想到他和收集完儿童遗体的次日早晨比起来，已经恢复不少，这里就当没听见吧。

这么说的话我和贝木，也是男大惰性。

即便年过二十，即便腹中有酒，也没到大人的地步。

贝木光吃着肉。

不太健康，但挺健谈——而且跟经历过收集儿童肉片这种过于残酷的重体力劳动比起来，更甚了。

这家伙，该不会就拿个戒荤的理由，就可以有效地将灵魂分出去吧？或许当时影缝酱，就是想暗示我们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比如说不再吸烟、不再喝酒，这么简单就足够了吗？

还是不说这些。

「像吗？哪？」

「能把有价值的、无可替代的事情，简单地舍弃掉这一点」

「你不也是嘛。奖励会你不辞掉了」

「现在想来，那个有些像在刻意模仿远江老师。为了哀悼她。现在复活已成现实，说不后悔肯定是骗人的」

「哈，哈~怎么是骗人的啊」

嘛，因为没退出，说不定就能用那个来分出灵魂了——追悔莫及正适合这个情况。

为了已故之人，需要珍贵之物的当下。

【注】已故之人『先立った人』含先行一步之意；珍贵之物『先立つ』含首要之意。

「不是那意思。我已经决定好了。献给远江老师的灵魂」

「嗬，是吗？什么？」

「不言明更好罢。既然是许愿。愿望不能透露给他人——说出口的瞬间，言语便和心意产生偏差，愿望也因此无法实现」

「又来了。反正当天不还是得讲明嘛？」

「最好别让我影响到你的决断」

呼。

可以的话你还是影响一下我吧——只被影缝酱一个人拉着走，我怕我做出什么很离谱的选择。

嘛贝木也一样。

我基本能肯定，他是做出了比退出奖励会更过分的决断——就是因为终于已经做好决断了，所以觉得轻松下来，开始肆无忌惮猛吃烤肉。

虽然是AA的。

本来我想，他看上去做了个过头的决断，所以作为友人应该阻止他一下，但我作为友人，也清楚了解他不是个说停就停的家伙——这样一来，系统规定不能够把命奉上，也算是救大命了。

我们要提供的，最多不过是防止远江姐自我崩坏的补强装置，自暴自弃地分割灵魂可不行。给出去个性不能太过庞大。卧烟前辈一个人的咒魂不行，我想说的就是这一点吧。

嘛，和我们不同，贝木评价和远江姐完全没有交集的影缝酱，乍一看是挺有违和感的，但并不足以让我持反对意见——先不说投不投赞成票，影缝酱倒是的确对我口中的远江姐发出过感叹。

有过同调，这么说也行。

反过来说，不认识本人，仅从我和贝木、卧烟前辈口中讲述的远江姐，其突出的印象会越来越膨胀，最后给她带来影响。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犯大错了。

但要让我说，远江姐和影缝酱之间，还是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好了，忍野。肉穿肠了酒壮胆了，该隳胆抽肠聊聊了？」

「嗯？」

啊嘞？

我还以为就是来庆祝的——贝木是有重要的事情跟我聊，才喊我出来的吗？

这种事情过往以来实在太少见了，我真的一点都没意识到——还是说我是被他三寸不烂之舌直接骗出来的吗。就跟提供儿童遗体的监护人们一样。

「你，莫不是在向卧烟前辈瞒着什么罢」

「说什么不好偏偏说这种话。卧烟前辈今年年度四大天王之一，赫赫有名如我，你也敢抓来，问什么瞒不瞒的？」

「我也是四大天王之一」

哦对哦。

顺带一提今年年度四大天王差不多有五十个。

「吐出来。不吐出来我就，必须直接跟卧烟前辈报告这事了」

「那你去呗」

蛇面的幼女，不会是这事。

那只是碰巧忘记报告了。

不是有意的。

要说那之外我还有什么瞒着卧烟前辈的事——顶多不过事情真相罢了。

「你说的那个我早就被卧烟前辈批准过啦。她说过『哼~嗯，忍野君原来还瞒着我啊。嘛无所谓啦，原谅了。反正估计是没关系的事情，不如说替我分担还要说谢谢你呢。爱你唷』」

「只说过『哼~嗯』这部分罢」

被跨年度吐槽了。

头疼嘞……这秘密我本下了决心，要带到坟墓中去，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被挖出来——这家伙真是盗墓高手。

不过，我们本来就不会拿忠诚度来比试，贝木设宴把我叫来，也绝无可能是因为无法原谅我对卧烟前辈的背信行为——他是出于以防万一的考量，绝不能让我的缄口成为项目的阻碍，于是在项目结出成果之前，亲手前来扼杀麻烦的萌芽。

在这之前，或许他只是以一个友人的身份，静静袖手旁观着吧——或者说，他是在等我自发忏悔，可惜，我没能回应这份友情。

反倒我这边装模做样地担心贝木、体谅贝木，更是丢尽颜面了。

好了，现在进退两难。

那你去呗，我口头上这么说，但他真过去就坏了——卧烟前辈已经看出我有所隐瞒，这点天地可鉴了都，可如果有贝木告密介入，她默许的局面就会被打破。无论卧烟前辈对我有多么宠爱有加，一旦疑惑被摆上台面，我就不得不接受盘问——而且卧烟前辈也没有对我有多宠爱。

OK，敞开心扉。

毕竟我穿着夏威夷衬衫，本来就敞开着呢。

「卧烟前辈造访神原家的时候，我分头行动，去登山了这事说过了吧？」

「啊。是有说不稳的气息聚集在山顶上了什么的——还邂逅了幼少期的自我真是令人好不意外」

「换做是你应该是上家教时期的自己」

「我又看不见。『不祥之物』不必说，通常的怪异也一样」

远江老师成功·让·我·看·不·见的——贝木说到。这个男人言辞简短，说话不带感情起伏，唯独对那件事，讲述时总能听出几分自豪。

和我如同镜中倒影、初恋远江姐——看不见的化作看得见，看得见的化作看不见。

「那时候，小孩时期的我——这种说法也挺别扭的，就叫死尸累生死郎吧，那家伙告诉我了。远江姐交通事故的真相」

「……喂喂」

「所以说，你懂的吧？我之所以闭嘴的原因——那种赤裸裸的剧透，怎么能直接呼卧烟前辈脸上」

用调侃语气，我寻求着理解。

应该能理解我的，如果是这个明明心知肚明，却还顺着卧烟前辈的借口配合演出的男人的话——他能理解，如果卧烟前辈提前知道了『真相』，就没有复活远江姐的理由了。

贝木不吉地沉默着。

为什么还不吉地沉默着啊。

「……不过，不早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么？」

「唉？」

「你没说的我也明白了，但在这个时间点，就算是卧烟前辈也已不好刹车。毕竟手折制作人偶，也进入最终阶段了——」

虽然可以反驳说对创作者来说，进入最终阶段才是真正需要长时间思考的时刻，嘛，他说的没错。

从卧烟前辈对凭丧神方式说的那句GO开始，项目的危机基本就已经远去了。

那么干脆就把压住的情报提供出来，当作一个思考材料，没准才是高明的举动——

「我觉得没什么意义」

「什么意义」

「虽然没有负面意义，但也同样没有正面意义——确实，还是先和你说吧。你是就想知道那个吧，远江姐之死的真相」

带着卧烟前辈早已清楚真相，用不着我来告知的言外之意，我开口讲述——那一天，从自己的妄想中所闻，山彦的话。

029

「年轻的公子，您可知晓『暗黑』一事？

「想必阁下自然是知晓的，不过为统一彼此认知，姑且就像理所当然般，先对相关术语稍作说明。

「此并非与人共度半生、熟稔无比的那片夜之黑暗，而是作为一种现象的『暗黑』——并非暗淡的怪异，乃啖怪异之『暗黑』。

【注】生死郎『』中所用原文为『くらやみ』kurayami，即表示原文暗暗读音的平假名。此处用『暗黑』以作区分。

「对那些偏离应走之道的怪异，予以对抗并消弭之存在，其并非怪异现象，乃对怪异现象。对于那类伪装自身、蒙骗他者、篡改文书的怪异，施以惩戒的超自然现象是也。

「哈，哈~不想阁下至此便不知了？

「诚然，实则其真身比怪异更无从言说——无从言说，便是『暗黑』本质。阁下又怎能知晓呢。若要说来，它便是类似能修正那众说纷纭流言蜚语的机制一般的存在——此般灵能构造，为的是防止那些本就凭信不足、且动辄易生变迁的妖异变化之属，就此在途中迷失。

「若要说鄙人为何会这般通晓，不过是因鄙人自身，曾被那片『暗黑』所吞噬罢了。

「非也，鄙人非怪异也。

「人类是也——曾力求做个人类。

「力求到最后。

「吃下鄙人的——鄙人吃下的是『暗黑』之余波。独因此事一件，鄙人便落得如此境地。

「其实不然。

「说是无端受牵连有失妥当。

「想来也算不上是被卷入其中。

「至于说鄙人为冒称神之名的吸血鬼所欺，此话也不必再提——今时今日，鄙人反倒满心感激，其让鄙人体验作为专家的宝贵时光。

「低首难抬。

「嘛那是鄙人的物语。

「在此处言及就成『抢跑』矣。

「鄙人想说的是，原本，『暗黑』之现象仅作用于怪异、仅反作用于怪异，普遍认为，它并不会作用于人类，仅对魑魅魍魉之流有效。

「普遍认为。

「不错，这一点并非得到证实——毕竟周遭也会被其连根拔起，根本无从验证。

「至此所言假说，不过传说。

「实则，鄙人的情况，被盯上的分明是吸血鬼，可被消灭的，却是身为附近的村人周边的镇民、闲闲散散静静伫立着的鄙人——关键的吸血鬼几乎毫发无伤。

「虽并非全然无伤，但仅靠摄取鄙人残躯之血，想必便能轻易恢复——从结果来看，这般情形下，为生啖吸血鬼而来的『暗黑』，与为吞噬人类而来的又有何异？

「鄙人并非是想如此断言。

「鄙人不主张此等学说，也未图构筑此等学派——不过是指出这种可能性，若再提醒一句，依传承所记载，这『暗黑』终究只是针对怪异的修正机制。

「用现在的话来讲，即『Debug调试』

「既如此，若另有一种，·对·人·类·的·修·正·机·制存乎此世，阁下不觉得这也并非奇怪吗？

「将逾越了常规的人，

「与偏离了常轨的人。

「即虽为人类之身，却被奉为神明、视作恶魔的人。

「给纠为亡者的现象——给纠为无者的现象，即使发生，又有什么不可思议、又有何处是怪异谭呢，年轻的公子？

「鄙人不会将其称为『暗黑』。

「唤作『暗白』可好」

030

「——『暗白』？」

【注】承接上文生死郎/山彦将『』中的暗黑以平假名『くらやみ』kurayami书写，此处的暗白原文为『しらやみ』shirayami。

贝木毫不掩饰脸上诧异的神情——脸上诧异着，手上夹了块烤焦的肉塞我这边。

让你费心了真不好意思，不过别给我塞烤糊的啊。

「那什么说法啊」

「我也不知道啊。我听到的就是这个」

不知道是假说还是传说。

我的妄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

也就是，我心里认为的·真·说罢了——不来自过去存在于这个国家的专家，不来自卧烟前辈口中那个，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唯一的眷属，死尸累生死郎。

是来自山彦的意见。

「不过，忍野少年说的我懂。远江姐的确太过脱离常轨了——不管她出车祸时是什么情况，她的活法本身就和危险驾驶等同。惯习、风习、传统云云——就连规则和法律，也没束缚到她，她就是活得这么自由」

并且也死得自由。

我原本这么想。

「让那种活法成为可能的，是她那超越常识、连接血脉的压倒性潜力吧——不过，正好卧烟前辈不也说过嘛。说远江姐是『超人』」

「…………」

「会不会远江姐·生·而·为·人·却·超·乎·常·人，所以被放逐出现世了？树大，就招了风——就和『暗黑』，以『违反规则』为由取缔歧途怪异一样」

没有证据。没有资料。

给我提供证言的蛇面幼女，也没有说到这件事——但是，就现场勘验来看，交叉路口中央的轻型汽车，被简直像是受了牵引的四台『工作车辆』撞上，是不是很像『黑暗』将周围全部连根拔起的现象？

如同黑洞。

一同白洞。

「呃，其实我不知道白洞是什么。我不是理科的」

「我连『暗黑』都不清楚」

「也叫『平衡者』哟」

「那不就是你么。不晓得，名也实也——概不知悉」

贝木给自己碗里夹了几片半生不熟的肉——

「正因如此，『暗白』之说也不能否定。我说几句真心话，那挺『像』的」

「像？」

「我觉得那种死法很像远江老师」

说回到那个了啊，到头来。

因车祸而死一点也不像远江姐——就是卧烟前辈作为家属天经地义的想法，成为了一切的开端……，像那样，因妖怪大学的学生都没听过的新说、因未知现象而逝，实在很像远江姐。

这个死因有说服力了。

作为超人而被世界弹劾——实在是太符合我们认知中的卧烟远江了。这个解释，无论是将她看作恩人的我也好，她的学生贝木也好，心存芥蒂的卧烟前辈也好，都会认为完全一致。

正因是那个无视规则的远江姐。

才会被世界的规则所杀。

被世界真相一般的东西所杀。

事情的真相——原来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随即而来的就是不留一物的交通事故，残酷、凄惨而又悲惨——善后工作的速度放在行政界是前无古人地顺滑迅速，或许就出于此因吧。

我毫无根据地猜想着——不。

「倒也不是没有根据……，初代怪异杀手曰。很久以前，在欧洲，有位女子名叫『美丽公主』，她拥有者超乎人类次元、宛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绝世之美——但那过分的美丽，招致了一国毁灭」

仿佛是包含教训的童话。

残酷童话。

「哼……，那可不好作为类似例子。连我都不一定是把远江老师当公主来崇拜的」

「你叫她老师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她超乎寻常啦」

「毕竟她教的不是学习，而是活法哪——当然也有她让我的眼睛不再能看到怪异这一部分」

这点只用得着顺带一提地轻描淡写，就是贝木的厉害之处——反过来说，我却只有那一点可提。

她让我重见光明。

除此之外，我与远江姐没有交集。

作为人，没有联系——不如说。

「贝木。我现在还没听你说过呢，你是咋样变得看不到怪异的？」

看不见之后却进入了妖怪大学，这个男人乖僻的地方，居然没有得到远江姐的矫正，我一边感叹——同时问道。

「？ 为什么问那种事？远江老师不是医生。就是常规的施术仪式。说得可疑些，就是所谓心灵手术。像这样……，她把手盖我眼睛上」

说明后，

「你和这不一样？」

向我反问道。

「没，一样的。我也差不多感觉」

「别岔开话题，你这话痨——嘛，的确不是什么能证明的事情，假使那个『暗白』是真凶——那为何不向卧烟前辈报告这事，你可还没有说清啊。下山那会儿还好，到现在了都怠于报告，你再这样那被怀疑有所图谋都是正常的」

「说得真过分啊。我不会图谋什么的——我不擅长图谋。说过了吧？就算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卧烟前辈，我也觉得没什么意义——」

我能说的——正确来讲是我妄想中忍野少年能说出的真相，卧烟前辈不可能想不到。甚至在收到讣告时，她就想到『暗白』了也不奇怪。

虽然刚才跟贝木讲的时候已经用言外之意说过了，但假使并不是这样。

假使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是真的真的，毫无虚假地看不出事情的真相——我也觉得，她是只想知道另外的事情。

「——那个人嘛。不老是说」

「？ 什么」

「说喜欢我们啊、爱我们啊什么的」

「你要是会错意了准要幻灭的」

我还没那么不谙世事。

基本上，我是把那个当作卧烟前辈的人心掌握术来理解的，不仅限于我们几个重臣，包括影缝酱和正弦君两位新人在内，她对谁都会把这些事情挂在口头上，这事我郑重清楚，毕竟是重臣。

【注】郑重清楚『重々承知』；重臣『重镇』。

「倒也没有你这么轻浮的重臣哪」

「也就是说，卧烟前辈是·知·道那对人心掌握很有效——她知道直率地表达好意，意味着展示信任」

无视贝木的忍野评，我继续讲道。

我继续卧烟评道，

「那么是不是说明她也经历过呢——被他人表达好意，并且信赖他人的经历。或者说——别人完全没有表达过好意，所以做不到信任他人的经历」

「…………」

「当然前者就是很美好的好事一连串，但如果有『搞不懂这个人喜不喜欢我』的人生经验，把那个人变成那种人，我想那种孤独的负面连锁就挺不好的」

贝木——深深叹了口气。

并不是在试图把烤好的肉吹凉。

「……远江老师不是那种把好意挂在口头上的人哪。按时间理一下，和我见面的时候已经是有孩有夫的妻子了，但那个人从没有说过什么爱着自己的丈夫、疼着自己的孩子」

贝木一边巧妙地掩饰住自己当时是否对事情有所了解，一边说着。

嘛，我倒是觉得一般来讲也不会和自己学生说那种话，但仅就远江姐传出来的各个轶闻来看——不仅限于人，食物上、娱乐上、学问上，她都没给人留下喜欢着什么的印象。

无论东西有多么珍贵。

无论事物有多么重要。

她都能简单扔掉——能简单舍弃。

「结婚我都怀疑是伪装结婚」

「太犀利了吧」

你别一直骗人，搞得自己都疑神疑鬼了——不过这情况或许不是怀疑，而是希望吧。

为了抛弃卧烟家，随便找了个私奔的对象——这种轶事是挺像远江姐的，不过都养孩子了。

……只是，稍微说过话就能看出，骏河酱那种自我肯定感低下的孩子，很难说是在父母爱的培育下长大的。

因为是大恩人，所以我也不想去假设她虐待孩子，但说实话，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放弃抚养。

没有比放弃更适合她的词了。

扫把也很适合。毕竟是魔女。

【注】放弃『放弃』houki；扫把『箒』houki，二者谐音，上下文可能出现的法规『法规』也是该读法、可能出现的将法理弃之不顾『法理を放り出す』也是用了houri的谐音。

「卧烟前辈拿到了心脏，骏河酱也一样，拿到了木乃伊的左手嘛。怎么说呢，给自己的死备几个遗物送出去就好了这种感觉，想来还是有些随便啊。就跟经过法律手续的遗产继承一样，感受不到什么爱意」

「……是哪」

嗯？刚才有个奇怪的停顿啊。

就连感受不到什么爱意的遗物都没收到过的人，怎么对此还会有所想——还是说，或许这男人明明收到了遗物，但没有告诉过我们？

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想责备你才是那个有所隐瞒的人了，不过我不会盗墓，就不强行吐槽了——骏河酱从母亲那获得的遗物我无法拿走，贝木从家庭教师那获得的遗物也一样。

同时那也证明了，贝木无论受到过多大的影响，也还是和远江姐有着鲜明区别——重要的东西他不会撒手。

无可替代的事情他不会撒手。

千金不换的也是。

「远江老师临死时，还保护着自己的孩子——挑刺来讲，那就是对丈夫见死不救了罢。明明比起副驾驶，后座的距离要更远——不过我不会说那不好。既然只能选一边救，那么总得救一个——毕竟紧急事态下最基本的就是从女孩救起哪。不是医生，却能在关键时刻做好triage伤员分拣，不愧是远江老师」

我想各位医生也不简单。

丈夫和孩子的伤员分拣。

没办法两边都救吗——如果真要选择，我可能的确优先救近一点的。不，一般情况下，估计只会优先保护自己人身安全。

这就是远江姐，我认识她所以对此毫无违和感——不如说我是以之作为源动力的，但是那种英雄行为下，还是有她冷淡、缺少情感的一面的吧。

冷血、无情。

简直像是尸体——我想。

「远江姐是那种不表达爱的人，还是那种没有爱的人，这无从得知。无从得知却已去世——无从得知却已逝世。所以，卧烟前辈，是不是想问问她呢？」

·不·惜·将·其·复·活，都想问问她吧——问她是不是不喜欢所以抛弃的。

问她是不是虽然喜欢但抛弃的。

将远小自己的妹妹——将自己年小的妹妹。

「是不是想听那种话呢。喜欢啊、爱着啊——从远江姐口中说的」

「为了确认这种似有似无的爱——只是为了那个，就要将一个人复活么？这才是太犀利——不，太钻牛角尖了」

【注】犀利『穿ち过ぎ』一阵见血、洞察过度，说得太穿了；钻牛角尖『こじらせ过ぎ』想得太复杂，搞得太别扭。

贝木惊讶地说着。

钻牛角尖这一点上被他摆出这么惊讶的表情，说明我确实完蛋了。

「这虽不过是一个学生以及失恋专业户的客观意见，但听好，远江老师是死都不会说的，说什么爱之类的」

「是呢。但是，搞不好复活了就会说呢」

第八卷 接物语 031-036

031

来到当日。

项目最终日。

千秋乐。

【注】千秋乐，雅乐曲目之一，蕴含丰收之意，往往放在最后演出，于是作为尾声的代名词。

按惯例，或者安惯例，灵安室集合的我们面前，安静地躺着的是——十二岁童女的尸体人偶。

感觉解剖台上，终于有个人类全身躺着了——不带修饰地说，这个尸体人偶，与我印象中的尸体人偶不一样。

不是坏印象，反倒是好印象。

还出现过弗兰肯斯坦这种词汇，之前，我也目睹过同样摆放在解剖台上标本素材的状态，以为会有个更加东接西凑——没字面意思上那么有人形。

【注】人偶的日语原文为人形。下文出现的『雏人形』为特殊名词，是日本的女儿节用于装饰和送礼的偶人娃娃。

满是缝的缝合娃娃。

我做的是那样的心理准备。

不过那个弗兰肯斯坦的印象，也是更多来自电影而非原作小说……，实际上，正弦君排除万难而制作的尸体人偶，雏人形般、也和研磨后的大理石一般，光滑细腻。

完全搞不清楚哪里是接口，哪里又是缝口——究竟如何，才能将那等数量、那等大小的儿童死肉，揉捏成如此All in One浑然一体的形态呢。

简直是混合碎肉。

这样一想，分明美丽异常，却稍显grotesque怪诞起来了。

肌肤越是闪闪发亮，就越是丑恶。

而因为其完成度高到令人怀疑眼睛，充满无机感的灵安室解剖台上，仿佛是有个活生生的童女，受了麻醉而裸体躺着，不由得心生一股背德感——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具尸体而不是裸体。

尸体人偶，而不是活人偶。

没有呼吸，也没有胸腔起伏，心肺停止的状态——瞳孔放大着，纹丝不动——理所当然地，也不会眨眼。

手指同样不曾动弹。

一丝不挂的身体，在灵安室的室温下，不带一丝颤抖——那种作为人偶、作为尸体的艺术性，令我开始起了鸡皮疙瘩。

「……漂亮」

此情此景在沉默的支配下良久，

卧烟前辈点燃了铳口的火焰。

跟我发出的感想差不多，但她评价的地方好像在另外方面上。

「完全就是大姐十二岁的模样。虽然送了他张肖像画，没想到这么漂亮地再现——表现出来了」

「瞧着正弦那边貌似也下了不少功夫。他东一句西一句，主要纠结的问题在头部是远江小姐的，意思尺码是成人的。且不讲是不是模特身材，女性的头盖骨虽然相对比较小，但成人还是成人，不能不考虑和身体的平衡、要缩小到什么地步，这时候就考验人偶师的手腕了啥的」

不必说，业已进入大学的影缝酱此时早换下了水手服，然而也没穿为仪式准备的正装，她是在用清爽的日常服装解说着。

因为现在正弦君不在——为人偶制作付出全身心的他，现如今，好像正躺倒在校医病床上。营养失调就是会像这样入院的。

他是中途参加的，却鞠躬尽瘁到这种地步，作为项目初期成员，我无以表达对他的感谢——他的情况，不是出于对远江姐的深情云云，而是基于缝合尸体的人偶制作工程，集中于作为科学家·维克多·弗兰肯斯坦这一点而为我们出力的，哪怕是这样。

我也纵使赠送万只千纸鹤不为过。

为了制作，能有远江姐十二岁时的肖像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不过可惜的是，在她私奔时，她在卧烟家中的所有照片都被处理掉了。

焚烧处理。

我进谏说如果是小学的毕业相册，其他同级生应该谁都有一本在，但根据卧烟前辈当时说的，远江姐好像没上过小初中——说是从高中开始上的学。

可能家庭原因使她的起跑线是在家教育这里——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后面成为家庭教师的原因，不过想来那副高调反抗义务教育的身姿，的确很有她的范儿。

总而言之，没有照片。

如果再扩大规模、贯彻执念地搜索一番，说不准是能在什么地方找到照片，但立场不允许我们公开寻找。

用亲生女儿骏河酱的照片来参考的方案也提到过，但我们不希望正弦君的创造力受到那边的影响——风险在于骏河酱到了十二岁时，结果跟复活的远江姐长得像双胞胎一样，招致混乱就不好了，所以反倒不如让两人不相像。

为了她与母亲再会的那一刻。

于是，作为别无他法的权宜之计，就决定以卧烟前辈小时候的记忆为摹本制作一张肖像画了——画手不出意外，就是贝木。

他很有绘画天赋。

卖的真题上还贴心易懂地画了插画——那位贝木画师，现在却露出一副复杂的表情。一副想让人做成肖像画的复杂表情。

应该不是对眼前的作品感到不满意，看他眯着眼睛，几乎做不到直视童女的尸体——我本以为小孩子的遗体他都已经看习惯了，但换作心上人的尸体后，还是有些不一样。

这说不上自私。

首先，慎重解说一下影缝酱刚才的话，不难明白贝木之前从老家坟墓里挖出来的远江姐人头——也就是头盖骨，是被拿着锉刀在上面一刀一刀划至童女尺码了。

作为提案者，我对那种损坏尸体的行为也有些不适，但比起被做成混合碎肉的受害儿童，也不过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普通外科手术。被削下来的骨肉，想必一定是会再利用到其他部位——素材本就枯竭了，远江姐本人的骨肉，正弦君是不可能浪费一分一毫的。

于是我没有背过眼去，而是看着童女。

十二岁的远江姐——当然，我没见过那个年龄的远江姐，判断不了还不还原肖像画、像不像本人。

要问我所知的远江姐、也就是高中时代的远江姐，在人偶上是否能窥见一丝其面容，嘛，大概是有的吧——但这只是尸体。

是死了的她。

怎么可能和活着的她一样。

是了，难以置信地，苦心孤诣到最后，虽有种跋山涉水终于抵达的心情，但实际上，只是终于到了起跑线上。

是千秋乐，也是落成首演。

如果远江姐死去的交通事故没有那般过分的规模，项目开展的第二天，说不定就能进行到这里。

涉及五辆车的交通事故。

越想，愈发觉得导致那场反向连环追尾事故的『暗白』，不过是我妄想产物的未确认推理——到头来，那个『事情的真相』，自与贝木的秘密会合之后，我也没有分享给卧烟前辈。

贝木虽然不一定全面接受我的那个主张，但也一样，时至今日也未曾向卧烟前辈告密。换句话说，卧烟前辈的真心话，我到了今天，也没有和她面对面确认过——只是在心中擅自揣测。

迟来的这一刻，我不禁去想。

我对在十二岁的姐姐、尸体之后，仍能不改其领队风范、大大方方行动的她，究竟理解到了什么程度呢——眼前远江姐适得其所的死法，不管有多么荒唐无稽，总让我开始浮想。

什么是像卧烟前辈。

即便共事到现在，或许我也完全不了解那是什么。

「正弦的工作不会有错，卧烟前辈。但以防万一，您还是靠近些，看看面色，试试触感，活动活动关节，检查检查有没有伤口，好好确认一下。等下概不退换的，请您知悉」

听完影缝酱这些好像真的在手办交货似的话，卧烟前辈「那就不客气了」地走向解剖台，轻轻触碰其上的童女——不粗暴，但也谈不上充满关怀。

一会儿抬抬手脚、一会儿翻个面、一会儿抬起上半身盯着背部看——远看是完美的尸体人偶，但不能因顾及其艺术性，就漏了该检查的项目。

不仅外观，就连大小感和重量都吹毛求疵地确认了一遍——还会像看西瓜熟没熟一样敲敲腹肌。

「这个，里头是什么构造？」

「这个不跟理科教师里的标本一样。没有完全再现到带内臓的地步——您就当这不过是个人偶」

嗯。

已经从混合碎肉到香肠了吗。

可以说内臓没有内藏其中——开玩笑地说，没有内臓了内~，就是这么一回事。所有的器官都是肌肉与死肉——倒也很难开口这么说。

【注】原文『内臓はないぞー』naizou ha naizo-原义就是没有内臓，并且加了一个语气助词，产生谐音的效果。

听了她话的卧烟前辈面不改色，

「是嘛——嗯。没问题了。也没课题」

她离开童女回到原位，面朝我们，

「首先谢谢你们了。贝木君，忍野君，余弦——你们加入这个无视规则、无视禁忌的项目，陪我同行到了这里。一路上我也常生你们气，也常给你们添麻烦。让你们不舒服了。我为这些由心底感到抱歉」

对不起，说着她将头低下。

谢罪的时机太完美了。

「也帮我转告正弦。这之后，不管你们有什么问题找我，在我这都是最优先的，我向你们保证。我卧烟伊豆湖，对你们的窘境，决不会视而不见」

「回头请我们喝杯饮料就行的事嘛，卧烟前辈」

我试图调和一下氛围——虽然现场的尸体人偶让人有些坐立不安，但其中还带着一点来自迫不及待的坐立不安。

卧烟前辈打动人心的演讲，无论何时我都能一直听下去，但只有今天，还是尽可能听简短版本吧。

像是领会到了心意，卧烟前辈「OK，开始吧。给我们的大姐叫起床」地点头——虽然十二岁的童女还是不太好由大学生几个来喊起床吧。

「余弦」

「在的。心脏，行了吗？」

卧烟前辈，和那一天一样从胸间取出的心脏——的木乃伊，接过影缝酱之手，放在了童女的胸腔上。人体构造上，正摆在那个心脏所处的位置——不过，就刚才说的来看，童女内部有没有心脏这事都有些奇怪——她轻轻放开手，心脏便在心脏的位置上静止了。

保持着平衡。

「各位。人家现在示范一遍，请照着做，触碰这孩子的肉体——并请献上」

灵魂。

影缝酱接着，便温柔地抓住裸体童女的两只脚踝，安静地闭了眼——和影缝酱相处的时光越来越长，这是或许第一次看见她认真的脸孔。

而且，不曾想我会以『温柔』来形容她的动作。

「今后一生，人家发誓不再步行地面」

没有变动，吗。

自那以后已经过了有段时间，成为大学生后环境也有所变化，我还暗想她会不会改了主意——不，我没这么暗想过。

这女孩，从今往后就会这样活着。

今后一生。

「那接下来是我。说是这样说，我的誓言刚才已经讲过了呢」

卧烟前辈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没有一丝迷茫，像是估量着尸体的温度一般，将自己的右手掌，盖在童女的额头上。

像要触及大脑一般。

「倘若能再见大姐一面，我绝不会对森罗万象、任何大小事都装作视而不见。无论怎样的悲剧、无论何人的悲愿，都不再置若罔闻——我会成为货真价实的『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

我还是，没能读懂。只有这个人。

我自以为，应该是相反的——平常总是会低调隐瞒自己的全知，还以为她是要将知识全部舍弃，以此来分出自己的灵魂。

没想到反而是要发誓背负它们。

往后，自己的全知不再低调——而是高歌。

所谓不知道，这一退路已被堵死。

陷入烦恼时陷入死局时，便用『虽然不太清楚』这种谨小慎微的前置句，将责任的所在推开，为做错事当保险，这一为人必经的逃路，她郑重地分了出去——献给了姐姐。

献给了姐姐的大脑。

「恕人家直言……，一辈子当个大姐姐，还有点子困难」

「就是要一辈子当大姐姐哦。扮也扮成那样」

经过这一谜之互动后的接下来，

「我啊」

是贝木行动了——被他抢先一步。

我倒不是图竞争，但没想到咒言的最后要以我来作结——到头来，烤肉那天到了现在，将『已经决定好了』这话说给我听的贝木，还是没有回答我他的灵魂是什么。

他究竟，决定了什么。

舍弃了什么——这样说也成立。为了这个项目，他以奖励会为始，已然丢掉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竟还有东西能够抛弃——于是，贝木伸出双手，包裹着童女的左手，

「我要拒绝『其实是个好家伙』的人生」

如此这般起誓道。

意思有些捉摸不透——几乎让人以为是和刚才的我一样，为了调和场面而开着玩笑。然而，他自言自语般，重整了语调，又清了清嗓子，不苟言笑地继续说下去。

「我此行，罔顾伦理道德，多施恶行，对此，一切可能的应当给予同情的动机，一切可能的应当给予理解的理由，一切可能的应当给予怜悯的苦衷……，我都不会借此，将自己解释成『其实是个善良的市民』——我会一生以恶人居。受人厌，遭人怨，挨人憎，蒙人疏远，被骂声洗劫。我不会乞求减刑。不得人心、因欺骗而可恶的犯罪者正是我——我既不会后悔，也不能后悔。这就是从这次事件当中，我应该得到的教训」

我不必被理解同情。

起誓着——贝木攥紧了童女的左手。

他的确是复活远江姐项目的重点没错，但那份誓言——那种转让灵魂的方式，就连禁忌项目的领队卧烟前辈的罪业都涵盖了，甚至连同背负了我和影缝酱的业。

的确——不是个好家伙。

不是善良。

也不是正义的伙伴。

在这之上——还是个笨拙的男人。

以社会的尺度观测他，几乎只能和稀世尸体搜罗家划等号，以听信他而将自己孩子的遗体托付出去的监护人角度看来，也是一个怎么恨也恨不够，怎么杀也杀不够的欺诈师。

要说他哪里不好。

只有诀窍不好。

……即便是如此露骨的、充满朋友仗义的、带点偏袒意味的见解，一想到他今后，也一定会拒绝，于是我连近过身去拍拍他肩、推推他背——从后面架住他双臂制止他都没能做到。

卧烟前辈一言不发。

影缝酱还是闭着双眼。

所以我现在能所做的，就是一刻不停地接上他的誓言——流程不能中断，他无可奈何的献身，也不能白白作废。

只是，除开这沉重压抑的感情之外，我的内心，又另有纠结。

你既然要讲这么发愁的话，那就好好看气氛让我先上你作结啊——在我这种轻浮的家伙面前，就别搞这么沉重的发誓了。

我怎么可能准备了超越你那个的Surprise惊喜啊。

「……呃，啊，我的话」

话是这么说，可我并不能就此举白旗投降……，我不得已，说着什么也不是的话。

一边将童女打开的右手掌，用自己的左手掌贴在一起。

一边感受着尸体凉凉的温度。

「从今往后，我发誓不睡被窝里了。枕头也不用」

那一刻，我好像感受到全员都在憋笑——的话倒还好，我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自己遭遇了盛大的冷场。

不是，但这个，还是献出了不少人生的吧？

当然，我是在和卧烟前辈参与实地调研时，从两夜连续深夜巴士的经历上想到的，如果能从卧烟前辈和贝木那里提前得知一下誓言的内容，我也是会想一些其他誓言的。

我还烦恼了好一阵——甚至今天做的梦也在烦恼这个，结果形式上还是受了影缝酱的影响。想法局限在和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咒言范围内了——虽然自己说有点那个，但我可是认为这灵魂分量不轻的啊，还会削减睡眠质量。

「不挺好的么，像你」

偏偏是贝木替我找补。

像我，唉。

谁都没有笑——只有我没忍住失笑了。

「好呐，补强材料凑齐了——共同呼唤吧，将那等候已久的人儿」

没有彩排，直接上啦，

影缝酱用轻松的语气，绷紧了全场。

一转，仿佛又要将绷紧的空气扯裂。

「魂（KONコン）」

话音响起。

「混魂（コンコン）」

如同脉搏——颂咒。

「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

于是轮唱——于是轮回。

诅咒兮颂咒，游离唇间。

「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献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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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开之扉。禁忌之扉。

天国之扉——地狱之门。

以不渝矢志，断续叩击。

秘术者——心肺复苏术者。

心脏按摩也。

人工呼吸也。

起跺脚声，起咂舌声。

声声韵律。

「斤欣坤一蒟狠慁焜阃滚禁诨谨臗棍昏昆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急急如律令——言不道此。言不及此。

律律相反，令令相背。

诸般矩规，抵尔触尔。

「斤欣坤一蒟狠慁焜阃滚禁诨谨臗棍昏昆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使重叠之声震颤，因重叠之罪振颤。

震动激剧——振动不息。

神道不息。

迈入神之道——不，逆道而行。

「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咏唱的伊人——重合的我们。

重重声韵。重重罪业。重重心念。

死尸累累——皆死尸重重。

皆重重灵魂——接重重灵魂。

重重相接的肉体，灵魂重重地相接。

接系、接缝、接连、接合、接织——接着吟唱。

「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无证驾驶。

无视限速。无视红灯。

疏忽前方。东张西望。酩酊大醉。

没有安全带，没有安全气囊。

没有后视镜，没有外后视镜。

我们以刹车失灵、转向灯失效、危险报警灯常亮不熄、车窗玻璃尽数粉碎、车架扭曲车门脱落、引擎烧灼冷却液枯竭、尾气滚滚排出、轮胎几近脱离轮毂、未经任何保养和注册的自制暴走车——

「——√（コン）」

来pick up接她。

目之所及，一切法理法规被尽数抛弃的现如今，她的亡魂即将成为凭丧神九十九神——我们偏行世间千百路，前来以车迎之。

于是。

终于是。

「GA」

童女的尸体人偶口中——有了灼热的吐息。

032

「GASSOoooooLILIL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NNNNNE!!!!!!」

童女嘶喊着——口中吐出火焰。

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吐出了火焰。

和怪兽一样——和怪异一样。

脸部长满了苦闷的表情。

解剖台上舞蹈般痛苦地挣扎着——仿佛是点了火的陀螺烟花，脑袋以高速前后晃动着，粗暴地弹开卧烟前辈，四肢吧嗒作响，又粗暴地将影缝酱贝木和我的手撩开，无数次无数次侧翻过去直到整个胴体将近拧断，用作触媒的心脏，也早已甩飞。

她狂喊——她绝唱。

「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好重好重好重好重好重溺死溺死溺死溺死溺死发麻发麻发麻发麻发麻针扎针扎针扎针扎针扎切断切断切断切断切断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坏掉坏掉坏掉坏掉坏掉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被切碎了被切碎了被切碎了被切碎了被切碎了被折断了被折断了被折断了被折断了被折断了被压扁了被压扁了被压扁了被压扁了被压扁了被粉碎了被粉碎了被粉碎了被粉碎了被粉碎了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哭泣哭泣哭泣哭泣哭泣站不起来站不起来站不起来站不起来站不起来呼吸不得呼吸不得呼吸不得呼吸不得呼吸不得融化了融化了融化了融化了融化了脱落了脱落了脱落了脱落了脱落了一团糟一团糟一团糟一团糟一团糟煮烂了煮烂了煮烂了煮烂了煮烂了烧坏了烧坏了烧坏了烧坏了烧坏了剥落了剥落了剥落了剥落了剥落了缺掉了缺掉了缺掉了缺掉了缺掉了溢出了溢出了溢出了溢出了溢出了不痛了不痛了不痛了不痛了不痛了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

杀了我。

留下最后一句话，电池便耗尽了。

那样一番情感爆发后，似是将所有的表情肌肉用完了一般，童女静静变回了无表情——她再次仰躺着，但只是以一种人体构造上不可能的异形之姿，停止下来了。

就和将那一连串动作尽览眼底，却只能眼巴巴看着的我们的思考一般——停止了下来。

不，不只是思考。

谁的身躯都不曾微微一动。

就和人偶一样。

就和死人一样，动弹不得。

失败，失败比看到火——和看到火一样明瞭了，且如同被火灼烧一般显而易见了。但是这究竟是怎样的失败，我实在无法理解。

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刚才的断末魔？

【注】断末魔，佛教用语，指临终时刻具象显露出来的苦痛。

当然，我们不可能乐天到连项目失败都没有想象过——我们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防各种不测事态的到来。

就说卧烟前辈，她对于这点不可能有所疏忽。连我们这些随从，也做好了尽可能的预防措施。

说到底，会有不复活的可能性。意识没有复归的可能性。没有记忆的可能性。以及相反，意识与记忆万全、身体却动不起来的可能性。甚至乍一看成功了，但性格有所变化、个性发生不可观测的微小遗失——但是，·刚·才·的·到·底·是·什·么·情·况？

自我崩坏了。这个我们看得出。

担忧着的事情和担忧的一样发生了。这个我们也看得出。

我们四人，将灵魂分出做移植手术一事，完全没有圆满顺利地完成也是事实——但是，说到底那个自我啊。

自啊——我啊。

己啊——个啊。

「贝木君」

只能说，果然。

最早开头讲话的，是卧烟前辈.

「·你·到·底——·挖·的·谁·的·坟·墓？」

谜一般的提问。

还谁不谁的，当然是远江姐的——

「——当然是殉情地点的墓，虽然形式上接近无人祭奠的孤魂，但没错，就是远江老师的墓。而且我生活在那镇里已有十年，还有认识的居民、友人——就是各方好意下，设置的那块题字碑，人就埋在下面」

·不·可·能·有·错。

盗墓的男人发自内心地感到冤枉，只是咬牙切齿地说到——他像是先我一步，明白了卧烟前辈的言外之意。

我还没有明白。

我不想明白。

「——丈夫神原骏氏，残存下来的遗骨，被神原家连同骏河酱一起领走了」

这样的话。

『搞错了』的时间是紧接着事故之后吗。

卧烟前辈，竟没有一点余裕为施加给贝木的莫须有怀疑而道歉——下了结论。

「不是『搞错了』——应该是『搞混了』」

对啊。

话已撩清到这个地步，我虽然不乐意但还是不得不明白了——不管我有多蠢，不，我是真的真的太蠢了。

我们为了复活亲姐姐、为了复活初恋、为了复活大恩人——

·居·然·复·活·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一个无缘无故、素昧平生的路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那」

那失败了是正常的。没有不失败的理由。

Recipe配方没有错，Recipient移植对象却错了。

在移植手术上，搞混了患者——适配率什么的算了也是浪费时间吧。我们的誓言，越起就越是一种妨碍——只会平庸地引起自我的拒绝反应而已。

首先，这个童女义体plan，就是以远江姐为前提而计划的。她的超人性和强运、灵能力、以及超越的强韧精神正是此方案的关键——即使那个早起了发现变成虫子也没事的包票打得有点大，但不过是这种超常的返魂仪式，我总是相信那个人可以轻松承受下来的，说实话，我就是这么想的。

本是这么想的。

既然·完·全·换·作·了·另·一·个·人，情况就不一样了。

「——那，是谁？这人」

影缝酱指着不再动弹的童女说——这个概不退换的是谁，我不知道，但至少，她的妹妹与这尸体人偶作了素材。

「紧接着事故之后『搞混了』——和谁搞混？」

「刚才她叫唤『gasoline』」

卧烟前辈道。

是在保持平静，还是保持平静失败了呢，她的语调没有任何抑扬顿挫——棒读着。

「所以说，嘛，大概是油罐车的司机」

也可能是搅拌车的、十吨卡车的、校巴司机的就是了呢——她接着说到。

「不管是哪个，总之是『工作车辆』司机的。就是说在反向连环追尾吧唧一下碰上的时候，只有脑袋飞到大姐轻型汽车里了吧」

「唉——但是，不管是不是只有脑袋，不管烧成啥样」

影缝酱反驳——却欲言又止。

她想说的很明确——她是欲言这个，所以又止的吧。

·哪·怕·只·有·脑·袋。

·不·管·烧·成·啥·样。

·总·能·看·出·男·女·的·区·别·吧——这般。

然而正是不必多说，我和影缝酱亲临现场的实地调研报告中，完全·没·有提到油罐车司机是·男·性。

十吨卡车、搅拌车。

校巴也一样——司机的性别不明。

影缝酱打听的警察大叔肯定是知道的，蛇面的幼女也估计通过蛇目击到了——我们，只是出于怠慢，没有挖得那么深。

被校巴上满满当当坐着的儿童所经历的悲惨事件夺去了注意力，所以疏于对大人的关心，这种甚至连借口都算不上。如果这是推理小说，那么就是一个古典至极的性别误认诡计，但放在现实里，完完全全就是性别偏见下的不用功。

当然，大型车辆方向盘很沉、长距离运送需要大量体力，等等其他的偏见也同样存在，和觉得远江姐开轻型车很意外这种先入观导致的偏见不同，是甚至可以说非常经典的刻板偏见——肯定了，驾驶『工作车辆』的不可能只有男性。

和卧烟前辈的酒局里，她告诉我说有段年代认为女性驾驶很粗暴，那时，我脑海里的确在想那年代真可怕——这下不还是和顽固守旧没有区别了吗。

不过，将此事告诉我的卧烟前辈本人，或许也没有预料到现在这般事态吧——我们围绕交通事故所提供的情报不充足，不，说实话，涉及五辆车的交通事故中，我们对远江姐之外全都是男性司机这点深信不疑，于是提呈了这份报告，卧烟前辈看了，怎么可能预料到遗体会被替换的可能性呢。

即使如此，应该预料到的。

应该毫无怠慢地预料到的。

十年后、二十年后——或者三十年后的未来，这种事情或许不再会成立吧，仅首级一颗，营造的性别误认诡计。

卧烟前辈也为人之子，因为不久前死的是那个与自己有复杂关系的亲姐姐，所以也能说她其实没能发挥真本事——但，她也本有能够注意到这件事的机会。

拜托正弦君制作人偶的时候，如果不用根据记忆画的肖像画，而是让他从头盖骨开始进行通常的复原，或许就能知道这是另一个人的了吧——还需要通过缩小规模达到童女尺码这一流程，只不过人偶完成后，即便弄清了，也已经晚了就是了。

不。

至少，在那个节点上判明的话——仪式就可以中断。

正弦君的技术太过厉害，导致无论怎么检查人偶，都只能发现童女完璧无暇——即使如此，我们四人也还是可以直接撤退。

在我们以一种毫无意义的、或者说完全起反效果的形式，断送自己的人生之前。

即便病理学上说杂质不可避免——不，Contamination污染这种话，不管是专家术语还是医学用语，现在，都不是我们能用来说的词汇。

在几乎不可能的交通事故里，在社会层面很重要的职务中丧生，被当作他人而埋葬之后又被人掘墓，被整容成肖像画上的儿童，又被做成混合碎肉制的香肠，缝合成童女的尸体人偶，被无视规则的旁门左道复活——于是又经历一遍那刻骨铭心的交通事故瞬间，产生强烈排异反应的最后，自我崩坏——

对于结果再死了一次的无辜的她，我们不能用这种词汇来形容。

我们，想来连这位司机的名字都不知道，就郑重地又杀了她一遍。

在前所未有的危险驾驶之中。

「——我把小孩们的监护人骗了个遍，最后就是毫无意义哪」

贝木的话如同荆棘，扎在自己的身上。

是啊。

暗堕却毫无贡献。

滑稽已经谈不上，只是个糊涂蛋罢了。

校巴上的孩子们固然如此，虽说在那之前就搞混了，但对于他来说，是把一个他人烧焦的头部，当成了初恋的东西还没注意到——什么不谙世事什么纯情什么真爱，到头来只剩懊悔至极。

太过羞耻。

「哈……这样嘛」

带着自嘲的笑说话的是，影缝酱——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真不愧是她，但这种情况下，就只能笑笑了吧。

从原本就是要复活和自己没有直接关联的远江姐这一点上来看，只是在复活另外一个人时，不成想，失败了而已，但是当时还是女高中生的她和我们其他人都不一样，对这个项目，她还奉上了妹妹的两足这种物质性的供品。

只是自己的灵魂倒还好，可还有妹妹的两足。

这也，付诸东流。

就和All in全押在了轮盘赌的第三十七号上一样——然而主持这场赌博的，不是别人正是影缝酱自己。

【注】轮盘赌一般有37或38个数字。

从作为专家的信用上看，她所失去之物也最为重大——当然，妹妹的足已覆水难收。被做成混合碎肉，成为了尸体人偶的一部分——被使用在什么部位上，倒只有主掌此事的正弦君知道。

再来一次，行不再通。

收集而来的道具已悉数用尽。

干劲也已悉数用尽——在犯下如此荒谬、就算被要求重来一遍也绝无可能的大失败后，如何还能重振旗鼓呢？

哪里是专家。

原本以为，我们各个出身为仅一天才而打造的特别主题最高学府，这之上还各自有着独特背景，于是被召集而来参加项目，到头来，我们只是尽出洋相的半吊子集团。

「解散」

话音落下。

是卧烟前辈开的口——颓丧瘫坐都不奇怪的此情此景下，她仍然作为一个领导，想要负责到最后。

「变成这样实在抱歉。我想说无论要求什么赔偿我都会给，但我想除了在你们几个跟前永远消失以外，再没有其他的方法了」

就此永别了。

听了这话，我——

我的内心，竟不由得刺痛。

甚至觉得，为什么会说这种过分的话啊这个人，而隐隐作怒——要这样，还不如干脆说我实地调研能力低下、作为部下根本排不上用场，直接飙脏话骂我都还好些。

我打心底希望是被舍弃的。如果是见死不救我反倒会开心。但是。

你说永别？

简直是诅咒——那句话。

我可不是为了听这种话，才一直以来，蔫蔫地跟在这个人的脚后跟子。才唯唯诺诺，追随至今。

「…………」

贝木沉默不语，只是朝灵安室的门走去。

他不可能心无所想，但放弃了当『其实是个好家伙』的他，在这里是不可能说一些温暖人心的话的——只能冷冷留下，不吉的背影。

「人家过得很愉快。多谢了」

影缝酱紧随其后。

她本就不是一个会把社交辞令挂在嘴边的类型，所言之事毋庸置疑是发自真心的——而她身上的诅咒，一出医学院的校舍便会立马生效。那个所谓不能在地上走路，像是小学生闹着玩一般的诅咒——接着。

无论是永远不见面还是怎样，卧烟前辈还是不能装作，自己不知道那些后辈的去向——在自己的指挥之下，前程似锦的年轻人们会走向何种失常的人生，她要一直知晓下去。

她要将出于私情而让后辈的人生彻底搞砸一事。

一直知晓下去。

如同永远的死亡。

「·到·时·候·睡·醒·了——·可·能·会·有·那·么·点·不·舒·服·呀」

毕竟，今晚起就得不带寝具睡觉了嘛——我说。

我举起手说。

倒也不是哗众取宠，我只是和一直以来一样，为了被领头的点名而这样做。

「……什么呢？忍野君」

一时毫无反应，但也许是看我一副实在想被点名的样子，没能忍心放置不管的卧烟前辈指了指我——坚定念头后，我开口说到。

虽不曾有心隐瞒——但曾双眼隐瞒的。

惊喜。

「我有两颗远江姐的眼球，在我眼窝里。给您还回去吧——您就开心一点嘛？」

卧烟前辈听到了。

知道了——双眼瞪得浑圆了。

033

从我对世界上众多交通事故的立场来看，想必各位已经有所察觉，我也经历过交通事故——在另一个世上，说不定已经被儿童读物的少女祈福过了。

是车与车之间的冲突。

一句简单的车并不能体现其中区别，对方是属于大型摩托的公升级摩托车，而我这边是属于乳母车的婴儿车。

胜负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当然就算它不是在比胜负。

在那场事故中，我失去了推着婴儿车的父母，也失去了双眼的视力，但当时岂止没到懂事的年龄，就连自我都不一定萌芽（零岁），所以没有失去的感觉。

也没有逝去的感觉。

在这层含义上，骏河酱的心情我是理解不了的，所以我要强调一遍，我不是对她产生了共情才积极参加了这次的项目。

婴儿车当时整个儿被撞飞到十多米开外，而婴儿车成为了我的缓冲垫，嘛，运气也还算是好的了——乳儿的身体很柔软，也有这种不自然的理由。

乳儿时期的记忆本来就没有，也谈不上篡改不篡改，我是听人讲、自己查的——或许那是我第一次实地调研——，摩托骑手被送去交通刑务所了。

我没见过他，也没想见他——当时，不说量刑适当与否，至少摩托骑手本人留下了后遗一生的重伤，所以我对他也没有什么憎恨的感情。

不，我理性上倒是觉得应该去憎恨——但另一方面，现状恰如其分地保持了平衡，所以也没办法。

那个摩托骑手，虽然不太懂，好像是在镇里有套宅子，相当有钱，这事没上升到民事裁判，还给了一笔莫大的赔偿金——因为钱而闭嘴的屈辱感不是没有过，但我还是有了人生。

这个独走天涯的我。

还是有了未来的人生。

要说有什么烦恼的话，就是眼睛时不时会像流泪一样出血，不过那个用绷带应付着过去了。

应付着过去了吗？

嘛大概是脑子撞坏了。

咨询师说这是习得性无助——对于失去家人和视力一事、对于因没有深痛的悲伤和愤怒，而没有将自己放在受害者立场一事。不管说的东西一语中的，还是有失偏颇，我想我还是就这样安定下来了。

我想我还是保持了平衡。

还有接下来的事情，现如今我和卧烟前辈、和贝木、甚至还和初次见面的儿童读物少女都喋喋不休地讲过——还没告诉过影缝酱，但只不过是没机会讲而已，这算是我身份认同形成的过程，有机会我是肯定会积极去讲的。

也就是以前遇见的某个人，让我双眼重新看得见的·怪·异·谭——那个『某个人』，就是女高中生时代的卧烟远江。

只是，至于像怎样地看得见，我对卧烟前辈对贝木，当然对儿童读物少女，也都仅仅是模棱两可一笔带过了。

说是模棱两可。

其实就是浅浅地搪塞过去了。

恐怕凭我的说辞，他们一直以来都解释成是事故冲击给眼球附着的背后灵啥的，被远江姐祓除了还是怎样，这种范本一样的解释其实不能说是错的，当然也不算是假的——不过，如果详细叙述的话就是以下这样。

详细叙述一下远江姐的·心·灵·手·术的话，

当时我在固定就诊的医院做定期出血检查，而当时身为女高中生，看上去像是在做什么志愿工作——还是说，像是在接受什么惩罚一样——来医院帮忙的远江姐，用单手遮盖了我的双眼。

·而·另·一·只·单·手。

·盖·住·了·她·自·己·的·双·眼——·互·相·间·的·视·力·进·行·了『·交·换·游·戏』。

即使被遮住了双眼，体感上也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缠了那么久的绷带，不是只获得了派头——她实施的是·互·换·视·力·的·诡·计。

是把视力·搞·混·了。

我明明没有打麻醉药，但还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时，手术便已经完成了——没有，的确，我记得事前是被问过什么想不想要一双看得见的眼睛，当然了，就和所有小鬼头一样，我也粗暴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就·给·你·啦，我同样记得这句话。

这种东西眼球可以的话——她说。

但——然而，我因这人生第一次的『看得见』的光而陷入了恐慌，当时稀里糊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也是我真正的感想。就好像吃了一发闪光弹一样，我在医院的走廊蹲了下来。

不。

『看得见』的不只是『光』。

·睁·开·的·眼·睛，也看见了『暗』。

·怪·异。

·怪·异·以·上·的·东·西——·怪·异·以·前·的·东·西。

都看得不能再一清二楚。

当时，我甚至以为那是看得见都很理所当然的事情——那当然是看得见的，说来荒谬，那可是身为女高中生却早已将超人之名据为己有的，那个·卧·烟·远·江·的·视·力啊。

非要说的话，就和角膜移植一样。

不是将我隐藏的才能挖掘起来，也不是将我沉睡的潜能激发出来——更不是把附着在上面的怪异祓除开来。

卧烟远江，

她是将自己的视力，·就·那·样·直·接让给了我。

将任何专家都要羡慕的、看透一切的视力——以像是请人喝杯饮料的轻松。

好了，我在当时经历的恐怖，不知各位有没有体会到？

就好像是突然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世界最贵的钻石拱手相让——不，仅用这种例子完全不足以表达。因为这等同于是把她剜下的眼球，直接镶在了我的眼窝里。

我用摩托骑手拨给我的赔偿金，过着吃饱饭的日子，别人怎么看待这一点我不清楚，嘛对我来说，就是协调的平衡——我既没有感到一丝多余的不满，也没有心存一丝多余的感激。

但是远江姐，却是一位偶然的过客——在那之前我与这位女高中生素不相识，恐怕在那之后我同样不会再与她相见。事实上，直到现在我也没再见过她。

我要求不了她做什么。

我没有理由从她那获得什么，

为了复活车祸中丧生的亲姐姐，触犯禁忌——这个我理解。为了复生初恋的人，挖掘坟墓——这我也懂。为了复苏有妹妹一部分的尸体人偶，献出灵魂——虽然很难明白，但总是明白的。

但是，活着的、并且之后仍然会活着的人类，对于一个初次见面的孩子，是能直接把眼球提供出去的吗？如果只有一颗那还好说，但两颗——不不，一颗也是没道理的。又不是百颗里面选一颗——如果是觉得年纪这么小就遭遇了交通事故很可怜，那不需要给眼球，给糖球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没错。

不可能高兴的，这种事情。

我脑子里想的是失明的双眼能够重见光明，这一刻应该欢欣雀跃的，但她给我的恩惠过于重大，导致我几乎要被压垮了。这恩，这大恩，比『光』比『暗』都要来得沉重。我告诉自己，这时候要保持理性，要对这种无私的精神心怀感激，但这是没可能的。

一个孩子都明白——不，不明白。

完全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自己被赠予的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刚才，在自己眼前——和字面意思一样，在自己眼前的她，失去了什么。

舍弃了什么。

「为什么——」

我问道。

用她的眼睛，直盯盯地看向她。

用这非人之物都可以看清的眼睛，直视着炫目夺人的她。

「为什么——要为我这么一个没见过也不知道的人，做到这份上呢」

「知不知道，那怎样都无所谓吧？毕竟看不看得见，也怎样都无所谓」

远江姐回答道——用我的眼睛，直盯盯地看着我。

不，她看不见。

从她角度来看，

方向是对的，但焦点对不上。

「但是啊少年——这可是不错的药吧？」

「…………」

「成不了药就去成为毒——不然的话你只是普通的水」

视线散落着。

血泪流淌着——超人却笑着。

034

纹丝不动的童女，双眼上翻，露出的只有眼白。我将单手直接放在其上，另一只手，则盖住自己的双眼——就和那一天，远江姐对我所做的一样。

卧烟前辈和贝木和影缝酱一时失语，只是紧张地看着我，不过想来，我应该就是为了做这种事情，才坚决就读妖怪大学的——我是为了做这个手术而来到这里的。

当然，这是在医学院学不到的心灵手术。

为了有朝一日与远江姐再会。

是为了报on恩吗。

还是为了报on怨。

反正是为了归还双眼，我才在志愿上填了这所远江姐的妹妹就读的传说中的大学——不知是真是假，传闻中为远江姐所建立的大学。

然而，却是她没有就读的大学。

这事是连影缝酱都感叹的、象征着她之风范的轶闻，但没别的，就是因为备考时将这个能够看穿一切怪异之前的超级视力扔掉了，所以不可能就读。

本以为她觉得这甚至算不上聊天的谈资，但现在看来她好像是直接忘记了，远江姐给我实施过心灵手术后，似乎对谁也没讲起过，对于周遭那些为她铺路的人来说，这完全是云里雾里的操作——毕竟还有血泪这事，所以我想她再怎样也不可能一直瞒天过海下去，但任何一个人，就连卧烟家的专家们，不，正因为是专家，所以才没有预料到，这个女高中生会是那种就好像往河里扔石头一样把自己眼球舍弃掉的存在。

虽然不知道远江姐做了怎样的不良举动，但在这层含义上，无论如何都不该把她派遣到医院去做志愿者的。这次是碰巧给的眼球，照那种气势，下次她说不定就给心脏，给肺腑，捐手足捐大脑，捐完还会跟没事人一样。

按时间顺序，来看紧接着私奔之后——从高中开始起就结缘的丈夫神原骏氏，我希望至少他是意识到这种事情了，但已经亡故我也无法确认。

她女儿骏河酱，一番话下来，看着也压根不知情的样子。

傲慢地说，带着远江姐眼球走的我，有一种替远江姐读境都大学的年轻气概——不过，入学后马上，我的剧本就被打断了。

以去谒见独揽大学大权的远江姐之妹为目的，为利用其三寸不烂之舌，我找到了卖着真题过活的远江姐学生贝木，和他成为了朋友，这种计策听上去太过奸诈，以至于我可能会被人因小聪明而怀疑人品，不过我和他成为朋友，还是经历过不少事情和契机的。

这个和我关系越来越好、乃至成为损友的人告诉我，他被当成骗子养大的原因在于『看得见之目』，而远江姐将其变为了『看不见之目』，我立马就明白了。

啊，我做过的心灵手术，这个男人也经历过，我心想——贝木本就有·通·常·的视力，到了·二·周·目，手术也更加顺利。

【注】二周目『二回目』本义是第二次，第二回，指第二次的手术。平常游戏等语境下说的二周目在日语中就是二周目，以作区分。

我『看不见之目』的·一·部·分，

他『看得见之目』的·一·部·分，二者交换了——嘛也不一定是二周目，远江姐说不定像那样在私奔的他乡，一点一点地·取·回·了视力吧。

作为家庭教师。

分割灵魂一般。

将视力分割出去，不断为困惑于『看得见之目』的学生们，移植『看不见之目』——说起来，简直是出身卧烟家的灵能者，预见了未来所以才和我的眼球进行了交换，不过那可能吗。

完全是临时起意。

完全就是不带任何计划性、心念和目的性的善行。

不是心灵手术，而是思想实验。

说起来以前好像这样做过，这次试试反着来，就是这种感觉——她无意背负我的痛苦，只不过是在就自己的方便使用着。

不，远江姐的心境我无法得知。

我也不曾去试图理解她。

甚至有些不适。

只是，我听贝木随性地聊天，应该能确定她是靠自己的力量慢慢取回视界的——她将自己的视力东接西凑，最后复原到了戴上眼镜就不会影响日常生活的水平，复原到了时而看得着怪异、时而又看不着怪异的水平。

于是我失去了我宏大的目标。

我失去了人生的价值、人生的意义。

于是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混日子大学生。

学贝木流讲的话，我从远江姐给我实施心灵手术中得到的教训，顶多就是意识到我所穿着的夏威夷衬衫，是一件多么psychedelic迷幻的衣服。

我勤勤恳恳计划着盛大报恩的戏剧性台本，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单方面撕毁了——人生因心血来潮的志愿行为而被完全改变的我，有着怎样的心情，远江姐完全不曾知晓。

不是玩乐不是伪善更不是自我牺牲，远江姐只是在做着谜之行动，而因此我蒙受的大恩，只能向远江姐之外的人报答了——于是一个有求必应、以人与人之间理所应当互相帮助为座右铭的作弊混蛋诞生了。

这不符常理我其实是明白的。

嘴上挂着平衡平衡，实际上我对所有人都不平衡。

然而，却一定得帮。

要一帮再帮一帮在帮拼命地帮，不然的话睁开眼睛都是一件愧疚的事情。不，即使闭着眼，我也能看到远江姐的视界——卧烟前辈老夸我是她上大学这么久见到的头等天才，有着比自己还厉害的大姐级慧眼，那当然了。

毕竟这是超人的眼睛。

用尽余下一生都难以偿还的on负债，我以旁侍这位只手遮天的卧烟前辈的形式，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有计划地返还了——实在是，天时地利人和。

所有的事情都在为远江姐铺路。

就和后记里重新铺设的伏笔一样。

事已至此，犯下如此不堪入目的世纪性大失败，没想到正是我将这大材小用的眼球，归还给『本人』的最好时机什么的——

「啊——不成啊，忍野君！」

话音响起。

笔直站在一旁的影缝酱，此时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朝手术中的我叫唤道。

「不管你那笨蛋一样的玩笑是真的假的——不成啊！把那视力移植到『那边』的话，也就是说——至少就移一只眼！」

嗯。就是那样。

大约在十年前，我就是想那样子和远江姐说的——我想大声唤起她的注意，提醒她那有两颗就送两颗的精神。

然而，可惜的是，对于我，已经不能像远江姐之后对贝木做的那样，实施只分一部分的手术了——毕竟，我是开头。

我拥有的一切。

只有注入。

只有接入。

……还是说，或许那时候的远江姐，也是这样想的吗？

虽然看着很轻松，但已经下好了觉悟吗？

不啊，不可能吧。

「够了，忍野——你没必要做到这份上！」

贝木怒吼道。

虽然为了卫生环境，不能闯入这仿佛起好结界的心灵手术，拼尽全力阻止我——但你怎么就能够大声喧哗了啊。

「别把我放一边——对远江老师做那种事情！」

喂喂，话哪有这样讲的。

你小点心，这话可听着像好人啊。

「忍野君。你丢掉大姐的眼睛——这之后，还想怎么为我效力呢？」

这边，没有大声喧哗。

只是作为可敬而强势的领导——卧烟前辈对我的独断专行予以叱责。

「现在那双眼睛，明明就是你自己的了——」

不对。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我当初那些内心的矛盾，都经我自己的方式慢慢调解，而她擅自过来帮助我这事，一直让我感到那么憋屈。

「——我命令你。停手」

「我不会停的」

这是最后的助人为乐也好。

如果这是最后的助人为乐就好。

如果今天我能帮到你——以后我就再也不必帮助他人。

卧烟前辈。

「……哈，哈！」

什么啊，到头来，我和那一天远江姐一样，做着擅自为之的事情啊——自嘲着，却毫无自重地，我直接宕了机。

当场倒在地下。

原以为会回到那个视力全无的状态，但事实并非如此——我早已做好的觉悟，用不着影缝酱来提醒，但只有绷紧的意识飞出脑外，视力还仍然保留着。

就像雾霭笼罩——不。

·就·像·雾·霭·消·散·一·样，保留着。

卧烟前辈、贝木、影缝酱。

尸体人偶也看得见。

而且，·除·他·们·之·外·都·看·不·见。

这样吗，虽然我没有经历过——·这才是理所应当的视线吗。理所应当存在的黑暗，不再的视界。

真是好不爽快。

只有看得见之物看不见的视界。

只有看得见之物看不见的世界。

被我们卑劣的无知复活、名字都不曾询问、恐怕是油罐车的司机，那理所当然的眼球——也就是说，手术成功了。

我的眼球和尸体人偶的眼球『互换了』。

「忍野！」

在我脚步蹒跚，踉跄欲倒时，贝木扶住了我，但我已经没有道谢的工夫了——支起身来。

支起身来的不是在灵安室清洁的地板上倒着的我。

解剖台上，赤身裸体的尸体人偶支起身来。

不再像刚才那样侧翻扭拧，而是慢慢地，慢慢地，一边慎重地确认关节的状态，一边徐徐且自律地，支起了上半身——没有表情。

但双眼清晰睁开。

那双眼，视线焦点聚集到了必要的程度。

那双不曾一瞬属于过我的，『她』的眼——睁开着。

认识着——我们众人。

将复活她的我们。

认识着的——死人。

「卧烟前辈——快点」

我催促道。

总而言之，我以现在的眼睛指着看上去怎么都像是复活了的尸体人偶，

「您快点。大概，没有多长时间」

对于我，对于卧烟家，对于这所大学，那是贵重、稀有、特殊、卓越的眼球——但是对于远江姐，那视力上的念想不比吃一半剩下的肉干。

体积上也只算些微。

脑的话还好说——作为『素材』太弱了。

和她说的一样，我用着的时间太长了——当然我不曾认定这属于我，但那双眼睛里，远江姐的自我可能仅剩下残渣了。

我大张旗鼓献上的两只眼球，总归能够坚持她几秒的复活呢——但我想，应该足够了。

对于姐妹之间的二三句话。

对于要问什么。

以及要回答什么。

虽然想要让交通事故牺牲者本人来亲口回顾真相还是太短，但只要有几秒钟，就可以问出她是否曾喜欢过妹妹，是否曾爱过妹妹——哪怕没能听到如愿的回答。

哪怕我知道，在这种场合下将一切糟蹋掉、成为毒一般地回答，并将提前铺垫好的道路全部推翻才是那个卧烟远江——但只要能问出来就行了。

问，一定也是有意义的。

回答真相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大姐——」

冲了过去。

像童女一样冲了过去——卧烟前辈她。

「——最喜欢你了！ 最爱你了！」

不管是毒是药，是普通的水。

不管是血——还是怎样的你。

「活着的时候——没能告诉你，抱歉」

有生离死别的姐姐，降临的尸体人偶，她将其紧紧抱住。

没有提问。

而是传达。

不出意料，我自以为是的心理分析，全部走偏了——我什么都没看清。喜欢也好爱也罢，是因为没有被说过，所以才说个没完吗？

反了。

是以前不曾讲过的，全部都要说出来。

那份被人遗弃、无处安放的爱意，她只是不分对象地、分给了所有人——即使如此，那无限的爱意也还是不曾枯竭，深不见底。

把那猜测当真。

最后破灭，这就是我了。

「………………………………………………………………………………………………………………………………………………………………………………………………………………………………………………………………………………………………………………」

以急死人的缓慢动作，终于。

那本应于情感爆发消耗殆尽的面部肌肉，却在最后，使出了痉挛一般的气力，

「哼~嗯」

话音落下。

远江姐，以决定性表情如此说道。

035

前日谭的后日谈。

有点长，但马上结束。和人生一样。

「给，忍野君。作为你努力的嘉奖，这个，你的了」

正好是后日，在学校内、保有私人空间的空教室里，我被卧烟前辈叫来，还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结果手上接到一份谜之物体——谜之物体，就是木乃伊的心脏。

「卧烟前辈，这个是……」

「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重要的东西能够轻易撒手，你可不想我是这样的人吧？」

「不，我倒是没这样想」

「虽说这是大姐的遗物，但我已经从你这儿收到了更珍贵的东西呢。这是你中意的平衡感。给取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心脏什么时候的用吧」

「哈，哈~啥玩意儿那是」

「我什么都知道」

「……哈，哈—」

嘛给我的话，我就心怀感激收下吧——作为长期侍奉的上司送的饯别礼，木乃伊的心脏这种道具，算是不错的平衡。

「你说什么呢，忍野君？你接下来还得发奋图强，为我效忠呢」

「唉？不是，但是我，现在连常规的怪异都看不到。作弊能力完全丢了，现在作为一个修验者，不说独当一面，只能说是直接归零」

「本来就是常规下看不到的吧。怪异」

「话是这么说——我没跟您讲过吗？中退了要，我」

「我很感谢你的贡献，让我和大姐再会，还有，有事瞒着我还有欺骗我还有不等我许可就擅自行动还有违背我的命令这事就另算」

好多啊。

我的罪名。

「让·我·重·要·的·后·辈单身、独自冒了危险这事也算在罪名里。别以为不上大学了就能逃。不如说你该认识到自己已经被一脚踹到危险现场了。我和大姐不一样，重要的东西是不会撒手的。不管你有没有用，以后一生都是我的奴隶」

「——遵命，我的主人」

只要是您严厉斥责的目光，我都欣然接受咯。

比起被原谅，被告知不原谅还要轻松一点，以前一直不知道——说起不知道。

「到头来还是没弄懂呢。远江姐交通事故的真相」

「『暗白』干的吧？根据忍野君的电闪雷鸣必杀推理」

「是根据我妄想，您别搞错」

「其实说不定只是因为看不见，所以正常地发生事故了呢」

不不不，哪有那种蠢事。

事故当时的她，应该早已经取回视力了——好像也没法下定论啊。轻易舍弃无可替代的东西、心血来潮地又拿回来，这就是她——或许一时兴起，她又再次把眼球丢弃，这也并非不可思议。然后还以这种状态，开开心心地过着家庭自驾游。

「嘛，骏河酱倒是没说过这方面呢」

「虽然在私奔前的那段时间很短，但毕竟连我这个当妹妹也还是没有察觉到呀。大姐居然把那眼睛丢掉了——你还把那事当成是她本人不屑于去特意到处跟人讲，但我觉得大姐大概还是比较怕家里人生气，才瞒着的」

「是那种听上去不酷的理由吗？就是因为烦恼这事，所以才在学生间慢慢收集视力吗？……总感觉，和『面向一般人的通俗易懂解决篇』一样呢」

【注】解决篇，即推理小说最后揭秘真相的篇章。

「你可能不乐意听我这样讲，但别太把大姐神格化了。心血来潮、一时兴起在当场干了怪事后，她回头可能会为了不暴露而虚张声势模棱两可，这也是她的一面」

唔。

嘛的确，她也不是那种能一直帮人的类型。虽然能放出强烈的必杀一击，后面可能根本没去想了——到头来，给她善后的，基本都是卧烟前辈、卧烟家，或者我。

虽然把视力舍弃一事虚张声势模棱两可，听上去还是那种只能神格化的超人轶事就是了——不过，如果说正是那种神格化招来了『暗白』，我也没法反驳，而且卧烟前辈对自己亲姐姐那样评价，总觉得，有种大风一刮，吹走一切的释怀。

像是有什么凭付着的东西，被大风吹走的感觉。

能够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稍微变得轻松了吧。

你可能不乐意听我这样讲？不不不，正因为是卧烟前辈，我才乐意听的。

「我能问一下吗？为什么那样的远江姐，您要再七年前就打算复活她呢？感觉时机不上不下的」

「因为那时候生了孩子」

「哈？」

「就是生了条生命，因此那样打算了。因此想着，这个反正迟早要死的大姐，我是不是现在有能力复活她了——什么的」

什么啊，原来是在说笑啊。

这情景真是千钧一发，与其说我当时心脏咚地跳了一声，不如说脊背嗖地一阵发凉，不过，原来也会有这种感受方式啊……，我果然还是没能了解，什么才『像』这个人。

「话说回来，忍野君」

「是，您有何吩咐。是下次的任务吗？」

「那倒也有」

真有啊。

太会使唤人了。

「没有了吧？对我，瞒着什么」

「比尊敬神明都还要尊敬的卧烟前辈，如果我还做了什么让其怀疑的事情，那就是我人生最大的不道德。不可能有的，隐瞒」

「活宝」

「真要说的话」

「你看这人」

不，只是不觉间，突然感到好像有什么必须要说出来的事情——是在九州所遇见的、带着某种爬虫类面具的、短袖和七分裤的幼女吗？呃我想想，好像是七岁上下的那个——啊啊，搞错了搞错了。

是这个事。

不能光在心里想，而是要好好地传达。

光知道，就和不知道一样。

「比起远江姐，我更喜欢卧烟前辈哦」

「这我知道」

「想也是呢」

「骗你的。鬼知道」

于是乎。

深夜巴士里我所怀揣伏笔一样的预想就此猜错，这一次才是，无所不知的大姐姐卧烟伊豆湖，作为境都大学之主、往后成为专家界统领的她挂在口头上的最后一句『不知道』了——不过这最多只是我所知道的最后一个。

好了，说到骗，更往后的几日。

在往后成为稀世欺诈师，占据了冒牌灵媒师之名的贝木泥舟的，送别会上——酒过二巡还是三巡，天已微微泛白我想已经是五巡了，总之人数上只剩下我和那家伙两个人，在这个时机上有了以下对话。

由于需要处理身边事务，先我一步而退出大学的他，被我突然发问。

「远江姐的尸体，到头来真的是一片也不剩地蒸发了吗」

「未必。说不定和其他司机地尸体互换，被郑重埋在那边了啊」

那样的话真的就好了。

不，作为别人而被埋葬，说什么也不好——虽然比被当作别人复活，要强太多了。

「啊，但是。说不定有其他的可能性，我刚想到」

「嚯嚯。名侦探忍野的电闪雷鸣必杀推理，没想到还能在这听到」

「那种说法，现在很流行吗？ ……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事当作酒局玩笑听，我想到的推理是，远江姐不是蒸发了，而是蒸发了」

「？」

「所以说——既然尸体根本找不到，所以其实有可能还活着。事故后，她只是隐去了踪迹」

放推理小说就是，绝不会看错。

【注】原句为见纷うことなく。应为推理小说中常用到的句子。

这才是所谓——死者的复生。

「……就这么抛弃丈夫和女儿，么？」

「嗯」

虽然这和骏河酱的记忆不一样，但为了保护自己而被烧死的母亲这种回忆，想来说实话也像是被美化了的篡改记忆——即使是催眠采访下问出来的无意识记忆，也不一定就是事实。

就连那个势在把超人限制在人类框架上、势在吹倒大树的架空非存在『暗白』的追击，远江姐或许都能弹指间躲开。

接着将丈夫和女儿——不。

·将·这·个·世·界·舍·弃，再踏上他乡的旅路。

「嘛啊……，或许吧。你说的」

贝木不置可否地说。

你否定的语气再强点也没关系哦？

「只是，这如果是事实，那用你眼球当素材复活的童女，可就要成为克隆一样的东西了哪」

「不过那之后，马上就死掉了呢。·远·江·姐」

这点也很像克隆技术吗。

非要说的话。

「对对，那时候，没给你也抓个机会和远江姐说说话，抱歉了。我本想卧烟前辈之后，如果还有时间的话也能让你说一句的」

「这不是在小看我么。无所谓的，我啊——说实话，对我来说在那个尸体人偶身上，看不到一点远江老师」

只能看到我收集到的那些儿童。

贝木摇摇头说——这是说实话，还是说假话，我从他那忧郁的细微动作上，看不出一点头绪。在这段时间之前倒还好，但以现在我的眼睛，已是。

他那因道德创伤而粉碎的心——被黑暗包裹，已经不是我能看到的了。

「哼。只是说我的眼睛，本来还移植有你眼睛的一部分，这点有些心情复杂啊」

「嘛最好不要去深思。我的眼睛，现在还是无缘无故的某个人的」

不——缘与故，还是有的。

只要活着，就还能继续产生。

「……不读大学了，之后你打算干嘛？」

我将自己的事束之高阁，反问贝木。

我想这果然是五巡了。

贝木所说的，是只有摄入无比之多的酒精，才会问到的展望。

「总之我暂时会先观望一阵……，然后，有了，我会立志成为漫画家的。其实这是以前的梦想」

「嗬。毕竟你肖像画画得不错嘛。但你如果要画家庭教师当女主的姐姐正太漫画，最好放弃哦」

「我画恐怖漫画。其实进这个大学就是为了取材」

「不错啊。我个人给你提个建议，你最好不要总是把远江姐神格化了」

「是卧烟前辈给你的建议罢」

「很适合你啊，恐怖漫画。给你加油」

这个固执到令人担忧的男人，如果能因为经历了一次由自己犯下战犯级失误而导致的项目大失败，转而看清了其实早已摆在他面前的诸多人生岔路，那么这或许也算是因过得福。

因创伤而得福。

但是讲真的，拜托你了，画点小孩子能看的漫画吧——我如此想道。

嘛，说不定这不是他的梦想，而是谎言。

既然是谎言，那也和梦差不多了。

「啊，对了，说起来。稍微有个心理测验一样的问题要你回答一下……，影缝酱拜托我的」

「女高中生拜托你的？」

「女大学生了人家。不然我们也不算男大学生了啊」

「为什么那家伙就不肯辍学」

「她精神很强对吧」

就连卧烟前辈，都说处理好诸项事宜的善后之后，要作为担责者退学——不过，膨大到只有她本人才能把握的『诸项事宜』能够善后，也得要些年份了。

「我是说如果，如果用自己的名字里的一个汉字，给谁起名的话，『贝』『木』『泥』『舟』，你选哪个？」

「那是什么啊。移植手术么」

「差不多」

「既然要给别人我哪个都不愿意，嘛，要是从四个里选，不就只有『木』么？枯木的木。这字泛用性很高，别人用了也不会太头疼」

「了解了解」

「昂？」

贝木纳闷地盯着我。

这就是我和贝木泥舟这位损友聊天的最后一次机会了——虽然想这么说，他也是作为第一条右腕，被卧烟前辈好好叮嘱过一番，退学后也会像常规一样断断续续来往，我和这个不吉的男人的联系还在继续。

嘛，这点倒是不能给他加油。

正因为是暗堕的人类，才有一些能让他做的事情。

因为是暗。

好了，给贝木出心理测验的理由——我究竟被影缝酱拜托了什么事情，关于这个请看又一个后日。

本应该紧接着贝木一样退学的我，不知为何划着划着自行车，朝境都大学而去——后座上搭着个盘腿坐的影缝酱。

我虽然辍学了，才暂时还要在那边，作为经历过历史性大失败、咔嚓一刀把自己长发在齐肩处利落剪齐、原女高中生兼原下级生的影缝余弦的接送君被人使唤。

【注】接送君『アッシー君』泡沫经济时代常用词汇，指来往接送女性的男性。

「没办法呀。人家又没法走地面。习惯之前就靠忍野君负起这个责任，给人家从住宿送到大学了」

非得由我来负责吗，这个？

被卧烟前辈叫出来，经手木乃伊心脏时接到的任务，没想到就是这个……，不在地面上走的这个规矩，不是你自己擅自定下的嘛？

「所以只有人家一个人在遵守嘛。明明没有那个必要」

「…………」

尸体人偶·作·为·远·江·姐而复活的时间只有短短数秒——那之后，眼球中残存的她那自我，便烟消云散了。

成佛了，这样说可以吗。

无论如何，本应该补强的远江姐之魂，在尸体人偶之中干净地、像是一开始就没有一般消失了——我们历经日日月月，奉献出人生一部分的项目，这就是最终结果。

换句话说，如果打破誓言复活的远江姐就会死，这样一条咒返规则，也在事实上无效化了——但是，我们在那之后也不曾摆脱镣铐，而是痴心地遵从了下去。

是圆满达成心愿的代价、My Rule我行我素。

好歹我们全员也都是专家，还有民间高手——还有大学这种巨大设施的支撑。拜托卧烟家影缝家帮忙也是可能的。虽然不容易，但只要有心，说不定自己就能把自己这个傻瓜似的诅咒解除掉，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这么做。

卧烟前辈，会用最后的那句『鬼知道』为开端，成为名副其实的『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直到永远，贝木不管是当漫画家还是当欺诈师，都绝对不会成为『其实是个好家伙』——甚至连做好了完美的分内事、不该落得任何下场的正弦君，都不知为何在没有任何强制的情况之下，开始和影缝酱的规则一样过着每一天。

我这辈子，不会再有安眠。

直到永眠，都不会再安眠。

我不会有安住之地，也不会有安眠之所。

搞不好永眠之后，都会被人挖出来复活——不，怎么会有想要复活我的那种疯子，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分明没有那个必要，却给人生定下了limit限制。

无意义地遵守无意义的规则。

那就是，我们触犯无意义的禁忌，无意义地将不认识的他人复活后，多少有些无意义的自罚。

「嘛甭那么垂头丧气的，忍野君。人家马上就能自己上下学了，反正骑着·那·个·式·神总会有办法的」

……啊。

是啊。

虽然无意义，但有一些副产物。

说是副产物，其实像是计算错误的抬头，总之作为远江姐的器皿只发挥了那么一丁点作用的尸体人偶，不知为何寄宿了一个别人的灵魂——什么不知为何，毫无疑问，就是我们分出四块各自的灵魂碎片，没有补强任何东西，只是留在了器皿里罢了。

我们人生的一部分。

留在了器皿里。

所以虽然还不足以确立一个自我、形成一个不会动摇的人格，但作为一个拥有独特意识的『人型人偶』，十二岁的童女开始滑溜溜地动起来了——这是基于咒言而生的人偶，恰好是诅咒人偶，只能这么说。

只能这么说，不能处分掉。

毕竟是我们自己灵魂的产物。

因为是用非法的旁门左道制作的，所以也不能官方供养起来——于是，那个不知道是神社还是寺庙的、几乎位于大阪地区的京都阴阳寺，把她当作问题、问题以外别无他物的凭丧神给领走了。

作为继承人影缝酱的式神。

这在久远将来，会成为那个令世界上所有不死身怪异都闻风丧胆的空中暴力阴阳师、『怪异格斗家』影缝余弦的诞生秘史——而现在，这只是最和远江姐没关系、最不拘小节的她所轮到的麻烦事。

虽然有妥协的成分，但也有妥当的因素。

我和贝木，乃至卧烟前辈，对这个在平行世界说不定就是远江姐的尸体人偶上，寄托了太多感情。各人，对这件事都寄托了必须要自己磨合的感情。

以不死身怪异为专业的专家家系里，委托放这么一个尸体人偶所产生的矛盾，我心里还有所不安，但话说回来，我不觉得这只是让她抽到了下下签。

想必各位不曾忘记，尸体人偶的制作同样投入了她妹妹的两足标本——被做成混合碎肉，不知用于何处，但确凿的是，尸体人偶上有余割酱的存在。

所以这就是卧烟前辈的谋算。

不过影缝酱自己说过，不是为了当作妹妹的替代，才领回去的。好像还因为此事，和正弦君吵到快要决裂——说这不是冒牌的妹妹。

作为证据，在领养时，影缝酱提出了条件。

……所以说，为什么向我提出。这条件。

比起卧烟前辈和贝木，她肯定觉得我好欺负最明显——嘛这倒无所谓。

「所以？忍野君，你想了嘛？人家式神的名字」

「嗯，想了哦」

是的，这就是条件。

看来，这是因为她听说了我在同行九州的实地调研中，为一个不知道戴了什么面具的不知道是谁的幼女起了个名字——关于那件事，我几乎都已经忘记究竟取了个什么名字，但对于影缝酱来说，和弗兰肯斯坦的怪物不一样，我们自己制作的人造怪异是一定要取个名字的。

那样的话我也赞成。

在即将要上坡时，我们且停下来休息，于是我清了清嗓子，

「斧乃木余接，我这么给她起名」

我发表道。

「斧始的『斧』后面，木乃伊的『乃』，还有本人说是枯木的贝木的『木』——将多余之物东接西凑，『余接』」

【注】斧始『斧始め』onohajime，木匠开工时的庆祝仪式。

「挺好嘛。人家中意」

我本畏惧她是否会说着不要未经允许就取一个和人家妹妹似的名字，而将服务精神旺盛的我给打一顿，没想到从后座而来的不是拳骨、而是出乎意料的好评。

「对于触犯将爱之人复活的这一禁忌，人家几个虽然可耻地失败了，但终有一天，人家几个的后代，如果不行的话就后后代，总能够完成这般夙愿，就是说这名字有这种热烈的想法对吧」

「完……，完全没？」

不如说希望他们学习。

从我们偏离正道的末路当中。

「还有，你也会说爱这种词汇呢。影缝酱」

「真失敬。人家喜欢的词就是爱和正义」

「那不错呀。和贝木正好保持平衡。……你最后弄懂了吗？通过这次项目，将来要对峙的不死身怪异，是正是恶」

「没弄懂。以后会弄懂的。把余接作为尸体人偶兼凭丧神使用的以后」

影缝酱很快就叫上了那个名字——余接。

就和真的妹妹一样。

即使不能步行地上，也仍然踏行修罗之道的她，那份决意似乎不曾改变——就在那几乎与平衡无缘的、正与恶的狭缝之间。

「……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说。借你力量」

「啥呀。你要帮人家？」

「我不帮。只有你自己一个人擅自得救唷，影缝酱」

这也是——又一个诅咒。

我为自己套上的，仅对我的咒言。

这样嘛，她说着，无所谓般轻轻拂过我的决意，接着「连名字都东接西凑，挺时髦嘛」地回到了我命名品味的话题上。

「讲起来，『ki木』这个很好懂，但是『onono斧乃』是从哪来的？不会是『oshino忍野』的谐音吧？」

「没有，我的名字没半点在里面——卧烟前辈的名字也一样哦。那一点是取了平衡才这样的。尸体人偶混了那个人的血肉这也是事实，还有不谈所有权，我差不多用了十年的眼球，和尸体人偶的那个交换了。又不是和式神做交易，连名字都体现出来就不该了」

「就是讲有些微调整了吗。那是啥了，『onono』这个」

「是油罐车司机的名字哦」

我回答了。简明地。

不是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事情——不如说我很想把它讲出来。

「这段时间，我又飞了一趟现场，查过了」

「啥呀。那不带人家去」

「我自费的啊」

小野，写作这个。

我手指，在空中比划，描绘出轮廓。

「小野道风音小姐。如果听到有人说跟小野道风一样的名字呢，会反过去说小野道风跟我的名字一样呢，听人家说就是这样一个年轻活泼的人」

【注】小野道风音『おのの　みふね』Onono Mihune；小野道风『おのの　みちかぜ』Onono Michikaze日本平安时代中期书法家。接物语原文中，小野道风的名字被标注成『おのの　とうふう』Onono Touhu-，音同豆腐，猜测是有一些戏谑含义。

十吨卡车、搅拌车和校巴的司机我也查过了，三位都是男性。虽然只凭烧焦的头部无法判别，嘛，考虑到成人女性这个条件，应该可以认定贝木挖掘远江姐坟墓所带出来的熟人头，就是小野小姐的了。

现在，已经不是喊不出名字的人了。

既不是为了远江姐的铺路而被利用的人，也不是被未知的世界规则所卷入的被害者了——她曾有着她自己的自我，也曾有着她自己的人生。

作为这个证据，我想刻下她的名字。

作为我们制作的人偶的开头文字。

「挺好嘛」

影缝酱又一次说到。

这次是感慨良多地。

「每一回瞧见严禁火源的童女，都能让人想起人家几个犯下的大失败」

「但是不能混为一谈。小野道风音小姐是小野道风音小姐——斧乃木余接是斧乃木余接」

「人家是影缝余弦」

「那我就是忍野爻」

短暂的休息过后。

朝着令人心烦的斜上坡路，我使劲全力踏下踏板——摇摇又晃晃、时而倾倒、时而停止，但即使如此，总归能取得平衡，一点一点地向前、一点一点地向上进发。

生而有死死而有生，死而复生的每一天。

如同齿轮一般，我们与下一代生命紧紧相连。

一边将例外占多数的规则，死守下去。

036

七年过去了。

我和往常一样在路边的车站长椅上贪眠，

「oshino忍野哥哥，itoshino亲爱的卧烟小姐有信传来哦。那个镇子的那个山似乎终于招来了大家伙，你要想再访一遭就再走一遭？就是这么回事——我用决定性表情如此说到」

于是，被式神童女敲醒。

上身落肩袖衬衫搭配下身层叠裙。

脚上穿着彩色打底裤和穆勒鞋。

自诞生那一天起毫无变化，长命百岁的尸体人偶——和话尾表里不一的无表情，像着某人，又决不像某人。

「……终于来了啊，余接。等你等到不耐烦了」

「你就一辈子这样说吧。要我搭把手吗？」

「不了。初步勘察已经完成过了」

正因为不能再与那时一样看见。

就出发去说点，看透一切般的话吧。

第八卷 接物语 后记

人类的记忆动辄就会变得有加有减不可靠，我记得我一直以来都说过这样的话，然而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并不是在说单纯的容易忘记。有些事情容易忘记，但结果上说它又是不能被忘记的事实，这么一想，又为什么会记着这种事情呢？如此这般，我依然鲜明地记着这种令人不得不歪头疑惑的事情。用书做比喻的话，有本书决定了今后的下半辈子，这当然记得很清楚；又有一本书，不知道在哪里读过，又不记得这书是什么内容，但脑子里偏偏就对、连作者估计都不认为是高潮部分的一行、留有印象。问自己忘记了吗，然后就想起来了，问自己想起来了吗，然后就美化了，对于被美化的素材，这就是被捏造了，一想到这里，就不知为何顽固地深深记在心头上了……，结果不能被忘记的记忆不是那种开心的事抑或伤心的事，而且浮现出来的太过平实一点帮助都没有……，实际上，有多少『无所谓』的细碎小事最后都没能忘记，结果累积至今，或许正是这样的事情塑造了一个人。重要的事情固然重要，但如果无意识驱动着人去把一些不重要的事情变得重要，也能说大脑功能发挥得挺好了。有加有减不可靠的其实不是记忆，而是人类本身？既然有加有减，那么想起来的事也都是又乘又除的吧。

于是乎这就是一直以来保护着物语系列青春谭不受阴影伤害的专家们的大学生篇。各自有别的成年人们，究竟是怎样做出受诅咒的尸体人偶的？身为作者也不明其中原由，从企划开始到发布，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啊。回想起来，十年前写的和五年前写的，真的会有完全不同的感受吧。讽刺的是，我还担心故事会不会就此变成死案，所以执笔过程中，跟那些千方百计地奋斗试图让死者复生的他们还产生了共鸣。这本书就是在皮肉讽刺下写的血肉史。就连阿良良木君都会吐槽说和之前说得不一样啊的全新事实一个一个浮出水面，但所谓怪异谭其实正因包含着诸多假说才得以成立，这点和这回当叙述者的忍野爻说的一样。那个怪异谭，还是性格摇摆不定为其性格本质的斧乃木余接诞生谭就更加如此了。于此，就是想忘记却没法忘记、向死而生的年轻人们所写的，『接物语 第九十九话 余接·frank』啦。

封面理所当然地，是第五次登场的余接酱。从前作『短物语』开始连写两册的快意，应该是『猫物语』（黑）（白）的羽川小姐以来，我想想回数，和战场原小姐与忍野忍并列。几乎已经带点女主风格，总之就是这样把她漂亮地画下来了。VOFAN桑，感谢您的帮助。长发的影缝小姐也最棒了。好了，次回作是『鸟物语』以及『凤物语』，请多关照。

西尾维新

第八卷 接物语 插图